大自然的語言 · 徐霞客之時代
徐霞客,名宏祖,江蘇江陰人,生於明萬曆十四年,卒於明崇禎十四年(1586—1641),本年適為其逝世三百年周期。昔潘次耕序《徐霞客遊記》,謂霞客之游「途窮不憂,行誤不悔,暝則寢樹石之間,飢則啖草木之實,不避風雨,不憚虎狼,不計程期,不求伴侶,以性靈游,以軀命游,亘古以來,一人而已」。寥寥數語,而霞客之為千古奇人,已躍然紙上矣。吾人緬懷先哲,為之作紀念也固宜。浙江大學自抗戰以來,屢經播遷。由武林而一遷建德,二遷廬陵,三遷慶遠,四遷遵義與湄潭。是數地者,除遵義外,皆為霞客遊蹤之所至(霞客曾至平越,而湄潭原屬於平越州)。且浙大由浙而贛、而湘、而桂、而黔,所取途徑,初與霞客無二致,故《霞客遊記》不啻為抗戰四年來浙大之遷校指南,此則浙大之所以特為霞客作三百周年逝世紀念,更另有一番意義也。
我國古代亦不乏游跡遐方之士,如張博望使匈奴,班定遠征西域,此以立功而成不朽者也。晉法顯、唐玄奘之去天竺求「梵典」,此以立言而成不朽者也。若霞客者,既非如李文斯敦之宣傳宗教於異域,亦非如哥倫布之搜求瑰寶於重洋,霞客之游,所謂無所為而為。人徒知其遊蹤之廣,行旅之艱,記錄之詳確,見地之新穎,而不知其志潔行芳為彌足珍貴也。霞客之欲作西南遊,蓄志已久,徒以老母在堂,守古人「父母在,不遠遊」之訓。《遊記》雲「余志在蜀之峨嵋,粵之桂林,及太華恆岳諸山,若羅浮恆岳次也,……然蜀廣關中,母老道遠,未能卒游」云云。及至崇禎九年,霞客為萬里遐征時,年逾知命,已老至不能待矣。以此知霞客之孝於其母。霞客西南之游,同行者靜聞僧與顧仆。不幸靜聞在湘遇盜受傷,卒於南寧途次,遺囑欲窆骨雲南雞足山下。霞客為迂道二千餘里,幾經危難,與顧仆分肩行李,經一年余之時間,有志竟成,卒瘞靜聞骨於雞足山下,以此知霞客之忠於友人。抵雞足山後,顧仆乘機啟霞客所有箱篋,席捲而去,寺僧欲往追,霞客止之,謂「追或不及,及亦不能強之必來,聽其去而已矣。但離鄉三載,一主一仆,形影相依,一旦棄余於萬里之外,何其忍也」云云,以此知霞客待人接物之寬恕也。霞客在途,常患絕糧,但非義之財,一毫不苟。如崇禎元年,徒步三千里訪黃石齋於漳浦,當局假以旅資,拒弗納,以此知霞客操守之謹嚴也。但霞客不但具有中國古代之舊道德,而亦有西洋近世科學之新精神。陳木叔《霞客墓志銘》謂「霞客常雲,『昔人志星官輿地,多以承襲附會,即江河二經,山脈三條,自記載來,俱囿於中國一方,未測浩衍。』遂欲為崑崙海外之游」。近人丁文江遂謂:「霞客此種求知精神,乃近百年來歐美人之特色,而不謂先生已得之於二百八十年前。故凡論先生者,或僅愛其文章,或徒驚其游跡,皆非真知先生者也。」旨哉言乎。
霞客生當明之季世,何以能獨具中西文化之所長?欲探求其理,則不得不審察霞客之時代。明自嘉靖萬曆以來,國勢日蹙,不特倭寇屢擾海濱,強胡虎視漠北,即廟堂之上,宵小如魏璫輩竊據高位,幸賴東林諸賢,本程朱之學,操履篤實,無論在野在朝,均能守正不阿。霞客故鄉逼近東林之大本營,而東林巨子如高攀龍、孫慎行等對於霞客亦以青眼相待。故霞客受東林之薰陶也必深,而其忠孝仁恕如出天性,非偶然也。同時萬曆初年,義大利人耶穌會教士利瑪竇來華,其人兼通輿地、天文、醫藥之學,一時士人如徐光啟、李之藻輩亦樂與之游。無形中其影響且由教徒而傳播至非教徒。明末著作如方以智之《通雅》《物理小識》,宋應星之《天工開物》,皆渲染有西洋科學之色彩者也。霞客足跡遍中國,交遊甚廣,殆已受科學之洗禮,即其所謂「自記載來,俱囿於中國一方,未測浩衍」一語觀之,已足以知霞客必已博覽當時西洋人所翻譯輿地諸書矣,故知霞客之有求知精神,非偶然也。
在歐洲當時與徐霞客並世者有培根(1561—1626)、克卜勒(1571—1630)與伽利略(1564—1642)。此三人者,皆近世科學之鼻祖也。同時歐洲人遠渡重洋以經營殖民地於亞、非、美、澳四洲,亦發軔於十六七世紀之交。一五八〇年英國人所譽為海上英雄的德萊克方環遊全球,劫奪西班牙及大洋洲各島土人之金銀珠玉滿載而歸。一五八六年即霞客誕生之年,英國人托馬斯率帆船三艘,遠航印度洋,歸而組織東印度公司。不出百年,而孟加拉、孟買、瑪德拉斯三省盡為東印度公司所轄治。東印度公司之巧取豪奪,吏勢奸威,迄今讀嚴又陵所譯亞當·斯密《原富》一書,尚可見其概略。
古人云,為富不仁。縱覽十六七世紀歐洲探險家無一不唯利是圖。其下焉者形同海盜,其上焉者亦無不思攘奪人之所有以為己有,而以土地人民之宗主權歸諸其國君,是即今日之所謂帝國主義也。欲求如霞客之以求知而探險者,在歐洲並世蓋無人焉。是則吾人今日之所以紀念霞客,亦正以其求知精神之能常留於宇宙而稱不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