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中庸今注今譯 · 大學1

大學1 子程子2曰:「《大學》3,孔氏4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今可見古人為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5、《孟》6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 今注 1 朱子編定《大學》一書,是依據程子所定的原本,所以朱子在本書的前面,先引述程子的一段話。朱子名熹,晚號晦翁,宋朝婺源人(今安徽省婺源縣)。紹興進士,歷仕高、孝、光、寧四朝,累官寶文閣侍制。其治學大抵窮理以致知,反躬以踐其實,而以居敬為主。宋代理學至朱熹而集其大成。其講學之所曰考亭,宗之者稱考亭學派。又朱熹之父朱松嘗讀書於安徽省歙縣之紫陽山,故熹居福建省崇安縣仍牓其廳事曰紫陽書室。因此後人亦稱熹為紫陽學派。世稱朱子,又稱朱文公。 2 程子:名頤,字正叔,洛陽人,宋朝大儒,世稱伊川先生。其學本於誠,主於窮理,從學者甚眾。 3 《大學》:本為《小戴禮記》中的一篇。宋以前並不單行,北宋仁宗天聖八年,以《大學》賜給進士王拱宸等,這或許就是《大學》單行的開始。後二程子有《大學》兩定本,至南宋淳熙間,朱熹把它和《中庸》從《禮記》中取出,與《論語》《孟子》合而為「四書」,復為之厘定章句與集注。《大學》凡有三本:一為古本《大學》,其間節次稍有不相承者,蓋古人文法疏簡,辭或不屬,而意實可通,要於立言之旨無害;二為石經《大學》,節次不及古本,且中間竄入「顏淵問仁」至「非禮勿動」句,疑好事者為之;三為程明道先生與其弟伊川先生《大學》兩定本,節次均不同。今本章句,為伊川所序次;而匯為經一章,傳十章,則為朱子所定。 4 孔氏,即孔子。 5 《論》:指《論語》一書。 6 《孟》:指《孟子》一書。 今譯 程子說:「《大學》是孔子留傳下來的書,為初學的人進修德行的門徑。到現在還能看得出古人做學問的次序,全靠這本書的存在;至於《論語》《孟子》還在其次。求學問的人必須從這本書去學,那就差不多不致有錯了。」 大學1之道,在明明德2,在親民3,在止於至善4。 知止5而後6有定7,定而後能靜8,靜而後能安9,安而後能慮10,慮而後能得11。物有本末12,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13者,先治其國14;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15;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16;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17;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18;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19;致知在格物20。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21,國治而後天下平。 自天子22以至於庶人23,一是24皆以修身為本。其本25亂而末26治者否矣;其所厚27者薄,而其所薄28者厚,未之有也。 今注 1 大學:《禮記》篇名。《禮記·大學》疏引鄭目錄云:「名曰大學者,以其記博學可以為政也。此大學之篇,論學成之事,能治其國,彰明其德於天下,卻本明德所由,先從誠意為始。」朱子註:「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按:大學,我國相沿為大人之學,取其有別於幼學及小學。為講究立身治世基本學問的一本書,其中包括自修身以至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一貫大道理。 2 明明德:上一個「明」字是動詞,下一個「明」字是形容詞。朱子註:「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為氣稟所拘,人慾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這裡朱子所言天賦靈明的德性,即王陽明所謂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 3 親民:程子曰:「親,當作新。」朱子闡發其意曰:「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污也。」王陽明則釋親民之意為親近民眾。 4 止於至善:朱子註:「止者,必至於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慾之私也。」王陽明則謂善就是良知,止於至善即是止於良知。 5 知止:止,名詞。謂所當止之境,即至善之所在。知止,就是知道止於至善所在之處。 6 後:後與後同。後同此。 7 定:謂志有定向。 8 靜:謂心不妄動。 9 安:謂所處而安。 10 慮:謂處世精詳。 11 得:謂得其所止。 12 物有本末四句:此處四句,承上啟下。一方面結束上文三綱領之說:「本」指「明明德」,「末」指「新民」。「終」指「能得」,「始」指「知止」。另一方面則系引申下文八條目之義:「本」「始」指「格物致知」,「末」「終」指「平天下」。「本」「始」是「所先」,「末」「終」是「所後」。謂能明了事物的本末終始,知所先後,則循序而行,自能漸進至善之境,也就是近於大學之道了。 13 明明德於天下:意思是使天下人都能彰明其靈明的德性。 14 治國:治,平聲,動詞,理之也。治國,就是治理國家。 15 齊家:謂整治其家。 16 修身:謂修明德性而達於實踐也。 17 正心:朱子註:「心者,身之所主也。」正心,謂端正一身所主的心。 18 誠意:朱子註:「誠,實也;意者,心之所發也。」謂心之所發一本於誠而無自欺也。 19 致知:朱子註:「致,推極也;知,猶識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王陽明則說:「致知雲者,致吾心之良知焉耳。」意謂吾心本有良知,不假外求。 20 格物:朱子註:「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王陽明說:「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有之事謂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夫是之謂格。」朱子與陽明兩種說法,在外表觀之,似是內心外物,亦即唯心唯物之分,其實都不外乎窮理盡性的功夫,沒有什麼重大差異。但後者(陽明)所說的含義,更易了解,除對其客觀事物窮其所以然之「理」與「性」的功夫以外,還有其主觀的(良知)選擇判斷而得到最正確的認識的意思。因為他對於事物窮極其真理之所在,正義之所歸,以內心之良知而充實其功夫,以增進其真理的知識,而不是只從外表的物質所得的意識,算作其真知真理的知識,這就是格物致知的功夫所在。 21 國治:治,去聲,形容詞。國治,謂國家經治理已臻完善之境。 22 天子:古稱統治天下之君曰天子。奉天承命之意。此君主時代之特稱也。 23 庶人:謂普通的人民,無爵秩者。又眾也。 24 一是:一切的意思。 25 本:此處系指修身而言。 26 末:此處系指治國、平天下而言。 27 所厚:指身家而言。 28 所薄:指國家天下而言。 今譯 大學的道理,在於彰明自身所本有的靈明德性,再推己及人,使人人都能除去舊染之污而自新,而且要做到極完善的地步而堅持不變。 能夠知道當止的至善之境,然後意志才有定向;意志有了定向,然後才能心不妄動;心不妄動做到了,然後才能所處而安;能夠所處而安,然後才能處世精詳;能夠處世精詳,然後才能得到當止的至善之境。 凡物都有本有末,凡事都有終結和開始,能夠明白這本末終始的先後次序,就切合大學的道理了。 古人要想彰明自身的靈明的德性,使天下人都跟他一樣自新,必定先治好自己的國家;要想治好自己的國家,必先整治好自己的家;要想整治好自己的家,必先修好自己的身;要想修好自己的身,必先端正自己的心;要想端正自己的心,必先誠實自心所發的意念;要想誠實自心所發的意念,必先推極自己的知識;而推極自己的知識,就在於研析窮究一切事物的真理了。 一切事物的真理研析窮究明白以後,知識就無所不盡了;知識推極到無所不盡的地步以後,自心所發的意念就自然真誠不妄了;自心所發的意念到了真誠無妄的程度以後,主宰一身的心自然就端正了;心端正了以後,身也就修好了;身修好了以後,家也就可以整治好了;家整治好了以後,國也就可以治好了;國治好了以後,天下也就可以太平了。 上自天子,下至平民,一切要以修身為根本。如果不先修身而致亂了根本,要想其他的事如治國、平天下還能弄好的話,那是決不可能的;把切近自己的身家看得不重要,反而去高談治國、平天下,從來沒有這樣的道理啊。 右經一章1,蓋孔子之言,而曾子2述之。其傳十章,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舊本頗有錯簡3,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經文,別為序次如左。 今注 1 經一章:依《博物志》:「聖人製作曰經,賢者著述曰傳。」由於經文渾奧,則傳以明之。《大學》一篇在《小戴禮記》中,本來不分章節。上面這一段,朱子以為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故曰「經」。以後十段朱子以為是「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故曰「傳」。即是將《大學》一篇分為經一章,傳十章。按此經一章是一篇的總論,先述大學之道「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三綱領,次述「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條目。以下再於傳十章中分別闡說。 2 曾子:春秋時魯國武城人(今山東省費縣西南),名參,字子輿,孔子弟子中之大賢。事親至孝,作《曾子》十八篇。 3 錯簡:古時無紙,文字多寫在竹簡上,書籍則依竹簡次第編列,用絲或皮革穿聯起來,日久斷損,竹簡的次序亂了,稱作「錯簡」。 今譯 (朱子說)右邊這一章經文,乃是孔子所說的話,由曾子傳述出來的。後面的傳文十章,則是曾子講述《大學》的意思,由他的弟子記錄下來的。舊的本子竹簡次序很有些錯亂,現在依程子所訂定的本子,再參考經文本子,另編傳文的次序如左。 《康誥》1曰:「克2明3德。」《大甲》4曰:「顧56天之明命7。」《帝典》8曰:「克明峻9德。」皆自明10也。 今注 1 《康誥》:《尚書·周書》篇名。 2 克:能也。 3 明:彰明。 4 《大甲》:《尚書·商書》篇名。大,讀作「泰」。 5 顧:視也。朱註:「常目在之也。」 6 :古「是」字,朱註:「,猶此也,或曰審也。」 7 天之明命:朱註:「即天之所以與我,而我之所以為德者也。」 8 《帝典》:即《堯典》,《尚書·虞書》篇名。 9 峻:大也。 10 自明:自身彰明本有德性之意。 今譯 《尚書·康誥》中說:「要能彰明本有的靈明的德性。」《尚書·大甲》中說:「要常看著上天給我的光明使命。」《尚書·堯典》中說:「要能修明崇高的德性。」這些都是說要由自己來修明本有的德行。 右傳之首章,釋「明明德」。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一章,是闡釋「明明德」的義理的。 湯1之《盤銘》2曰:「苟3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4。」《詩》5曰:「周雖舊邦6,其命維新7。」是故君子8無所不用其極9。 今注 1 湯:即成湯,商朝開國之主,契之後;子姓,名履,一曰天乙。初居亳,為夏方伯,專征伐。夏桀無道,成湯興兵伐之,放桀於南巢,遂有天下,國號商。在位三十年崩。 2 《盤銘》:盤是盛水的銅器,《盤銘》是刻在銅盤上的銘詞,所以自警自戒也。《禮記·大學》疏曰:「湯之《盤銘》者,湯沐浴之盤,而刻銘為戒必於沐浴之盤者,戒之甚也。」按:盤,古作「槃」。據《左傳·內則》註:槃,承盥水者。又據《大戴禮記》:周武王有盥槃。依考證:盤,以釋作「盥盤」為宜。 3 苟:誠也。 4 作新民:朱註:「鼓之舞之之謂『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 5 《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這兩句詩,見《詩經·大雅·文王》。 6 周雖舊邦:后稷為周之始祖,堯封之於邰,至文王時已千有餘年,故曰舊邦。 7 其命維新:謂文王能新其德以及於民,而始受天命也。 8 君子:謂有道德的人或在位的賢人。 9 極:指至善的地步。 今譯 商湯盥盤上的銘詞說:「如果能今天把舊染的污垢滌淨而自新,就應該天天把污垢滌淨而自新,更要繼續不斷地把污垢滌淨,保持身心的潔淨與清新。」《尚書·康誥》中說:「鼓勵人民振作自新的精神。」《詩經·大雅·文王》中說:「周朝雖是一個古舊的國家,但傳到文王,卻能自新其德化以及於民,接受天予的新命。」所以有道的君主對於明德新民,沒有一處不做到至善的地步。 右傳之二章,釋「新民」。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二章,是闡釋「新民」的義理的。 《詩》1云:「邦畿千里2,惟民所止3。」《詩》4云:「緡蠻5黃鳥,止於丘隅6。」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詩》7云:「穆穆8文王,於緝熙敬止9。」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詩》10云:「瞻彼淇11,菉竹猗猗12。有斐13君子,如切如磋14,如琢如磨15,瑟16兮僩17兮,赫兮喧18兮,有斐君子,終不可19兮。」如切如磋者,道學20也;如琢如磨者。自修21也;瑟兮僩兮者,恂慄22也;赫兮喧兮者,威儀23也;有斐君子,終不可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詩》24云:「於戲25!前王26不忘。」君子27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28樂29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今注 1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這兩句詩,見《詩經·商頌·玄鳥》。 2 邦畿千里:畿昔基,疆也;邦畿,國境也。朱註:「邦畿,王者之都也。」舊說:天子統治之地千里,稱為「王畿」。 3 民所止:人民所居之處。 4 《詩》云:「緡蠻黃鳥,止於丘隅。」這兩句詩,見《詩經·小雅·綿蠻》。 5 緡蠻:緡,音綿,《詩》作「綿」。緡蠻,鳥聲。 6 丘隅:意指山岑草木茂密之處。 7 《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這兩句詩,見《詩經·大雅·文王》。 8 穆穆:美也,又敬也。按《禮記·曲禮》:「天子穆穆」疏:「威儀多貌」,義實互備。朱註:「深遠之意。」 9 於緝熙敬止:於,音烏,朱註:「於,嘆美辭。緝,繼續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無不敬而安所止也。」 10 《詩》云:「瞻彼淇,……」這幾句詩,見《詩經·衛風·淇》。 11 淇:淇,水名。,音欲,隈也,即水涯曲折之處。 12 猗猗:美盛貌。猗,音衣。 13 斐:音匪,文采貌。 14 如切如磋:治骨曰切,治象曰磋。朱註:「治骨角者,既切而復磋之,言其治之有緒,而益致其精也。」後人本此,每引以喻學問之觀摩,或朋友之攻錯。磋,音蹉。 15 如琢如磨:治玉曰琢,治石曰磨。琢磨,喻事物之精益求精也。琢,音酌。 16 瑟:音色,嚴密貌。 17 僩:音限,武毅貌。 18 赫喧:喧著盛大之貌。 19 :音宣,忘也。 20 道學:道,言也。學,謂講習討論之事。 21 自修:謂省察克治之功。 22 恂慄:戰懼也,容貌嚴厲也。恂,音旬,或作「峻」。 23 威儀:謂儀容使人敬畏也。 24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這兩句詩,見《詩經·周頌·烈文》。 25 於戲:同嗚呼,嘆辭。 26 前王:謂文王武王。 27 君子:泛指在位的賢人或君主。 28 小人:泛指一般的庶民。 29 樂:音洛。 今譯 《詩經·商頌·玄鳥》中說:「一國京城的千里之地,是人民居止的處所。」《詩經·小雅·綿蠻》中說:「緡蠻地鳴叫著的黃鳥,棲止在山岑草木叢密的地方。」孔子感慨地說:「一隻小鳥尚且知道它所應當棲止的地方,難道一個人反而不如小鳥嗎?」 《詩經·大雅·文王》中說:「莊敬奮勉的文王,能持續光大其明德,敬守其所止的至善之地。」所以為人君的人要以做到愛護人民為依歸;做臣下的人要以做到尊敬君上為依歸;做子女的人要以做到孝順父母為依歸;做父母的人要以做到慈愛子女為依歸;和國人交往,要以做到誠信為依歸。 《詩經·衛風·淇》中說:「看那淇水岸邊彎曲的地方,綠色的竹子多麼美好而茂盛。有個文采斐然的君子,他的治學修德就如同切骨、磋象、琢玉、磨石一樣,精益求精。他的儀容舉止,莊重而威武,煊赫而盛大,這樣一位文采斐然的君子,使人永遠不能忘記啊。」「如切如磋」,是說他研求學問的功夫;「如琢如磨」,是說他省察克治的功夫;「瑟兮僩兮」,是說他戒慎恐懼的態度;「赫兮喧兮」,是說他令人敬畏的儀表;「有斐君子,終不可兮」,是說他盛大德性臻於至善的地步,人民所以不能忘記他啊。 《詩經·周頌·烈文》說:「嗚呼!前王(指文王、武王)的德行我們不能忘記啊。」後世的賢人和君主,仰賴文王和武王的教化,尊敬他們所尊敬的那樣的賢人,親近他們所親近的那樣的親人;後世的人民,也仰賴文王和武王的教化,享受他們所賜予的安樂和福利。所以在他們沒世以後永久也不能忘記啊! 右傳之三章,釋「止於至善」。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三章,是闡釋「止於至善」的義理的。 子曰:「聽訟1,吾猶人2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3者不得盡其辭4,大畏民志5;此謂知本。 今注 1 聽訟:謂察聽爭訟者的話,就是審訊訟案。 2 猶人:不異於人也。 3 情:實也。 4 辭:此處系指虛誕之辭。 5 大畏民志:意謂在上者之明德既明,自然能使人民的心志為之畏服。 今譯 孔子曾說:「聽斷訟案我原和別人沒有兩樣,最要緊的,是要使它根本沒有訟事啊!」要使那沒有真情實事的人不敢陳說虛誕的言辭來控告別人,自然沒有爭訟,但這要平時在上的人有其明德足以畏服人民的心志。這就叫作知道息訟的根本。 右傳之四章,釋「本末」。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四章,是闡釋「本末」的義理的。 此謂知本1,此謂知之至也2。 今注 1 此謂知本:這一句和上一章的末句相同,程子以為是「衍文」,就是多餘的一句,應該刪去。 2 此謂知之至也:朱子以為這一句的上面有闕文,這是闕文結尾的一句。 右傳之五章,蓋釋格物致知之義,而今亡1矣。閒嘗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曰: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2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唯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3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4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 今注 1 亡:失也。 2 即物而窮其理:意謂就每一事物而窮究其性理。 3 豁然:開通貌。 4 表里精粗:表,外也。里,內也。精粗:粗細也。(內外巨細。)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五章,大概是闡釋「格物致知」的義理的。現在已經遺失了。我曾私下裡仿照程子的意思作一章把它補起來說:經文中所說「致知在格物」的意思,是說要想推廣窮極我的知識,在於就每一事物而窮究其性理。因為人的心是靈明的,沒有一個不具有識見;至於天下的事物,也沒有一件不具有性理;只是對於事物的性理研究沒有徹底,因而知識就不能達到無所不盡的地步。所以《大學》開始教人,一定要使求學的人,對於天下的一切事物,用他已經知道的道理做基礎,更進一步去鑽研窮究,以求其造詣達於極點。等到用力研究的時間久了,自然會有一天心竅頓開,貫通了一切道理,於是一切事物的內外巨細無不知曉,同時,用以理解一切事物的我心之整體和它的重大作用也就完全明白了。這就叫作事物真理窮究明澈,也叫作知識的極點。 所謂「誠其意」者,毋1自欺2也。如惡惡3臭,如好好4色,此之謂自謙5,故君子必慎其獨6也。 小人7閒居8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9,揜10其不善,而著11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12!」 富潤屋,德潤身13,心廣14體胖15。故君子必誠其意。 今注 1 毋:禁止之辭。 2 自欺:謂知為善以去惡,而心之所發,有未實也。 3 惡惡:上一個「惡」字,讀悟,動詞,憎也。下一個「惡」字,讀厄,形容詞,不善也。 4 好好:上一個「好」字,讀去聲,音號,動詞,愛也。下一個「好」字,讀上聲,形容詞,美也。 5 謙:讀作「慊」,快也,足也。 6 獨:獨處也,人所不知不見,而己所獨處之時也。 7 小人:「君子」的反面。「君子」,是有道德的人的稱謂。 8 閒居:閒,音賢。閒居,獨處也。 9 厭然:厭,讀作「掩」。厭然,閉藏貌。就是藏藏躲躲見不得人的樣子。 10 揜:音掩,覆蔽也,就是遮掩的意思。 11 著:顯明之也。 12 其嚴乎:嚴,敬畏也。其嚴乎,是說敬畏之甚也。 13 潤身:潤,益也,澤也。潤身,謂潤益其身,榮澤見於外也。可引申為修養身心之意。 14 廣:寬大之意。 15 胖:音盤,鄭註:猶大也。朱註:安舒也。 今譯 經文中所說「誠其意」的意思,是說不要自己欺騙自己。要使惡惡如同厭惡腐壞的氣味一樣,好善如同喜愛美色一樣,這就是求得自快自足,沒有絲毫矯飾的意思。所以君子致力於自修,特別慎重在一個人獨處而所行所為沒有別人知道的時候。 小人在他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做壞事,無所不為,見到君子便藏藏躲躲地掩蓋他的壞處,彰顯他的好處,可在別人看來,如同看見他的肺腑一樣。這樣掩飾,又有什麼益處呢?這就是說一個人內心的真實,一定會表現於外的,所以君子致力於自修,特別慎重在一個人獨處而所行所為沒有別人知道的時候。 曾子說:「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就像有十隻眼睛在注視著自己,十隻手在指著自己,這是多麼嚴峻而可畏啊!」 有錢的人總是要裝飾他的房屋,但是有德的人則由於注意身心修養,心懷寬暢,自然身體也安和舒泰了。所以君子一定要誠實內心所發的意念。 右傳之六章,釋「誠意」。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六章,是闡釋「誠意」的義理的。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1有所忿懥2,則不得其正3;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4,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今注 1 身:程子說:「身,當作心。」 2 忿懥:怒也。忿,音憤;懥,音致。 3 不得其正:朱子註:「蓋是四者(忿懥、恐懼、好樂、憂患),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無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則欲動情勝,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 4 好、樂:皆去聲,好,音號;樂,音曜,愛好喜歡之意。 今譯 經文中所說「修身在正其心」的意思,是說心裡有了憤怒,於是心就不得端正;有了恐懼,於是心就不得端正;有了貪圖,於是心就不得端正;有了愁慮,於是心就不得端正。如果心不專注,心中有了憤怒、恐懼、貪圖、愁慮而不知檢察,為它們所支配,那麼,眼睛看著東西卻像沒有看到,耳朵聽著聲音卻像沒有聽到,口裡吃著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了。這就是說修身在於端正自己的心。 右傳之七章,釋「正心修身」。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七章,是闡釋「正心修身」的義理的。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1之2其所親愛而辟3焉,之其所賤惡4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5而辟焉,之其所敖6惰7而辟焉。故好8而知其惡,惡9而知其美者,天下鮮10矣。故諺11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12。」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今注 1 人:謂眾人。 2 之:猶於也。 3 辟:同僻,偏也。 4 惡:讀悟,動詞,憎也。 5 哀矜:猶言哀憐。 6 敖:倨慢也。 7 惰:不敬也,懈怠也。 8 好:去聲,音號。 9 惡:讀悟,動詞,憎也。 10 鮮:上聲,音險,少也。 11 諺:音彥,俗語也。 12 碩:大也。 今譯 經文中所說「齊其家在修其身」的意思,是說一般人對於自己所親近愛護的人存有偏見,一味地親近愛護他;對於自己所輕蔑厭惡的人存有偏見,一味地輕蔑厭惡他;對於自己所畏服敬重的人存有偏見,一味地畏服敬重他;對於自己所哀憐憫恤的人存有偏見,一味地哀憐憫恤他;對於自己所鄙視怠慢的人存有偏見,一味地鄙視怠慢他。所以,喜愛一個人而又能了解他的壞處,厭惡一個人而又能了解他的好處,這種人真是天下少有的。因此俗語說:「人都不知道自己兒子的壞處,不滿足自己禾苗的茁壯。」這就是由於受情感支配不知不覺地而存著一種偏見,也就是沒有做好修身的功夫。所以說身不修好就不能整治好自己的家。 右傳之八章,釋「修身齊家」。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八章,是闡釋「修身齊家」的義理的。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1:孝者,所以事君也;弟2者,所以事長3也;慈者,所以使眾也。《康誥》曰:「如保赤子4。」心誠求之,雖不中5,不遠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 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6貪戾7,一國作亂;其機8如此。此謂一言僨事9,一人定國。堯舜帥10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11,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12。所藏乎身不恕13,而能喻14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國在齊其家。 《詩》15云:「桃之夭夭16,其葉蓁蓁17。之子18于歸19,宜20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21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詩》22云:「其儀23不忒24,正是四國25。」其為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 今注 1 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朱註:「身修則家可教矣;孝弟慈,所以修身而教於家者也,然而國之所以事君事長使眾之道,不外乎此。此所以家齊於上,而教成於下也。」 2 弟:同悌,音替,善事兄長之謂。 3 長:上聲,音掌,尊長,長輩。又位高也。 4 赤子:嬰兒也。《尚書·康誥》:「如保赤子」疏:「子生赤色,故言赤子。」 5 中:去聲,音眾,矢至的也,又合也。 6 一人:謂君也。 7 戾:音利,乖背也,虐也。 8 機:發動所由也。 9 僨事:敗事也。僨,音奮。 10 帥:音率,統率也。下同。 11 好:去聲,音號。 12 君子有諸己……而後非諸人:朱註:「有善於己,然後可以責人之善;無惡於己,然後可以正人之惡;皆推己以及人,所謂恕也。」 13 恕:推己及人也。 14 喻:曉也。 15 「桃之夭夭」四句:見《詩經·周南·桃夭》。 16 夭夭:少好貌。 17 蓁蓁:美盛貌。蓁,音臻。 18 之子:猶言此子。 19 于歸:於,往也。按古謂婦人以夫家為家,故以嫁為歸。 20 宜:猶善也。 21 「宜兄宜弟」:見《詩經·小雅·蓼蕭》。 22 「其儀不忒」兩句:見《詩經·曹風·鳲鳩》。 23 儀:法也,禮也。此處意謂行為規範。 24 忒:音特,差也。 25 正是四國:意謂匡正四方的國家。 今譯 經文上所說「治國必先齊其家」的意思,是說如果自己家裡的人都教不好,反而能教好別人,這是沒有的事。所以君子能夠不出家門,就把他的教化推廣及於全國。道理是:在家裡孝順父母,就是能侍奉君主的;在家裡恭順兄長,就是能侍奉尊輩長上的;在家裡慈愛子女,就是能善於使用屬下和民眾的。《尚書·康誥》中說:「(愛護百姓),像愛護嬰兒一樣。」如果誠心這樣愛護人民,雖不能完全做得合乎目標,但也自然相差不遠了。天下女子從來沒有先學會養育孩子而後再出嫁的啊。 國君的一家能夠踐行仁愛,仁愛就會在一個國家裡盛行起來;國君一家能夠踐行禮讓,禮讓就會在一個國家裡盛行起來;要是國君貪婪暴戾,那麼一國的人也會跟著起來作亂了。這種轉變風氣的樞機作用,是這般重大。所以說一句話可以敗壞事情,一個人也可以平定國家。唐堯、虞舜以仁愛領導天下,百姓也跟著踐行仁愛;夏桀、商紂以暴虐領導天下,百姓也跟著做出殘暴的事情。倘若自己的行為是殘暴不仁的,而要命令百姓踐行仁愛,他們是不會聽從的。所以有道的國君一定先使自己有了善行,然後再要求別人行善;先使自己沒有惡行,然後再禁止別人作惡。如果自身未具備推己及人的恕道,而想曉諭別人聽從自己的話,那是從來沒有的事。所以說治理國家要先整治自己的家。 《詩經·周南·桃夭》中說:「桃花是那麼嬌嫩美好,葉子又是那麼茂盛,像花一樣美好的這個女子,嫁到夫家,一定會和睦他的家人。」能夠和睦家人,然後才可以供一國的人效法。《詩經·小雅·蓼蕭》中說:「和睦兄長和弟弟。」能夠和睦一家的兄弟,然後才可以供一國的人效法。《詩經·曹風·鳲鳩》中說:「他的行為規範一無差錯,可以匡正四方的國家。」正因為他在做父、子、兄、弟時,一切行為都足夠做別人的模範,然後人民都效法他。這就叫作要治理國家必須先整治自己的家。 右傳之九章,釋「齊家治國」。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九章,是闡釋「齊家治國」的義理的。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1而民興2孝,上長長3而民興弟4,上恤5孤6而民不倍7。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8也。 所惡9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10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 《詩》11云:「樂12隻13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14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詩》15云:「節16彼南山,維石岩岩17;赫赫18師尹19,民具20爾瞻21。」有國者不可以不慎,辟22,則為天下僇23矣! 《詩》24云:「殷25之未喪26師27,克28配29上帝30;儀31監32於殷,峻命33不易34。」道35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36,有德此有人37,有人此有土38,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39。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40,爭民施奪41。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42。 《康誥》43曰:「唯命不於常44。」道45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楚書》46曰:「楚國無以為寶,唯善47以為寶。」舅犯48曰:「亡人49無以為寶,仁親50以為寶。」 《秦誓》51曰:「若有一介52臣,斷斷53兮,無他技;其心休休54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55聖56,其心好之;不啻57若自其口出,實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58,尚59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60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61之俾不通;實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62哉!」 唯63仁人,放流64之,迸65諸四夷66,不與同中國。此謂唯仁人為能愛人,能惡人。 見賢而不能舉67,舉而不能先,命68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69,過也。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70人之性,菑71必逮72夫73身。 是故君子有大道74,必忠信75以得之,驕泰76以失之。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77足矣78。 仁者以財發79身,不仁者以身發財80。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81。 孟獻子82曰:「畜83馬乘84,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85,不畜牛羊;百乘之家86,不畜聚斂87之臣88;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89。」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長國家90而務財用91者,必自92小人矣;彼為善之93,小人之使為國家,菑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今注 1 老老:上一個「老」字是動詞,下一個「老」字是名詞。朱註:「老老,所謂老吾老也。」就是以尊敬老者的態度服侍老者之意。 2 興:謂有所感發而興起也。 3 長長:兩字皆上聲,音掌,上一個「長」字是動詞,下一個「長」字是名詞,長長,敬重長輩之意,與「老老」句法相同。 4 弟:同悌。 5 恤:音洫,憐憫也,救助也。 6 孤:幼而無父曰孤。 7 倍:與背同,反也。 8 絜矩之道:朱註:「絜,度也。矩,所以為方也。……君子必當因所同(指人心),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間,各得分願,則上下四旁,均齊方正。」意思是說:君子了解大家的心理是相同的,一切作為,都要站在他人立場上來設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好像拿方尺去量物一樣,使上下四方一切事物都得到均齊平正。這就是所謂「絜矩之道」。 9 惡:去聲,音悟,厭惡也。以下各字均同。 10 先:去聲,音霰,動詞,導也,先事而為也。 11 「樂只君子」兩句:見《詩經·小雅·南山有台》。 12 樂:音洛。 13 只:音紙,語中助詞。 14 好好:並去聲,音號。下同。 15 「節彼南山」四句:見《詩經·小雅·節南山》。 16 節:截然高大貌。 17 岩岩:積石貌。 18 赫赫:顯盛貌。 19 師尹:周太師尹氏。 20 具:俱也。 21 瞻:仰視也。 22 辟:同僻,偏也。 23 僇:同戮,刑戮也。 24 「殷之未喪師」四句:見《詩經·大雅·文王》。 25 殷:朝代名。商朝傳至盤庚,遷都於殷,並改國號曰殷。 26 喪:去聲,四浪切,失也。 27 師:眾也。 28 克:能也。 29 配:對也。 30 上帝:天帝也。 31 儀:《詩》作「宜」。 32 監:視也。《詩》作「鑒」,鏡也,誡也。 33 峻命:峻,大也。《詩》作「駿」。峻命,天命也。 34 不易:言難保也。 35 道:言說也。 36 先慎乎德:德,即所謂明德。先慎乎德,就是先謹守自己的明德的意思。 37 有人:謂得眾。 38 有土:謂得國。 39 有財此有用:謂國家財用充裕。 40 外本內末:謂人君應重內輕外。如反之,以德為外,以財為內。即輕德重財之意。 41 爭民施奪:朱註:「爭鬥其民,而施之以劫奪之教也。」即爭利於民教民劫奪之意。 42 悖入悖出:悖,音備,亂也,逆也,不合理也。悖入悖出,就是不合理進來也不合理出去的意思。譬如人君搜刮老百姓的財貨,就是悖入;將來財貨也被人奪走,就是悖出。 43 《康誥》:《尚書·周書》篇名。 44 唯命不於常:唯,發語詞。命,天命。這句話意思是:天命是不常在的。就是說君主有善德就能得天命,無善德就要失去天命。 45 道:言也。 46 《楚書》:楚語。 47 善:朱註:善人。 48 舅犯:狐偃,春秋時晉人,字子犯,晉文公重耳之舅,故又稱「舅犯」。晉文公為公子時,出亡在外,偃從十九年。 49 亡人:流亡在國外的人,此處特指重耳(晉文公),重耳為公子時,因其父晉獻公寵幸驪姬,太子申生被殺,乃逃亡到國外,故舅犯稱之為「亡人」。 50 仁親:仁愛而相親也。 51 《秦誓》:《尚書·周書》篇名。 52 個:個,一作「介」,系因形相似而誤,應作「個」。 53 斷斷:誠一貌,守善之貌。 54 休休:樂善而寬大也。 55 彥:美士也。 56 聖:通明也。 57 不啻:啻,猶止也,不啻,猶言不止也。 58 黎民:黎,眾也。黎民,眾民也。 59 尚:庶幾也。 60 媢嫉:猶言妒恨。媢,音冒。 61 違:拂戾也。 62 殆:危也。 63 唯:語助詞,又獨也。 64 放流:放逐也。 65 迸:同屏,斥逐也。(《集韻》:迸,披耕切,音怦。) 66 四夷:東夷、西戎、南蠻、北狄也。統指處於邊疆文化落後民族。 67 舉:薦舉也。 68 命:朱註:「鄭氏云:『當作慢。』程子云:『當作怠。』未詳孰是。」按:兩說皆可通。 69 遠:去聲,音怨,動詞,疏而離之也。 70 拂:逆也。 71 菑:古災字。 72 逮:音代,及也。 73 夫:音扶,助詞。 74 道:朱註:「道,謂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術。」 75 忠信:朱註:「發己自盡為忠,循物無違謂信。」 76 驕泰:朱註:「驕者矜高,泰者侈肆。」即自尊自大奢侈放肆之意。 77 恆:常也。 78 「生之者眾」五句:朱子註:「呂氏曰:『國無遊民,則生者眾矣;朝無幸位,則食者寡矣;不奪農時,則為之疾矣;量入為出,則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財而言,以明足國之道,在乎務本而節用,非必外本內末而後財可聚也。」 79 發:猶起也。 80 「仁者以財發身」兩句:朱註:「仁者散財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貨。」 81 「未有上好仁」六句:朱註:「上好仁以愛其下,則下好義,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終,而府庫之財,無悖出之患也。」 82 孟獻子:魯國賢大夫,仲孫蔑也。 83 畜:養也。此處作「具備」解。 84 畜馬乘:朱註:「士初試為大夫者也。」乘,去聲,車也,一車四馬曰一乘。 85 伐冰之家:朱註:「卿大夫以上,喪祭用冰者也。」伐,猶鑿也。 86 百乘之家:朱註:「有采地者也。」采地,卿大夫所封食邑也。所謂采者,不得有其土地人民,採取其租稅爾。 87 斂:去聲,音練,收聚之意。 88 聚斂之臣:指搜括民間財物之家臣。 89 盜臣:指偷竊公家財物之家臣。 90 長國家:長,上聲,音掌,長國家,為國家之首長也。 91 務財用:務,專力也。務財用,謂專致力於聚斂財貨也。 92 自:由也。又用也。 93 彼為善之:朱註:「此句上下,疑有闕文誤字。」 今譯 經文上所說「平天下在治其國」的意思,是說在上位的人如能孝養自己的親老,人民就會起來效法而孝順他們的父母了;在上位的人如能尊敬自己的長輩,人民就會起來效法而善待他們的兄長了;在上位的人如能憐憫救助孤弱的人,人民自然也會跟著去做而不致有所違背了。這就是推己及人、以身作則的道理,這道理就是所謂絜矩之道,是在上位的人所應有的。 凡是我所厭惡在我上面的人對我的那種態度,我就不可以拿那種態度去對待在我下面的人;同樣地,凡是我所厭惡在我下面的人對我的那種行為,我也不可以拿那種行為去侍奉在我上面的人;我厭惡在我前面的人對我所做的那種事情,我就不可以做那種事情去對待在我後面的人;我厭惡在我後面的人對我所做的那種事情,我就不可以做那種事情去對待在我前面的人;我厭惡在我右邊的人對我的某種惡行,我就不可以把同樣的惡行加之於在我左邊的人;我厭惡在我左邊的人對我的某種惡行,我就不可以把同樣的惡行加之於在我右邊的人。所謂上下、前後、左右,就是包括一切的人,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也就是前面所說的「絜矩之道」。 《詩經·小雅·南山有台》中說:「和悅的君子,是萬民的父母。」人民所喜愛的事情他也喜愛而樂於去做,人民所厭惡的事情他也厭惡而把它摒棄,這樣的君子真算得上是萬民的父母。 《詩經·小雅·節南山》中說:「高大的南山,岩石嶙峋而險峻,權位顯盛的太師尹氏,是人民所共同仰望的。」擁有國家的人不可不謹慎從事,倘若一切好惡都出於一己偏私而違反民心,就要被天下人所誅戮了。 《詩經·大雅·文王》中說:「殷朝在未失去民心的時候,國君可以匹配天帝而為天下之主,一旦失去民心就亡了國。有國家的人應該以殷亡做鑑戒,天命是不容易長久保得住的啊!」這是說:能得到民眾的愛戴,就有國家;失去了民眾,就沒有國家了。 為了這個緣故,所以有國家的人先要謹慎地從本身的「明德」著手。有了明德之後,自然就有了人民;有了人民自然就能有國土;有了國土自然就有財貨;有了財貨自然就有用度。德是根本,財是末節,輕德重財,那就是爭利於民而施行劫奪的教化了。所以聚斂民財集中在國庫之內,則人民生活困苦,勢必流離四散;把國庫之財散之於民,則人民生活優裕,自然就集聚而來歸附了。所以你如果說出一句不合道理的話,別人也會有一句不合道理的話來回答你;財貨如果是劫奪而來的,也必然被別人劫奪而去。 《尚書·康誥》中說:「天命是不常在的。」是說君主如能行愛民的善政就可以保得天命,否則就要失去天命,不能保有天下了。《楚書》上說:「楚國沒有把金玉當作寶貝,只把善人當作寶貝。」晉公子重耳的母舅狐偃說:「流亡的人沒有可作寶貝的事物,只把『仁愛』和『相親』當作寶貝。」 《尚書·秦誓》中說:「假如有一個臣子,為人誠懇忠貞,而沒有其他的技能,但他胸懷寬大,能容、樂於為善。別人如有技能,就如同他自己有的一樣;別人若有俊才明智,他便由衷地喜愛。不只是像他口裡所說的那樣,而且是真心實意地容納他。用這種人來保護我的子孫民眾,庶幾是有利的啊。反之,別人如有技能,就妒恨地厭惡他;別人若有俊才明智,他就阻礙他使之不能進用,根本不容納好人,用這種人來保護我的子孫民眾,那可以說是危險極了!」 只有仁人,能把這種嫉賢忌才的人放流出去,逐他到邊遠蠻荒的地方,不讓他留在中國境內。這就是說,只有大公無私的仁人,才能熱愛好人,才能深惡痛絕那些壞人。 見到賢才而不能薦舉,或是已經舉薦卻又不能先於己而重用,這就是怠忽的行為;見到壞人而不能予以黜退,或是已予黜退卻又不能驅之遠離,這就是罪過的行為。如果你喜愛大家所厭惡的壞人,厭惡大家所喜愛的好人,這叫作違反人的本性,災禍必然會降臨到你的身上。 因此,在高位的人有修己治人的法則:那就是盡己為眾,順物誠事,一切才能得到;如果是自矜自大,奢侈放肆,便將失去一切。生財也有一種法則:從事生產的人多,吃俸祿而不能做事的人少,及時致力農耕,節省公家用度,這樣,國家的財富就常常充裕了。 有仁德的國君散財以裕民,因而獲得民心,增益自身的德望;沒有仁德的國君搜刮民財,終必招致亡身之禍。從來沒有在上的國君愛行仁政,而在下的臣民不以忠義事君的事情;從來沒有臣民都以忠義事君,而有什麼事情做不成功的道理;也從來沒有聽說國庫里的財貨不是國君所有的哩。 魯國的賢大夫孟獻子曾說:「有車一乘的大夫之家,不應該計較飼養雞豚的微利;喪祭用冰的卿大夫之家,不應該飼養牛羊以圖利;有車百乘並有封地的卿大夫之家,不應該養聚斂民財的家臣。與其有斂財的家臣,寧可有盜財的家臣。」這是說:一個國家不應該以財貨為利,而應該以仁義為利。 做國家的首長而專致力於斂財為用,一定是任用小人,由於小人善於做斂財的事情。使用小人為國家做事,一定會弄得天災人禍一齊來到,這時雖有賢能的人,也沒有什麼辦法了。這是說:一個國家不應該以財貨為利,而應該以仁義為利。 右傳之十章,釋「治國平天下」。 凡傳十章,前四章,統論綱領旨趣;後六章,細論條目工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誠身之本。在初學尤為當務之急,讀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今譯 (朱子說)右邊傳文第十章,是闡釋「治國平天下」的義理的。 以上傳文共有十章,前面四章是總論經文的綱領宗旨,後面的六章是細論經文的條目和功夫;其中第五章是明善的要義;第六章是誠身的根本道理。這在初學的人更是應該急切講求的,讀者決不可因為它很淺近而就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