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譯註 · 第二章

曾子 《大學譯註》
所謂誠其意者[1],毋自欺也[2]。如惡惡臭[3],如好好色[4],此之謂自謙[5]。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6]。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7]?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8]!」富潤屋,德潤身[9],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10]。 【注釋】 [1]誠其意者:《大學直指》:「直心、正念、真如,名為誠意。」 [2]毋自欺也:《禮記正義》:「言欲精誠其意,無自欺誑於身,言於身必須誠實也。」 [3]如惡惡臭:《禮記正義》:「謂臭穢之氣,謂見此惡事,人嫌惡之,如人嫌臭穢之氣,心實嫌之,口不可道矣。」 [4]如好好色:《禮記正義》:「謂見此善事而愛好之,如以人好色,心實好之,口不可道矣。言誠其意者,見彼好事、惡事,當須實好、惡之,不言而自見,不可外貌詐作好、惡,而內心實不好、惡也。皆須誠實矣。」 [5]此之謂自謙:《禮記正義》:「謙,讀如慊,慊然安靜之貌。心雖好、惡而口不言,應自然安靜也。」 [6]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謂小人獨居,無所不為,見君子而後乃厭然閉藏其不善之事,宣著所行善事也。閒居,指平時獨處。厭然,閉藏貌。揜,掩飾。 [7]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禮記正義》:「言小人為惡,外人視之,昭然明察矣,如見肺肝然。『則何益矣』者,言小人為惡,外人視之,昭然明察矣,如見肺肝,雖暫時揜藏,言何益矣。」 [8]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禮記正義》:「此經明君子修身,外人所視,不可不誠其意。作《記》之人,引曾子之言以證之。『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者,言所指、視者,眾也。十目,謂十人之目,十手,謂十人之手也。『其嚴乎』者,既視者及指者皆眾,其所畏敬,可嚴憚乎。」 [9]富潤屋,德潤身:《禮記正義》:「此言二句為喻也。言家若富,則能潤其屋,有金玉又華飾見於外也。『德潤身』者,謂德能沾潤其身,使身有光榮見於外也。」 [10]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心廣體胖」者,言心無愧怍,則廣大寬平,而體常舒泰矣。胖,安舒也。「故君子必誠其意」者,以有內見於外,必須精誠其意,在內心不可虛也。 【譯文】所謂誠意,就是不欺騙自己。就像討厭不好的氣味、愛好美好的顏色一樣,這就叫做自快自足,毫不造作。所以君子獨處的時候,一定要謹慎,不可隨便。小人平時做壞事,想不善的事情,無惡不作;見到君子,便躲躲閃閃地掩飾自己的壞處,而表現自己的好處。可是別人看來,好像看見他的肺肝一樣清清楚楚,這樣掩飾,又有什麼益處呢?這就叫做內心真實,一定會體現到外在來。所以君子即使在獨處的時候也一定要謹慎,不可隨便啊! 曾子說:「十雙眼睛看著你,十隻手指著你,這是多麼嚴厲啊!」財富可以把房子裝飾得漂亮,美德可以潤澤己身,內心坦然,身體自然安泰。所以君子一定要做到內心的意念都能真實無妄。 《詩》[1]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2]。有斐君子[3],如切如磋,如琢如磨[4]。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5]。」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僴兮者,恂慄[6]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注釋】 [1]《詩》:指《詩經》。 [2]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澳,水邊深曲處。猗猗,美盛貌。《禮記正義》:「此《詩·衛風·淇澳》之篇,衛人美武公之德也。澳,隈也。菉,王芻也。竹,萹竹也。視彼淇水之隈曲之內,生此菉之與竹,猗猗然而茂盛,以淇水浸潤故也。言視彼衛朝之內,上有武公之身,道德茂盛,亦蒙康叔之餘烈故也。引之者,證誠意之道。」 [3]有斐君子:斐,文彩。《禮記正義》:「有斐然文章之君子,學問之益矣。」 [4]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切磋,指治骨角;琢磨,指治玉石。《禮記正義》:「『如切如磋』者,如骨之切,如象之磋,又能自修也。『如琢如磨』者,如玉之琢,如石之磨也。」 [5]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瑟兮,嚴密貌;僩兮,武毅貌。赫兮喧兮,宣著盛大之貌。喧,忘也。 [6]恂慄,戰懼也。 【譯文】《詩經·衛風·淇澳》讚美衛武公的德行說道:「你看你看,那淇水的岸邊,青翠的綠竹長得多麼的茂盛!文質彬彬的君子,對自己的修養,像治骨角、治玉石一樣,不斷地切磋琢磨,精益求精。嚴密而剛毅,光明而盛大;有品德的君子,真教人難忘啊!」像治骨角般的切磋,說明他求學的工夫;像治玉般的琢磨,說明他自修敦品的工夫;嚴密而剛毅,是他戒慎恐懼的態度;光明而盛大,是他正直不阿的儀表。有品德的君子,真教人難忘,是說明他高尚的品德,達到至善的境地,人民不可能忘了他。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1]!」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2],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3],此以沒世不忘也[4]。《康誥》曰:「克明德[5]。」《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6]。」《帝典》曰:「克明峻德。[7]」皆自明也[8]。 【注釋】 [1]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出自《詩經·周頌·烈文》,於戲,嘆詞,猶言嗚呼。前王,謂文王武王。 [2]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君子,指後賢后王。《禮記正義》:「言後世貴重之,言君子皆美此前王能賢其賢人而親其族親也。」 [3]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小人,指後民。《禮記正義》:「言前王施為政教,下順人情,不奪人之所樂、利之事,故云『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也。」 [4]此以沒世不忘也:《禮記正義》:「由前王意能精誠,垂於後世,故君子小人皆所美念。以此之故,終沒於世,其德不忘也。」 [5]《康誥》曰:「克明德」:《康誥》,《尚書》中的一篇,周公封康叔時作的文誥。克,能也。 [6]《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大甲》,《尚書》裡面的一篇。商太宗太甲(生年不詳,一說前1557年去世),為商湯嫡長孫,是商朝第四位國王(公元前1582-公元前1570),叔懿王仲壬病死後繼位。太甲即位後,不遵湯法,暴虐亂德。伊尹將他放之於桐宮,自己攝政當國。太甲在桐宮三年,悔過自責,伊尹又將他迎回亳都,還政於他。重新當政的太甲能修德,諸侯都歸順商王,百姓得以安寧。《禮記正義》:「顧,念也。諟,正也。伊尹戒大甲云:『爾為君,當顧念奉正天之顯明之命,不邪僻也。』」一說:顧,念;諟,此也。 [7]《帝典》曰:克明峻德:《禮記正義》:「《帝典》,謂《堯典》之篇。峻,大也。《尚書》之意,言堯能明用賢峻之德,此《記》之意,言堯能自明大德也。」 [8]皆自明也:《禮記正義》:「此經所云《康誥》、《大甲》、《帝典》等之文,皆是人君自明其德也,故云『皆自明也』。」《大學直指》:「由武公而溯之文王,溯之成湯,溯之帝堯,皆是自明。自明,即致知誠意也。即躬自厚也。即修身為本也。即知所先也。」 【譯文】《詩經》上說,「偉大的先王啊!後世的人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的功德。」後世的賢人君子,尊敬他該尊敬的賢人,愛護他所當愛護的人,老百姓也就樂他們所樂的。偉大的先王能夠精誠其意,垂於後世,所以君子和平民都能夠永遠不忘他們的功德。《康誥》上周公告誡康叔說:「要能夠顯明自己的明德。」《大甲》上伊尹告誡大甲說:「要敬奉天命,承順天地。」《堯典》上說:「堯帝能夠彰顯崇高的性德。」都是自己把明德顯發出來的啊! 湯之盤銘[1]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2]。」《康誥》曰:「作新民[3]。」《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4]。」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5]。 【注釋】 [1]湯之盤銘:湯,指商湯,商朝的創建者。《禮記正義》:「湯沐浴之盤,而刻銘為戒。必於沐浴之者,戒之甚也。」 [2]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禮記正義》:「『苟日新』者,此《盤銘》辭也。非唯洗沐自新。苟,誠也。誠使道德日益新也。『日日新』者,言非唯一日之新,當使日日益新。『又日新』者,言非唯日日益新,又須常恆日新,皆是丁寧(叮嚀)之辭也。此謂精誠其意,修德無已也。」《大學直指》:「欲誠其意,莫若自新。自新者,不安於舊習也。」 [3]作新民:作,振作興起。《禮記正義》:「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誥》言殷人化紂惡俗,使之變改為新人。此《記》之意,自念其德為新民也。」 [4]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禮記正義》:「此《大雅·文王》之篇。其詩之本意,言周雖舊是諸侯之邦,其受天之命,唯為天子而更新也。此《記》之意,其所施教命,唯能念德而自新也。」 [5]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禮記正義》:「極,盡也。言君子欲日新其德,無處不用其心盡力也。言自新之道,唯在盡其心力,更無餘行也。」 【譯文】湯王沐浴的浴盆上刻了文字儆戒說:「誠能除去舊染的污垢,不斷地求革新,當日新又新,新新不已。」《康誥》上說:「還要鼓舞民眾革新。」《詩經》上說:「周地雖是一個古老的邦國,到了文王卻能自新新民,承受天命,建立新生的國家。」所以有德位的人當盡心盡力來做革新的工作。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1]。」《詩》云:「緡蠻黃鳥,止於丘隅[2]。」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3]?」《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4]。」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5]。此謂知本[6]。 【注釋】 [1]邦畿千里,惟民所止:邦畿,王者之都。止,居也。《禮記正義》:「此《商頌·玄鳥》之篇,言殷之邦畿方千里,為人所居止。此《記》斷章,喻其民人而擇所止,言人君賢則來也。」 [2]緡蠻黃鳥,止於丘隅:緡蠻,黃鳥聲,一說小鳥貌。丘隅,山岑草木茂密處。《禮記正義》:「此《詩·小雅·緡蠻》之篇,刺幽王之詩。言緡蠻然微小之黃鳥,止在於岑蔚丘隅之處,得其所止,以言微小之臣依託大臣,亦得其所也。」 [3]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禮記正義》:「孔子見其詩文而論之,雲是觀於鳥之所止,則人亦知其所止。鳥之知在岑蔚安閒之處,則知人亦擇禮義樂土之處而居止也。『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者,豈可以人不擇止處,不如鳥乎?言不可不如鳥也。故《論語》云:『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是也。" [4]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穆穆,美貌。於,嘆美詞。緝,繼續。熙,光明。《禮記正義》:「此《大雅·文王》之篇,美文王之詩。緝熙,謂光明也。止,辭也。《詩》之本意雲,文王見此光明之人,則恭敬之。此《記》之意,『於緝熙』,言嗚呼文王之德,緝熙光明,又能敬其所止,以自居處也。」 [5]聽訟至民志:《禮記正義》:「情,猶實也。無實者多虛誕之辭。聖人之聽訟,與人同耳。必使民無實者不敢盡其辭,大畏其心志,使誠其意不敢訟。」 [6]此謂知本:《禮記正義》:「本,謂『誠其意』也。」 【譯文】《詩經》上說:「城邦一千里方圓的地方,都是百姓所聚集依止的地方!(只要人君賢德,就會有人民來依附他。)」《詩經》上又說:「緡蠻這樣微小的黃鳥,也懂得要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棲息。」孔子說:「連小鳥都知道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棲息,難道我們人連小鳥還不如嗎?」《詩經》上說:「端莊恭敬的文王啊!他不斷地發揮他的光明德性,而謹慎地使自己處於至善的境地。」做國君時,一心做到仁愛;做臣子時,一心做到莊敬;做子女時,一心做到孝順;做父母時,一心做到慈愛;與他人交往,一心做到信實。孔子說:「審判爭訟,我和別人也沒有什麼兩樣,如果說跟別人有區別的話,一定要使民間根本就無爭訟才好!」使隱瞞實情的人不敢花言巧語,使人民的心志,為君子的明德所感召而大大畏服。這才叫知道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