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譯註 · 第一章
大學[1]之道[2],在明明德[3],在親民[4],在止於至善[5]。
【注釋】
[1]大學:大,舊音泰。古者八歲入小學,學習「灑掃應對進退,禮樂射御書數」,十五歲入大學,學習「修己治人」的學問。澫益大師《覺也,自覺覺他,覺行圓滿,故名大學。大字即標大學直指》云:「大者,當體得名,常遍為義,即指吾人現前一念之心,心外更無一物可得,無可對待,故名當體。學者,本覺之體,學字即彰始覺之功,本覺是性,始覺是修,稱性起修,全修在性,性修不二,故稱大學。」
[2]道:《說文》:「道,所行道也。」《大學直指》云:「道者,從因趨果所歷之路也。」
[3]明明德:第一個明是動詞,顯明的意思;第二個明是名詞,明德指我們本有的性德。佛家雲自性、真如。儒家、道家雲「道」。《大學直指》云:上明字,是始覺之修,下明德二字,是本覺之性。王陽明《大學問》: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
[4]親民:教化人民,使人去惡從善、恢復性德。《大學直指》云:「自性之眾生,名為親民。」王陽明《大學問》:「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
[5]止於至善:《大學直指》云:「成自性之佛道,名止至善。」王陽明《大學問》:「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
【譯文】大學之道,在於顯明我們自身本有的光明的性德,在於親近民眾,使人人恢復原本就有的光明的性德,在於讓我們自己和他人都回歸到圓滿的本性中來。
知止而後有定[1];定而後能靜[2];靜而後能安[3];安而後能慮[4];慮而後能得[5]。物有本末,事有終始[6]。知所先後,則近道矣[7]。
【注釋】
[1]知止而後有定:《大學直指》云:「止之一字,雖指至善,只是明德本體,此節指點人處,最重在知之一字。」《禮記正義》:「知止而後有定者,更覆說止於至善之事。既知止於至善,而後心能有定,不有差貳也。」言止於至善之程序及功效,在於靜、定、安、慮、得五個層次。定,謂志有定向。
[2]定而後能靜:《禮記正義》:「心定無欲改,能靜不躁求也。」靜,謂心不妄動。
[3]靜而後能安:《禮記正義》:「以靜故情性安和也。」安,謂所處而安。
[4]安而後能慮:《禮記正義》:「情既安和,能思慮於事也。」慮,謂處事精詳。
[5]慮而後能得:《禮記正義》:「既能思慮,然後於事得安也。」得,謂得其所止。
[6]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禮記正義》:「若於事得宜,而天下萬物有本有末,經營百事有終有始也。」
[7]知所先後,則近道矣:《禮記正義》:「知所先後者,既能如此,天下百事萬物,皆識知其先後也。則近道矣者,若能行此諸事,則附近於大道矣。」
【譯文】知道要止於至善,然後才能志有定向;志有定向,然後才能心不妄動;心不妄動,然後才能安於目前的處境;安於目前的處境,然後才能慮事精詳;慮事精詳,然後才能達到至善的境界。天下萬事萬物都有根本和枝末,有終結和開始。能夠明了萬事萬物本末始終的道理,皆接近於明了大學之道了。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1],先治其國[2];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3];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4];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5];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6];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7];致知在格物[8]。
【注釋】
[1]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大學直指》:「說個明明德於天下,便見親民、止善,皆明德中事矣。」言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
[2]先治其國:《說文》:「國,邦也。」古代王、侯的封地。《禮記正義》:「此以積學能為明德盛極之事,以漸到。今本其初,故言欲章明己之明德,使遍於天下者,先須能治其國。」
[3]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齊,整治;家,大夫之邑曰家。
[4]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禮記正義》:「言若欲齊家,先須修身也。」
[5]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禮記正義》:「言若欲修身,必先正其心也。」正其心,言喜怒哀樂之用,得其宜也。
[6]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誠,實也。曾國藩云:「一念不生之謂誠。」意者,心之所發也。誠意,言心之所發,一於善而皆有實也。《禮記正義》:「總包萬慮謂之為心,情所意念謂之意。若欲正其心使無傾邪,必須先至誠,在於憶念也。若能誠實其意,則心不傾邪也。」
[7]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禮記正義》:「言欲精誠其己意,先須招致其所知之事,言初始必須學習,然後乃能有所知曉其成敗,故云先致其知也。」
[8]致知在格物:《禮記正義》:「格,來也。己有所知,則能在於來物。若知善深則來善物,知惡深則來惡物。言善事隨人行善而來應之,惡事隨人行惡亦來應之。言善惡之來,緣人所好也。」宋司馬光云:「格,猶扞也、御也。能扞御外物,然後能知至道矣。」王陽明云:「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印光大師《格物致知確解》云:「格除幻妄私慾物,致顯中庸秉彝知。此物即心中不合天理、人情之私慾。一有私慾,則所知、所見皆偏而不正。若格除此幻妄不實之私慾,則不偏不易、即心本具之正知自顯,一舉一動,悉合情理,了無偏僻。此聖人為天下後世所立修己治心之大法,修齊治平在是,超凡入聖亦在是。」
【譯文】自古以來那些想要讓全天下人都顯明其明德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國家,要治好自己的國家,先要整治好自己的家,要整治好自己的家,先要修好己身,要修好身,先要端正自己的心念,要端正自己的心念,就要保持真誠恭敬之意,要想能保持真誠恭敬之意,則要覺悟宇宙人生的真相,要覺悟宇宙人生的真相,則要革除我們內心的各種物慾。
物格而後知至[1];知至而後意誠[2];意誠而後心正[3];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4]。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5]。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6]。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7]。
【注釋】
[1]物格而後知至:《禮記正義》:「物格而後知至者,物既來,則知其善惡所至。善事來,則知其至於善;若惡事來,則知其至於惡。既能知至,則行善不行惡也。」印光大師《格物致知確解》云:「若格除此幻妄不實之私慾,則不偏不易、即心本具之正知自顯,一舉一動,悉合情理,了無偏僻。此聖人為天下後世所立修己治心之大法,修齊治平在是,超凡入聖亦在是。」
[2]知至而後意誠:《禮記正義》:「既能知至,則意念精誠也。」
[3]意誠而後心正:《禮記正義》:「意能精誠,故能心正也。」
[4]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禮記正義》:「壹是皆以修身為本」者,言上從天子,下至庶人,貴賤雖異,所行此者專一,以修身為本。上言誠意、正心、齊家、治國,今此獨雲修身為本者,細別雖異,其大略皆是修身也。」《大學直指》:「前雲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原不單指帝王有位人說,恐人錯解,今特點破。且如舜耕歷山之時,何嘗不是庶人?伊尹耕有莘時、傅說在版築時、太公釣渭濱時,亦何嘗不是庶人?只因他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以修其身,所以皆能明明德於天下耳。蓋以天子言之,則公卿乃至庶人,皆是他明德中所幻現之物,是故自身為物之本,家國天下為物之末。若以庶人言之,則官吏乃至天子,亦皆是他明德中所幻現之物,是故亦以自身為物之本,家、國、天下為物之末。須知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名位不同,而明德同,明德既同,則親民止至善亦同,故各各以修身為本也。前雖略示物有本末,又雲致知在格物,尚未直指下手方便,故今的指修身為本,以心意知不可喚作物故,以致誠正皆向物之本上格將去故。」
[5]其本亂而未治者,否矣:《禮記正義》:「本亂,謂身不修也。末治,謂國家治也。言己身既不修,而望家國治者否矣。否,不也。言不有此事也。」
[6]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禮記正義》:「此覆說『本亂而末治否矣』之事也。譬若與人交接,應須敦厚以加於人。今所厚之處,乃以輕薄,謂以輕薄待彼人也。『其所薄者厚』,謂己既與彼輕薄,欲望所薄之處以厚重報己,未有此事也。言己以厚施人,人亦厚以報己也。若己輕薄施人,人亦輕薄報己,言事厚之與薄皆以身為本也。」《大學直指》:「所厚,謂責躬宜厚,所薄,謂待人宜寬。」
[7]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禮記正義》:「本,謂身也。既以身為本,若能自知其身,是『知本』也,是知之至極也。」
【譯文】能夠革除內心的私慾,就能夠覺悟宇宙人生的真相;知道宇宙宇宙人生的真相,(萬物皆是我自性所現)就能夠對一切人、事、物保持真誠恭敬;能夠對一切事物保持真誠恭敬,我們的心念就能夠端正;我們的心念端正了,就能夠修好己身;己身修好了,家自然就能夠整治好;把家整治好了,就能夠把國治理好;把國治理好了,國泰民安之後天下也就太平了。從國家領導人到普通百姓,都要以修身作為根本,身沒有修好而希望家國天下得到治理,是從來沒有的事情。對修身應該視為首要的反而視為次要,對治國平天下應該視為次要的反而視為首要,這樣要想使恩澤及於天下,是不會有的事。明白修身是治國平天下的源頭,這叫知道根本,這就稱為是知的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