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教育 · 生平篇
晚年的蔡元培先生
傳略(上)a
(1919年8月)
其家世及其幼年時代
蔡氏以明季自諸暨遷山陰,其初以藝山售薪為業,至孑民之高祖以下,始為商。孑民之祖名嘉謨,字佳木,為某典經理,以公正著。其父名光普,字耀山,為錢莊經理,以長厚稱,家中人至以「愛無差等」笑之。孑民之母周氏,賢而能。以民國紀元前四十四年(一八六八)一月十一日(即清同治六年十二月十七)生孑民。方孑民喪父時,僅十一歲。有一兄,十三歲。又有一弟,九歲。其父素寬於處友,有貸必應,欠者不忍索,故歿後幾無積蓄。世交中有欲集款以贍其孤者,周氏不肯承認。質衣飾,克勤克儉,撫諸兒成立,每以「自立」「不依賴」勉之。常自言「每有事與人談話,先預想彼將作何語,我宜以何語應之。既畢,又追省彼作何語,我曾作何語,有誤否。以是鮮僨事。」故孑民之寬厚,為其父之遺傳性。其不苟取,不妄言,則得諸母教焉。
孑民有叔父,名銘恩,字茗珊,以稟膳生鄉試中式。工制藝,門下頗盛。亦治詩古文辭。藏書亦不少。孑民十餘歲,即翻閱《史記》《漢書》《困學紀聞》《文史通義》《說文通訓定聲》諸書,皆得其叔父之指導焉。孑民自十三歲以後,受業於同縣王子莊君。王君名懋盬,亦以工制藝名,而好談明季掌故,尤服膺劉蕺山先生,自號其齋曰仰蕺山房。故孑民二十歲以前,最崇拜宋儒。母病,躬侍湯藥,曾刲臂和藥以進。(孑民有叔父曰純山,曾因母病而刲臂,家中傳說其母得延壽十二年,故孑民仿為之。其後三年,母病危,孑民之弟元堅又刲臂以進,卒無效。)居母喪,必欲行寢苫枕塊之制,為家人所阻,於夜深人靜後,忽挾枕席赴棺側,其兄弟聞之,知不可阻,乃設床於停棺之堂,而兄弟共宿焉。母喪既除而未葬,其兄為之訂婚,孑民聞之痛哭,要求取消,自以為大不孝。其拘迂之舉動,類此者甚多。
舊學時代
孑民以十七歲補諸生,自此不治舉子業,專治小學、經學,為駢體文。偶於書院中為四書文,則輒以古書中通假之字易常字,以古書中奇特之句法易常調,常人幾不能讀,院長錢振常、王繼香諸君轉以是賞之。其於鄉、會試,所作亦然。蓋其好奇而淡於祿利如此。然己丑、庚寅鄉會試聯捷,而壬辰得翰林庶吉士,甲午補編修,在孑民亦自以為出於意外雲。
孑民二十歲,讀書於同鄉徐氏,兼為校所刻書。徐氏富藏書,因得博覽,學大進。
孑民之治經,偏於故訓及大義。其治史,則偏於儒林文苑諸傳、藝文志及其他關係文化風俗之記載,不能為戰史、政治史及地理、官制之考據。蓋其尚推想而拙於記憶,性近於學術而不宜於政治。於舊學時代,已見其端矣。
孑民二十四歲,被聘為上虞縣誌局總纂。因所定條例為分纂所反對,即辭職。一生難進易退,大抵如此。
委身教育時代
自甲午以後,朝士競言西學,孑民始涉獵譯本書。戊戌,與友人合設一東文學社,學讀和文書。是時,康、梁新用事,拜康門者踵相接。孑民與梁卓如君有己丑同年關係,而於戊戌六君子中,尤佩服譚復生君。然是時梁、譚皆在炙手可熱之時,恥相依附,不往納交。直至民國七年,為對德宣戰問題,在外交後援會演說,始與梁卓如君相識。其孤僻如此。然八月間,康黨失敗,而孑民即於九月間請假出京,其鄉人因以康黨疑之,彼亦不與辯也。
孑民是時持論,謂康黨所以失敗,由於不先培養革新之人才,而欲以少數人弋取政權,排斥頑舊,不能不情見勢絀。此後北京政府,無可希望。故拋棄京職,而願委身於教育雲。
是時紹興紳士徐君方經營一中學校,名曰紹興中西學堂。徐君自為堂董,而薦孑民為監督。校中有英、法兩外國語,然無關於思想。孑民與教員馬用錫君、杜亞泉君均提倡新思想。馬君教授文辭,提倡民權、女權。杜君教授理科,提倡物競爭存之進化論。均不免與舊思想衝突。教員中稍舊者,日與辯論,孑民常右新派。舊者恨之,訴諸堂董。堂董以是年正人心之上諭送學堂,屬孑民恭書而懸諸禮堂。孑民憤而辭職。
孑民為中西學堂監督時,喪其妻王氏。未期,媒者紛集。孑民提出條件,曰:(一)女子須不纏足者;(二)須識字者;(三)男子不取妾;(四)男死後,女可再嫁;(五)夫婦如不相合,可離婚。媒者無一合格,且以後兩條為可駭。後一年,始訪得江西黃爾軒先生之女,曰世振,字仲玉,天足,工書畫,且孝於親(曾因父病刲臂)。乃請江西葉祖薌君媒介,始訂婚焉。是時,孑民雖治新學,然崇拜孔子之舊習,守之甚篤。與黃女士行婚禮時,不循浙俗掛三星畫軸,而以一紅幛子綴「孔子」兩大字。又於午後開演說會,雲以代鬧房。
其時,孑民好以公羊春秋三世義說進化論。又嘗為三綱五倫辯護。曰:「綱者,目之對,三綱,為治事言之也。國有君主,則君為綱,臣為目;家有戶主,則夫父為綱,而婦子為目。此為統一事權起見,與彼此互相待遇之道無關也。互相待遇之道,則有五倫。故君仁臣忠,非謂臣當忠而君可以不仁也;父慈子孝,非謂子當孝而父可以不慈也;夫義婦順,非謂婦當順而夫可以不義也。晏子曰:『君為社稷死則死之。』孔子曰:『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若如俗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者,不特不合於五倫,亦不合於三綱也。」其時孑民之見解蓋如此。
庚子、辛丑之間,孑民與童亦韓君至臨安縣,為紹興僑農設一小學校。又在浙江省城議改某書院為師範學校,未成。
辛丑,膺澄衷學堂總理劉君之請,代理一月。
是年,南洋公學開特班,招生二十餘人,皆能為古文辭者,擬授以經世之學,而拔其尤,保送經濟特科。以江西趙從蕃君為管理,而孑民為教授。由學生自由讀書,寫日記,送教授批改。每月課文一次,由教授評改。孑民又教諸生以讀和文之法,使自譯和文書,亦為之改定雲。是時,孑民於日記及課文評語中,多提倡民權之說。學生中最為孑民所賞識者:邵聞泰、洪允祥、王莪孫、胡仁源、殷祖伊諸君,其次則謝沈(無量)、李同(叔同)、黃炎培、項驤、貝壽同諸君。
是年之冬,蔣觀雲君與烏目山僧發起女學校,孑民與陳夢坡君、林少泉君贊成之。羅迦陵女士任每月經費之一部。建設後,名曰愛國女學校,由蔣君管理。及蔣君赴日本,由孑民管理之。
是時留寓上海之教育家葉浩吾君、蔣觀雲君、鍾憲鬯君等發起一會,名曰中國教育會,舉孑民為會長。
南洋公學自開辦以來,有一部分之教員及管理員不為學生所喜。吳稚暉君任公學教員時,為組織衛學會,已起衝突。學生被開除者十餘人。吳君亦以是辭職,赴日本。而不孚人望之教員,則留校如故。是年,有中院第五班生,以誤置墨水瓶於講桌上,為教員所責。同學不平,要求總理去教員,總理不允,欲懲戒學生。於是激而為全體退學之舉。特班生亦犧牲其保舉經濟特科之資格,而相率退學,論者謂為孑民平日提倡民權之影響。孑民亦以是引咎而辭職。
南洋公學學生既退學,謀自立學校,乃由孑民為介紹於中國教育會,募款設校,沿女學校之名,曰愛國學社。以孑民為代表,請吳稚暉君、章太炎君等為教員。與《蘇報》訂約,每日由學社教員任論說一篇(孑民及吳、章諸君,凡七人,迭任之,一周而遍)。而《蘇報》館則每月助學社銀一百圓以為酬。於是《蘇報》館遂為愛國學社之機關報矣。吳君又發起張園演說會,昌言革命。會南京陸師學堂退學生十餘人,亦來學社,章行嚴君其一也。於是請彼等教授兵式體操。孑民亦剪髮,服操衣,與諸生同練步伐。無何,留日學生為東三省俄兵不撤事,發起軍國民教育會,於是愛國學社亦組織義勇隊以應之。是時,愛國學社幾為國內惟一之革命機關矣。
方愛國學社之初設也,經費極支絀。其後名譽大起,捐款者漸多,而其中高材生,別招小學生徒,授以英、算,所收學費,亦足充社費之一部。於是學社勉可支持,而其款皆由中國教育會經理,社員有以是為不便者,為學社獨立之計畫,布其意見於學社之月刊。是時會中已改舉烏目山僧為會長,而孑民為副會長與評議長。於是開評議會議之。孑民主張聽學社獨立,謂鑒於梁卓如與汪穰卿爭《時務報》,卒之兩方而均無結果,而徒授反對黨以口實。烏目山僧贊成之,揭一文於《蘇報》,賀愛國學社獨立,而社員亦布《敬謝中國教育會》一文以答之。此問題已解決矣。而章太炎君不以為然,以前次評議會為少數者之意見,則以函電招離滬之評議員來,重行提議,多數反對學社獨立。孑民以是辭副會長及評議長,而會員即舉章君以代之。於是孑民不與聞愛國學社事矣。
方孑民盡力於愛國學社時,其兄鑒清亦在上海,甚危之。與戚友商議,務使孑民離上海。然孑民對於學社,方興高采烈,計無所出。及其決計脫離學社,於是由沈乙齋君從容勸其遊學。孑民言遊學非西洋不可,且非德國不可,然費安從出。沈謂:「吾當為君籌之。」其後告以湯、張、劉、徐等,均每月貸款若干,可以成行。於是探行程於陳敬如君,則謂:「是時啟行,將以夏季抵紅海,熱不可耐,盍以秋季行,且盍不先赴青島習德語?」於是有青島之行。
當孑民任南洋公學教員時,曾於暑假中遊歷日本。到東京未久,適吳稚暉君以陸軍學生事,與駐日公使蔡鈞衝突,由日警強迫上船。是時,陸仲芬君等將伴送至長崎。相與議曰:「萬一所乘船直赴天津,則甚危,誰可偕去?」孑民以在日本無甚要事,且津、京均舊遊地,則曰:「我偕去。」於是偕吳君歸國。或疑孑民曾在日本留學者,誤也。
張園之演說會,本合革命與排滿為一談。而是時鄒蔚丹君作《革命軍》一書,尤持「殺盡胡人」之見解。孑民不甚贊同,曾於《蘇報》中揭《釋仇滿》一文,謂「滿人之血統,久已與漢族混合。其語言及文字,亦已為漢語漢文所淘汰。所可為滿人標識者,惟其世襲爵位,及不營實業而坐食之特權耳。苟滿人自覺,能放棄其特權,則漢人決無殺盡滿人之必要」云云(其文惟從前坊間所印之《黃帝魂》曾選之)。當時注意者甚鮮。及辛亥革命,則成為輿論矣。
孑民到青島不及一月,而上海《蘇報》案起,不涉孑民。案既定,孑民之戚友,以為遊學之說,不過誘孑民離上海耳。今上海已無事,無遊學之必要,遂取消每月貸款之議。而由孑民之兄,以上海有要事之電,促孑民回。既回,遂不能再赴青島,而為外交、報館譯日文以自給。
孑民在青島,不及三月,由日文譯德國科培氏《哲學要領》一冊,售稿於商務印書館。其時無參考書,又心緒不甚寧,所譯人名多詰屈。而一時筆誤,竟以空間為宙,時間為宇。常欲於再版時修正之。
運動革命時代
孑民既自青島回,中國教育會新得一會員,為甘肅陳競全君。自山東某縣知縣卸任來滬,小有積蓄,必欲辦一日報。乃由孑民與王小徐君、汪允宗君等組織之。陳君任印刷費及房費,而辦報者皆盡義務,推王君為編輯。以是時俄事方亟,故名曰《俄事警聞》。不直接談革命,而常譯述俄國虛無黨歷史以間接鼓吹之。每日有論說兩篇,一文言,一白話,其題均曰告某某,如告學生、告軍人之類。此報於日俄戰爭後,改名《警鐘》。其編輯,由王君而嬗於孑民,又嬗於汪允宗、林少泉、劉申叔諸君。自王君去後,均不免直接談革命,歷數年之久,卒被封禁雲。
是時西洋社會主義家,廢財產、廢婚姻之說,已流入中國。孑民亦深信之。曾於《警鐘》中揭《新年夢》小說以見意。惟其意,以為此等主義,非世界大多數人承認後,決難實行,故傳播此等主義者,萬不可自失信用。爾時中國人持此主義者,已既不名一錢,亦不肯作工,而惟攫他人之財以供其揮霍,曰:「此本公物也。」或常作狹邪游,且誘惑良家女子,而有時且與人妒爭,自相矛盾。以是益為人所姍笑。孑民嘗慨然曰:「必有一介不苛取之義,而後可以言共產;必有坐懷不亂之操,而後可以言廢婚姻。」對於此輩而發也。
自東京同盟會成立後,楊篤生君、何海樵君、蘇鳳初君等,立志從暗殺下手。乃集同志六人,學製造炸彈法於某日人,立互相鑑察之例,甚嚴。何君到上海訪孑民,密談數次。先介紹入同盟會,次介紹入暗殺團。並告以蘇君將來上海轉授所學於其他同志。其後蘇君偕同志數人至,投孑民。孑民為賃屋,並介紹鍾憲鬯君入會,以鍾君精化學,且可於科學儀器館購儀器、藥品也。開會時,設黃帝位,寫誓言若干紙,如人數,各簽名每紙上,宰一雞,灑血於紙,跪而宣誓,並和雞血於酒而飲之。其誓言,則每人各藏一紙。乃教授制炸藥法,若干日而畢。然能造藥矣,而苦無彈殼。未幾,黃克強、蒯若木、段囗書b諸君,先後自東京來,攜彈殼十餘枚。是時王小徐君、孫少侯君已介紹入會,乃由孫君攜彈藥至南京隱僻處,試之,不適用。其後楊篤生君來,於此事尤極熱心,乃又別賃屋作機關,日與王、鍾諸君研究彈殼之改良。其時費用,多由孫君擔任,而經營機關,則孑民與其弟元康任之。元康既由孑民介紹入會,則更介紹其同鄉王子余、俞英厓、王叔枚、裘吉生及徐伯蓀諸君。徐君是時已聯絡嵊、天台諸會黨,而金、衢、嚴、處諸府會黨,則為陶煥卿君所運動。孑民既介紹陶君入會,則乘徐、陶二君同到上海之機會,由孑民與元康介紹陶君於徐君,而浙江會黨始聯合焉。制彈久不成,楊君奮然北行。抵保定,識吳樾君及其他同志三人,介紹入會。並為吳君介紹於孑民,言吳君將送其妹來上海,進愛國女學校。吳君後來函,言有事不能即來。未久而中國第一炸彈,發於考察憲政五大臣車上。孑民等既知發者為吳君,則彈必出楊君手,恐其不能出京。孫少侯君乃借捐官事北上,訪楊君於譯學館。知已被嫌疑,有監察者。其後楊君卒以計,得充李木齋君隨員而南下。
孑民既卻《警鐘》編輯之任,則又為愛國女學校校長。其時並不取賢母良妻主義,乃欲造成虛無黨一派之女子,除年幼者照通例授普通知識外,年長一班,則為講法國革命史、俄國虛無黨主義等,且尤注重化學。然此等教授法,其成效亦未易速就。其後,遂由中國教育會中他會員主持,漸改為普通中學校矣。
遊學時代
孑民在上海所圖皆不成,意頗倦。適紹興新設學務公所,延為總理。丙午春,遂回里任事。未久,以所延幹事受人反對,後又以籌款設師範班,受人反對,遂辭職。
是時清政府議派編檢出洋留學,孑民遂進京銷假,請留學歐洲。無何,願赴歐美者人數太少,而政府又拙於經費,悉改派赴日本。孑民不願。而譯學館自楊篤生君出京後,尚未得適當之國文教員,章一山君延孑民任之,兼授西洋史。教授數月,頗受學生歡迎。
丁未,孫慕韓君任駐德公使,允每月助孑民以學費三十兩。又商務印書館亦訂定,每月送編譯費百元。孑民於是偕孫君赴柏林。
在柏林一年,習德語外,並編書。又由孫君介紹,以國文授唐氏子弟四人。(每月得脩德幣百馬克。)第二年,遷居來比錫,進大學聽講,凡三年。於哲學、文學、文明史、人類學之講義,凡時間不衝突者,皆聽之。尤注重於實驗心理學及美學,曾進實驗心理學研究所,於教員指導之下,試驗各官能感覺之遲速、視後遺象、發音顫動狀比較表等。進世界文明史研究所,研究比較文明史。又於課餘,別延講師,到寓所,講授德國文學。此四年中,編《中學修身教科書》五冊,《中國倫理學史》一冊,譯包爾生《倫理學原理》一冊。
《中國倫理學史》謂:「《孟子》之楊朱即莊周,為我即全己之義,《莊子》中說此義者甚多;至《列子·楊朱篇》乃魏晉間頹廢心理之產物,必非周季人所作。」又清儒中特揭黃梨洲、戴東原、俞理初三氏學說,以為合於民權、女權之新說。黃、戴二氏,前人已所注意,俞氏說則孑民始拈出之。
孑民在來比錫時,聞其友李石曾言肉食之害。又讀俄國托爾斯泰氏著作,描寫田獵慘狀,遂不食肉。嘗函告其友壽孝天君,謂:「蔬食有三義:(一)衛生,(二)戒殺,(三)節用,然我之蔬食,實偏重戒殺一義。因人之好生惡死,是否迷惑,現尚未能斷定。故衛生家最忌菸酒,而我尚未斷之。至節用,則在外國飯莊,肉食者有長票可購,改為蔬食而特飪,未見便宜。(是時尚未覓得蔬食飯館,故云爾。)故可謂專是戒殺主義也。」壽君復函,述杜亞泉君說:「植物未嘗無生命,戒殺義不能成立。」孑民復致函,謂:「戒殺者,非論理學問題,而感情問題。感情及於動物,故不食動物。他日,若感情又及於植物,則自然不食植物矣。且蔬食者亦非絕對不殺動物,一葉之蔬、一勺之水,安知不附有多數動物,既非人目所能見,而為感情所未及,則姑聽之而已。不能以論理學繩之也。」
教育總長時代
辛亥武昌起義,孑民受柏林同學之招,赴柏林助為鼓吹。未幾,回國,於同盟、光復兩會間,頗盡調停之力。南京政府成立,任教育總長。是時,陸費伯鴻君方主任商務印書館之《教育雜誌》,曾語孑民,謂:「近時教育界,或提倡軍國民主義,或提倡實利主義,此兩者實不可偏廢。」然孑民意以為未足,故宣布《蔡孑民對於教育方針之意見》 , 謂:「教育界所提倡之軍國民主義及實利主義,固為救時之必要,而不可不以公民道德教育為中堅。欲養成公民道德,不可不使有一種哲學上之世界觀與人生觀,而涵養此等觀念,不可不注重美育。」美育者,孑民在德國受有極深之印象,而願出全力以提倡之者也。
孑民所謂公民道德,以法國革命時代所揭著之自由、平等、友愛為綱,而以古義證明之,謂:「自由者,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也,古者蓋謂之義。平等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也,古者蓋謂之恕。友愛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也。古者蓋謂之仁。」
孫中山既辭總統職,欲派員迎袁項城來南京就職,其資格須同盟會會員而又現任閣員者,以孑民為合格,故派之。此行人人知必不能達目的,然南京政府必須有此一舉,遂往迎。及北京兵變,知袁氏決無南來之望,乃承認其在北京就總統職。孑民有宣言,見當時北京各報。
唐少川君在北京擬南北混合內閣名單,仍以教育總長屬孑民,而孑民力持不可,薦范靜生君自代,已定矣。范君時適在南京,聞訊,即行,並言決不承認。而外間不知因由者,且謂中山怪孑民不能迎袁來南,故褫其職。於是唐君仍商於孑民,孑民不能不承認矣。混合內閣中,總理已入同盟會,其他閣員,則自司法、教育、農林、工商四部外,皆非同盟會員也。同盟會員主用內閣制,以為事事皆當取決於國務院;而非同盟會員,主用總統制,以為事事須承旨於總統。於是最當沖之財政、軍政大問題,皆直接由總統府處理,並不報告於國務會議。孑民憤然,謂不能任此伴食之閣員,乃邀王亮疇、宋遁初、王儒堂三君密議,謂宜辭職,盡由彼等組織一純粹非同盟會之內閣,均贊成,乃以四人之公意告唐少川君,唐亦贊成。其後,唐君辭職,孑民等雖備受挽留,決不反顧。人或疑其何以固執若此,不知彼等已早有成約,且孑民為倡議人,決無唐去而獨留之理也。孑民有宣言一篇,當時各報均載之。
孑民在教育總長任,於普遍教育司、專門教育司外,特設社會教育司,以為必有極廣之社會教育,而後無人無時不可以受教育,乃可謂教育普及。又改大學之八科為七科,以經科併入文科,謂《易》《論語》《孟子》等已入哲學門,《詩》《爾雅》已入文學門,《尚書》《三禮》《大戴記》《春秋三傳》已入史學門,無庸別為一科。又以大學為研究學理之機關,宜特別注重文、理兩科,設法、商等科而不設文科者,不得為大學;設醫、工、農等科而不設理科者,亦不得為大學雲。
第二遊學時代
民國元年夏,孑民既辭職,秋,遂偕眷屬再赴德國,仍至來比錫,仍在大學聽講,並在世界文明史研究所研究。二年夏,得上海電,以宋案促歸國,遂歸。奔走調停,亦無效果,卒有贛寧之戰。是年秋,孑民復偕眷屬赴法國,住巴黎近郊一年。歐戰開始,遂遷居法國西南境,於習法語外,編書,且助李石曾、汪精衛諸君辦理留法儉學會,組織華法教育會,不能如留德時之專一矣。
在法,與李、汪諸君初擬出《民德報》,後又擬出《學風雜誌》,均不果。其時編《哲學大綱》一冊。多採取德國哲學家之言,惟於宗教思想一節,謂:「真正之宗教,不過信仰心。所信仰之對象,隨哲學之進化而改變,亦即因各人哲學觀念之程度而不同。是謂信仰自由。凡現在有儀式有信條之宗教,將來必被淘汰。」是孑民自創之說也。
孑民深信徐時棟君所謂《石頭記》中十二金釵,皆明珠食客之說,隨時考檢,頗有所得。是時應《小說月報》之要求,整理舊稿,為《〈石頭記〉索隱》一冊,附月報分期印之,後又印為單行本。然此後尚有繼續考出者,於再版、三版時,均未及增入也。
其時又欲編《歐洲美學叢述》,已成《康德美學述》一卷,未印。編《歐洲美術小史》,成《賴斐爾》一卷,已在《東方雜誌》印行。
為華工學校編修身講義數十首,《旅歐雜誌》中次第印行。
大學校長時代
五年秋,孑民在法,得教育部電,促返國,任北京大學校長。遂於冬間回國。六年一月,始任事於北京大學。其時北京大學學生,頗為社會所菲薄。孑民推求其故,以為由學生之入大學,仍抱科舉時代思想,以大學為取得官吏資格之機關。故對於教員之專任者,不甚歡迎。其稍稍認真者,且反對之。獨於行政、司法界官吏之兼任者,雖時時請假,年年發舊講義,而學生特別歡迎之,以為有此師生關係,可為畢業後奧援也。故於講堂上領受講義,及當學期、學年考試時,要求題目範圍特別預備外,對於學理,毫無興會。而講堂以外,又無高尚之娛樂與學生自動之組織。故學生不得不於學校以外,競為不正當之消遣。此人格所由墮落也。乃於第一日對學生演說時,即揭破「大學學生,當以研究學術為天責,不當以大學為升官發財之階梯」云云。於是推廣進德會,以挽奔競及遊蕩之習。並延積學之教授,提倡研究學問之興會。助成體育會、音樂會、畫法研究會、書法研究會等,以供正當之消遣。助成消費公社、學生銀行、校役夜班、平民講演團等,及《新潮》等雜誌,以發揚學生自動之精神,而引起其服務社會之習慣。從前大學預科,自為組織,不求與本科第一年相銜接。於是第一步,解散獨立組織,使分隸各科。第二步,改為預科二年,本科四年,合六年課程,通盤計畫,不使復重。
理科之門類既未全,設備亦甚單簡,教室、實驗室又無可擴張。而工科所設之門,與北洋大學全同。同為國立大學,京、津相去又近,無取重設。於是商之教育部及北洋大學,以工科歸併北洋,而以北洋之法科歸併北京。得以所省工科之地位及經費,供擴張理科之用。
舊有商科,毫無設備,而講授普通商業學。於是第一步,併入法科,為商業學門。第二步,則並商業門亦截止,而議由教育部別設完備之商科大學。
孑民之意,以為大學實止須文理科,以其專研學理也。而其他醫、工、農、法諸科,皆為應用起見,皆偏於術,可仿德國理、工、農、商高等學校之制,而謂之高等學校。其年限及畢業生資格,皆可與大學齊等。惟社會上,已有大學醫科、大學工科之習慣,改之則必啟爭端。故提議文理科為本科大學。以醫、工、農、法、商為分科大學。所謂分科者,以其可獨立而為醫科大學、工科大學等,非如文理科必須並設也。(比較元年之見解,又進一層。)又現行之專門學校四年制,於適當時期截止。因日本並設各科大學與專門兩種,流弊已見,我國不必蹈其覆轍也。在校務討論會通過,教育部則承認此制,而不用本科、分科之名。
孑民又發見文理分科之流弊,即文科之史學、文學,均與科學有關,而哲學則全以自然科學為基礎,乃文科學生,因與理科隔絕之故,直視自然科學為無用,遂不免流於空疏。理科各學,均與哲學有關,自然哲學,尤為自然科學之歸宿,乃理科學生,以與文科隔絕之故,遂視哲學為無用,而陷於機械的世界觀。又有幾種哲學,竟不能以文理分者,如地理學,包有地質、社會等學理。人類學,包有生物、心理、社會等學理。心理學,素隸於哲學,而應用物理、生理的儀器及方法。進化學,為現代哲學之中樞,而以地質學、生物學為根掋。彼此交錯之處甚多。故提議溝通文理,合為一科。經專門以上學校會議,及教育調查會之贊成,由北京大學試辦。
又發現年級制之流弊,使銳進者無可見長。而留級者每因數種課程之不及格,須全部複習,興味毫無,遂有在教室中渴睡、偷閱他書及時時曠課之弊。而其弊又傳染於同學。適教員中有自美國回者,力言美國學校單位制之善。遂提議改年級制為單位制,亦經專門以上學校會議通過,由北京大學試辦。
以上皆孑民長北京大學博採眾議勵行革新之犖犖大端也。
國史館停辦後,仿各國例,附入北京大學史學門。孑民所規畫者,分設徵集、纂輯兩股。纂輯股又分通史、民國史兩類。通史先從長編及辭典入手。長編又分政治史及文明史兩部。政治史,先編記事本末及書志,以時代為次,分期任編,凡各書有異同者,悉依原文採錄之,如馬驌繹史之例。俟長編竣事,乃付專門史學家,以一手修之為通史,而長編則亦將印行以備考也。文明史長編,分科學、哲學、文學、美術、宗教等部,分部任編,亦將俟編竣,而由文明史家一手編定之。辭典,分地名、人名、官名、器物、方言等,先正史,次雜史,以次及於各書,分書輯錄,一見、再見,見第幾卷第幾葉,皆記之。每一書輯錄竟,則先整理之為本書檢目。俟各書輯錄俱竣,乃編為辭典雲。兩年以來,所徵集之材料及纂輯之稿,已粲然可觀矣。
孑民以大學為囊括大典、包羅眾家之學府,無論何種學派,苟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兼容並包,聽其自由發展,曾於《北京大學月刊》之發刊詞中詳言之。然中國素無思想自由之習慣,每好以己派壓制他派,執持成見,加釀嘲辭,遂有林琴南君詰問之函,孑民據理答之。其往復之函,具見各報,國人自有公評也。
言行雜錄
(已分見各節,補記數條於下)
孑民最不贊成中國合食之法,而亦不贊成西洋菜。以為烹飪之法,中國最為進步,惟改合食為分食可矣。於管理愛國女學校時,於辦紹興學務公所時,於長教育部時,皆提倡之。於北京大學,特備西洋食具,宴外賓時,均用中國酒菜。
孑民最不喜坐轎,以為以人舁人,既不人道,且以兩人或三四人代一人之步,亦太不經濟也。人力車較為經濟矣,然目視其傴僂喘汗之狀,實大不忍。故有船則乘船,有公車則乘公車。彼以為腳踏車及摩托車,最文明。必不得已而思其次,則馬車。以兩人一馬代步,而可容三四人,較轎為經濟。能不竭馬力,亦尚留愛物地步。其不得已而乘人力車,則先問需錢若干,到則付之,從不與之計較也。
孑民於應用文,極端贊成用國語。對於美術文,則以為新舊體均有美學上價值。新文學,如西洋之建築、雕刻、圖畫,隨科學、哲學而進化;舊文學,注重於音調之配置,字句之排比,則如音樂,如舞蹈,如圖案,如中國之繪畫,亦不得謂之非美術也。
孑民對於歐戰之觀察,謂國民實力,不外科學、美術之結果。又謂此戰為強權論與互助論之競爭。同盟方面,代表強權論。協約方面,代表互助論。最後之勝利,必歸互助論。曾於浙江教育會、北京政學會演說之,時為五年之冬,兩方勝負未決也。
孑民對於宗教,既主張極端之信仰自由,故以為無傳教之必要。或以為宗教之儀式及信條,可以涵養德性,孑民反對之,以為此不過自欺欺人之舉。若為涵養德性,則莫如提倡美育。蓋人類之惡,率起於自私自利。美術有超越性,置一身之利害於度外。又有普遍性,獨樂樂不如與人樂樂,與寡樂樂不如與眾樂樂,是也。故提出以美育代宗教說,曾於江蘇省教育會及北京神州學會演說之。
孑民又提倡勞工神聖說,謂;「出勞力以造成有益社會之事物,無論所出為體力,為腦力,皆謂之勞工。故農、工、教育家、著述家,皆勞工也。商業中,惟消費公社,合於勞工之格。勞工當自尊,不當羨慕其他之不勞而獲之寄生物。」曾於《勤工儉學傳》序,及天安門演說時暢言之。
孑民小名阿培,入塾時,加昆弟行通用之元字,曰元培。其叔父茗珊君字之曰鶴卿。及孑民治小學,慕古人名字相關之習,且以「鶴卿」二字為庸俗,乃自字曰仲申,而號曰寉廎。及在愛國學社時,自號曰民友。至《警鐘》時代,則曰:「吾亦一民耳,何謂民友。」乃取「周余黎民,靡有孑遺」二句中字,而號曰孑民,以至於今焉。孑民曾改名蔡振,則因彼嘗為麥鼎華君序《倫理學》,謂:「四書五經,不合教科書體裁。」適為張南皮所見,既不滿麥書,而謂蔡序尤謬妄。商務印書館恐所印書題蔡元培名,或為政府所反對,商請改署,故孑民於所譯包爾生《倫理學原理》及所編《中國倫理學史》,皆假其妻黃女士之名而署蔡振雲。
近時蔣夢麟博士於到北京時,對於北京大學學生演說,講到蔡先生的精神,謂:「(一)溫良恭儉讓,蔡先生具中國最好之精神;(二)重美感,是蔡先生具希臘最好之精神;(三)平民生活,及在他的眼中,個個都是好人,是蔡先生具希伯來最好之精神。蔡先生這精神,是那裡來的呢?是從學問來的。」聞者均以為確當。
(據1920年新潮社編《蔡孑民先生言行錄》)
傳略(下)c
(1935年9月25日)
民國八年,青島外交問題,激起空前之罷學風潮,首起於北京大學,次及於北京各校。五月四日,北大及北京各校學生有執旗示威舉動,旗書「誓死爭青島」「誅賣國賊曹、章、陸」等字樣,並毆傷章宗樣,焚毀曹汝霖住宅。學生被捕者三十餘人。北京十四校校長向警廳保釋,先生以北大校長至願一人抵罪,均未允。五月九日,總統徐世昌頒布命令,歷述傷人、焚宅等事,且有將滋事學生送交法庭依法辦理等語。先生頗憤懣,遂於五月九日上午八時出走天津,留遞辭呈兩件,一致總統徐世昌,一致教育總長傅增湘,表明辭職之意,措詞極為堅決。並在北京各報發表啟事,云:「我倦矣!『殺君馬者道旁兒』『民亦勞止,汔可小休』,我欲小休矣。北京大學校長之職,己正式辭去;其他向有關係之各學校、各集會,自五月九日起,一切脫離關係。特此聲明,惟知我者諒之!」
先生出京後,國人對上述啟事頗多誤解,而於「殺君馬」一語尤甚。有謂先生當段祺瑞內閣時代,有某種印刷物為段所忌;又謂先生主北大時,取學術自由主義,容納新舊學派,為舊派所嫉;又謂學潮爆發時,政府有解散大學、罷免校長之主張,而一般舊官僚以此次學期為北大倡導新學派之結果,咸集矢於先生;尚有望文生義者,謂「君」者指政府,「馬」者指曹、章,「道旁兒」指各校學生。實則先生以為非自身離京不足以彌平學潮。外傳云云,均非事實。
先生離京數月,學潮方始平息。政府及北大教職員、學生挽留函電疊至。彼時,先生在杭州,與北來友人商定程序。先請蔣夢麟氏北上,繼發表《告北京大學學生暨全國學生聯合會書》。九月返校。
九年十一月,教育部派先生往歐美考察教育,與羅鈞任氏同行,羅氏考察司法。先至巴黎,法國教育部表示對於吾國學者之欽崇,特授先生榮譽學位,典禮極隆重。旋赴荷蘭、瑞典、義大利、比利時、德、英等國。
黃仲玉夫人於先生抵巴黎次日在北京逝世,先生在瑞士撰祭文雲。
先生在歐洲各國考察畢,於十年七月赴美國,接受紐約大學哲學博士榮譽學位。旋遍游美國各大城市,為北京大學建築圖書館向華僑募捐。是年十月,教育部電請過檀香山,出席太平洋教育會議,歸國。
十一年,彭允彝氏長教育,時羅鈞任氏忽以金佛郎案被逮,比開釋,彭氏再請拘捕,羅氏又入獄,引起先生及蔣夢麟、邵飄萍諸氏之不平,先生遂發表宣言,表示與彭允彝不能合作。悄然出京,住天津頗久。宣言原文如下:
(一)我絕對不能再作那政府任命的校長。為了北京大學校長是簡任職,是半官僚性質,便生出許多官僚的關係,那裡用呈,那裡用咨,天天有一大堆無聊的照例的公牘。要是稍微破點例,就要呈請教育部,候他批准。什麼大學文、理科叫作本科的問題,文、理合辦的問題,選科制的問題,甚而小到法科暫省學長的問題,附設中學的問題,都要經那拘文牽義的部員來斟酌。甚而部里還常常派了什麼一知半解的部員來視察,他報告了,還要發幾個訓令來訓飭幾句。我是個痛惡官僚的人,能甘心仰這些官僚的鼻息麼?我將進北京大學的時候,沒有想到這一層,所以兩年有半,天天受這個苦痛。現在苦痛受足了,好容易脫離了,難道還肯投入去麼?
(二)我絕對不能再作不自由的大學校長。思想自由,是世界大學的通例。德意志帝政時代,是世界著名專制的國家,他的大學何等自由。那美、法等國,更不必說了。北京大學,向未受舊思想的拘束,是很不自由的。我進去了,想稍稍開點風氣,請了幾個比較的有點新思想的人,提倡點新的學理,發布點新的印刷品,用世界的新思想來比較,用我的理想來批評,還算是半新的。在新的一方面偶有點兒沾沾自喜的,我還覺得好笑。那知道舊的一方面,看了這點半新的,就算「洪水猛獸」一樣了。又不能用正當的辯論法來辯論,鬼鬼祟祟,想借著強權來干涉。於是教育部來干涉了,國務院來干涉了,甚而什麼參議院也來干涉了,世界有這種不自由的大學麼?還要我去充這種大學的校長麼?
(三)我絕對不能再到北京的學校任校長。北京是個臭蟲窠(這是民國元年袁項城所送的徽號,所以他那時候雖不肯到南京去,卻有移政府到南苑去的計畫)。無論何等高尚的人物,無論何等高尚的事業,一到北京,便都染了點臭蟲的氣味。我已經染了兩年有半了,好容易逃到故鄉的西湖、鑑湖,把那個臭氣味淘洗淨了。難道還要我再作逐臭之夫,再去嘗嘗這氣味麼?
我想有人見了我這一段的話,一定要把「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話來勸勉我。但是我現在實在沒有到佛說這句話的時候的程度,所以只好謹謝不敏了。
先生以黃夫人逝世,已逾期年,家庭狀況不能不續娶,其擇偶條件:(一)原有相當認識;(二)年齡略大;(三)須熟諳英文而能為先生之助者。先生屬意愛國女學舊同學周峻(養浩)女士。周女士在先生主持愛國時即來就學,又進承志、啟明諸校,畢業後,服務社會多年,且素有出國志願。先生當托徐仲可夫人介紹(徐夫人前任愛國女學舍監,與養浩夫人善),得夫人同意,遂於十二年七月十日在蘇州舉行婚禮。婚後,先生、夫人攜同女公子威廉、公子柏齡同往比利時,夫人及女公子進不魯塞美術學校研究美術;公子入比國勞動大學研究工藝。
十三年春,夫人及女公子感於比利時研究藝術之不宜,改往法國。夫人進巴黎美專,女公子入里昂美專,公子仍留比學工。先生則往來於比法兩國間,照料夫人、女公子、公子學業;並襄助李石曾、吳稚暉諸氏辦理里昂中法大學及華法教育事宜。
十三年秋,先生赴倫敦,與陳劍翛、黃建中、潘紹棠諸氏為退回庚子賠款之運動。旋得教育部電請赴荷蘭、瑞典出席民族學會,該會專研討哥倫布未發見新大陸前的美洲民族問題,先生撰有論文一篇,由謝壽康氏譯為法文送會。與會時,遇德國民族學家但采爾教授,但教授為先生留學來比錫大學時之同學,勸先生往漢堡大學研究(漢堡民族博物館材料極豐富),先生遂於十四年偕夫人赴德,在漢堡大學研究民族學。
先生於十五年二月依教育部電促返國。是時,先生尚未辭去北大校長。抵滬,適平、津交通斷絕,無法北上,乃留滬參加皖、蘇、浙三省聯合會,該會系響應國民革命軍北伐之組織。浙江省科學院籌備處成立,推先生兼任正主任。是年冬,先生任浙江政治分會委員,赴寧波出席會議。時北洋軍閥在浙又占優勢,分會委員分途暫避,先生與馬寅初氏同往象山,又改往臨海,再乘帶魚船往福州。
先生在福州及廈門兩閱月,由集美學校借捕魚船送至溫州,又換船至寧波,再由寧波到杭州,參加浙江政治分會。國民政府成立,遂進京,參加中央政治會議,任中央監察委員、國民政府委員、國民政府教育行政委員會常務委員,試辦江蘇、浙江、北平三大學區。同年,先生又與李石曾、張靜江諸氏提議設中央研究院及北平、浙江研究院,通過。由大學院呈准先設中央研究院,先生以大學院長兼任中央研究院院長。
十七年五月,先生在大學院召開第一次全國教育會議,集各省市教育行政主管人員、大學校長及專家七十餘人,會期亘兩星期,議案四百餘事,凡教育上重要問題,多得適當之解決。是年,政府改組,大學院改為教育部,先生不願兼任部長,並辭去所兼任之監察院長及司法部長,辭函中有「去志早決,義無返顧」等語。先生一生難進易退,大抵如此。
先生自辭去大學院長、監察院長、司法部長、專任中央研究院院長後,對國事仍異常關懷。二十年冬,與張溥泉諸氏赴粵,代表中央接洽和議,當邀同粵方代表孫哲生諸氏來滬,作進一步協商,結果頗圓滿。二十一年,受教育部委託,整理中央大學。迭次中央執監委員會全體會議,均出席發表意見。其他有關文化學術之重要設施,如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故宮博物院、北平及上海圖書館、倫敦藝術展覽會等,靡不參與。而於中央研究院,尤殫思竭慮,力圖進展。二十四年九月,羅致全國學者,組織中央研究院評議會,並舉行第一次、第二次會議,規畫推進學術研究工作頗詳。
先生「尚推想而拙於記憶,性近於學術而不宜於政治」,頗欲研究民族學以終老。先生曾言:「我是一個比較的還可以研究學問的人,我的興趣也完全在這一方面。自從任了半官式的國立大學校長,不知每天要見多少不願意見的人,說多少不願意說的話,看多少不願意看的信,想騰出一兩點鐘讀讀書,竟做不到了,實在苦痛極了!」南來以後,煩雜更倍往昔。先生遂於二十四年七月,發表啟事,聲明三事:(一)辭去兼職;(二)停止接受寫件;(三)停止介紹職業。抄錄原文如下:
「以元培之年齡及能力,聚精會神,專治一事,猶恐不免隕越;若再散漫應付,必將一事無成。今自八月起,畫一新時代,謹為左列三項之聲明,幸知友諒之。
(一)辭去兼職
荀子有言:『行衢道者不至。』又曰:『鼯鼠五技而窮。』治學治事,非專不可。余自民元以來,每於專職以外,復兼其他教育文化事業之董事及委員等,積累既久,其數可驚。『老者不以筋力為禮,貧者不以貨財為禮』,雖承各方體諒,不以奔走權門、創捐巨款相責,而文書畫諾、會議主席,以及其他排難解紛、籌款置產之類,亦已應接不暇。衰老之軀,不復堪此。爰次第辭去,略如左方;其所不及,以此類推。
中國公學校董兼董事長
上海法學院校董
上海美術專科學校校董兼主席校董
愛國女學校董兼主席校董
蘇州振華女學校董
南通學院校董
北平孔德學校校長
中華職業教育社評議員
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董事及董事長
故宮博物院理事及理事長
鴻英教育基金董事會董事及董事長
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會長
寰球中國學生會會員
中華慈幼協會會員
中國經濟統計社社員
太平洋國際學會會員
國際問題研究會會員
音樂藝文社社員
大同樂會董事長及副董事長
中國教育電影協會監事
杭州農工銀行監理
國立北平圖書館館長
上海市圖書館臨時董事會董事及董事長
(二)停止接受寫件
余不工書,而索書者紛至,除撥冗寫發者外,尚積存數百件。方擬排日還債,而後者又接踵而至,將永無清償之一日。今決定停收寫件,俟積紙寫完,再行定期接受。
(三)停止介紹職業
事需人,人需事,諳悉兩方情形者,本有介紹之義務。然現今人浮於事,不知若干倍?要求介紹者,幾乎無日無之,何厚於此,何薄於彼?一而二,二而三,以至於無窮。遇有一新設之機關或機關之長官更迭時,則往往同時、同處接到我多數之介紹函,其效力遂等於零。在我費無謂之光陰,在被介紹者耗無謂之旅費,在受函者亦甚費無謂之計較與答覆,三方損失,何苦而為之!近日政府有全國學術工作諮詢處,社會有職業指導所,各報亦有「自我職業介紹」及「謀事者鑒」等欄;且現在各國失業調查及救濟之方策,我政府亦必將採用。個人棉力,汔可小休。
中華民國二十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蔡元培謹啟」
二十五年冬,先生忽臥病,瀕危者再,卒以診治得宜,調養經年,漸告痊可。此後身體轉弱,時愈時發。
「八·一三」滬戰後,先生憂懷國事,每欲馳往國外,爭取友邦同情。二十七年春,移居香港,旋遷往九龍柯士甸道新寓。又擬轉入內地,襄理大計。筆者是年秋過港,先生猶殷殷以昆明相晤為期,言猶在耳!但以高年遠行,不堪勞瘁,均未果行。同年,先生為國際反侵略運動大會中國分會撰《會歌》一首,云:
「公理昭彰,戰勝強權在今日。概不問,領土大小,軍容贏詘。文化同肩維護任,武裝合組抵抗術。把野心軍閥盡排除,齊努力。 我中華,泱泱國。愛和平,御強敵。兩年來,博得同情洋溢。獨立寧辭經百戰,眾擎無愧參全責。與友邦共奏凱旋歌,顯成績。
蔡元培擬作,用《滿江紅》詞調,凡有。處皆押韻之字」
先生於二十九年三月三日在九龍寓所失足仆地,傷及內部,雖經輸血手術,終以年高體弱,回天乏術,延至五日晨九時四十五分逝世,享年七十四歲。遺夫人周養浩女士,子無忌、柏齡、懷新、英多;女威廉(二十八年去世)、睟盎。先生得病經過,有如王雲五氏所述:
「蔡先生年來息影香港,深居簡出;去歲遷往九龍新寓後,更少來港。今年廢歷新正初四日,先生偕夫人、公子等來港訪談,旋偕往香港仔午膳,順游淺水灣等處,遊興甚濃,精神亦健。本月(三月)三日,先生在寓失足仆地,初以為無礙,旋竟吐血一口,家人悲慌,即召醫診治。惟因時值星期假日,故所延西醫朱惠康至午始到,並為加延馬利醫院內科主任凌醫生會同診察,認為先生年事已高,宜防意外,故即商定過海入養和醫院,悉心診療。途中由朱醫生及蔡夫人侍伴。入院後,詳為診察,脈搏如常,似無大礙,乃為注射止血劑及葡萄糖針。本人於蔡先生赴院前及入院後,均往探望,見精神尚佳,無何異狀。四日晨十一時再往醫院探望,聞蔡夫人言,未續吐血;醫師亦謂如不轉變,或可出險。時蔡先生正睡著,故未與談,即行辭出。
詎至午後二時,即接蔡夫人電話,謂先生病勢轉危,本人急往探視,知從肛門排血甚多,精神驟衰,且不甚清醒。急為先後延請李祖佑、李樹芬及外籍醫師惠金生、郭克等四醫生,會同朱醫生診治,均認系胃瘤出血,恐難救治。初,各醫均主施行輸血手術營救,惟蔡夫人以先生年事已高,恐輸血反應甚大,不能抵抗,故非至萬不得已時,不願施行;至是,以先生病勢沉重,氣息僅存,故不得已決定實行輸血;惟時已深夜,原已驗定之輸血人遍覓不得,當時侍奉左右之蔡先生胞侄太沖及內侄周新,自願輸血,經趕往香港大學實驗室檢驗,蔡君之血同型,乃即返院施行手術。在輸血前,蔡先生己入極危險之狀態,惠醫生己斷定無救;惟郭醫生仍努力輸血施救。輸血後,經過良好,先生精神亦轉佳。本人至今晨(即五日晨)四時始辭出。當以輸血收效甚速,故定今日(五日)再行二次輸血。今晨八時,接醫院電話,知蔡先生又轉危,本人即趕往醫院,一面通知商務印書館在職工中徵求輸血者,一面趕請醫生急救。乃至九時四十五分,願輸血者數人趕至,未及施行手術,而先生己撒手長逝,痛哉!」
(高平叔記)
(據高平叔編著《蔡孑民先生傳略》,重慶商務印書館,1943年3月出版)
a 此篇是蔡元培應北大新潮社的要求,為編印《蔡孑民先生言行錄》撰寫的。原定自己口述,由內弟黃世暉筆錄。但由於「五四運動」後,蔡元培離京南下,於是自己動筆撰寫,完稿後寄給黃世暉,囑他核實若干史料,轉交新潮社。《蔡孑民先生言行錄》付印時,此篇標題為《蔡孑民》,題下署「都昌黃世暉記」。
b 《蔡元培全集》釋為「段雲書」。——編者注
c 1935年8月,蔡元培向高平叔口述了他「五四」以後的經歷,高平叔記了一份大綱。此篇是高平叔根據這份大綱並補充了1935年9月以後的內容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