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庇阿 · 第一章 半亮

利德爾·哈特 《大西庇阿》
普布利烏斯·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出生於羅馬建城的第517年,即公元前235年。他雖然是最顯赫、最古老的氏族之一科爾內利烏斯氏族(Cornelii)的成員,但他的早年和教育經歷未見史冊,甚至沒有一件趣聞軼事流傳下來。事實上,直到他二十四歲時,由於形勢需要和自告奮勇這兩方面的原因,被選定在西班牙指揮軍隊時,歷史才讓我們充分領略了他的進步,而不再是浮光掠影。然而,儘管他的登場為數不多,也都很短暫,但每一次都很有意義。第一次是在提基努斯河(Ticinus)戰役中,這是漢尼拔繼著名的翻越阿爾卑斯山的壯舉之後,在義大利本土與羅馬軍隊的第一場遭遇戰。在這裡,年僅十七歲的少年西庇阿隨同身為羅馬指揮官的父親出征。如果說他最初的戰鬥經歷是打了一場敗仗,那麼他至少以令人羨慕的功勳嶄露了頭角。用波利比烏斯的話來講述這個故事吧:「他的父親讓他統率一隊精銳騎兵(在一個小山丘上預備)以確保他的安全;但當他看到父親在戰鬥中被敵人包圍,只有兩三名騎兵護衛,傷勢危重時,他起初極力催促身邊的人前往救援,但當他們因敵軍人數眾多而畏葸不前時,據說他孤身一人不顧一切、英勇無畏地沖向了包圍其父的敵軍。於是剩下的人也只好攻了上去,敵人被嚇得魂飛魄散、潰不成軍,普布利烏斯·西庇阿就這樣出乎意料地得救了,他第一個向兒子敬禮,因為他救了自己一命。」據說執政官下令將一頂槲葉環授予自己的兒子,卻被他拒絕了,他說「這個行動本身就是對它的嘉獎」。這項功勞確實要歸功於年輕的西庇阿的英勇,但結果正如波利比烏斯所強調的那樣,還是要更多地歸功於他對人心的洞察。「他通過這次立功,贏得了公認的英勇名聲,往後的日子裡,當祖國把取勝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時,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他會避免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中——這種行為不是一個依靠運氣的指揮官而是一個富有智慧的指揮官的特徵。」 18世紀波蘭畫家奧古斯丁·米里斯(Augustyn Mirys)的銅版畫,描繪了提基努斯河戰役中西庇阿英勇救父的場面。 這一點對親身經歷過戰爭的我們這一代人,可能比對紙上談兵的歷史學家更有說服力。對前者來說,那些渴望率領一個排、不顧自己分內的指揮職責而投入戰鬥的高級指揮官,並不是平民眼中的英雄或是鼓舞人心的人物。對於一些並非天生就喜歡危險本身的人——天生愛危險的在任何軍隊中都是很罕見的——來說,這一點也會觸動他們的記憶,讓他們回想起自己如何通過這樣一項功績在精神上鎮住部下,此後便能夠採取防範措施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其實這樣的做法更適合被他人託付性命的軍官。國內的平民對在後方「率領」部下的德國軍官嗤之以鼻;而作戰士兵則不然,因為他知道,情況需要的話,被當成「敵人」的軍官會毫不猶豫地冒險,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以身作則。騎在一匹白馬上率領一個敢死隊的德國軍官的故事仍在流傳。 這項功績以及它所帶來的巨大聲望,為西庇阿的軍旅生涯開了一個好頭,讓他得到了飛速的晉升。因為不到兩年,即公元前216年,李維的記載中說他是軍政官之一,軍團指揮官便是從軍政官中任命的,而這個職位本身也使他成為軍團指揮官的副手或參謀之一。橫向比較的話,現代最接近該職位的是上校參謀。 西庇阿第二次出場是在坎尼(Cannæ)會戰之後,那是羅馬的至暗時刻,而奇怪的是,這位像馬爾博羅(Marlborough)一樣戰無不勝的未來將軍,在作為下屬的日子裡竟然見證了這場陰魂不散的災難。西庇阿在這場戰役中的參與情況並沒有任何記載,但李維的記述似乎可以很清楚地表明,他是逃到了奧非都斯河(River Aufidus)對岸羅馬大營的一萬名倖存者之一,更進一步說,是在夜幕降臨後離開營地、躲過迦太基騎兵、進入卡流蘇門(Canusium)而沒有和同伴一起投降的四千名勇士之一。他們的處境依然危險,因為這裡離敵軍只有大約四英里,而漢尼拔為何沒有乘勝追擊這支孤立無援的殘軍,仍是一個歷史之謎,顯然也是他將才的一個污點。 與逃往卡流蘇門的四千人一起的,有四位軍政官,按照李維的說法,「眾人一致同意將最高指揮權授予當時還很年輕的普布利烏斯·西庇阿和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Appius Claudius)」。西庇阿再一次在戰敗的黑暗中閃耀;災難再一次為這名有品格的青年帶來了機遇。軍隊很有可能瓦解,即使還不至於譁變。有消息稱,人們說羅馬註定要滅亡,以路奇烏斯·凱基利烏斯·梅特盧斯(Lucius Cæcilius Metellus)為首的某些年輕貴族,正打算讓羅馬聽天由命,自己逃到海外去為某位外國君主效力。近來接二連三的噩運使聚集在一起的將領們驚慌失措。但當其他人強烈要求召開會議、商議當前局勢時,西庇阿採取了行動。他宣稱「這個問題不適合商議;在這樣一場災難中,需要的是勇氣和行動,而不是商議。那些希望保全國家的人,會立即抄起武器與他同行;沒有任何地方比考慮起這種計劃的地方更像是真正的敵營」。然後,他只帶了幾名同伴,直奔梅特盧斯住處,讓正在開會的陰謀者們大吃一驚。西庇阿拔劍出鞘,宣示了他的決心:「我發誓,我既不會拋棄羅馬的事業,也不會允許其他任何羅馬公民拋棄它。如果我存心違反這句誓言,願朱庇特將我的房產、家人和財富置於萬劫不復之境。我強烈要求您,路奇烏斯·凱基利烏斯,以及在座的其他人,也立下同樣的誓言;如有異議,儘管面對我這把劍吧。」結果,「他們嚇壞了,仿佛面對的是勝利者漢尼拔,全都發了誓,並服從西庇阿的監管」。 危機平息了,西庇阿和阿庇烏斯聽說倖存的執政官瓦羅(Varro)已經到了維努西亞(Venusia),便派了一名信使過去,表示聽命於他。 西庇阿在歷史舞台上的下一次短暫登場是在另一個場景中。他的兄長(1)路奇烏斯是市政官(2)候選人,而作為弟弟的普布利烏斯「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斗膽去和兄長一樣競選市政官。但是在選舉臨近時,他通過民意判斷兄長當選機會渺茫,並且看出自己非常受歡迎,於是他得出結論,兄長要想實現目標,唯一的辦法就是他們達成協議,兩人都去嘗試,於是他想出了如下計劃。他看到母親為了兄長去各種神廟祭神,而且對結果非常擔心,於是他告訴她,事實上他做過兩次同樣的夢。他夢見自己和兄長雙雙當選市政官,從古羅馬廣場(Forum)往家走時,她在門口迎上了他們,興奮地擁抱和親吻了他們。她身為女人,難免會受到影響,驚呼『但願我能看到那一天』,或者類似的話。『那麼,母親您想要我們去試試嗎?』他說。她同意了,因為她做夢也想不到他敢這樣做,只當是一個隨隨便便的玩笑——因為他實在太年輕了——於是他請求她馬上為他準備一件候選人習慣穿在身上的白色托加。她已經把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而西庇阿一直等到把這件白色托加拿到手,趁母親還在睡覺時出現在了古羅馬廣場。由於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由於他之前便已深受歡迎,驚訝的人們熱情地迎接了他;後來,當他走到候選人的指定位置,站在兄長身邊時,他們不僅把這個官職授予了普布利烏斯,也看在他的面子上授予了他的兄長,兩人都以當選市政官的身份回到了家。當這個消息突然傳到他母親的耳朵里時,她欣喜若狂,在門口迎上了他們,深情擁抱兩個年輕人,於是在這種情況下,所有聽說過這些夢境的人都相信,普布利烏斯不僅能在睡夢中與神交流,更能在現實中和白天裡與神交流」。 「現在看來,這根本不是夢的問題;而是由於他為人親切、豪爽,講話也討人喜歡,他靠的是自己在民眾間的聲望,因此,他巧妙地使自己的行動順應民眾和母親的真情實感,不僅達到了目的,還被認為是在某種神啟之下採取行動的。因為那些無法正確審視機遇、原因和人心所向之人,會把憑藉敏銳的洞察力、利用算計和遠見所成就之事歸因於神明和時運。」 對某些人來說,欺騙,即使是為了高尚的目的,似乎也與羅馬人的優秀品德格格不入;在身為羅馬人的李維看來,這個巧計並不像在希臘人波利比烏斯眼裡那般值得欽佩,他對西庇阿這種習慣的由來感到疑惑,這種習慣在他之後的生涯中因為成功或者實踐而發揚光大。以下是李維的評價:「西庇阿無疑是天賦異稟之人;但除此之外,他也從小就學習了有效展示這些天賦的門道。不知是他本身的性格就有那麼一點迷信,還是為了確保他的命令擁有一種神示的威嚴,總之他在公開場合講話時,很少不自稱受到了託夢,或者是聽取了神意。」李維可能對這個頻率有所誇大,因為他寫作的時代較晚,而圍繞偉人的特質產生的傳說只會越傳越玄乎。這種以神意自詡的做法,在西庇阿被記錄下來的話語中只是偶爾出現,而他作為操縱人性的頂級大師,定會明白將這種辦法保留到關鍵時刻的重要性。 李維繼續寫道:「為了在這方面給公眾輿論留下深刻印象,他從成年的那一天起就養成了一種習慣,如果不先去一趟卡比托利歐山上的朱庇特神廟,就決不從事任何公事或私事。在那裡,他會進入內殿,度過一段時間,通常是獨自一人,遠離人煙。這種習慣……使人們相信他擁有人類以外的血統,這種信念傳播得很廣,可能是出於偶然,也可能是設計好的。曾經有一個關於亞歷山大大帝的傳說廣為流傳,說他的父親是一條巨蛇,經常出現在他母親的房間裡,但一有人過來就會立刻消失。人們又把這件奇事安在了西庇阿身上……但他本人從未對此嗤之以鼻;事實上,他所採取的方針是既不完全否認這樣的故事,也不公開稱其為真,這反而增強了人們對這件事的認可。」順便說一句,這最後一個故事被好幾位古代作家重述過,並被載入《失樂園》(Paradise Lost),彌爾頓在這部作品中寫道:—— 前者和奧林匹阿斯,後者和 生下羅馬英雄西庇阿的女人。(3) 像這樣自稱受到神啟也是有宗教基礎的,而不僅僅是基於他的頭腦,這種觀點可以從西庇阿在公元前190年的敘利亞戰爭中的行為得到一些支撐,當時,由於他是瑪爾斯祭司團、也就是所謂的塞利祭司團(Salian priests)的一員,所以落在了軍隊後面,間接導致軍隊在赫勒斯滂(Hellespont)等他,因為按照規定,他必須留在原地,直到這個月結束。 再者,現代心理學家可能會認為他的夢是真實的,而非捏造的,這便是所謂的強烈欲望在夢中實現的力量。無論對他這些「異象」的來源作何解釋,他將這些異象轉化為實際應用的本領都是毋庸置疑的。而他運用這種力量純粹是為了增進祖國的利益,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這已經是對西庇阿道德品行的至高讚美了。日後,當麻煩和指責開始針對他,當一個忘恩負義的祖國忘記了它的救世主時,西庇阿沒有援引任何神聖異象來為自己辯護。他如此克制,表達的意思更明確,也更意味深長,因為他用其他的心理手段,表明自己仍然是人性這台樂器上登峰造極的「風琴師」。 西庇阿當選市政官具有歷史意義,不僅因為這件事照亮了他的成功和對人的影響力的來源,也因為它解釋了他的政治生涯走向沒落的原因,他從一個忘恩負義的國家自我放逐,這個國家目睹他光輝燦爛的職業生涯在陰影中結束。李維表示,他的當選並非像波利比烏斯所記載的那樣未遭任何反對;平民保民官反對他參選,因為他沒有達到候選人資格的法定年齡。對此,西庇阿反駁說「如果市民們普遍希望任命我為市政官,就說明我的年齡已經足夠了」——這種繞開保民官、訴諸人民的做法立刻取得了成功,但未免有些囂張,沒把傳統和規矩放在眼裡;小小年紀便取得成功,本就必然會遭人嫉妒,而這種做法很可能讓嫉妒之外更生怨恨。 * * * (1)關於西庇阿兄弟的長幼問題,此處遵循原文,譯為「兄長」,後面原文未作明確說明時則譯為兄弟。據波利比烏斯記載,普布利烏斯與兄長路奇烏斯雙雙當選市政官,然而這件事的真實性很低,普遍不被採信。學界通常認為普布利烏斯更年長。在李維的記載中,普布利烏斯是在年齡不夠的情況下與另外一人共同當選市政官的,路奇烏斯並未被提及。——譯者注 (2)正常情況下,市政官是通往更高政務官之梯的第一階。它的職能相當於市民的「內政部」——城市養護與法規條例的執行、對市場以及價格與度量衡的監管、公共賽事的管理與組織。 (3)出自《失樂園》第九卷,此處採用朱維之譯本。奧林匹阿斯(Olympias)為亞歷山大大帝之母。——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