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勞倫斯詩集 · 戰爭和抽象的惡

戰鬥的噪聲 小鎮一直在 吼，像穴中受傷 可能會淹死的 野獸 與此同時，日子在獸穴之上 一浪浪地沖了過去。 不可見的悲痛，啟封了 洪水，漫過了 所有界限：躺臥的古老 大城邊吼邊感到 池塘泛起泡沫的爪子 正從巨大無邊的境界伸來。 此時，隨著潮水漲起 它只能 傾聽和聽見冷酷的 波浪砸碎，仿佛驚雷，穿過 裂碎的大街，聽見噪聲 在此時空空地滾動。 轟炸 小鎮對著太陽打開。 恍如一朵扁平的紅色百合，開著百萬花瓣 她展開，她鬆綁。 鋒快的天空刮擦著 無數閃光的煙囪頂 煙囪對陽光輕輕噓氣。 來去匆匆的人順著 邪惡花朵的迷宮跑去 他們要躲避什麼？ 一頭暗鳥從太陽上落下。 匆忙跑向大花的心臟時，它 劃了一道弧線：日子已經開始。 回去 夜緩緩地轉動著身子 快速火車，燈光一閃而過 慢速火車偷偷地溜過。 這輛火車遠行，它焦慮地連續打擊。 但我不在這兒。 我在別處，在這轉動的範圍之外 在那兒，在數軸所在之地，在這整個軸承的 軸心。 我，坐著流淚的我 我，心為離別撕裂的我 不忍回想離別站台的我—— 我的精神聽見了 人聲 炮聲、飛機聲、此在之聲 以及超出一切之上的，絕對確定的沉默聲 又是那個樞軸…… 在那兒，在軸心那兒 痛苦、愛情或傷悲 乘著速度而睡眠，確定無疑 絕對鬆了一口氣。 在那兒，在軸心那兒 時光又睡著了。 沒有曾經一度，沒有從此以後，只有已經完美了的 人之實存。 暗影 那我告訴你，究竟是怎麼回事？—— 射來一道劈開的光亮 恍若暗淡火焰之舌 在我體內搖曳。 因此我好像 依然擁有你，跟從前一樣 和我寓於同一世界。 在一朵花的搖曳中 在一條盲目但卻還在奮鬥的蟲子身體裡 在一隻停下來傾聽的老鼠身體裡 我們的影子 在閃爍，但卻並不能剝奪 它們的閃光。 在每一塊撼動的碎屑中 我都看見我們的影子在顫抖 好像它手牽手，從我們身體裡泛著漣漪逸出。 好像它們同為一體 同是一影，我們無須偽裝 我們的黑暗：你明白嗎？ 我已經清楚地告訴了你，這是怎麼回事。 1917年的小鎮 倫敦 曾一度身著輝煌的燈光 把圍巾的邊緣，投射在河上 一任流蘇飄拂。 天上 一隻雙眼大鐘，就像貓頭鷹 曾一度莊嚴地讚許，敲響、敲響著 讚許，一頭眼珠轉動的家禽！ 河上並無閃光 並無轉動眼珠的家禽 聖史蒂芬教堂也無聲音 也沒有燈光綴邊的衣裙。 只有 黑暗和皮膚包裹的 艦隊，匆忙的四肢 輕手輕腳的死人。 倫敦 與眾不同地裹著 狼皮，所有發光的 衣裳都已消失。 倫敦，頭髮 像黑暗的森林，像燈芯草的 沼澤地，羅馬人隨之 闖入它的獸窟。 這很好 因為倫敦，這座男黑女暗的 突然降臨的獸窟 已經打破了符咒。 戰爭嬰兒 這孩子像一粒芥末籽 從死亡的穀殼中一滾而出 來到女人肥沃的、深不可測的膝頭上。 看啊，它生根了！ 看，它長得多麼興旺！ 看，它站了起來，帶著何等有魔力的玫瑰色的液汁！ 至於我們的信仰，我們不知道 也不在乎的時候，它就在那裡 從我們的殼子裡掉下來，一粒匆忙的小種子。 說啊，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一切嗎？ 這小小的野草，會在我們睡著的時候 在天空中繁榮它的枝椏，這樣說對嗎？ 到那天 到那天 我要把玫瑰放在玫瑰上，在你墳頭 放無數朵白玫瑰：那是因為你的勇敢 是一道亮紅的光線。 這樣，從山谷路邊岑樹下 經過的人們，一抬眼 就能看到山上的墳墓，就會詫異 就會詫異著上去，把花一朵朵拿開： 看看是誰的榮譽 裝飾了這兒，那麼白，又那麼血紅。 他們跟著就會說：「她早就死了 過了這麼多天，誰還記得她呢？」 站在那兒 他們會想，你怎樣走著你的路 並且沒被他們注意到，一個安靜的女王， 迷失在這俗世的迷宮中 迷宮中？ 一個女王，他們會說 在一座被遺忘的山巒躺著，無人注意。 繼續熟睡，無人知曉，無人注意，直到 我叛變的日子初露晨曦。 和平與戰爭 一些愛說愛好和平的人，總在製造戰爭。 一聽人大聲說愛好和平，就讓人發抖，比戰爭吶喊更甚。 幹嗎愛好和平？製造戰爭時顯然就很惡毒。 一大聲為和平作宣傳，就令戰爭迫在眉睫。 它是一種形式的戰爭，甚至是盲目自信，代替他人裝聰明。 要耍聰明就自己耍去。再說 誰都是偶爾才顯露智慧，如結婚或死亡。 時刻都很有智慧是很無趣的，好似參加永久的葬禮。 每天給我一個異想天開的人，最好他在生活中沒有任何目的 這樣就不會有戰爭，也就毋須談論和平。 你想為什麼奮鬥？ 我不確定，我是否會，永遠為我的生命奮鬥。 生命也許不值得為之奮鬥。 我不確定，我是否會，永遠為老婆奮鬥。 老婆並不總是值得我為之奮鬥。 孩子、國家、同胞，也都不值得我為之奮鬥。 一切取決於，我是否認為他們值得我奮鬥。 人們一貫奮鬥的目標 就是他們那點錢，但我懷疑我是否，會為錢而奮鬥， 反正不會為之 流血而又流汗。 但有一事，我願為之奮鬥，時時刻刻都會， 全力以赴地奮鬥。 那就是我內心那點平靜，能與我合為一體。 我必須說，我常一敗塗地。 貧窮 我的貧窮淑女，我聽人談起的唯一的人 就是富人，或自以為富有的人。 聖方濟各本人就很富有，而且是個被寵壞的青年。 我生於工人階級之中 我知道，一旦你捉襟見肘，陷入拮据 貧窮就是丑老太婆，就是妖怪 誰不這麼認為，誰就是在撒謊。 我不想貧窮，窮則捉襟見肘。 但我也不想富有。 我看著海邊懸崖上長出，羽毛一樣伸出的 這株松樹時 就能看見，它有著自然的富足。 它能以根須緊緊攫住，每日食用的麵包 每片羽毛，看著像個綠色杯子，片片向著太陽和空氣舉起 充滿了葡萄酒汁。 我也想像這樣，也想有自然的富足 葉片一樣伸出，壯觀而輝煌。 我們死在一起 我一想到上百萬打工的人，一看見其中某些人啊 我就感到沉重，比棺材鉛制的接縫還沉重 我就幾乎不存在了，重得我瀕於絕境 墮入憂鬱症，幾乎把我抹去。 這時我就會對自己說：我是不是也死了？真的嗎？ 這時我就知道 既然那麼多死人還在工廠幹活 那我也差不多死了。 我知道，沒有要死不活的工廠幫工，要死不活的上百萬的人 把我也弄得要死不活，令我也活成了死人。 我跟他們一起，都是機器邊的機械奴隸，活活地在等死。 裹在成百萬打工者的浩瀚屍體中 鑲嵌在他們裡面，我遙望南方的陽光。 儘管窗外的石榴樹開了紅花 下午太陽下，夾竹桃熱辣辣地散發著香氣 而我是先生 (1) ，這兒的人都愛我 但我還在利茲的一家工廠打工 而黑區 (2) 的死亡又向我襲來 而我被裹進了棺材接縫灌的鉛中，裹進了男同胞的 活死亡中。 * * * (1) 　原文為義大利語「Il Signore」。——譯註。 (2) 　英文是Black Country，英格蘭中部以Birmingham為中心的大工業區，過去以煙霧迷漫、骯髒不堪著稱。——譯註。 玩過了的遊戲 成功是玩過了的遊戲，成功、成功！ 你成功了還能得到什麼呢？ 年輕人早就對成功不感任何興趣。 現在，只有三流貨色才急吼吼地想成功。 總想超過別人！誰在乎呢？—— 總想超過他們！——超過什麼？超過誰呢？真是的！ 我們可憐的爹地上去了 然後就再也下不來了。 要是我們能使生活稍微公正一些 大家都能和睦相處，而不是一天到晚想上 上去就再也下不來了，那有多好。 太陽貴族 要想成為太陽貴族 你不需要社會地位比你低的人抬高你 你從太陽那兒直接獲取貴族身份 別的人想怎樣，就讓他們怎樣。 我來自太陽 我就是那樣 別人不可能把我度量。 也許，假如我們從一開始就做得對，所有的孩子就可 能長得陽光 長成太陽貴族。 我們不需要死人、不需要錢奴、不需要社會蛀蟲。 中產階級 中產階級 是沒有太陽的。 他們只有兩種量度： 人和錢。 他們跟太陽絕對沒有關係。 你一讓別人量度你 你就成了中產階級，基本上沒有了實存。 因為，假如中產階級沒有窮人作為其傲視的對象 他們自己立刻就崩潰了，成為低等階級。 假如他們沒有上層階級供其仰視 他們也就形同如無。 他們的所謂居中，不過是兩種現實中的一種非現實。 沒有太陽，沒有地球 沒有能超越居中資產階級的任何東西 銀行一倒閉，中產階級就比 紙幣還無意義。 遊客 再也沒有什麼可看的了 一切早就被看死了。 尋找真理 什麼也不要找，不要再找 除了真理之外。 必須絕對靜下來，努力去尋找真理。 要問你的第一個問題就是： 我有多會說謊？ 出路 解決財產問題的唯一方式 就是不再對其感興趣，而對別的事物感興趣 到這樣一種地步，財產問題就會得到自行解決。 謀殺武器 槍炮和強力炸藥 都是惡、惡 能讓不可見的人死 這完全是謀殺。 最具謀殺力的武器 是毒氣和空氣彈 那是升級的惡。 離開 有些人必須站起來，離開 離開惡，否則一切就會失落。 許多惡人的惡毒意志 會造成惡毒的世界靈魂，其目的 是把世界削為灰色塵埃。 車輪是惡 機器是惡 賺錢的意志是惡。 所有形式的抽象都是惡： 金融是大惡的抽象 科學已成為惡的抽象 教育是惡的抽象。 爵士樂、電影和無線電 都是背離生活的惡的抽象。 而現在，政治也是背離生活的惡的抽象。 惡上了人身，惡攫住了我們。 人必須離開惡，否則一切都會失落。 我們必須營造一座堅不可摧的小島 來抗惡。 崇高的英國人 我認識一個崇高的英國人 他很肯定他是紳士 那種人—— 這個年輕的紳士 非常正常，與英國人的氣質相符 十分驕傲，有點像唐璜 你知道的—— 但他的一個可愛的人，看上去有點消瘦 跟他那樁特殊的情事也差不多到了頭 說：羅納德，知道嗎，很像大多數英國人 從本能上講，他喜歡雞姦 但他不敢體驗 就拿女人洩慾。 算了吧，我說。那個所謂的羅納德·唐璜！ ——就是啊，她說。唐璜是另一個人，他愛上了 他自己 卻拿女人洩慾。—— 就連這也算不上是雞姦，我說。 但男人要是愛上了自己，那不是最糟糕的同性戀形式？ 她說。 男人要是愛上了自己，你不知道，他們會怎樣 向女人發泄惡氣 還假裝愛著她們。 羅納德，她接著說，並不喜歡女人，他只是強烈地厭惡 她們。 他也許會喜歡男人，如果不是太害怕、不是 太自私。 因此他很聰明地折磨女人，以他那種愛情。 他本能地聰明得不行。 他還能溫柔到柔溫的地步 示愛時那麼細膩。 即使現在，一想到這我就大惑不解：溫柔到那種地步！ 但我知道，他是有意這麼做的，小心而蓄意 就像他刮他自己的鬍子。 不僅如此，他還要女人感到，他是在為她服務 真正地為服務她而活著，服務她 超過了從前任何男人服務她的程度。 突然，她感覺一切都很可愛的時候 突然，她腳下的地面垮塌了，她一下子 撲了個空 情況十分恐怖，好像你的心都要被揪出去—— 他站在一邊旁觀，帶著傲氣十足的神情咧嘴笑著 仿佛某個下流的、惡意的小男孩。 ——不，別跟我談什麼英國男人的愛了！ 逃 我們從自我的玻璃瓶里脫身而出 從個性的牢籠中像松鼠一樣逃出 重新逃進森林時 會冷得發抖、怕得發怵 但事情就會發生 以致我們不再認識自己。 清涼、無謊的生命會衝進來 熱情會使我們肉體繃緊了力量 我們將重新發力跺腳 衰老的事物將崩塌 我們將大笑，制度將捲起角來，像燃燒的紙。 我讀莎士比亞時 我讀莎士比亞時，總是十分驚奇 如此猥瑣的人，竟然會以如此可愛的語言 沉思默想，令人如雷貫耳。 李爾王這個老朽會讓你想，他的幾個女兒 為何不更厲害地虐待他 這頭紅嘴山鴉、這個鄉巴佬！ 而哈姆萊特這人，跟他一起生活有多無趣 太刻薄、太自我意識，慷慨陳詞，奇妙無比 振振有詞地批評別人生活糜爛！ 還有麥克白和麥克白女士，她本來應該去做家務事 卻那麼野心勃勃，那麼躍躍欲試 想對鄧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殺他個一塌糊塗！ 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物有多無聊、多麼小！ 文字卻那麼可愛！像煤焦油中提煉的染料。 不！勞倫斯先生！ 不，勞倫斯先生，事情不是那樣！ 跟你說也沒關係 對愛情我也略知一二 或許比你更多。 我知道的是，你把它弄得 太好、太美。 不是那樣的，知道嗎？你是裝出來的。 其實相當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