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勞倫斯詩集 · 耶穌從前不是耶穌

人類製作的東西 人類用清醒的手做的、輸入了生命的東西 再過多少年也是醒著的，手感會繼續轉移，無論再過 多少漫長的歲月 也會繼續閃光。 正因如此，一些老舊的東西可愛無比 親手製作它們的人雖已被遺忘，舊東西依然帶著 生命的暖意。 新房、新衣 新房、新家具、新街道、新衣服、新床褥 機器製作的所有新東西，都把我們的生命吸出 使我們寒冷、使我們了無生趣 越多越如此。 無論人製作什麼 無論人製作什麼，只要能使之有生命力 那東西就能存活，因為它被輸入了生命。 一碼印度平紋細布，活躍著印度人的生命。 納瓦霍女人用夢的圖案編織地毯 織到邊邊時，必須把圖案織斷 靈魂就會出來，回到她身邊。 但在那奇怪的圖案上，靈魂會留下軌跡 就像沙地上蛇跡斑斑。 我們只有生命 活著時，我們只有生命 一生不活，你是糞。 工作是生命，生命寓於工作 除非你做工資的奴隸。 工資的奴隸幹活時，他把生命撂在一邊 站在那裡，像塊屎。 人應該拒絕要死不活地工作。 人應該拒絕成為一堆堆掙工資的糞。 人應該徹底拒絕要當工資奴隸的工作。 人應該要求只為自己工作，自願幹活，把生命 放進去。 如果人不把生命放進工作，他基本上是一塊屎。 工作 工作毫無意義 除非你感興趣 就像參加一場極為有趣的遊戲。 如果工作不吸引你 如果工作不好玩 那就別干。 人干起活來時 他就活起來，像春天的一株樹 他活著，而不僅僅在幹活。 印度人用細黑的手、寬黑的眼和入迷的寧靜的靈魂 把細羊毛紡成長而又長的織物時 他們就像苗條的樹在生葉，一片長長的白色的新鮮葉子網 那是他們織就的織物 他們穿上白衣，就像樹，穿上 自己的葉子。 衣服如此，房子、船、鞋子、杯子、麵包也如此 人類製作這些東西，就像殼裡的蝸牛，就像鳥 它俯身靠著鳥巢，把巢築圓 就像白蘿蔔塑造它的圓根，就像叢林生出鮮花 和醋栗 把它們長出來，而不是製作 城市也許還會像從前那樣，涼亭從人們 忙碌的肉體中長出。 還會這樣，人會砸爛機器。 終於，為了用生命織就的葉子般的 布匹穿衣 為了住在自己涼亭般的房裡，像海狸一點點咬出來的 豪宅 從自己指頭做出的杯里飲水，就像花從五重枝幹飲露 人類會把我們擁有的機器取消。 謀生 人絕對不要謀生 能生活下去就很不錯了。 鳥啄起種子、啄起小蝸牛 在無人覺察的天地間 以無人覺察的方式。 但這勇敢的小東西，卻給生命帶來了 歌聲、啼囀、鮮麗之羽、蓬鬆陰影的暖意 以及蹦蹦跳跳、振翅振翼，只做小鳥的所有無可言喻的 魅力 而我們，我們分文不付，就能得到這一切。 造物主 他們說，現實只存在於精神之中 肉體的現實是一種死亡 純粹的生命是無肉體的 關於形式的概念先於實存的形式。 但胡說八道什麼呀！ 好像大腦可以僅憑想像，就想像出一隻龍蝦 在深海打瞌睡，跟著就把野蠻的 鐵爪伸出！ 即使上帝的大腦也只能想像 已成為自己的東西： 肉體和實存、此時此刻、造物中腳踏實地的 造物 哪怕只是一頭，踮著腳尖的龍蝦。 宗教比哲學更知道。 宗教知道，耶穌從前不是耶穌 直到從子宮中生出，能吃麵包喝湯 能長大成人，並在造物的奇蹟中成為耶穌 有其肉體、有其需要，而且有其可愛的精神。 創造物 創造的神秘之所在，即創造的神性衝動 但那是偉大而怪異的衝動，它不僅僅靠腦力勞動。 就連藝術家都知道，他的作品從來都不在腦中 沒發生時想都想不出。 他被奇怪的疼痛所攫住，於是他進入鬥爭 從他與材料的鬥爭中，在衝動的魅惑下 他的作品發生了，出來了，站起來了，向著他的大腦 致禮。 上帝有一種偉大的衝動，奇妙、神秘、壯麗 但他之前並不知道。 他的衝動以肉體成形，你再看 已經有了造物！上帝在上面看到自己也驚奇，因為那 是第一次。 看吧！創造物已經形成！多麼奇妙！ 讓我想想！讓我形成一個想法吧！ 觸摸 既然我們如此理性 我們就無法忍受觸摸或被觸摸。 既然我們如此理性 我們就已經脫離了人性。 我們就會始終保持這種狀態了。 一旦我們理性地逼使自己觸摸，發生 肉體和肌膚的接觸 我們就侵犯了自己 我們就變得惡毒可惡。 命運 啊，命運、命運 你存在嗎，人能摸到你的手嗎？ 啊，命運 假如我能看見你的手，假如手的拇指朝下 我願意讓步，像翼手龍 願意接受湮滅。 我甚至都不會要求，留下一隻石化的爪子 也不要像線索一樣留下拇指印痕 我願意完完全全地消失。 但假如是拇指豎起，人類將繼續是人類 那我就願意戰鬥，願意捲起袖子開始。 只是，啊，命運 要是你能把手露出來就好了。 螺旋形火焰 從前有那麼多神祇 所以現在一個都沒了。 獨一無二的上帝壟斷一切時 把我們都累壞了，因此我們沒了神祇，都不信神。 然而，年輕人啊，有一種東西能賦予人生氣。 有那樣一個東西，使得我們熱望頓生。 有熱望時，就不當回事。 我在故我不思 (1) 。 但一旦熱望離去，我們沒了神祇，充滿遐思。 我們累壞了神祇，他們也累壞了我們。 那個蒼白的神，充滿了克制、痛苦和白色的愛 警告我們這些厭倦了克制和愛情、甚至厭倦了痛苦的人。 那個強大的神，以鐵棒統治著宇宙 以鐵棒、統治者和強人，徹底使我們厭棄。 超智者使我們厭倦了智慧。 哭泣的神祇之母，為兒子而哭得傷心 使我們寧可沒有女人，也不要讓人哭泣。 而可憐的、臨時替代的愛與美之女神阿佛洛狄忒 從現代海邊的泡沫中，身穿泳衣浮出 早已成功地扼殺了我們的所有欲望。 然而，年輕人啊，有一種東西能賦予人生氣。 有一種天鵝般的火焰，纏繞著空間的中心 在原子的核心振翼 有一種螺旋形火焰的焰尖，把我們小小的原子舔成聚變 於是我們「砰」的一聲，燒成勃勃的大火 以堅硬寬闊的火焰，把很多人熔煉成一個整體。 夜間的火柱啊，年輕人啊 旋轉著、舞蹈著，恍如黑暗中起焰的火苗，超前於 大眾！ 我們血脈中紅臉的神祇啊，我們下體中火燒的神祇啊！ 泛著漣漪的勇氣硬火啊，熱辣辣信仰的熔煉啊 當火焰抵達我們時，年輕人啊！ 充滿我們生命的火焰，也會舞蹈，也會把 房屋燒垮 連同所有的家具、所有繁複的裝修 所有與家具和裝修一起的人 以及那些坐在深深扶手椅中，經過布置的死人。 * * * (1) 　原文為拉丁語，Sum, ergo non cogito。——譯註。 我的敵人 如果這是他或我的問題 那就打倒他！ 如果他不同意我而反對我 如果他的存在、他的呼吸，都是我的毒藥 如果他靠近我 那就打倒他！ 打倒他 把他打倒在湮滅的坑中。 如果他離我遠遠的，也決不碰我 我就跟他沒關係，他就不再是我的敵人。 下面 我們自以為是什麼，但在下面 我們是別的東西 幾乎什麼都是。 在草和樹的下面 在街道、房屋，甚至大海的下面 是岩石，而在岩石下面，岩石 是我們不知道之物 是地球滾燙、狂野的內核，重量不可想像。 靈魂的樞紐核心比鐵重 笨重到中心的位置 比已知的任何物體都重、都熱 而且也很獨一。 ——但息息相通到暈眩的地步 帶著平衡的沉重而旋轉 不可見地流動、喘息 流向呼吸的星星，以及所有陽光四射的中心。 地球把重量倚靠在太陽上，太陽倚靠在太陽的太陽上。 天平和電子的呼吸，去去來來，來來去去。 人類的靈魂也倚靠在，我們稱之為宗教的那種無意識的傾向上 向著太陽的太陽，而初發的精力充沛的呼吸也是來來去去。 出自靈魂的中心，向著最中心的太陽，遠而又遠，要不就在 每一顆原子中。 灰暗的人群 當我看見那隊，灰暗的人群 從小小的門道，滾滾流出 向城裡流去，條條小河，匯成大溪 都是頭戴常禮帽的男人，步履匆匆 隊列中混雜著手拿皮夾的女人 匆匆步履，步履匆匆，腿邁得越來越快 害怕遲到，匆忙到卑賤的地步—— 我就會充滿羞恥。 他們的匆忙 如此 讓人感到羞恥。 殺死錢吧 殺死錢吧，讓錢不復存在。 這是一種乖張的本能，一種隱藏的思緒 它腐爛了大腦、血液、骨頭、石頭和靈魂。 對於這事，你要想好： 社會必須按另一種原則建立 而不是我們現在的原則。 我們必須有互相信任的勇氣。 我們必須敢於過有節制的簡樸生活。 人人都必須有免費的房子、食物和火 自由得像鳥一樣。 男人不壞 男人自由時不壞 讓他們壞的是監獄、是想賺錢的衝動。 假如能給他們鬆綁，不再過恐懼的謀生生活 世界就會豐富、充裕 他們就會開心地工作。 老人的怨恨 老人都想年輕，都已不年輕了 這很令人惱火，他們一見年輕人，心裡就難受 就忍不住想惡意地唾棄他們。 老人自言自語：我們不想老去 不想中途讓道，我們不想死 我們要頂住、頂住、頂住 要年輕人照看我們 直到他們也老去。我們比年輕人更強大。 我們精力更充沛，我們對生命更執著。 讓我們歡欣鼓舞吧，讓年輕人無精打采吧 就算他們青春也微不足道。 我們即使現在，也比年輕的年輕，讓他們黯然失色。 說得對。 他們就是這麼做的。 情況仍在繼續。 美好的老年 老年應該是很可愛的 應該充滿安寧，這安寧來自經歷 和爬滿皺紋的成熟完滿。 來自一生之後，爬滿皺紋的完滿微笑 這一生過得大無畏，從未因普遍接受的謊言而酸蝕。 假如人們能生活著而不接受謊言 他們會像蘋果一樣成熟，會在老年時，像蘋果一樣 馥郁飄香。 人厭倦了愛情之後 應該是令人欣慰的老人，像蘋果一樣。 像發黃的樹葉一樣芬芳，顏色暗淡，帶著秋天 柔軟的靜謐和滿足。 少女應該說： 能活到老年，該是多麼奇妙的事啊。 看看我的母親，她多麼富有，多麼靜！ 少男應該想：哎呀呀 我父親經歷過各種天氣，但他已度過了一生！ 勇氣 人們永不滿足的原因 是他們接受謊言。 假如人們有勇氣，敢於拒絕謊言 能察覺自己真實的感受和真正的意思 並據此採取行動 那他們就能從每一樣體驗中提煉出精油 就像秋季的榛子能終於 臻於完滿而甜蜜。 老人中的年輕人 就會像處於九月的榛林 採摘榛果並收集，成熟經歷的果子。 現在的情況卻是，老人所能提供的 只是酸而又苦的果子，長滿謊言的潰瘍。 不 我知道我什麼都不是。 生命已經消失，在我低低的水位線之下。 我意識到，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哪怕在黎明也沒有。 黎明來時，光彩熠熠，還是藍的，而我說：多可愛啊！ 但那是謊言，我感到那並不可愛， 那只是心裡想的一句話，一句陳詞濫調。 我的整個意識都是陳詞濫調 而我只是一個不。 但我對此無能為力 只能承認，只能交給月亮。 據說這就是創造性的停頓 幾乎是死亡的停頓，空蕩蕩的，幾乎像死一樣死。 而在這些可怕的停頓中，漸變發生。 也許情況就是這樣。 悲劇已經結束，已經不再悲劇，最後的停頓就在我們身上。 停頓，兄弟們，停頓！ 要給就給我們《底比斯戰紀》 現代社會就像磨坊 把生命碾磨得極小。 上面是機器人階級的磨石 下面是機器人大眾的磨石 中間是最後的生者 已經被碾磨得小而又小。 離開吧，離開，有血有肉的人！ 悄悄走掉，從磨石之間悄悄走掉 必須把你從中拔掉 藏在你自己那部狂野的《底比斯戰紀》中。 磨石要碾磨，就讓它繼續碾磨，因為它停不下來，那就 讓它磨吧 最好沒有碾磨物。 讓它們上上下下地對磨，上層階級機器人與 下層階級機器人對磨 磨得發熱、磨得爆炸，就連磨石也會爆炸。 希臘人來了 海上的一座座小島，在地平線上 突然不停地展現一種白色，一閃一爍，一卷一曲， 一陣冰雹 顯示有人正在到來，一條條船揚帆，從海的邊緣而來。 每一次都是船，都是船 是克諾索斯的船來了，來自早晨、來自海 是愛琴海的船來了，是蓄著古風猶存的尖鬍子的男人 來了，來自東部。 但那是遙遠的泡沫。 一艘遠洋輪船東去，宛如一隻小甲蟲，在邊緣上走動 留下了一道長線般的黑煙 宛如腥臭的氣味。 在前面 遠處，百合花像雕塑，形成白色的一排，立在家中的花園。 上帝啊，要是快快把花打碎就好了，牛群就會踩進土裡。 要是開花的老樹突然抬起身子，把屋牆 頂破，蕁麻從養育我的壁爐中吐氣而出就好了。 在由樹木和未被褻瀆的寧靜所構成的靜謐中， 房子一動不動地站著 父輩的房子，屬於我、我的命運和使我受益的古老地方 既然天空在垮，世界湧出紅塵之泉 我寧可獻出靈魂，以一次性的傷害， 讓家園和我一起坍塌，跟我一起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