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三十八

凱魯亞克 《大瑟爾》
黎明是一天裡最恐怖的時間,貓頭鷹突然在朦朧的月光中來回哭號——比黎明更糟糕的是清晨,明亮的太陽只是照亮了我的痛苦,使它更明亮、更灼熱、更瘋狂、更痛苦——我甚至在星期天早晨明媚的陽光下,在山谷里來回遊盪,胳膊下夾著睡袋,絕望地尋找能睡覺的地方——我剛在小路旁的草地里找到一塊地方,就意識到我不能在那躺下,因為遊客可能會路過這裡,看見我——我剛找到小溪邊的一塊林間空地,就意識到那裡很陰險,就像海明威筆下沼澤的黑暗之處,在那裡「釣魚會變得更加悲慘」——所有我常去的地方和空地都有某種特別邪惡的力量聚集起來,把我趕走——飽受折磨的我在峽谷里到處徘徊,夾著睡袋哭喊著:「我到底是怎麼了?世界怎麼變成這樣了?」 難道我不是人嗎?難道我沒有像別人一樣盡心盡力嗎?我從沒有真的要傷害誰,也沒有沒心沒肺地隨口詛咒上帝——我這輩子所學的詞彙突然間全部非常嚴肅、非常明確地帶著死亡氣息走近我,我再也不是「快樂的詩人」,「歌唱」「死亡」和與死亡相關的浪漫之事,「穿越灰塵的碎屑,你和你十億年的殘渣,這裡是給你的十億片殘渣,在你的抖動中把它們抖落」——峽谷中一切綠色的生物現在都在早晨陽光中舞動,像一群殘忍的白痴。 回到那些睡著的人那裡,瞪著狂野的眼睛凝視他們,就像我的兄弟曾經在黑暗中,在我的嬰兒床旁凝視我那樣,用充滿忌妒的、孤獨的眼神凝視他們,與他們那簡單的沉睡中的頭腦區別開來——「可他們看起來像死了一樣!」我在我的峽谷中痛苦不堪,「睡眠就是死亡,一切都是死亡!」 當其他人終於起床,並且開始胡亂而焦急地準備早餐時,我的恐懼達到了頂點,我告訴戴夫,我一分鐘也不能在這裡待了,他必須開車把我們送回城裡,「好吧,不過我真的希望你能像羅瑪娜一樣,在這裡待上一個星期。」——「那好,你就把我送回去吧。」——「哎呀,我怕蒙桑托會不高興,我們都把這兒弄得又髒又亂,其實我們得去挖個垃圾坑,把那垃圾倒掉。」——比莉主動去挖垃圾坑,可是卻挖了一個又整齊又小巧的棺材形的墓穴,根本不是垃圾坑——甚至戴夫·韋恩看了也有點吃驚——那個大小正好可以把小埃里奧特的死屍放進去,戴夫瞅了我一眼,憑這一眼我敢斷定,他肯定跟我想的一樣——我們都熟讀弗洛伊德的東西,明白那些事——另外小埃里奧特整個早晨一直哭個不停,還挨了兩次打,最後他們倆都哭起來了,比莉說,她再也無法忍受了,她要去自殺—— 羅瑪娜也注意到了,完美的四英尺長、三英尺寬的坑,而且是個邊緣整齊的墓穴,正好可以放個小棺材進去——我被嚇壞了,我拿起鐵鏟就不停地往裡面倒垃圾,要把那整齊的形狀搞亂,可不知為什麼,小埃里奧特開始尖叫著搶我的鐵鏟,不讓我靠近那個坑——於是比莉開始自己動手填垃圾,但卻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肯定有時她真的是蓄意要把我逼瘋):「你想自己把活幹完嗎?」——「你什麼意思?」——「填上土,盡地主之誼?」——「盡地主之誼是什麼意思!」——「你看我說,我要挖個垃圾坑就挖好了,你就不想把剩下的活幹了?」——戴夫·韋恩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也看出了其中的怪異、寒冷和可怕——「好了行了,」我說,「我來把土填上,再把它踏平。」可我一開始干,埃里奧特就尖叫:「不不不不不!」(「我的天啊,魚骨頭就在這個墳墓里。」我也意識到了)——「到底為什麼他不讓我靠近那個坑?你為什麼要把它弄得像個墳墓?」我終於大喊起來——可是比莉只是不動聲色地笑著,在墳墓上方,手裡拿著鐵鏟,孩子在哭著用力拉扯鐵鏟,衝過來擋住我,想用他的小手把我推開——我完全糊塗了——我一拿起鐵鏟他就叫喊,好像我要把比莉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埋進去似的,也許是怕把他埋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是個小白痴?」我大叫道。 比莉依然帶著安靜的、不動聲色的微笑說:「哦,你才是他媽的該死的精神病!」 我立刻就瘋了,我把土倒在垃圾上,使勁用腳跺著說:「去他媽的,讓這些瘋狂都去死吧!」 我瘋了,在門廊上使勁跺腳,然後一屁股坐在帆布椅子上,閉上眼睛——戴夫·韋恩說,他要去公路上看看峽谷的情況,等他回來的時候,姑娘們就把行李收拾好了,我們就都離開這裡——戴夫走了,姑娘們開始打掃起來,小孩子睡覺去了,一切在突然間令人絕望地都結束了,我坐在炎熱的陽光里,閉著眼睛:在我的眼皮里擠滿金色天堂的寧靜——這種寧靜伴隨有力的大手而來,給我帶來了溫柔的祝福,這祝福既仁慈又寬廣,也沒有盡頭——我睡著了。 我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睡著了,雙手緊緊扣在腦後,我只是想坐在那兒思考一下,可我就那樣睡著了,短短的一分鐘後我就醒了過來,我意識到,兩個姑娘都坐在我身後,陷入絕對的沉默——我坐下的時候她們在打掃,現在她們卻坐在我身後,彼此相對,一言不發——我轉過身看到她們在那兒——就從那一刻起,幸福的輕鬆感降臨到我身上——我完全恢復正常了——戴夫·韋恩走下公路,去看田野和花草——我微笑著坐在陽光里,鳥兒又唱起了歌,一切都好了。 可我還是不明白。 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姑娘們、睡覺的小男孩那種奇蹟般的沉默,以及在田野里戴夫·韋恩的沉默——美德伴著金色的陽光洗滌了一切,也洗滌了我的身體和心靈——所有黑暗的折磨都成了回憶——我現在知道,我解脫出來了,我們要開車回到城市,我會把比莉送回家,我會用適當的方式跟她告別,她不會自殺,也不會做任何錯事,她會忘記我,她的生命將繼續,羅瑪娜的生活也將繼續,戴夫會處理好的,我會忘記他們,而且把一切解釋清楚(我現在正在解釋呢)——還有科迪,還有喬治·巴索,以及虎背熊腰的麥克李爾和像星辰一樣完美的費根,他們都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在走過一生——我會在蒙桑托家裡住幾天,他們會微笑著告訴我,如何享受眼前的快樂,我們不再喝甜酒,而是要喝些干紅,在他家度過幾個寧靜的夜晚——馬亞瑟也會來到我身邊,安靜地畫畫——蒙桑托會說:「一切就是這樣,輕鬆一些,一些都很好,別把事情看得那麼認真,已經夠糟糕了,你就別在想像的概念里鑽牛角尖了,就像你以前經常說的那樣。」——我會買上車票,在鮮花盛開的日子告別,把整箇舊金山甩在身後,穿過秋日的美利堅回家,然後一切如初——樸素金色的帶著對萬物永恆的祝福——什麼都不曾發生——連這件事也沒有——海邊的聖卡羅琳無論如何都將魅力依舊——那小男孩將會長大,成為了不起的人物——會有告別與微笑——我媽媽會開心地等我回家——院子一角埋葬「小淘氣」的地方,會成為一塊嶄新而芬芳的聖地,讓我的家變得更加溫馨——在溫柔的春天的夜晚,我會站在院子裡的星空下——美好良善將從萬物中顯露成長——並會閃耀金光直至永恆——無須再講了。 大瑟爾的太平洋之聲[1] * * * [1] 該詩在原著中附在正文之後,詩中將大海的聲音與作者的思想聯繫一起,一些詞彙為作者自創,同時全詩並不恪守語法規範,因此翻譯起來較為困難,若保留其象聲詞,便失去其意義;若保留其意義,便失去作者運用象聲詞表達思想的獨特之處。為讀者閱讀之便,此譯詩儘量保留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