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十五
我想說我第一次驚恐地意識到做日本人的真正內涵是什麼——做日本人,不再相信生活,而是變得像貝多芬那樣陰鬱,於是就成為陰鬱的日本人,其核心是著名詩聖松尾芭蕉的憂鬱,以及小林一茶或者正岡子規排山倒海般的慘澹愁容,低著頭在冰天雪地中跪著的形象就好像低著頭被日本長久的歷史塵埃湮沒的老馬一樣。
他低著頭坐在草坪的長凳上戴夫跟他說「沒事,喬治,你很快就會好的」的時候他只是淡淡地說「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是「我不在乎」——以往對我很熱情很有禮貌的他此時卻好像根本沒看到我似的——他有些緊張,因為其他病人,就是那些退伍老兵,會看到有一群衣衫不整的垮掉派分子來看望他,其中就包括一直在草地上亂蹦,一臉真摯完全迷醉的表情賞花的喬伊·羅森伯格——可是喬治卻乾乾淨淨的,個子小小的,只有五英尺五英寸高,體重也輕,而且那麼整潔,羽毛一樣柔軟的頭髮好像小孩子一般,雙手精巧細緻,他雙眼凝視著地面——他的回答卻像個老人(他只有三十歲而已)——「我覺得達摩佛祖講的萬事皆空的說法已經完全融入我骨髓了」,他的坦承令我顫慄——(在路上戴夫已經告訴我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因為喬治性情大變)——可是我仍然試圖將談話進行下去:「你還記得聖路易斯那些艷舞女郎嗎?」——「記得,妓女甜甜。」(他是指一個女孩在跳舞時將一塊噴了香水的手帕朝我們扔過來,後來我們把它釘在了一個設在公路事故地點的十字架上。那個十字架是我們在亞利桑那州如血的殘陽中從地里硬生生拔出來的,我們把那個香水手帕就釘在基督的頭像那兒,這樣我們把十字架帶到紐約時就自然而然地叫大夥都過來聞聞,可是喬治卻指出我們這種潛意識的做法,簡直美妙極了,因為最終的結果是格林威治村所有來看望我們的爵士音樂家們全都拿起十字架把鼻子湊了過去)——可喬治再也不理會這些了——我們的確該走了。
可是,唉,當我們準備告辭,轉身向他揮手說再見時,他卻試探性地轉過身,要走進醫院裡去。我磨磨蹭蹭地走在其他人後面,不停地轉身朝他一次次揮手——最後我就這樣跟他開起玩笑來,我躲到一個角落向外偷看,然後再揮揮手——他躲到灌木叢後面朝我揮手——我也衝進一簇灌木中向外偷看——突然之間我們成了兩個不可救藥的瘋狂聖人,在草地上沒完沒了地折騰——最後我們離得越來越遠,他離大門越來越近,我們的動作也越來越精細,最後竟然精細到了極點,當他邁進大門的時候我還一直等著,直到看到他伸出了手指頭——於是我從自己藏身的角落裡伸出去一隻腳——他又從門裡探出一隻眼——於是我從我的角落裡什麼也伸不出來了,就大聲地喊「無!」——於是他從門裡什麼也沒伸出來,什麼也沒喊出來——於是我就藏在角落裡什麼也沒做——不過突然間我衝出角落,而他也沖了出來,我們轉著圈揮手,然後又藏起來——接著我做了個大動作,站起身快速走開,然後又突然轉身揮手——他也朝後退著跟我揮手——我也一直後退,而且退得越遠,揮手揮得越頻繁——最後我們分開得很遠,大概得有一百碼了,再玩下去已經看不清了,可不知為什麼我們卻仍然繼續——最後我遠遠看到那個悲傷的小禪師揮動著雙手——我就高高跳起來揮舞雙手——他也照我的樣子做——他走進了醫院,可過了一會兒,他在從病房的窗戶邊向外偷看!——我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對著他用手撥弄鼻子——沒完沒了,真的——其他人都回到了車裡,搞不清楚我到底被什麼耽擱了——我知道喬治會好起來,會活下去,並把使人快樂的真理教給大家,而喬治知道我知道,這也是他跟我玩這個遊戲的原因,這個帶給人自由和快樂的魔法遊戲是禪宗,或者說是這個日本靈魂所尋找的終極意義之所在。我說:「總有一天我會和喬治一起去日本。」我們最後一次遠遠地揮手之後,我對自己這樣說,我們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為我聽到晚餐的鈴聲響了,而且看到其他病人衝出去排隊吃飯,我知道喬治單薄瘦小的身體中包裹著驚人的胃口,因此我可不想耽誤他吃飯,可他還是跟我開了最後一個玩笑:他把一大杯水一股腦兒地從窗口倒出來,然後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我撓著頭回到了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