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九

凱魯亞克 《大瑟爾》
第一個跡象就在我那次美妙的遠足後接踵而至。那天我再次沿峽谷小路走到大橋公路上,那裡有一個牧場郵箱,我可以把信投進去(一封是給我媽媽的,讓她給我的小貓「小淘氣」一個吻,一封給我的鐵哥們朱利恩[1],信的抬頭是煤球·銹果,署名是矮子·傻果)。當我一路上行的時候,我能看到半英里外古樹掩映中我那小木屋的寧靜屋頂,能看到門廊,我睡覺的帆布小床,還有床邊椅子上晾著的紅手帕(簡單別致的景色:半英里外的紅手帕讓我快樂得無以言表)——回來的路上我在小樹林裡停下來沉思,「聖騾阿爾夫」正在那個樹林中睡覺,在閉合的眼瞼中我看到了未放的玫瑰,就像我曾經看到的紅手帕一樣清晰,我走在海邊沙灘上,腳步聲也清晰可聞,看到,或者聽到「未放的玫瑰」一詞,我盤腿坐在柔軟的草地上,還聽到生命中心那可怕的靜謐,可是卻感覺到奇怪的低沉,似乎是第二天的前兆——下午我到海邊的時候,突然做了個瑜伽式深呼吸,把所有大海的好氣息都吸了進去。不過也吸入了過量的碘或者過量的邪氣,也許是海中洞穴,也許是海藻之城,也許是別的什麼,我的心突然狂跳——想著我本想融入這裡的山水之間,沒想到我卻幾乎昏倒,只不過不是像聖方濟各[2]那樣因狂喜而眩暈,它以恐慌的形式將我攫獲,因為我痛苦地知道我永遠不能把握自己的生死——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恐懼——我感到自己完全赤裸,沒有一絲一毫的遮蔽,比如對生命的思索,或是大樹下的冥想,還有什麼「終極本原」以及所有那些扯淡的東西,其實還可以通過其他可憐的手段尋求保護,比如做做晚飯,或者說「接下來做些什麼?砍砍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真可憐——我明白我這一生都在欺騙自己,總想著下一步要做什麼,好讓這場戲演下去,可事實上我不過是個討厭的木偶,所有人都是木偶,這種想法讓人不寒而慄——所有所有的一切,如此可憐可悲,而且甚至沒有任何能使靈魂從這種恐怖險惡的狀態(指必然面對死亡的無助)中得到慰藉、感受到生命活力的方法,於是我從剛才的暈厥中回過神來,在沙子上枯坐,凝視著那突然變幻消退的海浪,我當時的表情一定是呆滯到極點,沮喪之至,上帝(如果有的話)肯定從他的鏡頭中看到過這種表情(因為他的事業就是拍電影)——他媽的,我討厭寫作——我所有的把戲都裸露著,甚至這種想法本身也裸露在那兒,就像橫陳在床鋪之上——大海似乎在朝我呼號:「追隨你的欲望吧,別在這兒瞎逛!」——因為大海與上帝一樣,上帝沒有讓我們悶悶不樂地忍受痛苦,為了記下大海毫無意義的聲音在寒冷的午夜到海邊枯坐,他畢竟給了我們自力更生的工具,讓我們經過糟糕而短暫的此生而直達天堂,這也許是我的希望——可是一些像我這樣的苦命人甚至都沒聽說過,當它來到身邊還覺得不可思議——啊,生命至少是通往天堂的一扇門、一條路、一條線,為什麼不為開心而活,為快樂而活,為愛而活,為火爐邊的某個女孩而活,為什麼不遵從內心的欲望開懷大笑……可是我從海邊跑開了,再沒有回去,沒帶走那個秘密:它不希望我在那兒,我坐那裡看上去像個傻瓜,大海有它的波浪,男人有他的壁爐,如此而已。 這是導致我後來發瘋的第一個暗示——我離開小木屋搭車回舊金山,看到了大夥。我厭倦了木屋裡的食物(忘了帶果凍,在樹林裡吃完油乎乎的燻肉和玉米之後就需要來點果凍,每個在林中生活的人都需要果凍)(或者可樂)(或者別的什麼)——不過也該離開了,我現在都害怕海邊那碘味濃郁的大風,也厭倦了木屋的生活,我把價值二十美元現成的食物留下來,撒在木屋門廊下的大木板上,讓藍鳥、浣熊、老鼠,還有所有的夥計們來吃,我打起背包,走——不過走之前我意識到這不是我的木屋(這是我發瘋的第二個徵兆),我沒有權力把蒙桑托的老鼠藥藏起來,可我一直這樣做,還給老鼠餵吃的,我剛說過——於是我就像個負責任的借宿客人一樣,讓老鼠藥盒的蓋子敞著,只是把那隻盒子放到了架子頂上,這樣誰也不會怨我了——然後就這樣走了——可是我不在的時候,可是——你明白吧。 * * * [1] Julian,原型為盧西恩·卡爾(Lucien Carr)。 [2] St.Francis(1182—1226),方濟各會(又稱「小兄弟會」)的創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