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三
「得趕快逃,不然就完了!」於是我花了八塊錢坐出租車,車沿著海岸行駛,夜晚霧氣很重,不過有時還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大海在右邊,可是卻看不清大海,只好聽出租車司機講講它的樣子——「這周圍的村落是什麼樣的?我從來都沒見過。」
「可不,今晚你可看不到——你說的那個拉頓峽谷大橋,晚上在那周圍走可得小心點兒。」
「為什麼?」
「嗯,就像你說的,得打著燈……」
一點沒錯,到了拉頓峽谷大橋,司機讓我下車,我給他數錢時就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了,海浪的陣陣呼嘯聲卻好像不是從正當的地方傳來,就好像你想著有東西應該從「那上面」過來,沒想到卻從「那下面」出現了——我能看到大橋,可卻看不到橋底下的東西——橋將沿海大路從一個陡坡引向另一個陡坡,這真是一座漂亮的白色大橋,有白色的欄杆,公路中間還有那條熟悉的白色中線,可是就是有什麼不對勁——出租車前燈射向前方,燈光越過幾處灌木叢,再往前就空空如也了。那就應該是峽谷吧,儘管能看到腳下滿是灰塵的公路,也能看到掛在腳邊的泥,可我還是感覺它好像懸在空中似的——「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我把蒙桑托寄給我的小地圖上關於這地方的一切都記下來了,可是在我對回家隱居這件大事的幻想中,我覺得包含著嬉鬧的、田園的意味,那麼親切,帶給人的快樂也那麼質樸,與這裡在黑暗天空中瀰漫的神秘味道截然不同——出租車開走後我就打開探路燈,小心翼翼地窺視四周,可是光線就像出租車燈一樣消失在一片空茫之中。事實上電池也快沒電了,我連左邊的大坡也看不見——至於大橋我更看不見了,只看到沿橋的燈好像發光的肩扣一樣忽明忽暗地一直延伸到遠方,與低沉的海嘯聲融在一起——海嘯聲真煩人,像狗一樣在下面的濃霧中衝著我狂吠不止,有時它向地面呼嘯而來,可是上帝呀,地面在哪裡呀,海怎麼會在地下啊!——「唯一要做的,」我喘息著說,「就是點起燈照亮前面的路,兄弟,跟著燈光走,而且要保證燈光照亮前面的車轍,然後懷著希望祈禱燈亮著的時候,為你照亮的路是正確的。」換句話說假如我把這燈從泥濘的車轍上往上移開一分鐘的話,我真的害怕這盞燈也會把我引向歧途——黑暗中的咆哮帶來巨大的恐懼感,唯一能讓我感覺滿意的,是燈光搖搖晃晃地照在左邊高聳的山坡上,所以探燈細小的邊框形成了巨大的陰影,因為在右邊(灌木叢在海風中搖搖擺擺)沒有影子,光線無法在灌木叢上停留——於是我開始了跋涉,大包背在後面,埋頭緊跟著燈光朝前走,可眼睛卻猶疑地往上窺視,就像面前站著個危險的白痴可我又不想招惹他似的——塵土滿地的路面有些上坡,然後向右彎曲,之後又有些下坡,突然又上坡,一直上坡——現在海嘯聲已經遠遠地落在後面了,我甚至還停下來朝後看了看,什麼也沒看見——「我把燈關了,想試試能看見什麼東西。」我被釘在腳上,而腳被釘在路上——感覺真他媽好啊,我關了燈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能看到腳下模糊的沙地。
我繼續跋涉,離海嘯聲越來越遠了,心裡也越來越有信心,可是突然我又被路上的一個可怕的東西嚇到了,我停下來伸出手,緩緩向前摸索,那不過是一段牲畜專用的鐵道交叉口(橫穿大路的鐵柵欄深埋在土裡),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左邊刮來一陣大風,可那邊本來應該是大坡啊!我認出了這條路,卻什麼也看不清。「到底怎麼回來啊!」「沿著路走吧!」一個試圖表示出鎮靜的聲音說。於是我安靜了一會兒,可是我馬上就聽到右邊響起了咔嗒咔嗒的聲音,我用燈照過去,什麼也沒有,只有乾枯而醜陋的灌木叢在風中搖擺,而且這種峽谷高處特有的灌木叢尤其適合響尾蛇安身——(事實上,響尾蛇可不願意在半夜的時候被一個背包拿著燈的駝背怪物驚醒)。
路又開始下坡了,左邊又出現了令我感到安全踏實的大坡,不久根據我對洛瑞[1]給我的地圖的記憶,我知道她就在那兒,那條小溪,我聽到她在黑暗的底部嘩嘩作響,至少我會到達平整的地面,迎接從天空的什麼地方吹來的呼呼大風——可是我離小溪越近,路的下坡就變得越來越陡,越來越險峻。突然間,我收不住腳朝前小跑起來,水流聲越來越大,我真擔心自己還沒看清小溪的模樣就直接掉進去了——小溪就像憤怒泛濫的洪流,一直發出尖利的聲音——而且那下面比任何地方都要黑暗!下面有恐怖的沼澤、蕨草、滑溜溜的圓木、苔蘚和危險的水坑,還有像從死亡之口散發出來的陰冷潮濕的霧氣,危險的巨大古樹朝我頭頂砸來,刮到了我的背包——傳來一陣響聲。我知道我下去的時候響聲只會越來越響,因為好奇它到底會變得多響,我停下來聽了聽,那聲音好似來自黑暗中狂怒的戰場,越發神秘,震耳欲聾地朝我逼近,不知是樹木還是岩石,或者別的什麼東西碎裂了,全都變得粉碎,全都面臨陷進潮濕黑暗的土地中的危險——我真害怕下坡——我被鞭打著,是斯賓塞[2]那個年代的真正意義上的鞭子,而且鞭子還是濕的——一條粘乎乎的綠龍在灌木叢中狂舞——這是一場憤怒的戰爭,不允許我在旁邊刺探——它在那裡已經有一百萬年了,不想讓我帶著它去撞擊黑暗——它狂嘯著從遍布了整個造物地圖的千年裂縫中來,從猙獰盤旋的紅杉樹根中來——它是雨林中叮噹作響的黑暗之聲,不想被我這個破街爛巷裡的流浪漢帶到這糟透了的海邊來,海一直在後面等著呢——我幾乎能感受到海在使勁拉扯那樹林中的狂歡之聲,可是我手裡有探燈,我要做的就是沿著可愛的沙路走。路面在不斷增高,坡面一直傾斜,之後突然變成了平地,看到了搭橋的圓木,橋上還有橫欄,往下四英尺就是小溪,你這個清醒過來的流浪漢,過了橋看看對岸有什麼。
過橋的時候快速瞅一眼溪水,那小溪剛漫過岩石,只是條小溪而已。
現在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夢幻般的草地,有漂亮而古老的牲畜圈的大門,還有裝著鐵絲網的金屬柵欄。路就在左邊,而這正是我最終的逃離之路。接著我爬過鐵絲網,大步走在一條美妙的向右彎曲的小沙路上,路兩旁是芳香馥郁的乾枯石南花。我覺得自己好像突然間從地獄來到了熟悉而古老的人間天堂,啊呀,感謝上帝(儘管過了一會兒我又開始心驚肉跳,因為我看見在前面白色的沙地上有些黑乎乎的東西,原來是天堂里善良的老騾子的幾堆糞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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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orry,作者對洛倫佐的暱稱。
[2] Edmund Spenser(1552—1599),英國詩人。主要作品有《牧人日記》、《仙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