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畫像 · 第八章

他一覺醒來的時候,早就過了午後。侍者踮著腳尖悄悄地進來過好幾回,看他有沒有動靜,覺得好生奇怪,為什麼這麼晚了小少爺還沒有醒來。終於鈴響了,維克多輕手輕腳進了房間,端著一個古老的法國塞弗爾小瓷盤,上面放著一杯咖啡和一疊信件。他拉開掛在三扇大窗前、帶藍色閃光里子的橄欖色緞子窗簾。 「先生今天早上睡得很好,」他微笑著說。 「幾點鐘了,維克多?」道連·格雷睡眼惺忪地問。「一點一刻,先生。」 這麼晚了!他坐了起來,喝了些咖啡,翻了翻信件。其中有一封是亨利勳爵的來信,那天早晨派人送來的。他猶豫了一會兒,把它放到了一邊。其他的信,他懶洋洋地拆開了。裡面照例又是些賀卡、吃飯請帖、私人畫展的票子、慈善音樂會的節目單,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在這個季節,這類請帖每天清早都朝著時髦的年輕人鋪天蓋地湧來。還有一張費用很大的賬單,是支付一套路易十五時代風格的銀質雕花梳妝用具的。他不敢把賬單送給他的監護人,因為那人很老派,不明白在我們生活的時代,不必要的東西就是必需品。此外,還有幾封言詞謙恭的信,是傑明街放債人寫來的,表示隨時可以提供任何數量的貸款,利息極為合理。 大約十分鐘後,他起來了,披上一件考究的絲繡開士米羊毛睡袍,進了玉髓鋪成的浴室。久睡以後,涼水浴恢復了他的精神,使他似乎忘掉了已經發生的一切。偶爾一兩次,他朦朧地覺得自己曾捲入一場莫名其妙的悲劇,不過這悲劇虛無飄渺,似夢似幻。 他穿好衣服便進了書房,在靠近開著的窗的小圓桌旁坐了下來,開始吃簡便的法國早餐。天氣很好,暖和的空氣里似乎芳香四溢。一隻蜜蜂飛了進來,嗡嗡地圍著他面前插滿黃色玫瑰的青龍瓷碗打轉。他愉快極了。 驀地他的目光落在遮蓋畫像的帘子上,不由得吃了一驚。 「太冷嗎,先生?」侍者把煎蛋卷放在桌子上說。「要不要我把窗關上?」 道連搖了搖頭。「我不冷,」他低聲說。 這一切是真的嗎?難道畫像真的變了?要不,這不過是他自己把喜色想像成了兇相?自然,畫了像的畫布是不可能改變的?這事兒很荒唐,有一天可以充作自己與巴茲爾的談資,他會覺得好笑。然而,他對整件事情的記憶是何等清晰!他親眼看到過扭曲的嘴唇邊的兇相,起初是在灰暗的黃昏,後來是在明亮的早晨。他幾乎害怕侍者離開這問房子了。他知道,他獨自一人的時候會細看這幅畫像。但他害怕作出定論。咖啡和香菸送上來後侍者轉身離去時,他極想叫他留下。侍者正關上門要走,他把他叫了回來。這人站著等候吩咐。道連看了他一會兒。「維克多,不管誰來訪,就說我不在家,」他嘆了一氣說。侍者鞠躬退出房間。 隨後,他從桌邊站了起來,點了一支煙,騰地躺倒在正對帘子的鋪著豪華坐墊的床榻上。帘子十分古,是燙金的西班牙皮革做的,印有路易十四時代風格的花哨的圖案。他好奇地掃了一眼,心裡想,不知道這塊帘子以前是否掩蓋過一個男人的秘密。 究竟要不要把帘子拉開呢?幹嗎要去動它呢?知道了又有什麼用?要是真有這麼回事,那太可怕了。要是沒有,又何必去找麻煩呢?可是,如果鬼使神差,其他人的眼睛暗中窺視,看到了可怕的變化該怎麼辦呢?如果巴茲爾·霍爾華德上門要看看自己的畫,他又該怎麼辦呢?巴茲爾肯定會這樣做。不行,這畫得仔細看看,馬上得看。什麼都比這麼疑神疑鬼的可怕心境要好。 他站起來,把兩扇門都鎖上了。這樣,至少他看見自己恥辱的假面時只有他一個人。他拉開帘子,面對面看見了他自己。千真萬確,畫像已經變了。 如他後來常記得並為之驚奇的那樣,他開始幾乎是帶著一種科學研究的興趣凝視這幅畫像的。他難以相信竟會發生這樣的變化。然而這又是事實。難道在畫布上構成形象和顏色的化學分子,同他軀體內的靈魂有著某種難以捉摸的關係?難道心靈中想的,那些化學分子會付諸實踐?難道它們會使心靈的夢想成真?或者還有其他更可怕的原因?他打了個寒噤,不覺害怕起來,回到床榻,躺在那裡,厭惡而恐懼地盯著畫像。 然而,他覺得有一件事情,畫像是為他做了。那就是使他意識到自己對西比爾·文多麼不公平,多麼冷酷。現在要補救還為時不晚。她仍然會成為他的妻子。他虛假、自私的愛,會讓位給某種更崇高的影響,會化成某種更高尚的激情。霍爾華德為他所作的畫像會成為他生活的嚮導,會像聖靈對於一些人,良心對於另一些人,懼怕上帝對於我們所有的人那樣對他起作用。後悔總有後悔藥,那就是使道德感麻木的藥品。可是眼前是一個看得見的道德墮落的象徵;是人給自己靈魂帶來毀滅的永恆的標記。 鐘敲了三點、四點和四點半,道連·格雷依然沒有動彈。他竭力想收集生活的紅色絲線,編織成一個圖案;想找到一條通向樂觀情緒的迷宮之路,因為他在那兒已經徘徊很久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怎麼想。最後,他走到桌旁,給他心愛的姑娘寫了一封充滿激情的信,請求寬恕並責備自己愚蠢。他寫了一頁又一頁表示傷心的狂熱的話,以及表示痛苦的更為狂熱的話。他慷慨地自責。我們自責的時候總覺得別人無權責備我們。使我們得到赦免的是懺悔,而不是牧師。道連寫完這封信以後便覺得自己得到了寬恕。 突然敲門聲響了,他聽見了外面亨利勳爵的聲音。「小伙子,我一定得見你。趕快讓我進來。我不忍心你這樣把自己關著。」 開始他沒有回答,依舊端坐不動。敲門聲繼續響著,越來越響。是呀,還是讓亨利勳爵進來吧,向他解釋自己要過新生活了,必要的話可以跟他爭吵,如果分手不可避免的話就分手。他跳將起來,急急忙忙拉好帘子遮住畫像,用鑰匙把門打開。 「這件事實在很遺憾,道連,」亨利勳爵進門時說。「可是你也不必為此想得太多。」 「你說的是西比爾·文?」小伙子問道。 「是呀,當然,」亨利勳爵回答,在一條椅子上坐下,慢慢地拉下黃,色的手套。「從某一點上看,這件事很糟糕,但不是你的過錯。告訴我,戲演完後你到後台去看過她嗎?」 「去過。」 「我敢肯定你去過。你跟她吵了?」 「我很粗暴,亨利——非常粗暴。可是現在好了。我並不為已經發生的事感到遺憾,它使我更了解自己。」 「啊,道連,我很高興你採取這樣的態度!我曾擔心你會一味地懊悔,撕自己漂亮的鬈髮呢。」 「這一切我都經受住了,」道連搖了搖頭,微微一笑說。「現在我非常愉快。首先,我明白了良心是什麼。良心並不像你告訴我的那樣。在我們心目中,良心是最神聖的東西。別再譏笑我了,哈利,至少在我面前別這樣。我要做好人,我不能忍受自己的靈魂變得醜惡。」 「這是倫理學迷人的藝術基礎,道連。我要為此而祝賀你。可是你怎樣開始呢?」 「跟西比爾·文結婚。」 「跟西比爾.文結婚!」亨利勳爵大叫道,站了起來,驚愕不解地瞧著他。「但是,親愛的道連——」 「是的,哈利,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關於婚姻的可怕。別說了。再也不要跟我說這類東西了。兩天之前,我請求西比爾嫁給我。我不想食言,我要讓西比爾做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道連!……你沒有收到我的信嗎?我今天早上寫給你的,由我的人親手送來的。」 「你的信?呵,不錯,我想起來了。我還沒有看呢,哈利。我擔心裏面會有些我不喜歡的話。你用你的警句把生活切得粉碎。」 「那你一點都不知道了?」「你說什麼呀?」 亨利勳爵穿過房間,在道連·格雷的身邊坐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裡,握得緊緊的。「道連,」他說,「我的信——別害怕——是要告訴你西比爾死了。」 小伙子嘴裡響起了一聲痛苦的呻吟,他驚跳起來,從亨利勳爵的緊握中抽出了手。「死了!西比爾死了!這不是真的!是個可怕的謊言!你怎麼敢這樣說?」 「完全是事實,道連,」亨利勳爵神情嚴肅地說。「所有的早報都登了。我寫信給你是叫你別見任何人,一直等到我來。當然會進行驗屍調查,你可一定不能卷進去。這類事在巴黎能使人深受歡迎,可是在倫敦大家都那麼懷有偏見。這兒,你絕不能在醜聞中出頭露面。你應該把這份興趣保留給老年。我猜想,在劇院裡他們不知道你的名字?要是他們不知道,那就沒事兒了。有沒有人看見你到她的房間去?這一點很重要。」 道連好久沒有說話。他嚇得茫然不知所措。最後他結結巴巴,哽咽著說,「哈利,你說要驗屍是什麼意思?難道西比爾——?啊,哈利,我受不了啦!可是,你快一點呀,馬上統統都告訴我吧。」 「毫無疑問,這不是一個意外事故,儘管對公眾一定得這麼說。她同她 母親 一起離開劇院的時候,好像是十二點半左右,她說把什麼東西忘在樓上了。他們等了她一會兒,但她再也沒有下來。最後他們發現她躺在化妝室的地上,死了。她誤吞了劇院常用的什麼可怕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但不是氫氰酸就是白鉛。我猜想是氫氰酸,因為她似乎很快就死了。」 「哈利,哈利,這太可怕了!」小伙子叫道。 「是呀,這當然很悲慘,但你千萬別卷進去。我從《標準報》上知道,她今年十七歲。但我以為她比這還要年輕。她看上去像個孩子,似乎不懂什麼表演。道連,你可不能讓這事刺激你的神經。你得過來和我一起去吃飯,吃完飯我們去看歌劇。晚上由帕蒂主演,人人都會到場。你可以上我 姐姐 的包廂,她有幾個漂亮的女人跟她在一起。」 「那麼我謀殺了西比爾·文啦,」道連·格雷半是對著自己說的。「就仿佛跟用刀子割斷她細細的喉嚨那樣,肯定是謀殺。可是玫瑰並不因為這樣而減少它的魅力,鳥兒依然愉快地在我 花園 里歌唱。今晚我同你一起吃飯,然後去看歌劇,再後我猜想是在什麼地方吃夜宵。生活是多麼戲劇化呀!要是我在書本中讀到這一切,哈利,我想我會抱頭痛哭的。不知怎地,現在事情實際發生了。對我來說這事太奇妙了,使我無法落淚。這是我有生以來寫的第一封充滿激情的情書。奇怪的是,我的第一封熱烈的情書是寫給一個死去的姑娘的。我在想,那些被我們稱之為白色沉默者的死人有感覺嗎?西比爾!她能感覺,或者知道,或是傾聽嗎?啊,哈利,我曾經多麼愛她呀!現在,對我來說那似乎是幾年前的事了。她曾是我的一切。後來便是那個可怕的晚上——其實不過是昨天晚上的事嗎?——她演得那麼糟,我的心幾乎碎了。她統統都向我解釋了,非常淒切。但我無動於衷,反認為她淺薄。突然問一件使我害怕的事情發生了。我不能告訴你是什麼事,但的確很可怕。我說我要回到她身邊。我覺得我作了惡,現在她死了。天啊!天啊!哈利,我該怎麼辦呢?你不明白我處境的危險,而誰都無法使我擺脫。西比爾本該可以幫我她無權自殺,她很自私。」 「親愛的道連,」亨利勳爵回答,從煙盒裡拿了一支香菸,同時取出一個鍍金的火柴盒來。「女人改造男人的惟一方法是讓他徹底感到厭倦,這樣他會對生活了無興趣。要是你跟這個姑娘結婚,那你就慘啦。當然你會待她好,人總會待那些自己毫不在乎的人很好。但她很快就會發覺你對她非常冷淡。而女人一旦發現丈夫的這一態度,要麼變得邋遢成性,要麼開始戴時髦的帽子,不過出錢的是別的女人的丈夫。我姑且不說社會地位不當的問題,那很可悲,當然我也是無法容忍的。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整樁婚姻會以徹底失敗而告終。」 「我想也是這樣,」小伙子低聲說,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臉色蒼白得可怕。「可是我認為這是我的責任。這個可怕的悲劇使我無法做我該做的事情,那可不是我的過錯。我記得你曾說過,正當的決心都是不幸的——也就是說往往下得太晚了。我的決心就是這樣。」「正當的決心都意在對抗科學法則,是徒勞的。其根源是十足的虛榮心,其結果是一無所獲。時而留給我們的是能夠迷惑弱者的慷慨而空泛的感情,如此而已。完全是一張空頭支票。」 「哈利,」道連·格雷叫道,走過去坐在亨利勳爵旁邊。「為什麼我對這個悲劇的感受不像我想要感受的那麼深呢?我想並不是因為我狠心,是不是?」 「上兩個星期你乾的傻事太多了,所以夠不上』狠心』兩個字,道連,」亨利勳爵帶著甜蜜而憂鬱的微笑說。 小伙子皺起眉頭。「我不喜歡那樣的解釋,哈利,」他回答,「但我很高興你不認為我狠心。我不是那種人。我知道我不是。可我得承認,這件已經發生的事並沒有對我產生應有的影響。對我來說,它就像一場絕妙的戲的絕妙結局。它具有希臘悲劇動人的美,我參與了這場悲劇,但並沒有受到傷害。」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亨利勳爵說,津津樂道於玩弄小伙子無意識的自私心——「一個極其有趣的問題。我想真正的答案在這裡:生活中真正的悲劇往往以非藝術的形式發生,以其赤裸裸的暴力、絕對的混亂、可笑的無意義和徹底的無定式,來傷害我們。悲劇會像粗俗不堪的行為一樣對我們產生危害,給我們留下一個使用暴力的印象,我們因此而感到厭惡。然而,有時生活中出現的悲劇會擁有藝術美的成分。如果這些美的成分是真實的,那就會對我們產生具有戲劇性效果的吸引力。突然我們發現自己不再是演員,而是這個劇的觀眾了,或者兩者兼而有之。我們觀看自己的表演,這神奇的印象本身讓我們著迷。眼下,實際是怎麼回事呢?有人因為愛你而自殺了。要是我有這樣的經歷該多好,那會使我這輩子對愛富有真情。那些愛我的人——儘管不多,但還是有一些——總是一個勁兒地要活下去,雖然我對她們早已沒有興趣,或者她們早就感到我索然無味。她們變得肥胖而乏味,一碰上她們,這些人就立刻憶起舊來。女人的記憶多糟糕!又多可怕!完全暴露了智力的停滯!人應當吸收生活的色彩,而忘掉它的細節。細節永遠是庸俗的。」 「那我得在花園裡種上罌粟花,」道連嘆息道。 「沒有必要,」他的 夥伴 回答。「生活的手中始終掌握著罌粟花。當然,有時事情也很難忘卻。曾經有一度,我整個季節只戴紫羅蘭,以藝術的形式悼念一段不肯逝去的羅曼史。然而它最後終於消逝了。我忘了是什麼使它煙消雲散的。我想是她提出要為我而犧牲整個世界的那會兒。那往往是一個可怕的時刻,讓人充滿了對永恆的恐懼。是呀——你會相信嗎?——一個星期之前,在漢普夏夫人那兒,我發覺自己就坐在提到的那個女人旁邊。她執意要重溫舊事,翻出陳年老賬,並搜索未來。我已經把羅曼史埋葬在長春花花里。而她又將它拖了出來,說是我毀了她的生活。我得聲明,晚宴上她吃得很多,所以我不必為她擔。可是她那麼不得體!往事的魅力在於其已成往事。而女人們從不知道什麼時候帷幕已經降落,往往還想要第六幕。戲劇的矛盾已經全部解決,她們卻要求繼續演下去。要是隨了女人們的心,一切喜劇都會出現悲劇性結尾,一切悲劇都會以鬧劇的形式告終,雖有幾分吸引力,卻虛假做作,毫無藝術性可言。你要比我幸運。告訴你吧,道連,我所遇到的女人,沒有一個會為我做出西比爾為你所做的一切。普通的女人常常會自我安慰,有些會求助於感情色彩來撫慰自己。穿紫紅色衣服的女人,不管年齡大小,可千萬不要相信。你也千萬別相信過了三十五歲卻仍然喜歡粉紅色緞帶的女人。這往往意味著她們有過一段歷史。有的女人以突然發現丈夫的美德而得到極大的安慰。她們當著別人的面炫耀婚姻的美滿,仿佛它是最誘人的罪孽。有些人則從宗教中得到安慰。一個女人曾告訴我,宗教的神秘有著跟調情一樣的魅力,我對此能夠充分理解。此外,沒有比被人說成罪人更使人得意了。良心把我們大家都變成了利己主義者。是的,女人們在現代生活中所找到的安慰始終是無窮無盡的。說真的,我還沒有提到最重要的安慰呢。」「什麼安慰,哈利?」小伙子漫不經心地問道。 「哦,最明白不過的安慰。那就是一旦失去了自己的意中人,便把別人的拿過來。在上流社會,那常常會美化一個女人。但是,道連,西比爾.文同常見的女人真是天差地別!我覺得她的死有一種美。我很高興,在我生活的時代能夠出現這樣的奇蹟。它使人相信我們所玩弄的一切是真實的,比如羅曼史、激情和愛情。」 「我對她極為冷酷,你忘啦。」 恐怕女人欣賞冷酷,欣賞極度冷酷,勝過一切。她們有一種了不起的原始本能。我們解放了她們,而她們依然做著奴僕,照樣尋找著主人,喜歡受人支配。可你非常出色。我從來沒有見你真的生過那麼大氣,但我能想像你顯得多可愛。前天,你對我說了一番話,當時聽來似乎是奇談怪論,現在我明白,那絕對真實,而且是解開一切秘密的鑰匙。」 「什麼話呀,哈利?」 「你對我說,在你心目中西比爾·文代表一切富有浪漫氣質的女主角——一個晚上是台絲德蒙娜,另一個晚上是奧菲利婭;要是她死去時是朱麗葉,那麼甦醒過來時是伊摩琴。」 「現在她永遠不會甦醒了,」小伙子喃喃地說,把臉埋在手裡。 「是呀,她再也醒不過來了。她扮演了最後一個角色。但是你得把她在俗里俗氣的更衣室里孤獨的死,看做詹姆斯時期某出悲劇中古怪駭人的一個片斷,看做韋伯斯特、福特、西里爾·圖納劇本中的一個場景。這位姑娘在現實生活中並不存在,所以她也並沒有真的死去。對你來說,她至少是一個夢,一個遊蕩於莎士比亞戲劇、使之更為動人的幽靈,一支使莎劇音樂更加歡快醇厚的蘆笛。她一觸及現實生活,就把現實生活給毀了。同時現實生活也毀了她,她便因此而逍遁。要是你高興,你盡可以憑弔奧菲利婭,可以因為考狄利婭被絞殺而把灰撒在頭上,因為勃拉班修的女兒之死詛咒上天。但你不要為西比爾·文空灑淚水,她沒有她們那麼真實。」 雙方沉默了一陣子。房間裡暮色漸濃。暗影邁著銀色的腳步,從花園裡悄無聲息地潛入室內。房裡的東西都厭厭地褪去了色澤。過了一會兒,道連·格雷抬起頭來。「你剖析了我,給我自己看,哈利。」他低聲說,似乎鬆了一口氣。「你所說的我都感覺到了,但不知怎地,我總有些害怕。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究竟怎麼害怕。你對我真了解呀!但過去的事我們就不談了。那是一種奇妙的經歷,如此而已。我不知道生活是否還為我準備著同樣奇妙的東西。」 「生活為你準備著一切,道連。憑你那非同尋常的漂亮外貌,你什麼都能做到。」 「但是,哈利,設想我蒼老憔悴、滿臉皺紋呢?那又會怎麼樣?」「呵,那麼,」亨利勳爵說著站起來要走——「那麼,親愛的道連,你得為勝利而奮鬥了。事實上,勝利不爭而來了。不,你必須保持漂亮的容顏。我們生活的時代,書讀得太多了,所以不聰明;思考得太多了所以不漂亮。你也不能倖免。現在你還是換好裝,乘車直上俱樂部吧,事實上我們已經晚了。」 「我想還是同你們一起去看歌劇吧,哈利,我太累了,什麼都不想吃。你姐姐在幾號包廂?」 「我想是二十七號。在豪華等級,門上可以看到她的名字。但我很遺憾,你不能同我們一起去吃飯了。」 「我不想吃,」道連懶洋洋地說。「但我非常感激你對我說的這番話。你當然是我最好的 朋友 。從來沒有誰像你那麼了解我。」 「我們的 友誼 才剛剛開始,道連,」亨利勳爵回答,同他握了握手。「再見。我希望九點半前見到你。記住,帕蒂要演唱。」 亨利勳爵關門離去,道連·格雷便按了下鈴。幾分鐘後,維克多提著燈來了,拉上了百葉窗。道連等著維克多出去,可是這人幹什麼都磨磨蹭蹭。 維克多一走,道連便沖向帘子,一把將它拉開。不錯,畫像沒有再出現什麼變化。他得到西比爾·文的死訊之前畫像就已經知道了。生活中發生的事,畫像都心領神會。毫無疑問,那副毀掉嘴角上優美輪廓的可怖兇相,在姑娘喝下毒藥什麼的那一刻,就出現了。要不,畫像對由此產生的後果無動於衷?難道它只注意到靈魂所起的變化?他有些納悶,希望有一天親眼看一看它在起變化,儘管如他所想像的那樣,他會因此而發抖。 可憐的西比爾!這一切多浪漫呀!她常常在舞台上模仿死亡。然後死亡觸摸她,把她帶走了。她是怎樣扮演那可怖的最後一幕的呢?她死去的時候詛咒過他嗎?不會的,她為愛他而死去。對他來說,今後愛情永遠是聖潔的。她以犧牲自己的生命償還了一切。他不會再去想那個可怕的晚上她讓他經歷的事情。他想起她來時,會把她視為一個悲劇人物,被送到世界舞台上來顯示愛的至高無上的存在。一個奇妙的悲劇人物?他一想起她孩子似的外貌,奇特迷人的舉止,靦腆羞怯的風度,眼淚便奪眶而出。他匆匆揮去淚水,再看了一眼畫像。 他覺得自己作出選擇的時刻真的到來了。要不,他已經作出了選擇?是的,生活以及他對生活的無限好奇,為他作出了選擇。常駐的青春、巨大的熱情、微妙而神秘的享受、狂熱的歡樂以及更狂熱的墮落,是他將要享有的一切。畫像將為他承擔恥辱的包袱,就是那麼回事。 他一想起等待著畫布上那張英俊的臉的是玷污,一陣痛楚悄悄襲上心頭。有一回,他孩子氣地模仿那喀索斯,曾經親吻了,或是假裝親吻了畫像上此刻對他冷笑的嘴唇。一個早上,又一個早上,他坐在畫像跟前,像他有時感覺到的那樣,驚嘆它的俊美,幾乎為之傾倒。難道畫像隨著他自己屈服於每一次誘惑而變化?難道它會變成猙獰可怖、令人厭惡的東西,只配藏進上鎖的房間,遠離曾經那麼多次把它神奇的飄發染成金色的陽光?可惜啊,可惜! 一瞬間他想要祈禱,希望自己與畫像之間的通感會消失。以前,應他的禱告,畫像起了變化。也許應他的另一次禱告,畫像會維持原貌不變。然而,凡是懂得一點生活的人,誰會願意放棄永葆青春的機會呢,且不管這機會如何荒誕不經,或者可能隱伏許多致命的後果?此外,難道這畫像真的控制在他手中了嗎?是不是祈禱真的產生了所期望的效果?可不可能有什麼科學的原因來解釋這一切呢?如果一種想法能對一個活體產生影響,它可不可能對死的無機體產生影響呢?不,在沒有想法或者欲望的情況下,我們身外的東西會不會同我們的心境和情感產生共鳴,並由於暗中的愛和奇怪的相似,原子和原子之間相互吸引呢?可是原因是無關緊要的,反正他再也不會通過祈禱招徠可怕的力量了。大不了畫像要變就變吧,何必那麼去細究呢? 觀看畫像確實是一種樂趣。他會跟蹤自己的思想,直至其隱秘處。畫像會成為他最神奇的鏡子。正如畫像已經展示了他的身體一樣,它也會向他展示他的靈魂。當 冬天 光臨畫像的時候,他本人仍會站立於 春天 在 夏天 的邊緣顫抖的地方。當血色從畫像的臉上悄然褪去,留下白堊畫成的蒼白假面和木然的眼睛時,他自己會保持少年的魅力。他迷人的青春永遠不會褪色,他生命的搏動永遠不會削弱。他會像希臘的眾神那樣強健、敏捷、歡快。畫布上的彩色形象發生變化有什麼關係呢?他自己會平安無事,那是最要緊的。 他把帘子拉回畫像前面原來的地方,微笑著走進臥室,他的僕人已經在那裡等候他了。一小時後,他已在觀看歌劇,亨利勳爵正俯身朝他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