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會元 · 道德會元卷上
都梁清庵瑩蟾子李道純元素述
道
道之可以道者,非真常之道也。夫真常之道,始於無始,名於無名,擬議即乖,開口即錯,設若可道,道是甚麼。既不可道,何以見道。可道又不是,不可道又不是,如何即是。若向這裡下得一轉語,參學事畢,其或未然。須索向二六時中,興居服食處,回頭轉腦處,校勘這令巍巍地、活撥撥地不與諸緣作對底是個甚麼。校勘來校勘去,校勘到校勘不得處,忽然摸著鼻孔,通身汗下,方知道這個元是自家有的,自歷劫以來,不曾變易。所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又道行住坐臥,不離這個,況覆載之間,頭頭物物都是這個,亘古亘今只是這個,生天生地只是這個,至於日用平常,動靜作息,只是這個。一切有形皆有敗壤,性有這個常在。天地虛空亦有敗壤,只有這一個不壤。只這個鐵眼銅睛覷不破。為甚覷不破,只傷他不曾覿面相逢。縱饒覿面相逢,也是蹉過。且道蹉向甚麼處去,不得亂走,畢竟作麼會清庵,向這裡分明畢似只是欠人承當。倘遇知音,剔起眉毛薦取。咄,昨夜江頭新雨過;今朝依舊遠山青。頌曰:至道之極,虛無空寂,無象無形,無名無質。視之不見,搏之不得,聽之不聞,覓無縱跡,大無不包,細無不入。生育天地,長養萬物,運化無窮,隱顯莫測。不可知知,不可識識。太上老子,舌頭無骨。向此經中,分明露出。多言數窮,不如一默。這便是休更疑惑。
德
德之一字,亦是強名,不可得而形容,不可得而執持。凡有施設積功累行,便是不德也。只恁麼不修習,不用功,死灰槁木,待德之自來,終身無德也。這個德字愈求愈遠,愈執愈失。經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又云:上德無為而無以為。只這兩句多少分明,只是欠人承當。若是個信得及的,便把從前學解見知、聲聞緣覺一切掀倒,向平常履踐處,把個損字來受用,損之又損,損來損去,損到損不得處,自然玄德昭著,方信無為之有益。經云: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又云:玄德深矣,遠矣。會麼咦,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見。頌曰:河沙妙德,總在心則。不可施為,何勞修積。愈探愈深,愈執愈失。放下頭頭,掀翻物物。後己先人,守雌抱一。純一不雜,其德乃實。修齊治平,皆從此出。妙用難量,是謂玄德。
經
經之一字,亦是強名。始者聖人為見世人隨情逐幻,嗜欲迷真,中心業識之擾攘,靈地無明之熾盛,是以天真喪失,橫夭傷殘,不能復其本元。於是用方便力,開善誘門,接引群迷,使歸正道,故著書設教,強名曰經。經者,徑也,眾所通行之大路也。雖然讀是經者,卻不可泥在語言三昧上,亦不可離了此經向外尋求。須是向自己分上,著意把這五千餘言細細咀嚼,點點畫畫,不要放過。忽然嚼得一句半句透,這一部經都在自己,方信道開口不在舌頭上。到這裹打開自己寶藏,把出自己經來,橫拈倒用,不惟這一部經,至於三十六部尊經,一大藏教典,從頭徹尾轉一遍,只消一喝,都竟還委悉麼。平地起風波,清天轟霹靂,諦聽諦聽。頌曰:此一卷經,妙用難評。人人本具,物物圓成。堂堂驀直,坦坦寬平。歷劫不變,亘古無更。頭頭應用,處處通津。未曾舉起,已自分明。不是我家真的子,誰人敢向裡頭行。
道可道,非常道,開口即錯。名喚做甚麼。可名,非常名。喚作一物即不中。無名,道也。天地之始;先乎覆載。有名,強名曰道,萬物之母。生生不息。故常無欲,以觀其妙;無心運化。常有欲,以觀其徼。徼音叫。有意操持。此兩者,於不見中親見,於親見中不見。同出而異名。一體一用。同謂之玄,體用一源。玄之又玄,形神俱妙。眾妙之門。百千法門,皆從此出。
右一章 虛無自然真常之道,本無可道。可道之道,非真常之道。元始祖炁,化生諸天,隨時應變之道也。道本無名,可名之名,非真常之名。天地運化,長養萬物,著於形跡之名也。虛心無為則能見無名之妙,有心運用則能見有名之徼。妙即神也,徼即形也。知徼而不知妙,則不精,知妙而不知徹,則不備。徹妙兩全,形神俱妙,是謂玄之又玄。三十六部尊經,皆從此出,是謂眾妙之門。且道此經,從甚麼處出。咄。頌曰:崑崙山頂上,元始黍珠中。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君通。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惡,烏路切。美是惡之因。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善是不善之由。故有無相生,有生無,無生有。難易相成,易,以豉切。難事易,易事難。長短相形,長則短,短則長。高下相傾,才有高,便有下。聲音相和,有聲音,便有和。前後相隨。前隨後,後隨前。是以聖人忘其美惡處無為之事,忘其有無。行不言之教,忘其難易。萬物作而不辭,忘物。生而不有,忘形。為而不恃,忘情。功成不居。忘我。夫惟不居,忠其所自。是以不去。去,上聲。一切忘盡,真一常存。
右二章 美之與惡,善與不善,如影隨形,自然相待。至於有無難易,互相倚伏。有美便有惡,有善便有不善,是以聖人不辭不有,不恃不居,彼此兩忘,有無不立,是以常存而不去也。此一章發明首章體道之義,使學者知同出異名之理。離此用而即此用,不墮於偏枯也。頌曰:人有美惡,我無彼此。一切掀翻,眾泡歸水。目前指出千般有,我道其中一也無。
不尚賢,絕聖棄智。使民不爭;忘我。不貴難得之貨,絕巧棄利。使民不為盜;忘物。不見可欲,轉物應機。使心不亂。忘情。是以聖人虛其心,全性。實其腹,全命。弱其志,全神。強其骨,全形。常使民無知無欲,空諸所有。使夫知者不敢為。夫,音扶,後同。知,音智。識法者恐。為無為,寂然不動。則無不治。治音持。感而遂通。
右三章 不尚賢接上章處無為之事也。謂不矜自己之賢能則民淳,不貴奇貨則民富,不見可欲則心定。聖人治平天下,必以修身為本。虛心實腹一節皆修之要,虛心而後志弱,志弱而後無知,無知故能忘我,此不尚賢也。實腹而後骨強,骨強而後無欲,無欲故能忘物,此不貴難得之貨也。二理相須,足以了全性命矣。頌曰:實腹真常在,虛心道自存。不勞施寸刃,談笑定乾坤。
道沖而用之,太虛同體。或不盈。不自滿。淵乎似萬物之宗。不自見。挫其銳不露鋒釯。解其紛,不隨世變。和其光,不自明。同其塵,不自是。湛兮似若存。常應常靜。吾不知誰之子,上無復祖。象帝之先。唯道為身。
右四章 上云為無為,故次之以道沖而用之或不盈,謂不自滿也。不自滿者,必受益。挫銳解紛,虛中忘我之謂也。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超虛無之外也。頌曰:不識誰之子,焉知象帝先,為君明說破,太極未分前。
天地不仁,無為。以萬物為芻狗芻,窗愈切。愛養萬物不為主。聖人不仁,效天。以百姓為芻狗。萬民歸之不為主。天地之間,虛中。其猶橐鑰乎?虛用。虛而不屈,無心。動而愈出。應變無窮。多言數窮,數,所各切。說不得。不如守中。虛中而已。
右五章 天覆地載,化民育物,可謂至仁。言不仁者,忘其所自也。聖人愛民治國亦復如是,修身養命亦復如是,結上章道沖而用之之義也。頌曰:無底謂之橐,三孔謂之鑰,中間一竅子,無人摸得著。摸得著為君,吹出無聲樂。
穀神不死,虛靈下昧。是謂玄牝。牝,婢忍切。一陰一陽。玄牝之門,一闔一辟。是謂天地根。生天生地。綿綿若存,無休無息。用之不勤。應用不窮。
右六章 穀神不死,虛靈不昧也。接上章守中之義也。虛靈不昧,神變無方,陰陽不測,一闔一辟,往來不息,莫知其極。動靜不忒,不勞功力,生生化化而無窮。頌曰:闔辟應乾坤,斯為玄牝門。自從無出入,三界獨稱尊。
天地長久無休無息。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無為。以其不自生,無心。故能長久。不遷不變。是以聖人仿天。後其身而身先,忘我。外其身而身存。忘形。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以其無我,故能成我。
右七章 天不自天,地不自地,故生生不息。聖人不自聖,故與天地合德。接上章用之不勤之義也。頌曰:道本至虛,至虛無始,透得此虛,太虛同體。太湖三萬六千頃,月在波心說向誰。
上善若水,以柔處卑。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隨方逐圓。處眾人之所惡,能容納穢惡。故幾於道。幾,平聲。合道。居善地,利物。心善淵,容物。與善仁,生物。言善信,應物。政善治,治,平聲。化物。事善能,成物。動善時。順物。夫惟不爭,故無尤。物我如一。
右八章 接上章後己先人。所謂水者,取柔和謙卑處下之義,利物無爭,故無尤。頌曰:無爭神寂靜,自足氣和平。放下這點子,黃河幾度清。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已,音以。天道虧盈而益謙。揣而銳之,不可常保。揣,楚委切。地道變盈而流謙。金玉滿堂,莫知能守。鬼神害盈而福謙。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遺,去聲。咎,上聲。人道惡盈而好謙。功成,名遂,身退,收拾歸來。天之道。天地合德。
右九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接上章上善若水之義。功成名遂身退,戒盈勸謙之義。頌曰:急走不離影,回來墮塹坑。只今當腳住,陸地變平沉。若解轉身些子力,潛藏飛躍總由心。
載營魄,不得亂走。抱一能無離。離,平聲。二物混成,如母攜嬰。專氣致柔,能嬰兒。純一不雜,反樸還淳。滌除玄覽,能無疵。不見不聞,塵浄鑒明。愛民治國,能無為。治,音持。不動不搖,道泰時清。天門開闔,能為雌。出有入無,不伐不矜。明白四達,能無知。黜聰屏智,和光同塵。生之畜之,畜,凶入聲。斡旋四德,長養群情。生而不有,功成行滿,隱跡潛形。為而不恃,忘其所自,默默昏昏。長而不宰,長,上聲。退有餘地,一任天更。是謂玄德。道隆德備,脫體全真。
右十章 載營魄,猶車載物之喻魄好運動,好馳騁,好剛銳,故曰營魄。魄屬陰,陰盛則害陽,情盛則役性。能制伏者,抱一無離。致柔、無疵、無為、為雌、無知,使陰魄不能肆其情。至於魄伏陰消,則神靈性寂也。生之畜之,生而不有,忘其所自,不用拘束,自然不動,如獲寶滿載而歸,故曰載營魄。自抱一以下純是載營魄之義,接上章功成身退,而續下章三十輻共一轂有車之用也。頌曰:事向無心得,無心也太難。悟來彈指頃,迷後隔千山。
三十輻共一轂,猶萬法同一心。當其無,數車無車。有車之用輻來輳轂,成車之用。埏埴以為器,埏,扇,平聲。和土作器。當其無數器無器。有器之用水土假合,成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開戶鑿牖。當其無,數室無室。有室之用。戶牖通達,成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以有利無。無之以為用。以無用有。
右十一章 以輻輳轂利車之用,即總萬法歸心,全神之妙也。輻不輳轂,何以名車;法不歸心,無以通神。轂虛其中,車所以運行;心虛其中,神所以通變。故虛為實利,實為虛用,虛實相通,去來無礙,即上章載營魄之義也。至於無物可載,轂輻兩忘,車復無也,猶心法雙忘,神歸虛也。器與室並同此義。頌曰:鐵壁千重,銀山萬座。撥轉機輪,驀直透過。要知山下路,但問去來人。
五色令人目盲眼被色眩。五音令人耳聾,耳被聲惑。五味令人口爽,口被味瞞。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心為情使。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行,去聲。意為物轉。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為,去聲。內境不出,外境不入。故去彼取此。去,羌呂切。收視返聽。
右十二章上章發明虛用,虛其用則不為聲色眩。故次之以五色令人目盲,色聲味物皆是根塵。一切世人皆受盜,惟有道者不受他瞞,視聽言動,非禮勿為,則六賊化為六神通也,故去彼取此。頌曰:見色神無定,聞聲喪太和。掀翻無一事,赤手造彌羅。
寵辱若驚,寵是辱先。貴大患若身。貴為患始。何謂寵辱若驚?諦聽下文。寵為上,辱為下,寵得也。故居上。得之若驚,無失。失之若驚,有得。是謂寵辱若驚。如是。何謂貴大患若身?設問。吾所以大患者,何哉。為吾有身,為,去聲,下同。有身便有患。及吾無身,忘形無累。吾有何患。忘貴無患。故貴以身為天下,外其身者,貴其身者也。若可寄天下;以此為天下,則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後其身者,愛其身者也。若可托天下。以此為天下,則可托天下。
右十三章 接上章為腹不為目,忘我之義。故次之以寵辱若驚。寵辱貴患,互相倚伏。苟能思患而預防之,則終身無患。推此道而治平天下,則天下永無危殆。有國者憂天下,如憂一身,則天下樂推而不厭。頌曰:有辱何嘗辱,居榮未必榮。預防無過失,猶更涉途程。爭似全身都放下,也無得失也無驚。
視之不見名曰夷大象無形。聽之不聞名曰希,大音希聲。搏之不得名曰微。道隱無名。此三者,不可致詰,如何說得。故混而為一。殊途同歸。在上不皦,莫見乎隱。在下不昧。莫顯乎微。繩繩不可名,雖有條目,實無名喚。復歸於無物。藏身處沒綜跡。是謂無狀之狀,不見中親見。無象之象,象,上聲。親見中不見。是謂忽恍。渾渾淪淪。迎之不見其首,無始。隨之不見其後。後,上聲。無終。執古之道,無為。以御今之有,統攝萬有。以知古始,無為。是謂道紀。因無彰有。
右十四章 希、夷、微,道之極也。混而為一,返本也。不皦不昧,和其光也。無象無狀,藏其用也。末後一句,總證前三章,而發下章之秘也。頌曰:合這個話靶,難摸難畫。八面玲瓏,全無縫鍵。恍忽窈冥中有象,這些消息共誰論。
古之善為士者,存其無象。微妙玄通,清浄光明。深不可識。視之不見。夫惟不可識,故強為之容:強,上聲。以有會無。豫兮若冬涉川,寒徹骨。猶兮若畏四鄰,慎獨。儼兮若冰將釋,無疑。敦兮其若朴,朴,音撲,如愚。曠兮其若谷,虛中。渾兮其若濁。渾,平聲。同塵。孰能濁以動之,徐清?清者濁之源。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靜者動之機。保此道者,不欲盈。虛者實之本。夫惟不盈,沖虛。故能弊不新成。埋光鏟彩。
右十五章 接上章道紀之義。發明後學,存誠致敬,常慎其獨,不住於相而抱一,潛虛為日用。至於頓息諸緣,銷鎔萬幻,撓之則不濁,澄之則不清,是謂微妙玄通,深隱也。頌曰:微妙玄通,隨人腳轉。瞎卻眼睛,一物不見。不如歸去來,識取虛皇面。
致虛極,守靜篤。寂然不動。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觀復知化。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動極復靜。歸根曰靜,返本。是謂復命,生意存焉。復命曰常,歷劫寂爾。知常曰明。古今洞然。不知常,昧了也。妄作,凶。錯了也。知常容,大無不包。容乃公,細無不入。公乃王,物無不化。王乃天,理無不通。天乃道,曷有終窮。道乃久。無盡。沒身不殆。天地雖變,這個不變。
右十六章 接上章善為士者。致虛靜篤,復命歸根,純是神妙,共向這裡具眼。參學事畢,其或未然,更參末後。頌曰;致虛知妙本,靜極見天心。會得個中意,河沙總是金。
太上,無上可上。下知有之。眾所共知。其次,親之譽之。可親可譽,便不自然。其次,畏之。知其畏敬。其次,侮之。全無忌憚。信不足,道難信。有不信。疑心重。猶其貴言。輕諾寡信。功成名遂,默而成之。百姓皆為我自然。不知所自。
右十七章 太上謂無上可上。雖下愚皆知有此理才可親近。有美譽便不自然,畏之者猶其次也,侮之者失道遠矣。天真喪失,不能反本,雖教之奚益。言愈多而愈不信,不若默而待之,無為而化之,使其自悟,自然返樸,不言而信也。以治道言之,太上以下不能無為。親之譽之,有言之教也。畏之者刑禁也。侮之者,上失信也。上失信於民則民不信。猶其貴言,不言之教也。不言之教,無為而成,刑不試而民自服也。至於功業成遂,還淳返樸,則親譽畏侮俱忘矣。百姓安居樂俗,忘其所自,故曰謂我自然。頌曰:太上元無上,常存日用間。可憐無眼漢,剛道出函關。
大道廢,有仁義。太朴既散,仁義乃興。智慧出,有大偽。出,去聲。智慧聰明,根塵業識。六親不和,有孝子。莫若常和。國家昏亂,有忠臣。莫若常治。
右十八章 接上章親譽畏侮之義。與其國亂顯忠臣,何若無為民自化。頌曰:聰明迷大本,智慧喪天真。無事常清靜,逍遙快活人。
絕聖棄智,無為。民利百倍;安靜。絕仁棄義,無心。民復孝慈;和順。絕巧棄利,無欲。盜賊無有。常足。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惟恐信不及。故令有所屬。令,去聲。屬音燭。老,婆心切#1。見素抱樸,無知無識。少私寡慾。忘物忘我。
右十九章 發上章之蘊。聖智仁義巧利一切棄絕,不復見用,則民從其化而返樸也。聖人惟恐後世學者擔負不起,屬之以易簡,曰見素抱樸,少私寡慾,易取於人也。頌曰:莫縱三心亂,無令一念狂。見聞知覺法,無復可思量。
絕學無憂。心頭無事。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唯,上聲。不遠。善之與惡,相去何若?大遠。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善惡可畏。荒兮其未央哉。俗人恐學力未至,聖人恐損之未盡。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嗜欲無厭。我獨怕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怕,音泊。憺然無欲。乘乘兮若無所歸。任運自然。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貪務者,常憂。忘機者,常樂。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昏昏默默。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見藏於外,聖人藏明於內。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悶音門。俗人有分別,聖人無彼此。忽兮若晦,晦,上聲。不識不知。漂兮若無所止。無物無執。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似鄙。眾人皆有能,聖人獨無能。我獨異於人,不與萬法為侶。而貴食母。貴在味道。
右二十章 絕學者,絕其所有也。故次之絕聖人後。俗人務學於事,益其所聞,惟恐進學不精,故常憂。聖人棄絕所有,惟務於味道,如求食於母,守雌抱一而已,故無憂也。是謂絕學無憂。頌曰:才言絕學,開口便錯。廣識多知,轉轉不覺。人間萬事都忘卻,猶落他家第二機。
孔德之容,無所不容。惟道是從。於法自在。道之為物,惟恍惟忽。本然之天。忽兮恍,其中有象;此天混然。恍兮忽,其中有物。此天洞然。窈兮冥,其中有精;此天常存。其精甚真,純一無偽。其中有信。活潑潑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去,羌呂切。歷劫常存。以閱眾甫。萬物資始。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
右二十一章 上章雲我獨異於人,德之大也。故次之以孔德之容,言其廣納包容。所謂道之為物,果何物乎?有象有物有精,果有乎?若謂有,未具參學眼,若謂無,亦未具參學眼,畢竟作麼會咄。頌曰:亘古一物,了無人識。剔起眉毛,虛空露骨。設若擬議,躊躇照管,當空霹靂。
曲則全,不材者壽。枉則直,屈己者伸。窪則盈,窪,烏瓜切。謙則受益。弊則新,晦則自明。少則得,知止常足。多則惑事繁則亂。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一能統眾。不自見,故明;弊則新。不自是,故彰;窪則盈。不自伐,故有功;枉則直。不自矜,故長。曲則全。夫惟不爭,守柔。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混而為一。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是真實語。誠全而歸之。全其本然。
右二十二章 曲全枉直,窪盈弊新,接上章孔德之義也。不自見以下,皆戒盈勸謙之義也。謙下故無爭,無爭則全其本然,抱元守一,復歸無極也。故曰誠全而歸之。頌曰:莫管他人短,休矜自己長。短長無二見,遍界不能藏。
希言自然。開口不在舌頭上。飄風不終朝,狂則不久。驟雨不終日。躁則不長。孰為此者?是誰主宰。天地。眾所共知。天地尚不能久,天地尚爾。而況人乎?不可躁暴。故從事於道者,順理合轍。道者同於道,一體同觀。德者同於德,不生一見。失者同於失。無有分別。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我同於道,道亦同我。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樂,音烙,上下並用。我同於德,德亦同我。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我同於失,失亦同我。信不足,有不信。我疑於物物亦疑我。
右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接上章不爭之義。謂不自見,是不言而善應。飄風驟雨,言妄動躁進不久遠之喻。從事於道者,和順於道德,混同於事物,自然感通於物,物亦自然相應也。苟或言不合道,妄有作為,不能取信於人,反為人輕忽也。《易系》云:言行,君子之樞機,榮辱之主也,可不慎乎。頌曰:道不異於人,人自以為異。一佛一切佛,心是如來地。
跂者不立,跂,音伎。躁進無功。跨者不行,欲速不達。自見者不明,不能晦德。自是者不彰,不能謙下自伐者無功,不能克己。自矜者不長。不能含容。其於道也,曰餘食贅行。贅,朱芮切。行,去聲。殘飯贅疣。物或惡之,惡,烏路切。眾所不美。故有道者不處。達者反是。
右二十四章 此章總證前三章。跂者不立,跨者不行,即飄風練雨之謂也。自見自是,自矜自伐,渾是私意。私意確則害公,何可久也,故有道者不處。餘食贅行,不美也。頌曰:跂立元為妄,跨行本是狂。假饒成得事,到底不如常。
有物混成,此天混然。先天而生,此天洞然。寂兮寥兮湛然常寂。獨立不改,超然獨存。周行而不殆,運化無窮。可以為天下母。生育長養。吾不知其名,本無名喚。字之曰道,因物立名。強為之名曰大。強,上聲。無有限量。大曰逝,無有疆界。逝曰遠,無有邊際。遠曰反。收拾歸來。故道大,太虛無體。天大,法道。地大,法天。王亦大。法地。域中有四大,更有大麼。王居其一焉。三界獨稱尊。人法地,無不載。地法天,無不容。天法道,無不周。道法自然。
右二十五章 接上章有道不處,於此發明處道之工夫也。有物混成以下一節,全首章體道之要。四大以下,純是神妙。人只知域中有四大,殊不知自己一物更人。頌曰:天地雖大,亦有敗壤。唯有這個,歷劫常在。聖而不可知之者,盡在如如不動中。
重為輕根,輕生於重。靜為躁君。靜主於動。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不敢輕為。雖有榮觀,宴處超然。常應常靜。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擔荷不起。
輕則失臣,輕進失身。躁則失君。貪榮取辱。
右二十六章 重者,不可輕忽也。輕則失臣,躁則失君,猶跂者不立,跨者不行之謂,亦飄風驟雨之喻。不離輜重,克負擔荷也。宴處超然,轉物也。明上章法道之義,總結二章體道之說,而續下章善行之要也。頌曰:躁進那能久,輕為了不成。腳跟不點地,猶更涉途程。
善行無轍跡,轍,直列切。舉步不在腳跟。善言無瑕謫,開口不在舌端。善計不用籌策,一徹萬融。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全無縫罅。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解,上聲。全無擊累。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修己安民。常善救物,故無棄物。隨機利物。是謂襲明。明了相續。故善人,不善人之師;教人為善。不善人,善人之資。警人反善。不貴其師,無善可為。不愛其資,無過可改。雖智大迷,屏智如愚。是謂要妙。任運自然。
右二十七章 盡前章之蘊。謹於言行則無跡無謫,心之計其可算,心之閉其可開,心之結其可解,道心堅固如此,則無善不善之分。師與資兩忘,黜聰屏智,終日如愚。頌曰:舉步不在腳,善結非千手。摸著鼻孔尖,通身都是口。若能於此善參詳,七七元來四十九。
知其雄,守其雌,不自大。為天下溪。萬派歸源。為天下溪,常德不離,打成一片。復歸於嬰兒。炁全。知其白,守其黑,不自見。為天下式。萬法歸一。為天下式,常德不忒,準的不差。復歸於無極。神全。知其榮,守其辱,不自貴。為天下谷。萬有歸空。為天下谷,常德乃足,湛然圓滿。復歸於朴。朴,音撲。性全。朴散則為器,施之於物。聖人用之,以為官長設教化人。故大制不割。不言之教。
右二十八章 守雌守黑守辱,不見自己之明,接上章雖智大遠之義。嬰兒太極太朴,天下之大本,惟守雌抱一,則能返本。治國以此,不假裁製,民自淳而物自朴也。頌曰:白里存乎黑,雄中抱一雌。綿綿功不間,男解養嬰兒。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者,錯。吾見其不得已。已音以。利禦寇,不利為寇。天下神器,不可為也。動著禍生。為者敗之,貪他底,著他底。執者失之。討便宜,落便宜。凡物一切有相。或行或隨,或煦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有此便有彼,切忌隨他去。是以聖人去甚,去,上聲。無為。去奢,無欲。去泰。無執。
右二十九章 無為則無事,有為便有事。執者失,為者敗,有為之戒也。強羸載隳,互相倚伏,如影隨形,才有成便有敗。是以聖人去貪甚,去奢侈,去驕泰,深戒後世。頌曰;行隨煦吹,強羸載隳,中間主宰,不知是誰。著衣吃飯尋常事,何須特地卻生疑。
以道佐人主者,無為。不以兵強天下,以慈衛之。其事好還。還,音旋。善惡皆報。師之所處,刑棘生焉。心兵起處,靈地荒蕪。大軍之後,必有凶年。魔軍馳騁,精氣耗散。故善者果而已,已音以。有斷則生。不敢以取強。以柔待之。果而勿矜,去甚。果而勿伐,去奢。果而勿驕,去泰。果而不得已,顛沛必於是。是果而勿強。放倒剎竿。物壯則老,兵強則不勝。是謂不道,錯。不道早已。永失真道。
右三十章 接上章去奢泰之義。以道佐人主者,不尚兵武。善惡皆有報,戒後世有國有家者,守雌抱一,勇於不敢。至於不得已,亦不敢取強,故曰善者果而已。頌曰:莫縱三心亂,常教志帥安。忽然違野戰,一箭定天山。
夫佳兵不祥之器,大兵之後,必有凶年。物或惡之,惡,烏路切。師之所處,荊棘生焉。故有道者不處。處,上聲。心兵不起。君子居則貴左,主柔。用兵則貴右。主剛。兵者不祥之器,武以討叛。非君子之器,君子常治。不得已而用之,恬澹為上。以慈衛之。勝而不美,不得已。而美之者,要功也。是樂殺人。樂,五教切。肆其剛勇。夫樂殺人者,為之種禍。不可得志於天下。造物不容。吉事尚左,主生。凶事尚右。主殺。偏將軍居左,尚柔。上將軍居右,尚剛。言以喪禮處之。不祥之器。殺人眾多,不得已。悲衰泣之。一曰慈。戰勝,以喪禮處之。如喪考妣。
右三十一章 不以兵強天下,故次之以兵者不祥之器,聖人於此深戒。萬世之下,有國之君以無為清靜,治化自然,家國咸寧。雖有甲兵,無所陳之,永無爭奪之患也。頌曰:默默清玄境,澄澄養太和。倒攜三味劍,順化五陰魔。
道常無名,虛無自然。朴雖小至微。天下不敢臣。至尊。侯王若能守,抱一。萬物將自賓。無不服。天地相合,惟德是輔。以降甘露,和氣所致。民莫之令而自均。令,去聲。自然和平。始制有名,立法制度。名亦既有,示之好惡。夫亦將知止。使之知禁。知止,所以不殆。知足故常樂。譬道之在天下,止於至善。猶川谷之於江海。止於卑下。
右三十二章 上章雲有道者不處,此雲道常無名,朴雖小,天下不敢臣,發明有道者所處之要也。有道之士外處車下,內抱一真,萬物自然,化天理自然,合神變,無窮。煩曰:會得無各朴,方能縱復收。便將大千界,撮在一毫頭。
知人者智,見於外。自知者明。見於內。勝人者有力,勇於敢。自勝者強。勇於不敢。知足者富貧亦樂。強行者有志。始終不殆。不失其所守者久,志力愈堅,命基愈固。死而不亡者壽。壽,上聲。真一常存。
右三十三章 知人勝人,明於外也。自知自勝,存於內也。證前三章用武之戒也。知足者貧亦樂,力行者無不見,固守者無危殆,內明者出生死。死而不亡者,真一常存。頌曰:見物不見性,知人不自知。個般無學輩,猶道得便宜。
大道泛兮,廣大悉備。其可左右。無限量。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所過者化。功成不名有,所存者神。愛養萬物而不為主。忘其所自。常無欲,寂然不動。可名於小。芥子納須彌。萬物歸之而不為主,任運自然。可名於大。須彌納芥子。是以聖人終不為大芥子裡藏身。故能成其大。不可稱量。
右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謂極廣大,盡精微,靡所不備也。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以下,接上章不失其所守者久之義也。以之治國則不失其所守,以之修己則死而不亡,故曰其可左右。頌曰:大道誠難測,虛空不可量。寥寥成一片,何處是封疆。
執大象,象,上聲。視之不見。天下往。萬民服。往而不害,萬物遂。安平泰。萬化安。樂與餌,樂,音藥。聲味俱美。過客止。客過則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出,去聲。無聲無臭。視之不足見,大象無形。聰之不足聞,大音希聲。用之不可既。道隱無名,用之無盡。
右三十五章 上章末後句雲故能成其大,故次之以執大象天下往,謂全其無象,民物移心歸往也。樂與餌,聲味俱美,喪其無象,安能久乎。道之出口,無味無象,無聲無色,以其無體,故應用無盡。頌曰:泥牛喘月,木馬嘶風。觀之似有,覓又無綜。清庵拄杖子,畫斷妙高峰。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固張必歙。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固強必弱。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固興必廢。將欲奪之,必固與之。固與必奪。是謂微明。幾微先兆。柔弱勝剛強。柔弱常和,用剛必敗。魚不可脫於淵,人安可離於道。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有利則有害。
右三十六章 執大象則能見事之幾微。才見固張,便知將歙,未萌先兆,未舉先知,非天下之微明,其孰能及此。學道之士,存其無象,守其至柔,與物無競,則自然知幾。苟用剛暴,尚權謀智術,求其勝物,非道也哉。比如魚本水中物,求異群魚欲脫於淵,可乎?既不可,則人亦不可尚權。尚權者,反常也,如魚離淵必死。國之利器不可示人,即孔子所謂可與立不可與權同一義。聖人用權,反常合道,尚不可輕為,而況常人乎?可不戒哉。頌曰:眼若流星,機如掣電。瞻之在前,忽然不見。十方通塞中,光明無不遍。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寂然不動,感通天下之故。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上以風化下。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作,做,入聲。我無欲而民自朴。無名之朴,亦將不欲,我好靜而民自正。不欲以靜,使夫知者不敢為。天下將自正。為無為。則無不治。
右三十七章 真常之道本無為,有為即非常道,接上章微明之義。天地無為,萬物生成,聖人無為,萬民安泰。以修煉言之,都無作為,於安靜之時存其無象,毫髮之動便要先覺,既覺便以無名朴鎮之。朴本無形,又曰無名,謂空也。道無為,朴無名,心無欲,則自然復靜也。靜之又靜,天下將自正。頌曰:有作皆為幻,無為又落空。兩途俱不涉,當處闡宗風。
道德會元卷上竟
#1 此處疑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