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酬報 · 道德的酬報

斯特林堡 《道德的酬報》
指德國虔信派教徒S.K.馮·卡普夫的書《一位青年的朋友警告青年的危險敵人》,書中反覆講手淫的危害。 他十三歲時喪母,對他來說如同失去了一位朋友,因為在母親臥床不起的那年,他加深了對她人格的了解,這在一般父母與孩子之間是很少見的。他早熟和懂事;他課外讀的書大大超過了課本,因為他父親是科學院植物學教授,有豐富的藏書。但是母親卻沒有受過教育,結婚的時候她是這家男人的女僕和很多孩子的保姆。多次生育子女和終年的日夜操勞(十六年中從未睡過整夜的覺)耗盡了力量,三十九歲時病倒在床上,這時候她再也不能操持家務了,正好藉此機會了解自己的二兒子;大兒子是軍校學生,只有禮拜天才回家。她不再是操持家務的女主人,如今只是個病人,平時橫亘在父母與孩子之間的清規戒律消失了。這位十三歲的兒子放學回家、做完作業以後,幾乎一直呆在她的床邊,為她高聲讀書。她有很多要問,他有很多要回答;一來二去年齡和家庭中的輩分界線不見了,如果一定要說誰占上風的話,那是兒子。但是她有很多過去的生活經驗要教他,因此他們互為師生。最後他們已經無所不談。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兒子有著母親的細膩感情和對異性的靦腆,接受了很多傳宗接代這個神秘東西的知識。他還是個童男子,但是在學校里他聽到、看到很多令他厭惡和生氣的東西。母親苦口婆心地向他解釋,警告他青春期是最危險的敵人  ,並且要他莊嚴保證永遠不與不三不四的女人約會,即使好奇也不能去一次,因為這種事沒有人能控制自己。她告誡他,春情萌動的時候,要清心寡欲和向上帝祈禱。 父親醉心於自己的科學事業,而自己的妻子對此一竅不通。就在母親病危的時候,父親有了一個足以使他在學術界流芳百世的發現。他在北關外的垃圾場找到了藜的變種,藜長出了彎曲的毛;此時他正與柏林的科學院談判,以便把這一變種列入《德國植物》;他每天都在等待該科學院的回答,如果能給這種植物冠以這種全名他將永垂青史:Chenopodium molle ß Wennerstrmianum。在母親病入膏肓的時候,他心不在焉,腦子總是想別的,表現得近乎不懂情理,因為他剛剛接到科學院對他追問的回答,使他氣憤的是,這個重大新聞沒能使他,沒能使自己的妻子高興。因為她只想著天、想著自己的孩子。向她解釋清楚一種長著彎毛的花萼在他自己看來是荒唐的;但是,他為自己辯護,這不是直毛和彎毛的問題,而是一種科學發現的問題,更為重要的是,這關係到他的前途,他孩子們的前途,他可以由此而封妻蔭子。 妻子晚上死了以後,他大哭一場;他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哭了。他為自己以往小小的不公正而受到良心的責備,因為他是一位優秀、堪稱表率的真正男子,他為自己的非禮和前一天的心不在焉而後悔和難為情,空閒的時候,他也覺得自己的科學工作過於自私,不過他把這一切看作是為了全人類。但是這些想法持續不了多久,轉瞬即逝。隨後,當第二天他正式寫了埋葬卡以後,他坐下來給柏林科學院寫了感謝信。第二天他去科學院上班。中午回家的時候,他想走到自己妻子身旁,告訴她自己的歡樂,因為在他痛苦的時候妻子是他最貼心的朋友,是生活賦予他的惟一對他取得的成績不懷嫉妒的人。此時此刻他非常想念這個朋友,從她那裡他總是可以得到「百依百順」的回答,她從未說過不,因為她說不出否定的話,因為他只告訴她自己具體的科研成果。有時候他也產生與兒子親近的念頭;但是他們彼此很陌生,父親對兒子總是放不下架子,就像軍官對士兵。他的老子派頭無法使他產生親近感,兒子對父親也有誤解,同時兒子比父親頭腦敏感,因為他讀過一大堆父親不了解的新書,有時候出現這樣的情況,當教授的父親在中學生的兒子面前顯得很無知。在這種情況下,父親要麼對他的愚蠢的新觀點表示不屑一顧,要麼用強權的語言說一個學生應該好好讀自己的課本。如果兒子能用「課本」來證明自己是正確的,這時候教授可能會勃然大怒,說讓新課本「見鬼去吧」。 父親把自己埋進植物標本堆,而兒子走自己的路。 此協會成立於一八四八年。 他們住在天文台廣場左側的北海關大街。那是一棟單層的石頭房子,周圍是寬敞的花園,過去屬於加爾耐園藝家協會  ,後來通過繼承落到了教授名下。但他是研究形態植物學的,對於更有意思的各類植物沒有注意過,在他年輕的時候形態植物學正處於起步階段,他對生動的大自然幾乎是陌生的。因此他讓豐富多彩的花園自生自滅,後來把它交給一位園藝師,其條件是他和他的夫人可以自由出入。兒子把花園當作公園;當作大自然的賜予而享受,沒有從科學的角度看待它。 他的個性像一個製作不精良的副擺:含有母親過多的軟金屬,含有過少的父親的硬金屬。有時候外表多情善感,有時候固執和多疑。母親的去世使他極為痛苦。他懷念她,在記憶中她被神化成善良、美麗和偉大於一身的人物。他在思索和閱讀小說中度過隨後的夏天。但是痛苦,特別是無所事事動搖了他整個神經系統,啟動了他的想像力;淚水像溫暖的四月春雨喚醒了果樹,花悄悄地開了,然而在結果之前被五月的寒霜凍死。他十五歲了,作為文明的人這個年齡應該是個男子漢了,已經成熟得可以傳宗接代,但是由於無法養活子女而受阻。他已經進入這個發育階段,這個年輕的男人在想好獲得遵循自然規律的權利之前已經在與頑強的本能鬥爭中至少度過了十年的殉道者生活。 這是聖靈節期間的一個溫暖的中午。由於大自然的慷慨賜予,蘋果樹白色的花朵已經開放。春風搖曳著花蕾,花粉在空中飄灑;一部分會萌發新的生命,而另一部分則葬身泥土。無比富有的大自然不在乎一撮花粉的命運!當花變成果實時,粉紅色的花瓣掉下來,在砂石路上枯萎,等到下一場雨到來時它們腐爛、溶解後進入泥土,通過樹液長出來,再變成花,這次可能變成果實。不過新的鬥爭又開始了:那些有幸長在朝陽一邊的還行;子房飽滿,只要不出現霜凍,很快就會變成果實;但是那些長在朝北方向的就可憐了,它們整天坐在別人的陰影里永遠見不到太陽,枯萎、凋落,園林清潔工把它們掃到一起,裝進垃圾車,倒進豬圈裡。此時蘋果樹的枝頭上掛著沉甸甸的半成熟的果子,那是些小小的、橢圓形的黃色未長開的果子,長著粉紅色的面頰;現在又一輪鬥爭開始了;如果這所有的果子都成熟,勢必把樹枝壓斷,導致樹死亡。因此風暴來了!果實的柄結實的,就留住了;可憐的弱者,它們命中注定要被淘汰。象鼻蟲也來了。它們也要生存,也有責任繁衍後代!就這樣蟲子把蘋果一直吃到柄,果子落到砂石路上。但是蟲子也講口味,它們選強壯和健康的吃,否則生活中的強者會過多,導致鬥爭越演越烈。 但是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喜歡白天睡覺的動物醒來了。夜鶯站在新挖的暖床上勾引自己的情郎。要誰?這要由公鶯來決定! 在喝完晚上新過濾的牛奶以後,飽暖的家貓從爐子旁邊偷偷地走出來,小心地從水仙花和玉蘭花之間穿過,生怕在自己情人到來之前弄濕自己的爪子和皮毛。它聞一聞種子新炸開的薰衣草,抖抖身上的毛。這時候從鄰居家的房梁來了一隻黑貓,寬寬的脊背就像一隻貂,它是應招而來的;園林管理人的三色貓也從畜圈走出來,這時候發生了戰鬥。黑色的表土在它們周圍旋起,新種下的小蘿蔔和菠菜被從平靜的睡眠和有著美好前程的夢中連根拔起。強者勝利了,母貓堅守中立,等待接受勝利者給它狂熱的擁抱。失敗者跑了,它去尋求新的戰鬥,在那裡它可能是強者。 大自然笑了,很滿意,因為除了違背它戒律的不忠誠以外其他的一概不知。它把權利給了最強者,因為它希望有強壯的孩子,它一定要殺死弱小個體的「無盡頭」的自我。沒有信條,沒有顧慮、不計後果,因為大自然給所有的動物食物,除人類以外。 晚飯以後他走進花園,父親坐在床邊的窗子下抽菸斗和讀晚報。他走到小路旁邊,聞到各種香味兒,各種植物只等他到花叢中時才散發出最好、最濃烈的香氣,好像要集中全身的力氣來提高本科本屬的代表地位。他聽到蚊子在椴樹上空唱著婚禮之歌,就像對著他每一隻耳朵抱怨,他聽到夜鶯嗡嗡的求偶聲,母貓叫春,好像是死亡而不是生活將饋贈遺產;糞金龜子嗡嗡旋轉,飛蛾撲來撲去,蝙蝠飛個不停。 他站在一株水仙花前,折下一朵聞了起來,直到太陽穴咚咚跳個不停。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這種花。但是上半學期他在奧維德的《變形記》中念過美少年變成水仙花的故事。他在這個神話中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一位失戀的少年把性衝動轉向自己,最後迷戀上泉水中自己的影子!現在,他感到那些潔白的高柄花瓣和蠟黃的花瓣就像一位病人的臉頰,花瓣上好看的顏色就像一位肺結核患者臉上泛起的紅潤,血液在皮膚最細的血管里就像要爆炸,由於不停地咳嗽血壓增高,這時候他想起了一位同學,他是一位年輕的貴族,夏天的時候他到海軍學校當學生,他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 當他久聞那種花時,強烈的石竹香氣消失了,留下一股難聞的臭氣,令他感到噁心。 他繼續沿著小路往前走,小路向右拐去,路兩邊是修剪過的榆樹。朦朧中他看見遠處有一個綠色的蹺蹺板在來回擺動。蹺蹺板上站著一位姑娘,她伸著雙臂握住旁邊的木樁,通過屈腿使身體前傾,一上一下擺起蹺蹺板。她是園林管理人的女兒,是來過復活節的,家裡新給她買了長連衣裙。但是晚上的時候,母親讓她穿上平時在家穿的那件半截長的。當她看見一位年輕的紳士時,起初對自己露出長統襪感到很不好意思,但她還是站在那裡;迪尤多爾先生走過去看著她。 「請別站在那兒,迪尤多爾先生。」姑娘一邊說一邊又全速壓起蹺蹺板。 「為什麼我不能站在這兒?」他問,並感到她飄動的裙子碰到自己火熱的太陽穴。 「討厭。」姑娘說。 「讓我進去,我可以蹺你玩,奧古斯達。」迪尤多爾先生一邊說一邊迅速蹺起蹺蹺板。 他正好站在她的對面。當蹺起來的時候,她的裙子正好擦他的大腿,蹺板落地的時候,他俯視著她,正好對著她又驚又喜的眼睛;薄薄的棉質上衣緊緊地包藏著在印花布衣服上勾畫出輪廓鮮明的一對青春的乳房;她的嘴半張著,潔白的牙齒對著他微笑,好像要咬他或吻他。蹺板越蹺越高,直到她碰到了最高的樹枝。這時候姑娘叫了一聲,撲到他的胳膊上,他沒站穩,不得不坐到蹺板上。當他感到她那柔軟而溫暖的軀體在顫抖,並同時靠在自己身上時,就像有一股電流通過他整個神經系統,他的眼前一陣發黑,如果不是他感到她的左乳房對著他的右臂的話,他可能會鬆開她。蹺板慢下來,她跑過去,坐到蹺板的對面。他們坐在那裡,眼睛看著地,但是不敢看對方的臉。蹺板不動了,姑娘從上面下來;就剩下迪尤多爾先生一個人了。 他熱血沸騰。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倍增。但是他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他是一個起電盤,在帶電的情況下,正極和負極接到了一起。這是在表面上禁慾的情況下輕輕觸摸一位年輕的女人時發生的。他過去從未有過這種經歷,比如他在學校與同學們一起玩老鷹捉小雞時緊緊地抱在一起也沒有這種感覺。他有了作為女人相反的那極的感受,也就是說他有了做男人的感受。他是男人。他不是通過本性中的暴力實現性成熟的,那樣會過早地凋謝,他是一個強壯、經過鍛煉、健康的青年人。 讓·巴普提斯特·伯納黛特(1763—1844),法國元帥,後為瑞典國王卡爾·十四世·約漢。拿騷指熱衷於宗教的索菲婭·拿騷(1836—1913),維爾赫爾姆·拿騷男爵之女,奧斯卡爾二世之妻。 當他現在走在小路上時,他也感到自己有了新的想法。生活對他的壓抑越來越嚴重,義務與責任感已經冒出來。但是他只有十五歲。他還沒有施堅信禮。還有很多年不能進入社會,因此不能養活自己,更不能養活一個女人和孩子。他嚴肅的心理狀態不可能使他產生任何奢望,而女人對他來說是生命;是他的另一極,是他的補充。如今他在精神和肉體方面都已經成熟到可以進入世界和自己掙飯吃的程度。什麼東西能阻止他?他受的沒有讓他學會任何有用東西的教育;禁止他屈就做體力勞動的社會地位;教會還沒有得到他忠誠於牧師事業的誓言;國家還沒有得到他忠誠於伯納黛特和拿騷  的誓言。學校還未來得及把他訓練得足以了解大學和上層階級反對下層階級的聯盟;多得像山一樣的蠢事壓著他和他的青春。在他感覺到他是男人以後,過去的整個教育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手術室,在人們敢於把他放進後宮之前先要把他閹割,一個男性被視為是危險的,因為在所有這些方面他都不會發現其他的思想。這樣他又墜入目前無公民權的境地。他把自己視為被人捆綁和放到花盆裡的一棵幼苗,人們儘量使它變白變脆,為了這個目的,人們阻止它見陽光,以免它長出綠葉、開花,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它結果。 他徘徊在花園的小路上,心裡想著這些事,直到阿道爾夫·弗里德里克教堂的鐘敲響十點,他才轉身回家睡覺。但是前廊的門已經關上。他只得敲廚房的窗子。女僕穿著睡裙出來給他開門,他透過未扣好的睡衣看見了垂下來的光滑雙肩。 頃刻間一切浪漫的愛意都消失了,他只想抓住她,摸她的乳房,與她性交,一句話,現在女人對他來說只是做愛的對象。但是女僕已經走進去,並隨手關上了門。這時候他感到很不好意思,回到樓上自己的臥室。 到了樓上以後,他打開窗子,把頭扎到臉盆的水裡,點上燈。 指德國牧師F.安特的《基督教家庭中的早祈禱》。 他躺到床上以後,拿出了安特的《早祈禱》  ,這是他繼承母親的,每天晚上他都要讀一段,因為他擔心早晨時間緊,來不及讀。這本書使他想起了他對母親做的淡情寡慾的保證,他受到良心的責備。一隻蒼蠅飛進燈罩里,然後帶著燒焦的翅膀在床頭柜上打轉,這一景象把他的思緒引向別處,引向混亂,他放下安特的書,點上一支煙。他聽到父親在樓下坐在床邊脫靴子;聽他怎麼樣在壁爐上磕菸斗,從涼杯里倒一杯水,整理床鋪準備睡覺。他想到父親在妻子死後會感到多麼孤單。過去他通過夾層聽到他們小聲說話,從不爭吵;但是現在已經聽不到說話的聲音,只有一個人在下邊搬搬弄弄的聲音,就像擺字遊戲中的各種形象,只有把它們擺在一起進行聯想才能使它們活起來。 最後他扔掉煙,熄了燈,默讀《我們的聖父》,剛讀到第五個祈禱他就睡著了。 昨天半夜他從夢中醒來。他夢見自己曾經摟著園林管理人的女兒。時間、地點他記不得了,因為他很疲倦,很快又進入夢鄉。 早晨他昏昏沉沉,頭很痛。他重新想到了未來,此事重重地壓迫著他,使他連氣也喘不過來。他想到夏天就這樣過去,心裡很不安。假期一結束,他又要陷入學校給他提供的窘境,他的每一個思想都會被別人的思想窒息,個人沒有任何活動的天地,只有過了規定的年限以後他才能到達目的地。就像坐一列拉貨的火車旅行;火車頭要在每一個車站停很久很久,當蒸汽的壓力過大又無處使用時,人們只好打開安全閥放氣。鐵路局制定了時間表,人們不能提前進站。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就這樣到了秋天。先是對付學校的事情。整個夏天他都泡在小說里,與裡邊的成年人和各種鬥爭打交道,因此已經習慣把自己看作大人。現在老師來了,對他稱你。同學們,那些還不知道尊重人身自由的男孩子們仍然動手動腳,這逼得他也只好這樣做。這所教育機構要培養他們,使他有資格進入社會,它培養他什麼?怎麼樣培養他?教科書是在上層階級嚴格控制下編寫的,其目的就是要使下層階級聽命於上層階級。教員有時候激動地對學生說,他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父母通過犧牲窮人的利益而讓他們接受這種教育是多麼重要。啊,說實在話,他們還沒有被毀壞到足以看清這種無限的欺騙性以及給他們帶來的好處的程度。這種教育真正通過教育本身給過誰哪怕一次純真的快樂嗎?沒有!所以教員反反覆覆地號召學生要滿懷激情、胸懷坦蕩(吃小虧占大便宜的美稱)、提高興趣、增加優勢! 這所學校不知有多麼令人討厭!沒有一個青年人相信做下列這些事有什麼好處:要數出被人憎恨的國王,學習沒有使用價值的語文,證明定理,驗證不言而喻的事情,說出植物的莖上有多少節,昆蟲的後腿有多少關節,最後至少要知道它們的俗稱和拉丁文名字。不知道要花費多長時間無謂地用科學方法把一個角分成三等份,而使用所謂「不科學」的方法(即實用的方法)用量角器一分鐘就解決了。 可能指J.U.格倫隆德根據H.G.奧倫多爾夫教授的作品改編的《法語教科書》。 M.塔列朗(1754—1838),法國政治家。這是他有名的一句格言。 他們是多麼鄙視一切有益的東西!念奧倫多爾夫《法文語法》  的妹妹用了兩年時間就能講法語,而高中生們念了六年也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們卻盛氣凌人地把奧倫多爾夫說成自創世以來一切愚蠢舉動的集中體現。但是在姐妹們要求做出解釋並問到,語言不是為了表達思想而創立的時候,那位年輕的詭辯家使用了這樣一句話,他是借用一位教員看到的塔列朗  的引語:不,語言的創造是為了掩蓋人類的思想。一位年輕的姑娘當然不懂這個意思,因為男人們知道要掩飾自己的醜行,但是她相信哥哥是了不起的學者,她沒再追問下去。 引自瑞典歌曲《國旗頌》。 還有那虛偽的美學,它給所有的東西都罩上一層盜用的光彩、虛假的美麗。「挺直你的腰板站立,光明的騎士」  ,人們必須會唱,「勇敢地前進在你的道路上!」多威武的騎士,帶著貴族認證書,操行評語,所有的證書通通是假的,是根據他們自己的想法製作的;為了光明,也就是說為了上層階級,他們有著通過學校和宗教把下層階級置於愚昧狀態的可怕興趣。「在光明的大道上前進前進!」他們總是顛倒是非!因為很自然,如果一位來自「下層階級」的人帶著光明而來,那麼他們就準備著讓他帶著黑暗而來,年輕「健康」的戰士!他們很健康,他們大都充滿朝氣,整天無所事事,無法滿足情慾和虛榮,蔑視一切沒錢變成大學生的人!那些上層階級的詩人,騙人騙得多漂亮!他們是騙子還是受騙者? 這些年輕人平常說什麼?說自己的學習?從來沒有!最多說說成績!他們整天說下流話。從早到晚!說怎麼與姑娘約會;說檯球,彭士酒,說從大哥哥們那裡聽來的性病。他們中午去「看操練」,而那位最老練的傢伙能說出中尉的名字和他女朋友的住處。有一次七年級有兩個「光明的騎士」極為幼稚地走到哈賽爾山,在光天化日之下與兩個賣淫女郎公開坐在一起吃午飯。他們將因為自己的幼稚被學校開除。由於他們的行為不屬於特別墮落,人們最後決定,推遲畢業期一年,白白等了一整年,後來他們從烏普薩拉大學畢業以後被派往歐洲某個國家的大使館,作代表瑞典—挪威聯邦王國的外交官。 年輕的迪尤多爾先生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度過了自己最美好的年華。他看到了弊病,但不能與之決裂。那怎麼辦呢?他經常自問,但是沒有答案。他自然也變成了同案犯,學會了沉默。 施堅信禮對他來說是一場鬧劇,就像他的學校一樣。一位年輕的助理牧師,他是個虔信派教徒,要用四個月時間教他學習《路德派教義問答》,他要讀神學、聖經導言、教義學和拉丁文新約等等。但是嚴格的虔信主義及其對生活真理的要求不可避免地會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十一月的一個上午,他們被召集到教堂去,進行施堅信禮登記。迪尤多爾先生也在其中,完全出乎預料的是,他成了不同於他平時在學校里經常接觸的那個階級里的一員。當他走進大廳時,他遇到數百雙眼睛,大家都像看敵人一樣看著他。有雍洛夫來的曬菸葉的,有掏煙囪的,有各行各業的學徒工。他們彼此之間好像也互相為敵,因為他們彼此叫綽號,但是各職業之間彼此對立是暫時的;不管他們吵得多厲害,還是能聚在一起。他感到有一種奇特的受壓抑的空氣向他襲來,其中他感到有一種仇恨,在某種尊敬或嫉妒的背後還有一種蔑視。他徒勞地在四周尋找自己的同學,尋找感覺一樣、衣著相同的人。但是沒有一個人。這是一群窮人,按常規富人只是打發自己的孩子來德國教堂。他們是窮人的孩子,是下層階級,此時此刻在上帝的聖壇之前他與這個階層處於平等的地位。他問自己,他與他們到底有多大的鴻溝?難道他們在肉體上不是和他一樣有天賦嗎?啊,可能還要好,因為他們早已經能自己掙飯吃,一部分人甚至可以幫助年邁的父母!從等級觀點上看,他們具備的條件比較差吧?這一點他不能肯定,因為他聽他們講話時,雖然語言形式粗俗,對自己周圍事情的觀察很敏銳;他們說話直截了當,由於自己的身份他只能對此報之一笑,當他想到他在學校里的那些笨蛋同學的時候,他不能肯定自己和他們有什麼明顯界線。但是確實已經有了!是他們醜陋的衣服、醜陋的臉和粗糙的手嗎?對,可能一部分是這樣吧?他對他們的醜陋確實感到不舒服!但是因為醜陋就應該低人一等嗎? 他拿了一把鈍頭劍,因為他白天有擊劍的課。他把劍放在大廳的牆角,免得招致某種令人不悅的注意。但是它已經被人注意到。其實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玩藝,但是他們能想得出是一種武器。幾位膽大者走到牆角去擺弄它。他們摸一摸纏在柄上的保護絲,用指甲摳一摳金屬片,彎一彎劍片,用手指捏捏皮手套上的小圓球,就像野兔用鼻子聞它們在森林找到的獵槍。他們不知道這把寶劍用在何處,但是他們知道,這是一件隱藏著某種帶有敵意的東西。最後來了一位熟皮子的學徒工,他的哥哥是保鏢,他走到好奇者身邊,一錘定音:你們沒看見那是一把軍刀嗎,小兔崽子們!隨後他對迪尤多爾先生投以尊敬的目光,這是秘密相知的目光,正像他說的那樣:我們知道那是什麼! 但是這一切被那位打繩子的小伙子看在眼裡,他曾經當過炮兵,想成為號手,他認為在確認這件東西時自己被忽視了,因此他再也憋不住了,他聲明,如果那不是一把寶劍他們可以咬他的背脊!結果幾個人動起手來,教堂大廳變成了塵土飛揚、雞鳴狗吠的狗窩。 這時候門開了,那位助理牧師站在那兒。他是一個年輕、蒼白、消瘦的男子,臉上長著疙瘩,水汪汪的藍眼睛。他先喊了一聲。野獸們立即停止廝打。隨後他灑一些耶穌寶貴的血和譴責壞蛋對人心的蠱惑。最後他讓幾百個男孩子在長凳和椅子上坐下。這時候他氣喘吁吁,滿屋子裡飛揚著灰塵。他朝窗子上的通氣閥看了一眼,有氣無力地說:打開天窗。這一句話似乎又引起了風暴。十五個男孩一起跳起來,圍到窗子跟前拉通氣閥的繩子。 「都坐下!」牧師又喊了一聲,隨後跑去找棍子。 又肅靜了片刻。牧師想用更實際的辦法把天窗打開,不再興師動眾。 「你,」他指著一個有點兒害怕的可憐的小男孩說,「去把天窗打開!」 小傢伙走到窗前,想解開纏死的繩子。大廳里鴉雀無聲,眾人等著結果。這時候一個穿海軍服的大男孩失去了耐心,他是不久前隨卡爾·約漢號船從西班牙回來的。 「你們這群鬼東西,拿一個孩子看笑話。」他說,轉瞬間他甩掉衣服爬上窗台,掏出一把刀子,割斷繩子。 「只有把繩子割斷,」在牧師還未來得及像歇斯底里般的女人叫喊之前他順口說,牧師一本正經地把這位海員呵斥下來,海員咬定,「繩索已經失去作用」,除了割斷別無他法。牧師氣急敗壞。他來自平靜的鄉村,無論如何不敢相信,一個青年被毀到這個地步,深深地陷進敗俗,違犯主的意願,在沉淪的路上他走了那麼遠。隨後他講了關於耶穌聖血的很長的故事。 沒有人明白他說的話,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到過高處,因此不會明白「沉淪」是什麼意思。因此人群中表現出極大的冷漠和無所謂態度。牧師繼續講耶穌寶貴的傷,但是沒有人在意,因為沒有人知道有誰傷害過耶穌。這時候他想用魔鬼這個詞來解釋,但是這個詞已經作為一個常用詞進入他們打交道的語言,所以這個詞也沒給他們留下什麼印象。最後他找到了正確的辦法!他談到了春天那次施堅信禮。他回憶說,父母都渴望自己的孩子進入生活;但是當他談到他們不施堅信禮主人就不給他們工作時,就全都迎刃而解,再沒有人不明白施堅信禮的深刻意義。這時候他成了真理,所有年輕人都理解他了。甚至最野蠻的都變得溫馴了。 考試開始了!啊!那麼多討厭的考試題!那些父母都是些不信教的人,他們怎麼樣到耶穌那裡去?當聖父第一次受到懲罰時,他們怎麼樣才能走到犯罪者的晚餐桌前?啊!多麼可憐的違犯主的意願的人啊! 迪尤多爾先生被這些公開的景象震驚了。他想閉上眼睛,但是他不能。當他最後拿到身份證時,助理牧師宣讀:人之子迪尤多爾先生生於某年某月某日:父母雙親:教授、騎士……這時候一縷微弱的陽光灑在助理牧師的臉上,當他問話時客氣地點著頭:爸爸身體好嗎?而當他看到表上寫著母親去世時,他蠟黃的臉上頓時掠過一絲憂傷,其實這件事他過去就知道,他用愛憐、遺憾和哭喪的聲音說:「她是上帝之子,她。」好像對自己說,他無意間流露出對「爸爸」的不滿僅用教授、騎士兩個詞。隨後迪尤多爾先生可以走了。 當他走出教堂的時候,他覺得他目睹了他過去不相信存在的東西。這些年輕人處於下層就是因為他們使用粗俗和罵人的話?他的所有同學、他的父親、他的叔叔和所有的上層階級之間都不使用嗎?這裡談論的傷風敗俗是什麼呢?他們比其他受寵的孩子更好動,因此更健壯。他們考試成績是不好,但這是他們的錯嗎?他的父親從來沒有偷盜過,那是因為他有六千克朗的工資,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用不著偷。如果他去偷,那是荒唐和不合常規的。 就這樣迪尤多爾先生又走進學校,他感到又受到一次教育,因為在這裡不會因一點兒小事而受到污辱,在這裡他們自己和父母的缺點無關緊要,在這裡他生活在同類之間,大家心照不宣。 「參加操練」以後,他偷偷地躲進一家咖啡館喝甜酒,去擊劍大廳。當他在那裡被中尉正式稱為先生時,所有的人都看到這些筋骨柔軟、動作自如的青年人表情愉快,大家都知道家裡有一頓豐盛的晚餐等待著他們,這時候他感到,生活當中存在兩個世界,一個上層階級,一個下層階級。當他回想起幽黑的教堂大廳里那些沮喪的窮人孩子時,他陷入了良心的責備,他們的傷痛和不足之處被人們放到放大鏡底下仔細審查,因為他們要變成真正虔誠的一部分,沒有這種虔誠,上層階級就有後顧之憂。因此某種不協調又進入他的生活。 不管迪尤多爾先生怎麼樣在本能地接受生活對他似懂非懂的吸引與背叛整個生活和嘲弄蒼天的新傾向之間搖擺不定,他從不背離向母親所做的保證。他與同施堅信禮的男孩和牧師的經常聚會並沒有改變人們對他的印象。他有時候陰鬱、沉思,感到生活不盡如人意。好像過去曾經犯過彌天大罪,而現在這一切由大量的謊言掩蓋著;他感到自己像一隻進了蜘蛛網裡的蒼蠅,每一次想抓破一個洞飛出去都招致更多的網絲纏身。 一天下午,牧師處心積慮地要改變年輕人頑固的頭腦,他安排在教堂的聖殿里講道。當時已進入二月天氣。兩股煤氣聖火無力地照耀著聖殿,晃得聖壇上的大理石人物塑像的比例不斷地變化。帶有兩個互相交叉的薄形拱頂大廳半明半暗。在背景的遠處人們看到管風琴明亮的錫音管在聖殿里的火光照耀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圓頂上的天使吹著長號,但是這時候看起來黑糊糊的,就像可怕的巨人一樣。交叉的長廊消失在黑暗中。 牧師已經講了第七戒。他講了婚內和婚外的淫亂。在正式夫妻之間怎麼會有淫亂,這一點他也說不清楚,儘管他自己是結了婚的,但是婚外淫亂他知道有。他講到自己往臉上抹黑的那章。當他一提到咎由自取那個詞的時候,年輕人群里一片嘆息聲,他們臉色蒼白,黑洞洞的眼睛看著他,好像他們看見了魔鬼。只要他講地獄的懲罰,他們就默不作聲,但是當他提到一本書里講的一群年輕人因傷了脊髓,二十五歲時作為上帝的孩子死去時,他們一下子癱在長椅上,感到腳下的地板在搖擺。最後他講到一位十二歲的男孩進了瘋人院的故事,十四歲時帶著對救世主的信念早逝。這時候他們似乎看見一百個洗過的死屍從杆子上站起來。醫治這種罪惡的妙藥只有一種,只有這一種,即耶穌寶貴的傷。那麼怎麼使用它醫治早熟的青春呢,他沒有提供細節。但無論如何人們不能去跳舞,不能去看戲,不能去娛樂場所,特別要遠離女人,一句話人們應該做的事全不能做。關於這些有不良嗜好,嚴重違反社會法律規定的二十一歲才是男人的成熟期的問題,他沒有回答。關於能否通過早婚和通過給所有的人必要的食品而不是給少數人準備宴席來杜絕這類不良嗜好,他也沒有回答。結果變成:投入耶穌的懷抱,也就是去教堂,與紅塵斷絕一切關係,把它們都留給上層階級。然而基本訓練完了以後,牧師還把前排的五個人留下。他要與他們單獨談話。他想掌握他們全部情況。前排五個人的樣子就像被判了無期徒刑。個個愁眉苦臉,如果人們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們的頭髮根都立起來兩厘米,僵死的皮膚上淌著虛汗。所有的血好像都是從眼窩裡流出來,眼球看起來就像縫在皮手套上的兩粒玻璃球,動也不動,在鑽進圈套承認,還是大膽撒謊躲藏之間猶豫不決。 做祈禱,唱耶穌的傷,但是今天晚上由肺結核患者唱,有時候停一停,或者由於乾咳和口渴而中斷。他們開始走。他們當中的一位想偷偷溜掉,但是被老師叫回來:「你站住。」 這是令人害怕的時刻。坐在第一排的迪尤多爾先生也在這五個人當中。他感到很不舒服。並不是因為他犯了什麼罪,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作為一個男人他感到內心受到了傷害,就像被人脫掉了衣服。另外四個人,他們坐得彼此相距很遠。他們當中的那個熟皮匠極力想開個玩笑,但是卡到了嗓子眼。他們看到周圍是警察,是監獄,是精神病院,後邊是瘋人院。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們覺得好像在「騎士大廳遭到樹枝抽打」一樣。一種安慰,苦難中惟一的安慰,是他迪尤多爾先生,他也在。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就是個安慰,但是他們覺得不會有什麼壞事降到他們身上,他是一位教授的兒子。 「請進,維納爾斯特羅姆先生。」牧師說,他已經點燃了廂房裡的燈。 維納爾斯特羅姆先生走進去,隨後關上門。其他四個人坐在各自的長椅子上,儘量坐得端正一些,但是做不到。 最後維納爾斯特羅姆先生出來了,哭喪著臉,很生氣,他很快通過聖殿走了。 當他走到剛剛被雪覆蓋的陵園時,迅速回想起剛才發生在屋裡的一切。牧師問他是否犯過罪。沒有,他沒有。他是否做過夢?做過!做夢同樣是犯罪,因為它表明,我們的心是壞的,上帝看到了我們的心。他洞察一切,他對我們每一個犯罪思想都要懲罰一次,夢是心頭想。「把你的心交給我,我的兒子,耶穌這麼說。到耶穌那裡去,祈禱,祈禱,祈禱。多麼寡慾,多麼純潔,多麼美麗,這就是耶穌!從頭到尾都是耶穌。耶穌是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我的希望,我的上蒼!壓抑你的情慾,不停地祈禱,耶穌這麼說!以耶穌的名義保證,此後不再違犯教規!」 他感到自己造過反,但是被粉碎了。他無可奈何地承認,在學校里他沒學會對付耶穌式的詭辯家的正確辦法。關於夢的思想,根據他讀過的心理學,他想把它轉換成想像,也不錯,上帝不摳字眼!邏輯告訴他,過早的性衝動有些違背天性。他十六歲時不能結婚,因為這時候他不能養活妻子,但是他想不通,為什麼他已經變成了成熟的男子還不能養活妻子,如果他堅持要那樣做,就會造成這樣的局面:違反社會法律,法律是由上層階級制定,由刺刀來保護。也就是說,如果男人的成熟期比掙麵包的能力來得早,那在某種方式上就違背了天性。這就是墮落!他的想像是墮落,他想用寡慾、祈禱、鬥爭來雪恥。 亨里克·沙爾道(1757—1825),瑞典著名宗教人士和布道者。 他回到家裡時,父親和妹妹已經在飯桌旁坐好。迪尤多爾在他們面前感到很害羞,好像做錯了什麼事。父親像平時一樣問,他有沒有聽說他們什麼時候施堅信禮。迪尤多爾不知道。晚上他什麼也沒吃,藉口身體不適。但實際上晚上他不敢吃飯。他走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坐下來讀他從牧師那裡得到的沙爾道  的書。這本書論述理性的無為。這裡,正是在這個最後的時刻,他才相信自己能擺脫混沌,燈在這裡被熄滅了。理性,他有時候用它獲得從黑暗大山中擺脫出來的微弱希望,儘管這是犯罪,他比其他東西都罪大,因為山是對上帝矗立的,他明白了本來不應該明白的事情!為什麼不應該明白「它」,書上沒有說,但是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它」在同一時刻被弄明白了,欺騙被發現了。 他不再造反,而是屈服了!在他上床之前,他讀了兩段安特清晨祈禱,整篇的懺悔詞,「我們的聖父」和「主啊憐憫我們」。他覺得很餓,但是對此他感到幸災樂禍,好像他的敵人遭了難。 他就這樣睡著了。深夜的時候他醒了。他夢見他在諾爾巴卡,吃了兩個國幣的晚餐,喝了香檳酒,最後和一位姑娘走進了一個單間。那個可怕的晚上原封未動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從床上跳下來,把被子和枕頭都扔到地板上,他躺在光光的棕墊上,身上只蓋一條薄毯子。他又冷又餓,但是這樣可以打死魔鬼。他又一次向「我們的聖父」祈禱,自己又增加了一些話。他的腦子慢慢進入虛幻,他臉上嚴肅的表情消失了,嘴微笑了,輕飄和開朗的人物,輕輕的響聲,柔和的笑聲,華爾茲的節奏,明亮的酒杯,開朗、勇敢的面孔帶著自由的目光迎面而來;門帘打開了,在兩塊綢幔之間伸出一個小小的頭,嘴微笑著,目光可愛,脖子直到前胸都很光亮,圓圓雙臂就像由一隻柔軟的手為模特製作的;衣服在他的眼前掉下,他雙手摟住那位女人。 三點鐘的時候他醒了。他再次崩潰了。他從床上扯下棕墊;跪在壁爐的石頭上,用自己的話急切地請求上帝救他的命,因為這時候他感到他的身體在和魔鬼搏鬥。他重新躺在光光的床板上,以自己特有的享受感到皮帶刺進他的胳膊、大腿和骨頭裡。 他早晨醒來時發起了高燒。 瑞典的舊量具,一壺大約有2.6升的容積。 宗教活動中喝的一種晚餐葡萄酒,味道甜,來自法國的蒙彼利埃地區。 瑞典的舊量具,一磅大約有名0.4千克。 作者因這段文字受到起訴,雖然被判無罪,但對他脆弱的神經來說,過於沉重,不久便失去平衡。 他在床上躺了六個星期。他能起床的時候,比過去更健康,性慾也比過去更強烈。休息、經過挑選的食物和藥品增加了他的體力,因此本能與道德之間的鬥爭也成倍增加。但是他勝利了。所以春天的時候,他施了堅信禮。上層階級以耶穌的血和肉的名義從下層階級得到保證,後者不計前嫌,這個驚人的舉動長久地留在他心裡。牧師把從赫格斯塔特商店買來的每壺  六十五厄爾的皮卡頓甜酒  和從列特斯特羅姆商店買來的每磅  一克朗的玉米薄餅當作八百年前被處死的來自拿撒勒的蠱惑民眾的耶穌的血和肉贈給教徒,對於這種無恥的欺騙他沒有反應,這個時候他不再有反應,而是「贊同」  。 洪堡(1767—1835),德國語言學家、哲學家和教育家。 第二年他通過了大學考試,大學生的帽子對他是個很大的喜悅,因為他有意無意地感到,他有了進入上層階級的通行證。他和他的同學也自認為他們知道很多東西。但是那些出身高貴的年輕人吹噓的知識實際上一文不值。如果能聽一聽他們在飯桌上吐的真言就會明白,他們獲得了文憑,但得到的知識不及課本知識的百分之五,他們吹得天花亂墜的通過考試而取得的奇蹟是不可信的。現在再聽一聽同一個晚飯時間幾位年輕老師的談話,行業的差別沒有了,不需要任何假象,他們用半醉的手勢公開保證,整個大學裡沒有一個教師可以通過大學生考試,如果一個清教徒相信,大學生考試是可以隨意把上層階級和下層階級聯繫起來的繩索的話,整個奇蹟顯然是一個彌天大謊。一位教員在酒會上說,如果有人相信下列這些事情他肯定是白痴:一個大腦可以同時記住三千年歷史的內容,世界上五千個城市的名字,六百種植物和七百種動物的名字,人體的骨骼,地球上的石頭,世界上所有宗教教義的論戰,一千法文單詞,一千英文單詞,一千德文單詞,一千拉丁文單詞,一千希臘文單詞,五十萬規則和例外,五百個數學、物理、幾何和化學公式。他敢保證會這麼多東西的大腦肯定會跟烏普薩拉天文台的圓球一樣大。洪堡  最後將不會乘法表,隆德大學的天文學教授將不會除兩個六位數整數。他們相信他們會六種語言,就算如此,至多認識這些語言本身所包含的二萬個字當中的五千個。他說他曾經看到過他們怎樣作弊。啊!他知道所有的作弊手段!他看到過學生怎樣把年代寫在指甲上,怎麼把書藏在桌子底下,怎麼樣互相耳語!不過他最後說:「他媽的,怎麼辦呢?不睜一眼閉一眼,到哪裡去招學生呢!」 整個夏天他都呆在位於北關大街的花園裡。他為自己的前途做了很多設想,他究竟應該做什麼。他們看到他進了耶穌會教士協會,它以上層階級的名義建立了自己的組織,他始終沒有弄懂它的各種秘密,這一點使他對生活不滿意,他想當牧師來擺脫各種困惑。但是紅塵世界吸引著他。這個世界明亮、晴朗,而強烈涌動的血液呼喚著生命。他遭到這種矛盾的困擾,而無所事事給了他更大的痛苦。他的陰鬱和日趨瘦弱的身體開始困擾父親。他看出了真相,但是他不肯使自己為了這區區小事與兒子交談。星期天的下午教授的弟弟工程兵上尉來看望他。他們坐在花園裡喝咖啡。 「你看到迪尤多爾了吧,他是不是變了很多?」教授問。 「看到了,他的死期不遠了,」上尉說,「我覺得他把自己關在家裡的時間太長了!」 「是這樣,」教授說,「你不想找他談談?因為我不便跟他談!」 「如果我還年輕的話,我會扮演叔叔的角色,」上尉說,「不過我可以讓古斯坦跟他談!小伙子就得找姑娘,不然他就毀了。這個維納爾斯特羅姆家族的擰種,是不是?」 「對,」父親說,「我十五歲時施完堅信禮,但是我有一個同學他沒能通過,因為他十三歲時使一個姑娘有了孩子!」 「看古斯坦,他那副樣子!他媽的,看他的屁股有多寬,胳膊有多粗,真像一個老上尉!他活得蠻不錯!」 「對,我知道這要付出代價,不過總比找妓女要好,」父親說,「你願意讓古斯坦帶迪尤多爾出去散散心嗎?」 「好,我會這樣做的。」上尉說。 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 七月的一天傍晚,天氣很熱很熱,自然界的一切都處於最旺盛的時期,在自然界裡上個春天懷孕的現正在變成果實,迪尤多爾先生正坐在自己屋裡做夢。在他的牆上貼著大字寫的「找耶穌去」和針對中尉哥哥的「讓我們不爭論」的標語,他有時從畜場地附近的兵營回家看看。他是一個樂觀的人,用叔叔的話說「活得滿不錯」,他從來不用腦筋思考他媽的什麼世界進程的問題。他答應迪尤多爾今天晚上七點鐘回家接他,因為他們將要談論怎麼給父親過生日的事。迪尤多爾的秘密計劃是,用突然襲擊的方式使哥哥有更好的思想。但是古斯坦的秘密計劃是使迪尤多爾變得理智。 七點鐘的時候一輛出租馬車停下(中尉先生回來時總是坐出租馬車),隨後迪尤多爾聽到台階上馬刺和馬刀的響聲。「你好,老鼴鼠。」哥哥問候。 法國北部配舍龍地區的種馬。 他是一個強壯的年輕人。人們可以看見他鋥亮的馬靴里結實的大腿肚子,長長的大衣蓋著他豐滿的屁股,就像一匹配舍龍馬  。金黃色的武裝帶使他的胸膛顯得更寬闊,胯骨上掛著馬刀。 他看了一眼「找耶穌去」的標語,狡黠地一笑,但對此事沒說什麼。 猶太賢人佩米的朋友和助手,被認為是偽《聖經》的作者。 「走,迪尤多爾,我們去伯列沃園林管理人那裡,嘗一嘗那老傢伙的飯怎麼樣。穿好衣服,快走,老巴魯斯  。」 迪尤多爾想反對,但是哥哥已經拉住他的胳膊,從身後給他戴上帽子,往他嘴裡送上一支煙,隨後開了門。迪尤多爾感到荒唐,不願意充當這角色,但他還是順從了。 「我們去伯列沃,」中尉對馭手說,「不過別讓你的純種馬在街上跑得太快!」 迪尤多爾一定要恥笑哥哥的隨隨便便,他永遠也不會稱一個馭手、一個結過婚的老頭兒「你」。 路上中尉談笑風生,他會見過他看中的所有姑娘。他們的馬車從一隊出殯回來的車隊中經過: 「你看,你看,」古斯坦說,「最後一輛車上的那位姑娘多標緻。」 沒有,迪尤多爾沒有看見,他不想看。 隨後他們遇到一輛馬拉汽車,上面坐著諾爾巴卡來的姑娘。中尉從車上站起來,向她們飛吻,就在馬路中間。真是瘋了。 他們在伯列沃辦完了事。在回家的路上,馭手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把馬車駛向馬廄管理人的花園。 「我們要去吃點兒飯。」古斯坦說,並從車廂里推出弟弟。 迪尤多爾知道被引誘。他從未做過當清教徒的保證,他不認為到飯館吃吃飯是犯罪,儘管過去他沒有來過這類地方,儘管心跳到嗓子眼兒。 在前廳中尉遇到兩位姑娘,轉眼間她們就靠到了他的懷裡。 「你們好,我的鴿子,」他問候她們,並親吻她們的嘴,「這是我有學問的弟弟,他還是童男子,不過我不是,對不對尤珊?」 姑娘們靦腆地看著迪尤多爾,哥哥的一句話使他顯得特別幼稚;他們徑直走上樓。剛上一層樓,碰上一位眼睛哭得紅腫的小個子黑姑娘,看起來很文靜,給迪尤多爾留下了一個很好的印象。 中尉沒有親吻她,而是掏出自己的手絹給她擦眼淚,並下令準備豐盛的晚餐。 這是一個明亮、讓人興奮的房間,有鏡子和鋼琴,專為人們飲酒娛樂裝飾的。中尉用軍刀揭開琴蓋,迪尤多爾還沒有明白過來,他已經被按在椅子上,雙手摸著琴鍵。 「彈一首華爾茲吧。」哥哥說。 看,迪尤多爾先生彈著華爾茲,中尉解下馬刀與尤珊跳起了舞,他們跳得那麼起勁,馬刺不斷地碰撞椅子腿和桌子腿。隨後他躺在沙發上喊叫起來——「女奴們,請過來給我扇一扇!」 法國作曲家(1818—1893),除歌劇《浮士德》以外,還有歌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等。 迪尤多爾很快轉到古諾  作曲的《浮士德》。他連頭也不敢回。 「過去親吻他一下。」哥哥小聲說,但是姑娘們沒有一個人敢,她們可能害怕他和他憂鬱的音樂。 不過那位膽子大的走到鋼琴旁邊想說點兒什麼。 德國作曲家C.韋伯(1786—1826)創作的歌劇,被視為德國浪漫主義歌劇的先聲。 「這不是《自由射手》  嗎?」她問。 「不,」迪尤多爾禮貌地回答,「這是《浮士德》。」 「他看起來很文雅,你弟弟,」說話的是那位小黑姑娘,她叫麗根,「跟你完全不一樣,老傢伙!」 「他還是牧師。」中尉小聲說。 這一切都給姑娘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們現在只有偷偷地吻中尉,她們不好意思地看著迪尤多爾,就像母雞帶著某種清高看著一隻拴著的狗。這時候晚飯端來了!飯菜好極了!有十八個盤子,還不算熱菜,古斯坦開懷暢飲起來。 「乾杯,牧師老傢伙。」他說。迪尤多爾也不能不嘗嘗烈酒。喝下去以後全身熱乎乎的,好極了,他的眼前好像有一層溫暖的薄紗,食慾就像一隻野獸一樣在內臟里跳動。新鮮的鮭魚,沁人心脾的蒔蘿,爽口的小蘿蔔,饞人的啤酒,上面蓋有葡萄牙香蔥的小塊牛排,聞起來就像一位跳舞出了汗的姑娘,帶有海灘味兒的大龍蝦,嚼起來清脆芳香的鮮黃瓜,肚子裡填有香菜的小雞使人想起了園林管理人……黑啤酒像一股火山岩漿流進他的血管,但是吃過草莓以後,嘭,還開了香檳酒,一位姑娘端來涼的飲料,倒起來就像一股清泉。她也端起酒杯,與中尉無所不談。迪尤多爾坐在那裡,像一棵剛吸足了水分的樹,飯菜在他身體裡發酵,他感到自己像一座火山。新的思想,新的感情,新的觀點,新的看法,像蝴蝶一樣在他的頭腦里飛翔。他在鋼琴旁邊坐下來,但是彈什麼,他不知道。他感到自己手指下的鍵盤就像一堆硬骨頭,他的靈魂將把它們都壓死,排列、集中、打碎、分解。他不知道他彈了多久,但是當他停下來轉過身時,哥哥正好走進房間。他的樣子很興奮,就好像是更高一等的生靈,他的臉散發著生命和力量。麗根端著酒杯也進來了,隨後所有的姑娘都來了。中尉為她們乾杯,一個接著一個。而迪尤多爾認為這一切都很正常,最後他變得大膽起來,竟要吻麗根的雙肩,但是她躲開了,似乎不買賬,迪尤多爾顯得很窘迫。 時間已經午夜一點,他們必須要回家了。 當迪尤多爾一個人回到家裡自己的房間時,心裡極不平衡。他撕掉了「找耶穌去」的標語,不是因為他不再信耶穌,而是因為這是欺騙。他感到吃驚的是,他的宗教是那麼沒基礎,就像一件節日穿的外衣。他懷疑整個一個星期都穿禮服是否合適。他發現自己是一個簡單的平常人,他很願意接受這一點。他覺得在這樣的場面他感到更自由、簡單、恭謙和無拘無束。這一夜他睡得很實,沒有做夢。第二天早晨他起床的時候,蒼白的雙頰顯得豐滿一些,有了一定程度的生活樂趣。他出去散步,不知不覺走到了北海關。「我應該去馬廄管理人的花園,」他想,「順便看看姑娘們。」他走進大廳,麗根和尤珊穿著睡衣坐在那裡吃鵝莓。他沒有說話,拿一把剪刀就坐下來,剪鵝莓吃。他們談論那個晚上和他哥哥,談他們過得多愉快。一個字也沒提什麼道德的事。而他覺得像是在家裡,這不能視為犯戒。他喝了咖啡,還讓姑娘們跟他一起喝。這時候老闆娘來了,高聲給他們讀《斯德哥爾摩日報》,此時此刻他真像是在家裡。 他後來又來過。但是有一天他到樓上麗根那裡去了。她坐著鎖扣眼。迪尤多爾問她是否打擾她了。「啊,哪裡哪裡,正好相反。」他們又談起了他哥哥。他外出進行陸地訓練和偵察,兩個月以後才回來。他們一起喝甜酒,用「你」字互稱。 另外一天,迪尤多爾在哈加公園碰上了麗根。她當時正在那裡採花。他們坐在草地上。她穿著很薄的夏季衣服,他透過衣服看到她乳房的上半部分,就像兩個白色的丘峰,中間是深谷。他摟著她的腰親吻她。她也親吻他,他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差點兒暈過去。這時候他把她拉起來,好像要壓住她,但是她躲開了,並非常嚴肅地對他說,如果他們還繼續交往的話,他一定要規矩。 他們就這樣交往了兩個月。迪尤多爾愛上了她。他長篇大論地談到了關於生活的最高職責、關於愛情、關於宗教、關於一切的一切,他還不時地攻擊她的守舊,但總是自己打自己嘴巴。這時候他感到很羞愧,他怎麼能把一個純真的姑娘想得那麼低下。最後他的激情變成了面對各種調戲而始終能潔身自好的可憐姑娘的崇敬。他放棄了牧師文憑而想考大學——誰知道呢——可能與麗根結婚。她在縫衣服時,他為她讀詩。他可以親吻她,要親多少次就親多少次,擁抱她,距離相當近,但僅此而已。 最後哥哥回來了。立刻在馬廄管理人花園裡舉行一次宴會,迪尤多爾應邀參加。但是他只為他們演奏;不停地演奏。他沉醉在一首華爾茲舞曲里,但沒有人跟著跳,當他轉過身來時,發現大廳里只有他一個人。他站起來,走進前廳。來到一排小房間;走進最邊上的那間臥室。他看到了使他不能不馬上跑出來的景象;他拿起帽子,消失在夜裡。 直到早晨他才回到位於北海關大街的自己的房間裡,孤單、沮喪,失去了一切信念,對生活,對愛情,當然不是對女人,因為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馬廄管理人花園的麗根! 九月十五日那天他起程去烏普薩拉大學讀他的牧師課程。 日月如梭。他的良好悟性逐漸被他耳聞目睹的各種愚昧所窒息。但是當夜深人靜,反自然的東西停止時,本能便甦醒,並採用暴力,脾氣暴的人喜歡讓本性具有好戰性。他病了。臉消瘦,人們可以看見頭顱上所有聰明的骨骼;蠟黃的皮膚上像是著了一層霜,並總有虛汗,稀疏的鬍子中間長出了丘疹。兩眼無神;手指如柴,皮上冒著青筋。他看起來就像一張人類不良嗜好發展趨勢的圖解,然而他是純潔的。 一天道德學教授邀請他個別談話。教授已結了婚,生活作風嚴謹。教授儘可能直接問,他心裡是否有包袱,他願意幫助解決,沒有,他沒有做任何違反教規的事,但是他很不幸福。這位教授鼓勵他要兢兢業業、多祈禱和堅強。 他收到哥哥一封長信,他請弟弟不要計較那些小事。拿姑娘當真是愚蠢的。「付了錢走人!」這是他的哲學,用這個哲學他平安無事。年輕時逍遙自在,嚴肅是以後的事。結婚是家庭鼓勵的一種資產階級傳統習慣,沒什麼特別稱道的。當我們有了穩定的社會地位時,我們就結婚等等。 迪尤多爾回了一封長信,通篇傳遞了真正的基督精神。 度假勝地,以礦泉水聞名。 迪尤多爾春天通過了神學的理論考試之後,夏天他一定要去舍夫德  休息一段時間。秋天的時候他返回烏普薩拉大學。但是新獲得的力量自然只能使他的慾火更旺。 他的身心越來越壞。他的頭髮少得露出了頭頂。他步履蹣跚,他的同學在大街上看到他時,嚇了一跳,以為他是一個墮落的人。他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不願意見人。只在晚上出來散步。晚上不敢躺在床上睡覺。由於吸收的鐵質太多,破壞了他的消化系統。夏天的時候他被送到卡爾斯巴德。 過了秋天,烏普薩拉大學出現一條醜聞,像烏雲一樣籠罩著大地。就像有人忘了蓋地溝的井蓋,臭氣跑了出來,使人很快聯想到,這座城市,美好的文化創造,矗立在腐朽的地基上,隨時都可能引起污水管道爆炸,毒化整個社會。人們小聲說,迪尤多爾·維納爾斯特羅姆犯了精神病,在家裡攻擊他的一位同學,此事使他陷入了不光彩的境地。 他的父親來到烏普薩拉大學,與神學系系主任商量處置辦法。病理學教授被叫來。有什麼辦法?這位醫生沉默不語。最後人們讓他表態。 「因為我被問,所以我不得不回答,」他說,「但是可愛的先生們,你們像我一樣清楚,這隻有一個辦法。」 「是什麼?」神學家問。 「這還需要問,讓本能去治療。」醫生說。 「對,確實需要,」他說,他是結了婚的人,「因為本能的要求並非淫亂。」 父親說他知道與女人接觸是惟一有效的辦法,但是他不想給兒子提這樣的建議,因為他想,他要招來病怎麼辦。 「那樣的話他就是蠢驢了,他不會小心一點兒。」醫生說。系主任說,這樣敏感的話題最好轉移到一個合適的地方說。他沒有什麼補充。此事不了了之。 比利時著名度假勝地。 帶有強烈基督教色彩的組織,一八七五年始建於英國,反對賣淫嫖娼,創始人是約瑟芬和巴特勒,一八七八年瑞典建立分會。 因為迪尤多爾屬於上層階級,事情就這樣平靜下來。幾年以後他通過了實踐神學考試,被送到斯巴  。奎寧集中到了他的膝蓋,他走路要靠雙拐。在斯巴他甚至用他可怕的觀點嚇唬體弱的人。但是有一位三十五歲未婚的德國女人對這位不幸者很同情。她與他坐在花園裡的陰涼處討論人生中最崇高的問題。她屬於一個龐大的福音派聯盟  ,其宗旨是改進社會風俗。她向報紙雜誌寄送小冊子,試圖消除未婚者之間的不良習慣,特別要制止賣淫。——「看著我,」她說,「我三十五歲,我的身體不好嗎?別聽那些瘋人說不良習慣是必不可少的。我一直兢兢業業和多多祈禱,我在為主的耶穌基督進行卓越的鬥爭。」 年輕的牧師看著她,看著她豐滿的乳房和高高的臀部,再看看他自己,他想,這個世界上人跟人是多麼不同! 這個名字是影射奧斯卡爾二世的德籍妻子索菲婭,她是很多保護協會的「女保護人」。 秋天的時候,迪尤多爾·維納爾斯特羅姆副主教與道德高尚的處女索菲婭·雷德瑞茲  訂了婚。 「有救了。」父親在北海關大街接到通知書時這樣感嘆。 原文為德文,引自海涅的一首詩《阿斯拉》。 「看看,到底管用不管用,」哥哥在畜場地附近的兵營里這樣想,「只要我親愛的迪尤多爾不是我的家族的阿斯拉  ,他們相愛之日就是死亡之時。」 迪尤多爾·維納爾斯特羅姆結婚了。九個月以後他的妻子生了一個佝僂兒。十三個月後迪尤多爾死亡。 醫生開死亡通知書時直搖頭,當他看到那位肥壯、體大的婦女站在一口小棺材——裡邊放著那位二十八歲年輕男人的遺骨——旁邊哭泣時,他想:「因為加號太大,減號太小,因此加號吃掉了減號。」父親在一個禮拜天接到死亡通知書時,正在念經文。當他念完經文的時候,他暗暗想:世界是完全顛倒的,道德者落得這個酬報。 那位貞潔的雷德瑞茲寡婦後來又結了兩次婚,一共生了八個孩子,寫過關於人口過多和關於傷風敗俗問題的文章。而她的叔公則說,她是奪去自己丈夫生命的可惡的女人。 但是那位不道德的中尉婚後有六個孩子,被提升為少校,一生都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