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手記 · 杏花春雨下江南
不 久以前,荷西與我在居住的大加納利島的一個畫廊里,看見過一幅油畫,那幅畫不是什麼名家的作品,風格極像美國摩西婆婆的東西。在那幅畫上,是一座碧綠的山谷,谷里填滿了吃草的牛羊,農家,羊腸小徑,餵雞的老婆婆,還有無數棵開了白花的大樹,那一片安詳天真的景致,使我釘在畫前久久不忍離去。多年來沒有的衝動,恨不能將那幅售價不便宜的大畫買回去,好使我天天面對這樣吸引人的一個世界。為了荷西也有許多想買的東西未買,我不好任性地花錢在一幅畫上,所以每一次上街時,我都跑去看它,看得畫廊的主人要打折賣給我了,可惜的是,我仍不能對荷西說出這樣任性的請求,於是,畫便不見了。
要來拉芭瑪島之前,每一個人都對我們說,加納利群島里最綠最美也最肥沃的島嶼就是拉芭瑪,它是群島中最遠離非洲大陸的一個,七百二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大部分是山區,八萬多的人口,卻有松木、葡萄、美酒、杏仁、芭蕉和菜蔬的產品出口。這兒水源不斷,高山常青,土地肥沃,人,也跟著不同起來。
一樣是依山臨海建築出來的城市,可是它卻給人無盡優雅、高尚而殷實的印象。這個小小的城鎮有許許多多古老的建築,木質的陽台窗口,家家戶戶擺滿了怒放的花朵,大教堂的廣場上,成群純白的鴿子飛上飛下,凌霄花爬滿了古老的鐘樓,雖然它一樣地沒有高樓大廈,可是在柔和的街燈下,一座座布置精美的櫥窗,使人在安詳寧靜里,嗅到了文化的芳香,連街上的女人,走幾步路都是風韻十足。
我們帶了簡單的行李,把車子仍然丟在丹納麗芙,再度乘船來到這個美麗的地方。
其實,運車的費用,跟一家清潔的小旅館幾乎是相同的。
我們投宿的旅社說起來實是一幢公寓房子,面對著大海,一大廳,一大臥室,浴室,設備齊全的廚房,每天的花費不過是合新台幣三百二十元而已,在西班牙本土,要有這樣水準而這麼便宜的住宿,已是不可能的了。
我實在喜歡坐公共汽車旅行,在公車上,可以看見各地不同的人和事,在我,這是比關在自己的車內只看風景的遊玩要有趣得多了。
清晨七點半,我們買好了環島南部的長途公車票,一面吃著麵包,一面等著司機上來後出發。
最新型的遊覽大客車被水洗得發亮,乘客彼此交談著,好像認識了一世紀那麼的熟稔,年紀不算太輕的老司機上了車,發現我們兩個外地人,馬上把我們安排到最前面的好位子上去坐。
出發總是美麗的,尤其是在一個陽光普照的清晨上路。
車子出了城,很快地在山區里爬上爬下,只見每經過一個個的小村落,都有它自己的風格和氣氛。教堂林立,花開遍野,人情的祥和,散發在空氣里,甚如花香。更令我們驚訝的是,這個被人尊稱為唐·米蓋的老司機,他不但開車、賣票、管人上下車,還兼做了民間的傳信人,每經過一個山區,他就把頭伸出窗外,向過路的村人喊著:「喂!這是潢兒子的來信,那是安東尼奧託買的獎券,報紙是給村長的,這個竹籃里的食物是寡婦璜娜的女兒托帶上來的。」
路上有等車的人帶著羊,掮著大袋的馬鈴薯麻袋,這個老司機也總是不慌不忙地下車去,打開車廂兩邊的行李箱,細心地幫忙把東西和動物塞進去,一邊還對小羊喃喃自語:「忍耐一下,不要叫,馬上就讓你下車啦!」
有的農婦裝了一大籮筐的新鮮雞蛋上車,他也會喊:「放好啊!要開車啦,可不能打破哦!」
這樣的人情味,使得在一旁觀看的我,認為是天下奇觀。公平的是,老司機也沒有虧待我們,車子尚未入高山,他就說了:「把毛衣穿起來吧!我多開一段,帶你們去看國家公園。」
這個司機自說自話,為了帶我們觀光,竟然將車穿出主要的公路,在崇山峻岭氣派非凡的大松林里慢慢地向我們解說著當前的美景,全車的鄉下人沒有一個抱怨,他們竟也悠然地望著自己的土地出神。車子一會兒在高山上,一會兒又下海岸邊來,每到一個景色秀麗的地方,司機一定停下來,把我們也拖下車,帶著展示家園的驕傲,為我們指指點點。
「太美了,拉芭瑪真是名不虛傳!」我嘆息著竟說不出話來。
「最美的在後面。」唐·米蓋向我們眨眨眼睛。我不知經過了這樣一幅一幅圖畫之後,還可能有更美的景色嗎?
下午兩點半,終站到了,再下去便無公路了,我們停在一個極小的土房子前面,也算是個車站吧!
下車的人只剩了荷西與我,唐·米蓋進站去休息了,我坐了六小時的車,亦是十分疲倦,天空突然飄起細細的小雨來,氣候帶著春天悅人的寒冷。
荷西與我離了車站,往一條羊腸小徑走下去,兩邊的山崖長滿了蕨類植物,走著走著好似沒有了路,突然,就在一個轉彎的時間,一片小小的平原在幾個山谷里,那麼清麗地向我們呈現出來。滿山遍野的白色杏花,像迷霧似的籠罩著這寂靜的平原,一幢幢紅瓦白牆的人家,零零落落地散布在綠得如同絲絨的草地上。細雨里,果然有牛羊在低頭吃草,有一個老婆婆在餵雞,偶爾傳來的狗叫聲,更襯出了這個村落的寧靜。時間,在這裡是靜止了,好似千萬年來,這片平原就是這個樣子,而千萬年後,它也不會改變。
我再度回想到那幅令我著迷了的油畫,我愛它的並不是它的藝術價值,我愛的是畫中那一份對安詳的田園生活的憧憬,每一個人夢中的故鄉,應該是畫中那個樣子的吧!
荷西和我輕輕地走進夢想中的大圖畫裡,我清楚地明白,再溫馨,再甜蜜,我們過了兩小時仍然是要離去的,這樣的悵然,使我更加溫柔地注視著這片杏花春雨,在我們中國的江南,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避秦的人,原來在這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