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 · 第九章

阿道司·赫胥黎 《島》
「愛國主義還不夠。」而且,其他東西也不夠。科學不夠,宗教不夠,藝術不夠,政治和經濟不夠。愛、職責、行動雖然無私,沉思雖然崇高,但都還不夠。任何東西,如果有缺陷,都不好。 「注意!」遠方一隻鳥叫道。 威爾看了看他的手錶,還有五分鐘就12點了。他合上《真相筆記》,拿起竹製登山手杖,這個竹手杖曾屬於杜格爾德·麥克費爾。他動身,去赴維賈雅和羅伯特醫生之約。選擇走小路的話,實驗站主樓到羅伯特家小屋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但是,天氣很熱。有兩段台階要逾越,考慮到他上夾板的右腿尚處於癒合期,這段路還是很艱辛的。 威爾沿著曲曲折折的小路走上台階,很慢,很痛苦。到達第二段台階頂的時候,他停下來喘氣,擦了擦前額上的汗水;選擇靠著牆走,還有一小綹的陰涼,他朝著實驗室的標識牌走去。 標識牌下面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房子的門檻上。房間很長,而且屋頂很高。屋內有典型的洗手池、工作檯,裝滿了各種瓶子和設備的玻璃門柜子,四處瀰漫著化學品的味道,還有裝在籠子裡的小白鼠。這個房子給威爾的印象首先是沒有人,但不是——幾乎被書架擋住了視野,牆的右直角處,年輕的穆盧干正坐在一張桌子旁,認真地閱讀。威爾故意輕聲地往前走——因為開個小玩笑總是很有趣的——他走進了房間。電風扇旋轉的聲音掩蓋了他的腳步聲。只有在離書架幾步遠的時候,穆盧幹才意識到威爾的存在。這個男孩面帶罪惡感,慌慌張張地把書塞進一個皮革公文包里。然後又取了一本更薄的書,打開,放在書桌上靠著公文包的位置,並將其挪到閱讀視野範圍內。準備停當,他才開始招呼拜訪者。 威爾給了他一個令人放心的微笑:「只有我。」 男孩臉上憤怒的對抗表情消失了,進而露出放心的表情。 「我剛以為是……」男孩停頓了下來,沒有把句子說完。 「你剛以為進來的是會斥責你的人,你沒有做應該做的事情——對嗎?」 穆盧干晃著一頭捲髮,露齒一笑,點點頭。 「其他人在哪兒?」威爾問道。 「他們在外面的田裡——修剪或授粉。」他的語調是輕蔑的。 「所以,貓不在,老鼠縱情玩耍。你如此熱情地學習什麼呢?」 穆盧干顯出無辜的樣子,舉起這本他假裝正在閱讀的書。「是《基礎生態學》。」 穆盧干說道。 「嗯,我知道,」威爾說道,「但是,我想問你的是,剛才在讀什麼?」 「我讀的東西,」穆盧干聳聳肩,「你不會感興趣的。」 「別人試圖隱藏的東西,我都感興趣,」威爾向他保證,「是黃色書籍嗎?」 穆盧干不再有玩笑的神態,看起來像是真被冒犯了:「你把我當什麼啦?」 威爾正要說,他把穆盧幹當成一個普通的孩子,但是忍住了。對於這位迪帕上校的年輕漂亮的朋友來說,「普通孩子」似乎有侮辱或暗諷的意味。威爾隨之故作禮貌地鞠躬。「希望殿下寬宥。但是,我還是好奇,」他又換了一種語調,「我可以嗎?」他把手放在鼓起的皮包上。 穆盧干遲疑了一會兒,繼而勉強地一笑:「隨便。」 「真是鴻篇巨製!」威爾把這部笨重的書從皮包里拉出來,放在書桌上。「西爾斯羅巴克公司,」他大聲讀,「《春夏商品目錄表》。」 「這是去年的,」 穆盧幹略帶歉意地說道,「但我認為,今年變化應該不大。」 「那,」威爾向穆盧干保證,「你錯了。如果每年款式沒有發生太大變化,舊東西用爛前,也就沒有必要買新的。你沒有弄明白現代消費學的第一條原則。」他隨意翻看這本書,看到「外德維斯軟底坡跟女士鞋」,又打開一個地方,是維斯帕滌綸和皮馬棉胸罩,附帶圖片和描述。翻到這一頁,死亡警告,女性二十年後戴什麼樣的胸罩——可調節的連褲胸罩,束緊下垂腹部。 「真的,沒啥有趣的,」 穆盧干說道,「直到接近書的末尾處。」「有一千三百五十八頁,」 穆盧干補充道,「想想看!一千三百五十八頁!」 威爾跳過了接下來的七百五十頁。 「啊,這比較有意思,」他說道,「我們著名的22左輪手槍和自動手槍。這兒,再往下,還有纖維玻璃船,還有大推力船內側發動機,哦,12馬力的舷外發動機,只需234.95美元——還帶油箱。超級划算!」 但是,很明顯,穆盧干不擅長划船。拿起那本書,穆盧干不耐煩地往下翻了幾十頁。 「看看這台義大利款式的小摩托車!」威爾正在看的時候,穆盧干大聲朗讀,「『這個小傢伙,一加侖油可以跑110英里。』想想吧!」他那張平素陰沉的臉被熱情點亮:「即使這台14.5馬力的摩托車,每加侖油也可以續航高達六十英里。而且,每小時可以保證七十五英里。」||||| 「很棒!」威爾說道。接著,他好奇地問:「這麼好的書,是美國的朋友給你寄過來的嗎?」 穆盧干搖頭:「迪帕上校給我的。」 「迪帕上校?」 哈德良給安提諾烏斯的,多麼奇怪的禮物啊!威爾又看了一下摩托車的圖片,然後再看著穆盧干被熱情點亮的臉。拂曉之光出現,上校的目的很明顯。毒蛇引誘我,我當然要吃。花園中間的樹叫消費品之樹,對伊甸園欠發達地區的居民來說,最小一口蘋果,甚至是看到這一千三百五十八片樹葉,都足以帶來一種令人羞愧的認識:從工業角度來看,他們是赤裸裸的。這件禮物讓帕拉島未來的拉賈認識到,他只不過是野人部落沒有穿褲子的統治者。 「你應該,」威爾大聲說,「你應該進口一百萬套這樣的書,把它們無償地,就像保險套一樣分發給——你所有的子民。」 「目的是?」 「滿足他們的占有欲。然後,他們會很渴望取得進步——油井、武器裝備、喬·阿德海德、蘇維埃技工。」 穆盧干搖頭,皺眉:「不會起作用。」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會受到誘惑?甚至是這麼漂亮的摩托車和維斯帕胸罩?但,那太不可思議!」 「可能難以置信,」穆盧干痛苦地說,「但,這是一個事實。他們就是不感興趣。」 「即使是年輕人?」 「我想說,特別是年輕人。」 威爾·法納比豎起耳朵。他們不感興趣的確很有意思,令人深思。「你能猜出為什麼嗎?」 他問道。 「我不猜,」穆盧干回答道,「我知道。」就好像他忽然決定模仿他媽媽的口吻似的,他開始以一種正直憤慨的語調說道,這種語調顯得很荒誕,和他的年齡和容貌都不相符。「首先,他們太忙於……」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滿是噁心地強調著說出那個令人憎恨的詞——「做愛」。 「但是大家都忙著做愛。這也不會阻止他們想要漂亮的摩托車。」 「這裡的做愛不同。」 穆盧干堅持道。 「因為瑜伽式的性愛?」威爾問道,想起小護士那張光彩照人的臉。穆盧干點頭。 「有些東西,讓他們覺得十分滿足。他們不想再要其他的東西。」 「受到神佑的國度啊!」 「沒有什麼受到神佑的,」 穆盧干突然發怒了,「只是愚蠢和讓人噁心。沒有進步,只是做愛,做愛,做愛。當然,還有給他們野獸般的藥劑。」 「藥劑?」威爾有些吃驚地重複道。蘇茜拉說過這裡沒有癮君子,居然有藥劑不會上癮?威爾暗自尋思。他又問:「什麼樣的藥劑?」 「用毒菌做的。毒菌!」 穆盧干說道,就像令人發笑的漫畫一樣,完全繼承了拉尼那種震顫的憤怒腔調的精髓。 「那些通常有地精坐在上面的可愛的紅色毒菌?」 「不,這些是黃色的。人們經常出去,到山上去採集。如今,這種東西在自由實驗站的特殊真菌床上種植。科學培養的藥劑。很棒,不是嗎?」 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然後傳來了講話的聲音和走廊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突然,拉尼那種憤怒的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穆盧干再次變成學校里那個有良心的孩子,盡力嘗試掩蓋自己的罪行。一轉眼,《基礎生態學》取代了那本鴻篇巨製,讓人起疑的那個鼓起的皮包也被放到了桌子下面。不一會兒,維賈雅大踏步走進來,上半身赤露,因為中午熾熱的太陽,他那赤裸的上半身像剛塗過油的青銅。羅伯特醫生隨後也走了進來。穆盧干從書本中抬起頭來,流露出模範學生般的氣質,看起來像是正在專注的閱讀,然後被外面浮華世界的闖入者打斷了思緒。威爾覺得很有趣,也馬上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中。 維賈雅為自己姍姍來遲而道歉,威爾回應道:「是我來得太早,結果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已經無法在這兒好好學習功課。我們就滔滔不絕地聊了很多事情。」 「聊了什麼?」羅伯特醫生問道。 「所有的東西。白菜、拉賈、摩托車、下垂的腹部。你們剛進來的時候,我們正好討論到毒菌。穆盧干告訴我,這裡使用的真菌是一種藥劑的來源。」 「名稱說明什麼?」羅伯特醫生笑著說道,「答案,是幾乎所有的情況。很不幸,穆盧干在歐洲長大,他稱其為藥劑毒品,並條件反射般地全然否定,都是由這個不乾淨的名稱引起來的。相反,我們給這種東西取了好聽的名字——解脫之藥,現實揭示者,真美之藥。直接體驗告訴我們,它配得上這些好名字。然而,我們這位小朋友沒有對於這種東西的第一手知識,而且無法說服他嘗試一下。對於他來說,這就是藥劑。而且從定義來看,藥劑就是不體面的人陶醉其中的東西。」||||| 「殿下如何說?」 威爾問道。 穆盧干搖搖頭。「它給予你的就是很多幻想,」他嘟囔著說,「為什麼我要做不得體的事情,讓大家覺得我是個傻瓜呢?」 「的確,為什麼?」 維賈雅說道,語調里充滿善意幽默的諷刺,「看吶,正常情況下,單單你們這些人從來沒有被嘲笑,沒有對任何東西產生過幻想!」 「我從沒那麼說,」穆盧干抗議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嘗試任何假的三昧。」 「你怎麼知道它是假的?」羅伯特醫生詢問道。 「因為真實的東西,只有經過多年的冥思和苦行……嗯,你知道——要保持童子之身的人才能獲得。」 「穆盧干,是一名清教徒。」 維賈雅向威爾解釋道,「他對這一事實很生氣,即血液里只流淌四百毫克的解脫之藥,甚至是初嘗試者——是的,甚至是在一起做愛的姑娘,小伙——都能夠一瞥這個世界,看起來就像從自我束縛中解放出來的人。」 「但是,不是真的能瞥見解脫。」 穆盧干堅持道。 「不是真的!」羅伯特醫生重複道,「你也可以說,感覺好的體驗也不是真的。」 「你在用未經證實的假定辯論,假定就是。」威爾反對道,「體驗,當它和你大腦內的狀態有關,而與外部事物完全不相關時,它就是真實的。」 「當然。」羅伯特醫生同意道。 「當你服用一次蘑菇製成的藥劑之後,你知道大腦里會想些什麼嗎?」 「我們知道的很少。」 「但是,我們一直在嘗試發現更多。」 維賈雅補充道。 「例如,」羅伯特醫生說道,「那些放鬆狀態下腦電圖上沒有顯示阿爾法波的人通常對解脫之藥反應不大。也就是說,對於大約百分之十五的人而言,我們需要尋找其他的解脫之法。」 「我們剛開始理解的另一件事情,」 維賈雅說道,「是這些經歷的神經相關性。當你出現幻覺時,大腦里想些什麼?如果你的思維狀態從神秘前過渡到真正神秘時,會發生什麼呢?」 「你知道嗎?」威爾問道。 「說『知道』有些誇張。更確切地說,我們處在一個可以做出一些可信猜測的階段。天使、新耶路撒冷、聖母和未來佛祖——他們都和大腦初級投射區的一些異常的興奮相關,例如視覺皮層。但是,解脫之藥如何產生這些超常的刺激,我們尚未弄明白。重要的事實是,在某種程度上,的的確確產生了刺激。某種程度上,它也對大腦中的平靜區產生超常作用,而這些區域與具體的感知、運動或感覺不相關。」 「哦,這些平靜區域會對什麼有所反應?」威爾諮詢道。 「首先看看它們不對什麼做出反應。它們不對看到的或聽到的做出反應,它們不對通靈術、超自然感受力或其他類型的超能力行為做出反應。所有那些有趣的史前神秘,它們都不做出反應。它們對完全的神秘體驗做出反應。你知道——我與萬物,萬物與我。這種基本體驗和它的結果——無邊無際的同情心,高深莫測的神秘和意義。」 「更不要說快樂了,」羅伯特醫生說道,「還有無法言表的快樂。」 「而且,所有這些都在你的大腦里,」威爾說道,「嚴格的隱私。除了毒菌,不涉及任何外部事實。」 「不真實,」穆盧干插話道,「那正是我想說的。」 「你假設,」羅伯特醫生說道,「大腦產生意識。我則假設,大腦傳播意識。而且,我的解釋不會比你的更強詞奪理。屬於一種秩序的一系列事情,究竟如何被體驗作完全不同且無法比較的另一秩序的一系列事情?沒有人知道任何端倪。我們所能夠做的就是接受事實和杜撰假說。從哲學角度來說,一種假說會和另一種假說一樣好。你說道,解脫之藥會對大腦的平靜區域產生作用,然後促使大腦產生一系列的主觀事件,人們稱之為『神秘體驗』。我要說的是,解脫之藥會對大腦的平靜區域產生作用,進而開啟神經的閘門,讓更大的宇宙的神聖思維流入個人的小思維中。你無法證明你假說的真實性,我也無法證明我假說的真實性。而且,即使你能證明我的假說是錯的,實際上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想說,區別很大。」威爾說道。 「你喜歡音樂嗎?」羅伯特醫生問道。 「非常喜歡。」 「我想問一下,莫扎特的G小調五重奏指什麼?指的是真主安拉?還是老子?還是三位一體的第二個人?還是阿特曼—梵天?」 威爾笑道:「我們希望都不是。」 「但是,這樣也不會影響到G小調五重奏的體驗價值。這種體驗,和你服用解脫之藥,或通過禱告、齋戒和精神練習所獲得的體驗是相同的。即使它沒有指代本身以外的其他東西,這也是發生在你身上最重要的事情。就像音樂,但音樂也無法與之比擬。而且,如果你給這種體驗一個機會,如果你準備與其同行,則效果會更加有治療性,更加有改造性。或者,也許,所有這些事情都發生在人的大腦內。也許,它是個人的,除了個體生理機能之外,沒有任何統一的知識。誰在乎呢?事實仍然是,體驗可以打開一個人的視野,讓人受到祝福,並改變人的一生。」然後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他繼續說道,轉向穆盧干,「一件我沒打算告訴任何人的事情。但現在也許,我認為,我有義務,對於王座的義務,對於帕拉島和帕拉島所有子民的義務——告訴你們我的這種非常隱私的經歷。也許和你分享,有助於讓你更多地理解你的國家和國家的運轉方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採用一種平靜的陳述語調:「你認識我的妻子。」||||| 穆盧乾的臉朝向別處,點點頭。「我很遺憾,」他咕噥道,「聽說她病得很嚴重。」 「時日不多了,」羅伯特醫生說道,「最多四到五天。但是,她大腦還很清楚,知道她周圍發生的事情。昨天,她問我,我們是否可以一起服用解脫之藥,我們一起服用了。」他補充說道:「自從我們決定結婚後——過去的三十七年里,每年一到兩次。現在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最後,最後一次。這有風險,因為對肝部有傷害。但是,我們決定,冒險一試。而且,事實證明,我們是對的。解脫之藥——藥劑,就像你喜歡這麼叫它——幾乎沒有讓她覺得不安,她所經歷的只是精神的改變。」 他陷入沉默,威爾忽然聽到籠子裡小白鼠發出的四處亂抓和吱吱叫的聲音,透過打開的窗戶傳來的熱帶生活的嘈雜聲和遠處八哥的叫聲:「此時此地,孩子。此時此地……」 「你就像那隻八哥。」羅伯特醫生最後說道,「接受培訓,重複那些你不理解或說不出緣由的話語,『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但是,如果你經歷過拉克西米和我昨天經歷的東西,你會理解得更好。你會知道,那比你所稱的現實更真。但是不真實,卻是別人教會你說的。不真實,不真實。」羅伯特醫生充滿愛意地將一隻手搭在穆盧乾的肩膀上,「有人告訴你,我們只是自我陶醉的癮君子,沉浸在幻想和虛假的三昧之中。聽著,穆盧干——忘記所有灌輸到你大腦里的那些不好的語言。忘記它們,並至少可以體驗一次:服用四百毫克的解脫之藥,看看對你有什麼影響,對你自己的習性,對這個你所生活的、學習的、遭受痛苦的以及最終死在這裡的世界,看看解脫之藥能告訴你什麼。是的,儘管有一天你必須死去——也許是五十年後,也許是明天。誰知道呢?但是死亡是必然的,如果不做準備,則是傻瓜。」 他轉向威爾:「我們要去洗澡,換些乾淨的衣服,你要一起去嗎?」 他沒有等待回答就走出了門,門通向這座寬大建築的中心走廊。威爾拿起竹手杖,和維賈雅一起走出房間。 「你認為,那番話會對穆盧乾產生影響嗎?」門從背後關上的時候,他問維賈雅。 維賈雅聳聳肩:「我表示懷疑。」 「有其母必有其子,」威爾說道,「而且,他對內燃機才感興趣。你們這些人說的,也許對他而言只是耳旁風。你本應該聽聽他對摩托車的看法!」 「我們聽他說過,」羅伯特醫生說道,在一扇藍色的門前停下,等著他們趕上來,「經常聽到。等他長大後,摩托車會成為一個很大的政治問題。」 維賈雅大笑起來:「要摩托車或不要摩托車,這是一個問題。」 「而且,這個問題還不僅僅是在帕拉島,」羅伯特醫生補充道,「每一個不發達的國家都會在某種程度上面臨這個問題。」 「而且,答案,」威爾說道,「總是一樣的。無論我到哪兒——幾乎我去過的所有地方——他們都全心全意地選擇摩托車。所有人。」 「毫無例外,」維賈雅同意道,「為摩托車而摩托車,讓所有成就、自我認識和解放這些思想都見鬼吧。更不要提平常的健康或幸福。」 「然而我們,」羅伯特醫生說道,「總是選擇讓經濟和科技適應人類的福祉——而不是讓人類的福祉適應其他人的經濟和科技。」「我們無法製造的東西,我們選擇進口;但是,我們只進口我們能夠買得起的東西。我們能夠買得起的不僅受我們的英鎊、馬克和美元的儲備的影響,而且主要地——主要,」他堅持道,「受我們對快樂的渴望,和成為一個完整人的抱負的影響。摩托車,我們經過仔細研究之後認定,這東西我們負擔不起。這些東西,可憐的小穆盧干必須要以一種艱難的方式去學——但他卻沒有學,也不願意以簡單的方式去學。」 「有沒有簡單的方式?」威爾問道。 「教育和讓他誠實的人。小穆盧干都沒有。或者,甚至,他有的是這兩種渠道的對立面。他在歐洲接受了誤導性教育——瑞士治理、英國導師、美國電影、大眾廣告——他所知道的現實都是在他媽媽的精神教條下那種黯然失色的現實。所以,他渴望摩托車也就不奇怪啦。 「但是我覺得,他的子民,不會渴望摩托車。」 「為什麼會呢?從嬰兒起,社會就教育他們要充分了解這個世界。最重要的是,在啟蒙階段,向他們展示了整個世界。他們自己還有周圍的人,這些都受到現實揭示者的啟發和淨化。因此,他們的意識更清醒,他們也更容易得到快樂。對於他們來說,越是普通的東西,越是瑣碎的事情,就越像珠寶和奇蹟一般。珠寶和奇蹟,」他強調著重複道,「所以,我們為什麼要依賴摩托車、威士忌、電視、葛培理或其他分散注意力或補償性的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