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老去 · 十
現在,他的痛苦和懊悔緩和了許多。組成他生活的元素還是老樣子,只是被弱化了一些,好像通過漆黑的鏡頭來觀看,沒有了光線和暴力。巨大的淡定、無邊的倦怠像鉛一樣壓在他身上。現在他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感情經歷了一個多麼奇怪的大起大落。他真誠地對巴利說「我康復了」,而巴利正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他覺得自己真的被治癒了——反正他也記不起自己認識安吉麗娜之前到底是怎樣的狀態。其實,前後也沒多大的變化!大概是他從前不像現在這樣愛打哈欠,那時他也沒經歷過和艾米莉亞獨處時的那種尷尬。
這個季節總是陰沉沉的。他們已經連著好幾個星期沒見過陽光了。而每當他想起安吉麗娜,他總會想起她那甜美的臉龐,那金色秀髮散發的溫暖的顏色,還有陽光和藍天。然而,現在看來,似乎這些東西都一起從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儘管如此,他依然覺得離開安吉麗娜,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自由了更好。」他肯定地說。
他決定充分利用這重新獲得的自由。他覺得自己的思想變得怠惰,這種想法讓他難過。他記起多年前,藝術是如何給他的生活帶來色彩,又是如何把他從父親去世的沉淪中解救出來的。就是那個時候,他寫了自己的小說,講述了那個才華和健康都被女人毀掉了的年輕藝術家。他賦予了主人公自己的形象——比如自己性格里的單純和溫柔。小說里的女主人公緊隨時代潮流,兼具女人和老虎的特性,她有著野獸般的動作、眼睛以及血性。他從沒和女人打過交道,只能把女人想像成那樣:自這世界誕生以來最讓人難以理解的動物。但是,刻畫她的形象的時候,他又是多麼自信啊!他和她一起痛苦,一起快樂。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裡就藏著這麼一個老虎和女人的結合體。
有一天晚上,他再次拿起鋼筆,寫了新小說的第一章。他發現了一種新的藝術法則,希望自己能遵守,便如實寫了。他寫了自己第一次見到安吉麗娜的場景,還有自己當時的感受。但緊接著,他就寫了自己過去幾天裡那種劇烈的憤怒的情感。在書里,他描寫了安吉麗娜的美貌;然而,這種美貌很快就淹沒在她卑下而任性的靈魂中;最後,又淹沒在他們一開始就想要的那種田園生活的壯麗景象中。終於,他覺得有些累了,放下手中的筆,很開心自己一個晚上就寫了整整一章。
第二天晚上,他繼續寫作,他設想了好幾條關於接下來的章節如何發展的路徑。他先是讀了一遍自己之前寫的那些內容。「難以置信。」他低聲說。那個男人一點兒也不像他,而那個女人,倒是真的保留了第一部小說中女主人公那種女人和老虎的特性,但沒有表現出她真實的生活和境況。他發現自己想表達的事實,要比他多年前自以為真實的夢境更加讓人難以置信。他發現自己的思想緩慢得可怕,這讓他覺得異常痛苦。他放下鋼筆,把所寫的東西都放到抽屜里,自言自語地說:他要把這些再重新寫一遍,等到第二天再寫吧。這個想法足以讓他平靜下來,但他再也沒能重拾他的寫作。他想避免自己所有的痛苦,卻又沒有強大到直面自己的不足,並將其克服。手裡握著鋼筆,他再也無法好好思考了。每當他想下筆的時候,就覺得自己的大腦好像生鏽了。面對著那張白紙,他保持著亢奮的狀態,而鋼筆里的墨水卻乾枯了。
他想最後見安吉麗娜一面,但他卻下不了決心去找她。他自言自語地說:「現在見她,應該沒什麼危險。」如果他真的能像他當初離開她時所說的那樣,他就應該立馬去找她。然而,他現在真的已經非常平靜,可以向她伸出友誼之手嗎?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巴利,他說:「我就是想看看,等我再次見到她時,我能不能表現得充滿智慧。」
巴利經常嘲笑艾米利奧的愛情,他不相信艾米利奧現在已經完全治癒了。況且,幾天前他自己也感受到了一種想見到安吉麗娜的強烈願望。他曾想像過雕刻她那樣的身材和衣著的雕像。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艾米利奧,艾米利奧承諾說一見到她,就讓她擺好姿勢讓巴利畫像。不管怎樣,他被治癒了,這點毫無疑問。甚至,他都不嫉妒巴利了。
很快,事實就證明,巴利集中在安吉麗娜身上的注意力,一點也不比艾米利奧少。他不得不銷毀了他花了好幾個月才做成的那個模型。在雕像方面,他正在經歷疲憊期,除了艾米利奧第一次把安吉麗娜介紹給他時他產生的那個靈感,他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主意。
一天晚上,兩個朋友快要分開時,巴利問:「你再也沒見過她嗎?」他不想成為那個促使他們倆和好的人,但他的確想知道艾米利奧是否已經跟安吉麗娜和好如初了,而他卻蒙在鼓裡。如果事實真的如此,那這就是一種背叛!|||||
艾米利奧更加冷靜了。現在,每個人都允許他做他想做的,但他其實什麼都不想要。他之所以想再次見到安吉麗娜,只是想獲得思想和言語上的溫暖——這正是他內心所缺失的,必須藉助外力來供給。他想活成自己寫不出的那本小說的樣子。
他沒去找她,只是因為懶惰。他希望有人幫忙,把他們兩人重新撮合到一起,而他希望這個人就是巴利。其實,如果巴利能把她作為自己的模特,事情就簡單多了——巴利可以讓她成為他的情人。他想過提出這樣的建議,但後來又猶豫了,因為他不想讓巴利在自己的命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重要?是的,毫無疑問,對他而言,安吉麗娜仍然是個重要的人物,至少和其他事相比。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才是全部,她主宰著一切。他一刻不停地思念她,猶如老人懷念他的青春。他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而幾乎想殺了她的那個晚上,他多麼年輕啊!如果那時他選擇寫作,而不是像頭髮怒的獅子般在大街上狂奔,然後又疲倦地在床上翻來覆去,他肯定會找到一條新的藝術之路,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苦苦追尋而無果。但是,一切都永遠地結束了。安吉麗娜還活著,但她永遠也不能把他失去的青春找回來了。
一天晚上,在公園附近,他看見她走在他前面。通過那熟悉的步伐,他立馬認出了她。她怕弄髒裙子,雙手托著裙擺。暗淡的街燈下,他看到安吉麗娜那雙黑色的鞋子上閃著亮光。他有些困惑。他想起曾經在他感情最為深厚的時刻,他是如何覺得擁有這個女人可以治癒他內心的傷口的。而現在,他只是覺得:「她將給予我生命!」
「晚上好,女士!」他用最平靜的口吻說。他的欲望如此強烈而直接,他看著她那張孩子般的玫瑰色臉龐,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如此清晰,似乎就是在那一刻才安放在她臉上的。
她停了下來,拉住他伸過來的手。她熱情洋溢地回應著他的問候:「你最近好嗎?我們好久不見了。」
雖然他口中回應著,但注意力卻完全集中在他的欲望上。或許他不該這麼一臉嚴肅,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立馬得到自己想要的,確切地說——就是身體上的占有。他走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他們像所有高興再次見到對方的人那樣,簡單交談了幾句。但是,他突然有點猶豫: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於是他也就不說話了。他在其他場合的那種悲傷語調,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而如果他太過冷漠,他可能就永遠也達不到自己的目的了。
「艾米利奧先生,你原諒我了嗎?」她終於說話了。她停在他面前,伸出另一隻手,讓他來握。她難得能對他做出這樣的動作。
他努力把話說出了口:「你知道嗎,有一件事我永遠也不能原諒你。你根本就不急著見我。你到底有沒有一丁點兒在乎我?」他真誠地說,他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必要裝腔作勢,這對他根本沒用。或許,真誠,比其他任何的藉口,都更能說明他的目的。
她有點兒慌亂,結結巴巴地說,如果他沒有跟她說話,她本來打算第二天給他寫信的。「說到底,我到底做了什麼?」她質問道,忘記了剛剛她還在請求他的原諒。
艾米利奧覺得有必要表達自己的疑慮。「你讓我怎麼相信你?」他用責備的口吻說,「和那個傘匠在一起!」
兩個人一起大笑了起來。「你這個醋罈子,」她大聲喊,還順手捏了一下還握在手裡的他的那隻手,「居然吃那個林中野人的醋!」不管在和安吉麗娜斷絕關係這方面他做的決定有多正確,但用那愚蠢的故事做藉口,他肯定是大錯特錯了。那個傘匠並不是他最可怕的對手。這種反思給了他一種奇怪的感覺:不管自從拋棄安吉麗娜以來他身上產生了怎樣的罪惡感,現在,他都應該將之拋在自己的腦後。
她沉默了很久。這種沉默肯定不是有意的——對安吉麗娜而言,這樣的做法未免太過微妙。她之所以不說話,可能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為自己開脫。他們倆肩並著肩,靜靜地走在這黑暗而神秘的夜晚。天空中布滿了黑魆魆的雲,只在有月亮的地方透出一絲光亮。
他們走到安吉麗娜的房前,她停了下來,可能是暗示他離開。但他請她往前再走。「我們繼續走走吧,一直走,一直走,一句話也不用說。」為了讓他高興,她繼續走在他的身邊,一句話也沒說。在那一刻,他又重新愛上了她,或者說,至少他在那一刻,意識到了自己對她的愛意。現在走在他身邊的,正是他失而復得的女人,這個不斷出現在他夢裡的女人,這個曾因他的離去而痛哭不止的女人。而這一切,都讓這個女人變得更加高貴,讓這個女人在他眼裡具有完美的人性。同時,這個女人也因藝術而變得高貴,艾米利奧覺得,現在走在自己身邊的,是承載了崇高夢境和高尚情感的女神。|||||
走過安吉麗娜的房子,他們到了那條黑暗而孤獨的小路,路的一邊被山擋住,而另一邊被一堵低矮的田野圍牆擋住。她坐在牆上,他靠著她,就像他們剛開始戀愛時那樣。他想念那時的大海。在這潮濕而灰暗的風景里,閃閃發亮的只有安吉麗娜的美麗。她是那個溫暖而靚麗的音符。
她吻著他,吻了很久,他激動不已。「噢,我的心肝,親愛的!」他低語著,他吻著她的眼睛,她的喉嚨,她的手,她的衣服。不管他想做什麼,她都答應。他沒想到她居然如此溫順、如此溫柔。他不禁感動地哭了,開始只是靜靜地哭,後來變成了低聲啜泣。他覺得自己似乎可以讓這幸福的時刻變成永恆。現在,什麼都解釋開了,一切疑慮都消除了。從今往後,他的生活里,就只有愛了。
「你真的這麼愛我嗎?」她低聲問道,聲音里充滿感動,又充滿疑惑。她眼睛裡滿含淚水。她告訴他,她是如何在大街上看見他,他面色蒼白而憔悴,滿臉愁苦,她多麼為他心痛。「你以前怎麼不來找我?」她問他,帶著責備的口氣。
她扶著他從牆上跳了下來。他不明白她怎麼突然停止了那甜蜜的解釋,他希望這樣的解釋能夠永遠繼續下去。「跟我回家。」她果斷地說。
他高興得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把她抱在懷裡,親了又親,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這兒離安吉麗娜家還有一段距離,他們一邊走著,艾米利奧的內心又充滿了之前的疑慮和擔心。難道此時此刻,他就要一輩子抓緊她再也不放手嗎?他在前面慢慢地上著樓梯,突然轉身問了她一個問題:「那沃爾皮尼怎麼辦?」
她愣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沃爾皮尼?」然後,她腳步堅定地上了幾層台階,和艾米利奧站到了一起。她靠著他,假裝害羞地把臉藏在他的肩膀里,這讓他想到了從前的安吉麗娜,和她那假裝的一臉嚴肅。接著,安吉麗娜說:「沒有人知道,連我媽媽都不知道。」
一個接一個,從前的那些老話題又都回來了,現在是她親愛的媽媽。她已經把自己奉獻給沃爾皮尼了,沃爾皮尼一定要這樣,他甚至把這作為他們關係繼續的必要條件。「他覺得我不愛他,」安吉麗娜低聲說,「他要我證明我愛他。」而她得到的唯一保證,就是婚姻的承諾。像往常那樣,她絲毫不考慮艾米利奧的感受。她說是一個律師建議她這樣做的,因為這種情況屬於誘姦,沃爾皮尼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們手挽著手,一起爬著那個似乎永遠也爬不完的樓梯。每新上一層樓梯,他就越發覺得安吉麗娜還是他從前逃離的那個安吉麗娜。作為把自己的全部交給他的第一步——安吉麗娜又開始喋喋不休了。現在,她終於是他的女人了——是因為他的緣故,她才把自己獻給了那個裁縫——她不停地重複這一點。就算他徹底放棄了她,他也無法擺脫這個責任。
她打開門,在黑暗的走廊里,走向自己的房間。另一間房裡,她母親用充滿鼻音的聲音喊:「安吉麗娜,是你嗎?」
「是的,」安吉麗娜答,使勁兒忍著不笑出聲,「我要上床睡覺了。晚安,媽媽。」
她點了根蠟燭,摘下帽子,脫掉外衣。然後,她把自己埋在他懷裡,或者說是他把她緊緊擁在懷裡。
那天晚上,艾米利奧明白了擁有一個長期渴望的女人的重要性。在那個令人難以忘記的夜晚,他最隱秘的靈魂經歷了兩次轉變。那再次驅使他去追尋安吉麗娜的可悲慣性已經消失了,但同時消失的,還有混合著喜悅和悲傷的那種熱情。這個男人心滿意足,但滿足之外,他什麼也沒有感受到。他所擁有的,是他憎恨的女人,而不是他深愛的女人。哦,這個騙子!雖然她盡力掩飾,但他還是感受到了,這不是她第一次或第二次和男人睡在一起。但這並不值得他生氣,因為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但是,對她的占有也同時意味著,他再也沒有權利評論這個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他的女人。「我再也不用做夢了。」離開她家時他想到。他回頭看她,蒼白的月光照亮她的臉龐,他靜靜地想:「或許我不應該再來了。」但是,他沒做決定。他為什麼要做決定呢?整件事兒,根本就無足輕重。
她和他一起走到臨街大門處。他不好意思表現出很冷的樣子,她也就沒發現他很冷。他想趕快和她約定第二天晚上的見面,但她不得不拒絕了,因為她一整天都很忙,她要在德路易吉女士家工作到晚上。最後,他們還是約定了第二天見面,但有個條件——「不能在我家,」安吉麗娜說,她的臉因為憤怒突然變紅了,「你把我想成什麼了?要是被我爸爸看到了,我會死的。」艾米利奧承諾下次約會時,他來找房間。他明天會給她便條,告訴她地址。|||||
擁有她的身體,就真的擁有了一切嗎?她還是像之前那樣恬不知恥地撒謊,他找不到讓自己從中解脫的方式。她給了他最後一個吻,讓他對他們的關係格外小心點,尤其是不要跟巴利亂說。她重視自己的名聲。
那天晚上,艾米利奧馬上就把一切都告訴了巴利。他是故意的,這是他對付安吉麗娜謊言的最好方式。他根本不在乎她所謂的秘密,他覺得那些所謂的秘密不過是為了騙他,而不是騙別人。但他還是很得意自己知道了這些秘密,他緊鎖的眉頭一下都鬆開了。
巴利像個給人看病的醫生,坐在那兒靜靜聽著。「你真的被治癒了,這還得歸功於我。」
艾米利奧突然有了進一步吐露秘密的渴望,他說安吉麗娜的行為如何讓他生氣,她居然還想讓他以為,她把自己奉獻給沃爾皮尼,是因為他的緣故。然而,他的語氣里又立馬充滿了溫暖。「甚至到現在她還在想著騙我。她還是以前那個老樣子,我真是太心痛了。以後還能不能見她都無所謂了。」
巴利一眼看穿了他,他說:「你也和以前一樣。你說的話里,沒有一個字帶著冷漠。」艾米利奧竭力否認這種說法,但巴利並不相信,「你犯了個大錯,很嚴重的錯誤,你不該再次見她。」
那天晚上,艾米利奧有很多機會向自己證明巴利是對的。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憤怒,他知道自己需要馬上採取行動來應對自己的憤怒。他無法再欺騙自己,他也無法告訴自己,這種憤怒產生於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對可憎的事物的震驚。他太了解那種心情了。在傘匠事件和他擁有安吉麗娜之前,他就是那種心境。現在,他又處於這種狀態了。他的青春又回來了!而這次,他不再想謀殺,他樂意在羞愧和痛苦中毀滅自己。
現在,他所承受的痛苦更多,因為他良心上的負擔又增加了,再次和那個女人糾纏在一起的悔恨,以及自己的生活可能會再次被她破壞的擔心。但事實上,如果不是她死皮賴臉地纏著他,折磨他,吸乾他血管里僅有的血液,又怎麼能解釋她把自己和沃爾皮尼的事全都怪罪在他身上的那種殘酷呢?在內心深處,他對安吉麗娜的掛念一直被兩種矛盾牽絆著:一種是他的官能(光是在床上,他對她的渴望被再次激起),另一種是因怨恨而產生的憤怒。
而那種憤怒,卻讓他做了最愉快的夢。早上醒來,他那種情感上的不安,已經平復了下來,剩下的,只是他對自己命運的焦慮。他沒有睡著,他躺在自己的身體裡,清醒著,這種狀態讓他失去了對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他覺得自己生病了,病得很重,病得沒有希望,安吉麗娜過去照料他。在她的臉上,他看到了醫院護士的臉上才有的那種莊嚴而甜蜜的自我奉獻。他知道她在屋裡來回走動,每次她走近,他就會感到一種新鮮感,她用那雙涼爽的手撫摸他發熱的眉毛,或是輕輕地親吻他的眼睛和額頭,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安吉麗娜會那樣親吻他嗎?他重重地在床上翻了個身,一下子醒了過來。如果那夢是真的,他會覺得自己真的擁有她了。幾個小時前,他還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做夢的能力。噢,他的朝氣當然是回來了!那朝氣像過去那樣強而有力地躍過他的血管,磨滅了他老年的心智做出的任何決定。
他早早地起床出門了。他不能等,他必須馬上見到安吉麗娜。他要趕快見到安吉麗娜,他迫不及待想要擁抱她,但他不會說太多話。他不會再次屈尊於她,他不會讓他們的關係再次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之上。他不可能因為對安吉麗娜的占有,就明白所有真相。但是那沒有被美夢和甜言蜜語所美化的占有,本身就是純潔又殘忍的真相。
安吉麗娜的個性非常固執,她不願聽這些話。她穿得整整齊齊,準備出門。她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她不想讓自己的家庭名譽受損。
而且,他也注意到一些事情,這些事情讓他覺得自己應該改變原有的計劃。他注意到她那好奇又審視的眼神,她在審視他的愛是不是因為占有而減少或增加。她暴露了自己最坦率的那一面,毫無疑問,她認識那種反感和自己上過床的男人。但是,他可以向她證明自己不是那種男人。他對自己實行禁慾,滿足於她給的吻——靠那些吻他就可以活得很久。但是,那些吻很快就不能滿足他了,他再次在她耳邊低語著他深愛她時學到的溫柔話語:安吉!安吉!
巴利給了艾米利奧一個地址,那兒的房子出租,用於某種特殊用途。艾米利奧告訴安吉麗娜怎麼找那所房子。她讓他詳細地描述一下那座房子和房間的具體位置,這樣她就不會找錯。這讓艾米利奧有點尷尬,因為他自己都沒見過那座房子。他一直忙著吻她,都沒空看看周圍。現在,他獨自一人走在街上,驚訝地發現,唯有現在他有機會去找找那座房子。是的,唯有現在!一直以來,他都被安吉麗娜掌控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