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老去 · 九

斯韋沃 《當你老去》
和艾米利奧相比,艾米莉亞簡直高明太多!第二天,巴利沒有露面,她多少有些驚訝。但表面上,她卻努力不讓人看出她內心的介意。「他不舒服嗎?」她問艾米利奧。這讓艾米利奧想起來,每次提起巴利,她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儘管如此,他卻一刻都不曾懷疑自己對她的判斷。對於她的問題,他只回答「不」,便沒有勇氣再多說一句話。他曾受過的相同的苦難正懸在這個不堪一擊的人的頭上,而她卻沒有絲毫預感——因此,他的內心便生出一股不可阻擋的憐憫之情。更何況,給她帶來致命打擊的,正是他本人。的確,他已經做了出擊的動作,只是那劍仍然懸在半空之中,隨時都會落在她毫無防禦的頭部,將其砍落在地。那張溫順的臉龐,因她英雄般壯烈的努力才稍顯平靜,而如今,這平靜也很快就要從她臉上消失。他多想將妹妹攬入懷中,在悲傷到來之前,給她安慰,但他不能這樣。因為這麼一來,他就會臉紅,就像當著她的面,說出自己朋友的名字一樣。自此,兄妹之間,便有了隔閡,這是因為艾米利奧對她的不公。然而,他還沒有完全意識到這個問題。他仍然以為,等艾米莉亞感到無助、到處尋找依靠時,他就可以隨時出現在妹妹身邊。這時,他就可以向她敞開懷抱。對此,他確信不疑。艾米莉亞天生性格像他:遇到困難時,她傾向於求助那時剛好在自己身邊的人,不管他是誰。因此,他就任由她繼續期待巴利的到來。 然而,艾米利奧自己卻無法忍受這樣的等待。艾米莉亞除了那個常問的問題:「巴利不來了嗎?」別的什麼也不問,這也需要很大的勇氣。過去,他們總是在飯桌上給巴利留著座位,而現在,他的杯子卻被艾米莉亞再次小心翼翼地放入碗櫥——艾米莉亞把這個碗櫥當作餐具櫃。這個杯子後面放的,是巴利過去用來喝咖啡的杯子。放好之後,艾米莉亞鎖上了櫃門。她動作平靜且緩慢。她轉過身時,他小心翼翼、聚精會神地看著她,他想像自己可以在她身上每一處虛弱的跡象里,找到她痛苦的依據。她的肩膀一直是那樣低垂嗎?她本就瘦弱的脖子,是不是在過去的幾天裡變得更加瘦弱了? 她回到桌旁,挨著他坐下。他心裡想:「看!她臉上那淡定的表情,說明她已經決定了再耐心等上二十四個小時。」他不禁對她產生了由衷的敬意:換作是他,他連一個晚上也等不了。 「巴利先生為什麼不來了?」第二天放杯子的時候,她問道。「可能他覺得和我們在一起太無聊了吧。」艾米利奧猶豫了一會兒。他決定委婉地暗示艾米莉亞,讓她明白巴利的想法。然而,艾米莉亞似乎並沒有留意到他的暗示,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到原來的角落。 於是,他終於下定決心消除艾米莉亞內心深處那縹緲的希望。看到盤子上放了三個杯子,而不是兩個的時候,他說:「不要再麻煩給斯蒂凡諾準備咖啡了,我覺得他很長時間之內都不會來了。」 「為什麼?」她手裡拿著杯子,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他居然沒有勇氣說出事先準備好的那些話。「因為他不想來。」他簡短地回答。為什麼要讓她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驚慌失措地暴露自己的內心呢?讓她繼續相信那些幻想,給她時間慢慢消化悲傷,不是更好嗎?於是,他說巴利那個時間段來不了他家,是因為工作太忙了。 「工作太忙?」她重複著,轉向碗櫥。杯子從她手裡滑落,卻沒有打碎。她撿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擦乾淨,又放回原處。然後,她坐到艾米利奧旁邊。「又要等二十四個小時。」她自言自語道。 第二天,巴利和艾米利奧一起走到他家房門口。雖然不願這樣,但艾米利奧也不好阻攔巴利。巴利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一樓的窗戶,又很快低下頭來。他一定是在某個窗戶那兒看到了艾米莉亞,但他卻連個招呼都不打!艾米利奧也馬上抬頭看了一眼,但是,就算她剛剛在窗口那兒,現在也已經回屋了。他本想責怪巴利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但又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看見她。 他心情沉重地上了樓。她肯定已經明白了一切。 她沒有在餐廳。但她很快就進來了,她走得很快。一看到他,她就停下了腳步,使勁兒關著那扇根本關不上的門。顯然,她剛才在哭。她的眼瞼紅紅的,頭髮濕濕的。很明顯,她剛剛洗了把臉,為了洗掉臉上的淚痕。吃飯期間,他一直擔心她會問他一些無法回答的問題。然而,她什麼都沒問。她焦慮不安,甚至沒有勇氣說話。對於自己的焦慮,她解釋說,是因為自己沒睡好覺。桌上沒有擺放巴利的玻璃杯和咖啡杯——艾米莉亞已經放棄等他了。||||| 但是,艾米利奧還在等待。他在等待她的哭泣,她悲痛的聲音——對他而言,這將是極大的解脫。然而,這樣的解脫他還要等很久。過去他每晚回家的時候,內心總是充滿了希望和擔心。他怕看見她流淚的樣子,怕她講述自己的失落,然而,他卻發現她安靜而沮喪,那緩慢的動作,透露了她的疲憊。她像往常那樣,包攬了所有的家務,她還是那樣盡心盡力。她又開始跟艾米利奧嘮叨這些家務,就像他們父母剛去世時那樣。那時他們兄妹二人,獨自活在這世上,雖然家裡貧窮,但他們二人卻努力把家裡裝扮得更好看一些。 他被這種不容言說的悲傷圍繞著,真像一場噩夢。而伴隨著各種疑慮,她的痛苦也在不斷增加。艾米利奧有時甚至懷疑,她會不會已經猜出了事情的真相,然而,一想到要給她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就渾身戰慄,因為現在他自己都難以理解自己的行為。有時候,他覺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用充滿疑問的眼神看著他。噢,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一絲閃動的亮光!她的眼神嚴肅而堅定,似乎一定要搞清楚這巨大痛苦背後的原因。終於,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一天晚上,巴利要去赴約——大概是和某個女人。於是,艾米利奧決定和妹妹待在一起。然而,兩個人坐在一起,一言不發——這也是一種痛苦。儘管他們都滿懷心事,但誰也不敢開口。於是,他拿起帽子,準備出去。 「你要去哪兒?」她問道。她一邊把頭靠在胳膊上,一邊用叉子慢悠悠地敲打著手裡的盤子,以此解悶。僅這一句話,他就再也沒有勇氣離開了——她需要他。如果說兩個人的夜晚已經沉悶無聊的話,那艾米莉亞一個人待著,豈不是更加如此? 他扔下帽子,說:「我想到外面走走,散散心。」突然間,那種噩夢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他突然有了靈感——如果他不能跟她談論她的困難,至少他可以跟她談談自己的事,好分散她的注意力。她馬上停止敲打盤子,轉身看著他,想知道「絕望」這種東西在別人臉上是什麼樣子。 「可憐的孩子!」她低語著。她看著他那蒼白的臉色和困惑的表情。然而,她還是猜不到他焦慮的原因。她想讓他對自己敞開心扉,於是問道:「從那天以後,你再也沒見過她嗎?」 他終於向她敞開了心扉,這無疑是種解脫。他說他再也沒見過她。他在外面一刻也不停地尋找她。但是,他一直小心地不讓別人看出自己的動機,他從不在那些他知道她可能會在特定時間經過的地方停留。但是,他從沒見過她,從沒見過。好像自從他離開了她,她就再也不想在街上被人看見了。 「是的,很有可能。」艾米莉亞說,她一心一意地想知道哥哥的痛苦的所在,想幫他治癒。 艾米利奧不禁笑了。他說,艾米莉亞不可能徹底弄懂安吉麗娜這個人。他已經離開她一個星期了,現在他確信,她已經完全把他忘了。「請不要笑我,」他說,雖然他看得出來,她絲毫沒有嘲笑他的意思,「她就是這樣的人。」他開始講述安吉麗娜的故事。他說起她的輕浮,她的虛榮,還有其他對他至關重要的品質。艾米莉亞坐在那兒,一言不發地聽著,沒有半點驚訝。艾米利奧覺得她在研究他的愛情,好找到和她自己愛情的相似之處。 就這樣,他們愉快地度過了半個小時。看起來,造成他們之間分歧的原因似乎已經蕩然無存,這甚至還可以幫助他們兩人再次團結起來。在此之前,他幾乎從不提起安吉麗娜,除非是為了釋放自己內心深處的愛和渴望,而他現在這樣,也只是為了給自己的妹妹帶來快樂。對於艾米莉亞,他心懷柔情,他覺得她這麼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話,就是在向他發出原諒的信號。 正是他話里的溫柔,讓那天晚上的結束不同尋常。他講完了自己的故事,又馬上問道:「你呢?」他想都沒想,話就直接說出了口。這麼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壓抑著那份想讓妹妹對自己坦白的欲望,而現在,片刻的軟弱就讓他屈服於自己的欲望。既然對她的傾訴讓他如釋重負,那麼,試著讓艾米莉亞敞開心扉,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但是,艾米莉亞卻不這麼想。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使勁兒盯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恐懼。「我?我不明白。」如果說她以前不明白,那現在看到他因她的困惑而陷入的尷尬,她肯定什麼都懂了,「你瘋了吧!」她已經明白了,但很明顯,她想不明白艾米利奧是怎麼猜到了她如此小心翼翼守護的秘密的。 「我想問你有沒有——」艾米利奧有點結巴,好像和她一樣不安。他努力尋找著謊言的跡象,但艾米莉亞卻找到了最為明顯的理由,她脫口而出:「巴利先生跟你提起過我。」她自信滿滿地沖他喊道。她的痛苦已經找到了發泄的方式。血液瞬間湧上她的臉頰,她撇著嘴唇,帶著最輕蔑的神情。她突然間變得強大起來。這正是她和艾米利奧一模一樣的地方。當痛苦轉化成憤怒時,她就瞬間復活了。她再也不是那個在心裡默默地承受絕望的柔弱女人:她成了一團火。但憤怒讓她消耗了太多體力,因此,她的憤怒也不長久。艾米利奧跟她發誓說,巴利從沒跟他這樣提起過她,讓他以為巴利猜到了她的真情實感。她不相信他的話。但艾米利奧的話,讓她得到了微弱的希望,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她大喊道:「他為什麼再也不來看我們了?」||||| 「這只是偶爾罷了,」艾米利奧說,「再過幾天他肯定會來的。」 「他再也不會來了。」艾米莉亞哭了。由於爭論,她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他假裝沒看見我。」她哭得說不下去了。艾米利奧跑到她身邊,抱著她。但她受不了他的同情,她很不耐煩地掙脫他的胳膊,跑回自己的房間,好讓自己平靜下來。而她的啜泣,已變成了號啕大哭。很快,她停止了哭泣,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像之前那樣繼續談話。偶爾的戰慄,讓她的談話暫時中斷。她一直站在門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哭成這樣,」她說,「我很少這樣,我肯定是病了。那個男人沒有權利這樣對我,我什麼都沒做。你相信我吧,對嗎?嗯,這才是我真正在意的事情。再說了,你想想,我說什麼、做什麼能讓他那樣想我呢?」她走了過去,坐在椅子上,又開始哭泣,但沒出聲。 顯然,艾米利奧的首要任務,就是為他的朋友開脫責任。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卻沒有成功。那種對立的情緒只是讓艾米莉亞更加激動。 「讓他來吧!」她喊道,「就算他想見我,他也見不到,我不會讓他看見我的。」 艾米利奧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你知道嗎,」他說,「到底巴利為什麼改變了對你的態度?有人當著我的面,問他是否想和你訂婚。」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好像在試圖搞清楚他是否值得信任。她似乎沒弄懂,她重複著他剛才的話,似乎這樣可以幫她分析。「有人說他要和我訂婚嗎?」她大笑著,但只是她的聲音乾笑著。這麼說來,他是怕自己會妥協,不得不和她結婚。但是,誰能把這種觀念灌輸到他的頭腦中呢?他看起來好像也不是那麼蠢。難道他覺得她只是一個輕佻的女子嗎?隨便哪個男人看她一眼,或者跟她說句話,她就會瘋狂地愛上他?「我承認,」她繼續說道,她令人羨慕的意志力,使她終於能夠用真正超脫的口氣說話,「我承認,巴利的陪伴讓我覺得很快樂,但我從沒想到還會這樣危險。」她試圖再次大笑,但這次,她的聲音顫抖著,她大哭了起來。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哭的?」艾米利奧怯生生地說。剛剛是他引發了他們之間的知心話,而現在,他只想讓這一切結束。這些話不但沒能安撫艾米莉亞,反而讓她痛上加痛。在這方面,她和艾米利奧完全不同。 「他那樣對我,我連哭的權利都沒有嗎?他那樣急著躲避我,好像我在追著他跑一樣。」她又開始大喊,但這耗盡了她的力氣。艾米利奧的話讓她很驚訝,因為即便過了這麼長時間,她還是不知道自己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她再次試著讓艾米利奧儘可能忘記剛剛發生的一切。「我內心不夠強大,很容易感到難過,」說話時,她的腦袋靠在兩隻手上,「你肯定經常看到我為了一些小事哭泣,對吧?」 雖然誰也沒有明說,但兩人的思緒一起飛回了從前的那個晚上——只是因為安吉麗娜把她的哥哥從她的身邊帶走了,她便號啕大哭。他們坐在那兒,嚴肅地看著對方。她回想那次,其實她哭得也沒什麼原因,那不過是她沒經歷過像現在的這種絕望。而他,卻想著那天晚上和今晚的場景,簡直如出一轍,他的良心上又感到了更加深重的不安。這個場景,簡直是上次場景的延續。 但是,艾米莉亞已經下定了決心。「我覺得你有責任保護我,對吧?那個人無緣無故地侮辱我,你怎麼還能繼續和他做朋友?」 「他沒有侮辱你。」艾米利奧辯解道。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但他必須再次來我們這兒,要不,你必須和他反目。對我而言,我可以保證,我對他不會有任何變化,我會盡力好好對他,雖然我覺得他不值得。」 艾米利奧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是對的。他說,雖然他不覺得這件事重要到讓他和巴利斷絕一切關係,但他會讓巴利明白,他們期待他來他們家,像之前那樣。 但即便是這樣的承諾,也沒能讓性情溫和的艾米莉亞心滿意足。「所以,他對你妹妹的侮辱,不過是小事一樁,對嗎?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但我會採取對我最有利的行動。」她的態度冷淡而輕蔑,語氣里滿是威脅,「明天我會向政府提出申請:作為管家或者僕人,該如何行事。」她說話的語氣很冷淡,他覺得她是認真的。 「但我也沒說不按你說的來啊,」艾米利奧驚慌地問道,「我明天就去跟巴利說,他要是當天不來看我們,我以後就儘量不去看他。」 「儘量不去看他」,這話又激起了艾米莉亞的怒火。「不去看他?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她站了起來,連晚安都沒說,就回了自己的房間。房裡的蠟燭還在燃燒,那是她第一次回屋裡躲避時拿進去的。||||| 艾米利奧想,她繼續表現出生氣的樣子,大概是因為這樣她比較好把握自己。一旦她情緒稍稍好轉,比如可以說聲謝謝,或者表達認可,她就會再次被感動的情緒所征服。他本想跟她進入房間,但聽到她在脫衣服,便跟她隔門道了晚安。她低聲回應,語氣非常冷淡。 但是,他承認艾米莉亞是對的。巴利應該時不時到他家看看。現在他突然不來了,未免給人被羞辱之感。為了讓艾米莉亞擺脫痛苦,首先要做的,就是消除她的憤怒。他離開房子,希望能找到巴利。 然而,就在他的房門外,他遇到了最讓他分心的事。雖然完全是個偶然,但他居然和安吉麗娜撞了個正著。他馬上忘記了他的妹妹、他的懊悔,還有巴利。這對他而言,完全是個驚喜。其實,在那短短的幾天裡,他已經完全忘了她頭髮的顏色——那種顏色和她的臉龐正好相搭,散發著美麗的光暈,而那雙藍色的眼睛,則似乎在尋找什麼。他的問候很簡短,他努力讓自己顯得冷漠一點,幾乎有些粗暴。他看著她,那目光如此尖銳而又有穿透力,如果不是因為她自己的驚訝和焦慮,她肯定會被嚇到。是的!她焦慮不安。她紅著臉,慌亂地向他問好。她和她媽媽一起,她們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她使勁兒靠向媽媽,以便往身後看去。從她的眼神里,他看出了她的期待:希望他跟她說話。僅這一點,就讓他有了足夠的勇氣跟隨過去。 他繼續走了一段時間,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他只是想讓自己平靜下來。或許艾米莉亞是對的,他的離開是對安吉麗娜最好的教育。或許她仍然愛他!他走著走著,突然陷入了一個甜美的夢境。她愛他,她跟著他,她想和他形影不離;而他,卻一直在遠離她,厭倦她。然而,在情感上,他卻心滿意足! 但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一想起他的妹妹,他的心頭便沉甸甸的。這些天來,他的處境越發難堪。曾經一想到安吉麗娜,他就心如刀絞;而現在,關於安吉麗娜的回憶卻成了一種安慰,雖然這也常讓他心裡不安——因為他讓自己妹妹的命運更加艱難了。 那天晚上,他沒能找到巴利。很晚的時候,在他從劇院回來的路上,索尼阿尼攔住了他。寒暄之後,他突然說,他在影院看見了安吉麗娜和她媽媽,在二樓那邊。她看起來很漂亮,他說,戴著一條黃絲帶,還有一頂小帽子,在她金色頭髮的襯托下,只能看見兩三朵較大的玫瑰。影院上演的是《瓦爾基里》,索尼阿尼很驚訝,艾米利奧居然沒去看這個話劇——在各種活動中,他被大家公認為頗具眼光的音樂批評家。 這麼說,她還是去了影院——雖然看見他時,她那麼困惑又焦慮,而且她還買了比較貴的座位。他倒是想知道是誰給她付的錢。他的又一個痴心妄想,破滅了! 他告訴索尼阿尼,他本來打算第二天晚上過去的,但後來想想又不想去了。他已經錯過了那個可以在劇院得到快樂的夜晚。安吉麗娜絕對不會連續兩個晚上去劇院的,不管別人為她破費多少。瓦格納和安吉麗娜!他們兩人哪怕只見一面,也已經夠讓人驚訝的了。 他一夜無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怎麼也找不到舒服的位置。他從床上爬了起來,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想去妹妹的房間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是,艾米莉亞已經停止了做夢。現在,即便是她快樂的夢想,也已經被人偷走了。他聽到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像她也找不到舒服的睡姿。 早上的時候,她聽見他在她的門口,就問他想要什麼。 他走到這兒,是為了聽她說話,他想確定她找到了一些樂趣,哪怕是二十四小時中短暫的片刻。「沒什麼,」他答道,發現她醒了,他深感失望,「我聽見你有動靜,來看看你是不是需要什麼。」 「不,我什麼也不需要。謝謝你,艾米利奧。」她輕聲答道。 他覺得自己被原諒了,他感到一種強烈而甜蜜的滿足感,他滿眼淚水。「但是,你怎麼沒睡?」他想延長這幸福的時刻,他想加劇這種感覺——他想讓妹妹知道,正是他對她的感情,才讓他如此深深地感動。 「我剛醒,你呢?」 「最近我睡得很少。」他答道。他仍然覺得,如果艾米莉亞知道他也過得如此痛苦,對她肯定是種安慰。然後,他突然想起他和索尼阿尼的談話,便告訴她,他決定去看《瓦爾基里》,讓自己放鬆一下,「你想來嗎?」 「確實想來,」她回答,「如果對你來說不太貴的話。」 「一張票的錢我還是付得起的。」艾米利奧說。他的牙齒因為寒冷而顫抖,但他又享受此刻站在那兒的感覺,不願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