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費 · 支隊政委
一
同志們都說我們的政委是撿來的,這話倒也不假。我和我們的胡政委確確實實是在一個十分偶然的情況下認識的。
那是在一九三五年春夏間,我們第一次長途奔襲雷公墟的戰鬥里。
我們這支游擊隊是臨時湊合起來的。頭年秋天,長征部隊剛走,縣委機關便遭到了敵人的突然襲擊,縣委負責同志犧牲了,根據地也像給霜打了的樹,一點點、一片片地變「白」了。當時,我正帶著一支赤衛隊在赤白交界的地方活動,看著平地上站不住腳,便帶起隊伍上了山。沿路上又有一些村、鄉的工作人員和革命群眾零零星星地參加進來,慢慢組成了一支游擊隊。
隊伍一上山,就引起了敵人的注意。敵人整天圍著山根轉,盯住屁股追。我們就像捉迷藏似的,東山有敵人就轉到西山,西山打打再轉到東山。這樣在山林里和敵人兜了幾個月的圈子,雖然也殺傷了一些敵人,可是我們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了:冷了沒衣服,餓了沒糧食。今天這個問:「隊長,子彈快完了,能不能補幾發?」沒有。明天那個問:「傷員的傷口化膿了,給點鹽化點鹽水洗洗吧!」也沒有。看著這情形,我心裡著實發急,可是究竟該怎麼辦呢?過去在縣裡當個軍事部長,什麼事都由上級安排得停停當當、交代得一清二楚,只要帶著隊伍打就行;現在什麼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可就難啦。實在苦得不行了,我下了決心:到山下去闖一闖!聽說山下土豪們都回來了,打它一傢伙,要是能搞到點東西,也能解決些困難;要是敵人多,拼一仗打死了也比這樣困死強!
出乎我的意料,這次戰鬥進行得很順利。原來敵人的主力都集中在山根搜山,這村里只留了十幾個民團。我們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一槍沒放就把他們收拾掉了。
打這次仗本來是為了解決困難的。我們搜索完敵人,沒顧上干別的,便直奔一所高大的地主宅院。我原想在這家土豪身上能肥肥地撈一把的,可是進門一看,屋裡空蕩蕩的,人也都跑了,只有一個穿著破爛的五六十歲的老婆子偎在當院牆角里打盹兒。我問她:「你的東家跑到哪裡去了?」她抬起頭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沒有答腔,又兩眼閉著,打瞌睡去了。我瞅了瞅屋裡那兩口破缸,心裡真有點窩火:頭一次打土豪,就碰上這麼一家,大概這傢伙回來還沒顧上安家哩。敵人說不上什麼時候來,要換一家怕來不及了;這裡東西雖然不多,但能搞到一點兒也是好的。我沖二班長喊了聲:「林大富同志,敵人很快就來了,快搞東西!」
同志們忙起來了:有的裝米,有的找鹽巴,有的抓鹹菜……七手八腳地亂成一團。我正想再向這老太婆打聽一下這家土豪的下落,一眼看見院裡牆根下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在動,原來是一隻豬。我心裡頓時一喜,心想:同志們好幾個月沒聞到點油味,這下子可該改善改善生活了,連忙三腳兩步趕過去,伸手就抓。誰知這傢伙又偏偏不聽話,「咴咴」地叫著滿院子裡跑。我趕了一氣,好容易瞅准了,一把揪住了它的耳朵,正要動手卡它的脖子,忽然聽見一個大嗓門兒在喊:
「住手!」
這是哪裡來的喊聲?我一怔,手一松,豬跌跌撞撞地又跑了。我直起腰四下里望了望,除了正在搞東西的戰士和那個對著牆角發愣的老太婆以外,什麼人也沒有。
「真是活見鬼!」我氣憤地罵了一聲,連忙又去追豬。
「把東西放下!」
這一聲比那一聲更高。隨著這聲音,只見牆角里那堆稻草鬆動了一下,呼啦一下子飛散在兩邊,一個人的半截身子露出來。我扭身舉槍指著他,打量了一下:這人約有三十上下,臉黃瘦黃瘦的,眼窩和兩頰都瘦得塌陷下去了,顯得眉頭和顴骨很高。鬍子有寸多長,老長的頭髮像個「連毛僧」似的披散著,再加上那雙烏黑的、充滿怒氣的眼睛,著實怕人。他平伸出一隻手指著我,用命令的口氣說:
「你,你告訴他們,把老鄉的東西放下!」
「你是幹什麼的?」我厲聲地問他。
「你是幹什麼的?」他反問了我一句,口氣也很硬。
「紅軍游擊隊,怎麼樣?」我真有點火。
「紅軍游擊隊?我看不像呀!……」他搖了搖那頭長到耳根的頭髮,譏諷地笑了笑,「紅軍游擊隊我見過不少,可沒見過隨便拿老百姓東西的!」
這話說得真刺耳!真是,人到倒霉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縫子,頭一遭打土豪就碰上了這麼家窮鬼;偏偏半道上又出來這麼個擋駕的,你看叫人惱火不惱火。
「怎麼不像?」我生氣地往前跨了一步,扭身指了指那棟青磚大瓦房,「看,不是紅軍游擊隊能打土豪?」我越說越有氣,要不是那個老太婆拉了我一把,我真想給他一巴掌。
那老太婆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我的身邊。她把我的槍苗子往旁邊推了推,一搖一晃地走到那人跟前,彎腰攙住了他的胳膊,給他把頭上、身上的碎草葉子撣了撣。一邊撣、一邊責備地說:「咳,看你這火暴性子,有話不能慢慢地說?」說著,便扶著他往草堆外面爬。
這時我才看清:他穿身灰軍裝,在左腿上,齊短褲邊的地方纏著一些布帶子,帶子上正滲著血水。大概不是受了硬傷就是生瘡了,看樣子還不輕,連站都不能站,只得兩手扶地、一顛一蹦地往外爬。他一面爬,還在接著我的話往下說:「土豪,土豪,你怎麼知道這家就是土豪?調查過了沒有?」
看到他的打扮,聽了他的話,我知道這不是壞人了,而且他說得對,為什麼沒有調查呢?難道這家不是土豪?……想著,我的氣平了些,可口裡卻還想辯解幾句:「住這樣的好房子還不是土豪?就算這不是土豪,可我們真是紅軍游擊隊呀!……」
「知道,知道!要不知道你們是游擊隊我能出來?」他說,語氣比剛才溫和多了,「可是剛才要不是聽你們稱呼『同志』,你們這陣行動差點讓我不敢認了。你就忘了這是我們的根據地,土豪的房產早就分了?你們不經調查就亂打,這不對呀同志!」說完,他在院子當中的地上歪坐下來,然後揭開衣服,撕開了縫在衣里子裡的一塊補丁,拿出一件東西,遞給我。
那是一張臨時黨證,上面寫得明白:胡志得,紅二師四團二營的教導員,正式黨員,黨證里夾著一張師政治部簽發給他的因傷「寄留」的證明。「自己人哪!」我心裡一陣激動,連忙把東西還給他,就勢拉住他的手,叫了聲:「同志!」
「同志——」他一下子撲到我的肩膀上,緊緊地抱住了我。我覺得他是那麼衰弱,他的肩膀、胸膛和那瘦得皮包骨頭的手指都在瑟瑟地抖。
這工夫,戰士們早已弄懂了是怎麼一回事,趕緊悄悄地把米、菜歸置好了,都圍攏過來。胡志得同志鬆開了手,擦了擦眼睛,深情地望了望同志們,又對我說:「隊長同志,請你派幾個人,去把這村里那個叛徒收拾掉,把那個剛回鄉的土豪崽子抓起來。」
「好。」我說,「就是敵人可能馬上要來,得先商量一下怎麼安置你。」
「不慌嘛!」他笑了笑說,「大隊敵人在楸樹崗,離這裡二十多里。你們剛才沒有打槍,這會兒只要把叛徒和土豪搞起來,是可以安穩一陣的,倒是天黑回山好些。」他又對那位老媽媽說:「三媽,你快去告訴阿榕哥,要他派個人領著同志們把方學武那傢伙整了,把潘猴子抓起來。還有,要他們都來一趟,把我們準備的東西也帶了來。」
這會兒我才發現,原來這位老媽媽的身體很硬朗,腿腳也挺灑利。她伸手解下包頭,把身上的塵土撣了撣,扭身問我:「哪些同志跟我走哇?」
我一面叫二班長派人,一面和她開個玩笑:「老阿姆,咋不再睡一覺?」她嘻嘻笑著朝我揚了揚巴掌:「這會又跟我逗樂子了?剛才把人當土豪打,差點沒把我這老婆子給嚇死哩!給你講,你老阿姆還沒老糊塗,什麼事都得看清楚了才辦哩。」一頓話說得我臉通紅。
二
趁同志們去處理壞人的工夫,我把胡志得同志扶進屋裡,靠桌邊坐下,和他談起來。原來他是在部隊長征突破第二道封鎖線的時候負的傷。因為傷勢較重,組織上決定把他「寄留」在老鄉家裡養傷。他原以為蘇區還在,加上「寄留」的地方是新區,他怕連累了群眾,便決定返回蘇區來找黨。往回走的這段路實在不容易:腿不能走,便在手上、膝蓋上綁上四隻破鞋底,一步一步地往回爬。白天,找個樹窠子或者墳洞子睡睡,夜裡,就沿著荒山小道往東爬;餓了,挖點筍芽、啃啃紅薯,渴了,在河溝里舀捧生水喝喝。這樣,餐風飲露、忍餓受凍地一連爬了一個多月,就在爬到這裡的那天,傷口發作了,昏倒在樹林裡,被這位老大媽早上拾柴時救回家來。這村子裡的黨組織在他到這裡以前,就因叛徒的出賣,遭到了破壞,他就躲在這裡,一面養傷,一面暗暗地聯絡起了村裡的積極分子,和叛徒、白匪、回鄉土豪進行著秘密鬥爭。經過了這幾個月,他的傷快收口了,全村的鬥爭也搞起來了。
「不容易啊!」他講完了自己這一段艱難的經歷以後說,「離開了組織,一個人瞎搞,實在是不容易啊!」說著,他的眼睛突然一亮,悄悄地湊近我,壓低了聲音說,「怎麼樣?你們和上級黨有聯繫吧?」
「沒有。」我把游擊隊的情況簡單地向他談了談。
「唉,也是很困難哪!……」他眼皮一垂,眼裡頓時蒙上了一層晦暗的神情。
聽了他的這一段經歷,想著他在軍隊的職務和剛才初見面時的情景,我覺得自己打心眼裡愛上這個「連毛僧」了,不由得湧出了一個想法:政委,真想有個政委!山上多麼需要這樣一個人啊!我向他談了談自己的這個想法。我說:「上山去吧,我們沒有個政治委員,你來干好不好?」
「不成,不成,這個擔子我挑不起。再說,」他指了指腿上的傷說,「我這腿還沒好全,要給你們添麻煩的。」
我說:「那有什麼?只要你不怕苦,我們可以背著你走!」這是真心話。只要他能上山,我們情願整天背著他。
「那……」他沉吟了一陣說,「上山倒也可以幫你干點工作,不過……等過些日子傷好利索了再說吧,這會兒我們先聯合起來干。」說著,他又掏出了他的黨證,仔細地看了看,問我:「你是黨員不是?」
「是。」
他把黨證遞到我手裡:「交給黨支部的負責人,把我編進去吧。」
「黨支部?」這句話說得我一陣心跳。因為和上級黨沒有聯繫,又加上在山上東轉西轉的,把人都給轉得糊裡糊塗的,倒把這樣重要的問題給忽略了。我只得吞吞吐吐地告訴他:「沒……沒來得及組織。」
我的話剛落音,他的臉唰的一下子變了,變得像我第一眼看見他時一樣,又嚴肅又氣憤。
「就是剩一個,他也是個共產黨員嘛!」他氣沖沖地說,聲音有些發顫,「你……你為什麼?為什麼不組織起來?」
「……」我,我沒有什麼理由好講。
一陣緊張的沉默。
他定睛看看我的臉,又低頭望著地面,過了好大一會兒,突然「哐啷」一拳砸在桌子上,斬釘截鐵地說:
「上山!」
就在這時,那位老媽媽領著幾個農民進來了。他們有的扛糧,有的拿菜,你一袋、我一籃,在門前堆了一大堆。剛才我追的那隻豬也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們捆倒了,扔在門旁直哼哼。還有幾支槍、十幾排子彈和一提籃手榴彈,也擺在桌子上。原來這些人都是老胡在這裡組織起來的農民積極分子。他們正打算組織一支游擊隊和敵人干呢,東西大致都準備好了。這會兒把這些東西連同幾個青年人,一道交給了我們。
在這樣的情況下,是不能過久地停留的。當時便由老胡主持著開了一個會。我們一道研究了山上的需要、山上山下聯繫和配合的辦法等。隨後,他又把村里今後的工作布置了一下:怎樣進行關於紅軍游擊隊的宣傳,怎樣擴大鬥爭面,向別村發展,怎樣進行保糧保田的鬥爭……他了解情況那麼具體,工作想得那麼周到。我望著他那亂蓬蓬的一頭長髮,看看那些精神奕奕的農民們,我怎麼也想像不出:這樣一個轟轟烈烈的地下鬥爭,竟是這麼一個瘦得皮包骨頭、拖著一條傷腿的重傷員領導著乾的。
傍晚時分,我們背起老胡,帶著東西,返回山上去。路上,他又要我詳細地談了談山上的情況,還要求我把他交給已經知道的黨團員同志替換著背。這麼著換了一個又一個,我們邊談邊走上了山。
到了山上,天已經快放亮了。一天兩夜走了一百多里路,又幹了一仗,實在困得不行,我布置完崗哨,找了棵樹底,抓了把茅草一鋪就睡下了。剛剛合上眼,老胡往我腰眼裡捅了兩拳,湊到我耳邊上說:「我已經和他們談過了,他們都同意,我看明早咱們把支部組織起來吧?」我點了點頭。他要我把游擊隊成立以來的工作報告一下,又說:「老黃,準備一下吧,你還要在黨員大會上做檢討!」
「檢討什麼?」
「你的錯誤呀!」他說,「第一,你不經調查就亂打土豪;第二,你沒有及時組織黨的活動。」
聽說要我當眾檢討,我又有點扛不住氣了。我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誰讓我檢討的?」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但又很果決地回答:「黨!」
有什麼話好講呢。挨了他兩次批評,又要向大家做檢討,這就是老胡給我的「見面禮」。可是,我高興。我在那軟軟的茅草上平躺下來,透過樹葉的縫隙,望著那紅艷艷的一抹朝霞,我覺得兩個肩膀像輕鬆了許多。
三
打了這一仗,倒把敵人迷惑了一陣,但幾天之後敵人又發現了我們,一連幾天,都緊盯住我們,窮追不捨。
經支部決議,老胡臨時代理了游擊支隊的政委。他由同志們輪流背著,隨著大隊一道和敵人跳圈子。見天,爬山過河,風吹日曬,他的傷口不但沒有痊癒,連快收口的傷口又給累犯了。沒有藥治,也沒有時間治,每天能找到條小溪水把爛肉沖沖、化點鹽水洗洗就算不錯了。我看他似乎比剛上山時更憔悴了些,眼眶子也塌陷得更深了。可是不知他哪裡來的那股勁,行軍的時候,他總是不住嘴地講著;一到宿營,他便找棵大樹一靠,把那條傷腿在石頭上墊得高高的,一會兒叫個班排幹部來匯報情況,一會兒召開個黨的會議,同志們的情緒如何?有沒有掉隊的?生活怎樣?保密滅跡搞得好不好?直至當天的警戒、第二天的行動,他都要和我一塊來處理。只是當事情都弄妥當,同志們休息了,他在我身邊躺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他是那麼痛苦、那麼困難。有時,傷口疼得他狠命揪著自己那滿頭長髮,牙齒咬得嘎嘎響,久久不能入睡;有時,半夜「哎喲」一聲被傷口疼醒了,一哼就是大半天。每逢這時候,我真後悔把他弄上山來。我勸他:「下山去養幾天吧!」
「不!」他總是固執地搖搖頭,然後長嘆一口氣,「就是……把同志們給拖累苦了。」
記不清是第七天還是第八天早晨,我們伏擊了敵人一下,接著便一氣走出了六七十里,半夜時來到一道山坳里蹲下來。睡了一覺以後,我起來查哨去,一摸,身邊空蕩蕩的,起身一看,鋥明的月亮底下,同志們睡得正香,只是不見了老胡。前些日子都是晚上轉移、白天休息,他也有幾次不在,當時總以為他大概去洗傷口去了,也不在意,這會兒深更半夜,東一溝西一壑,他拖拉著條傷腿跑出去幹啥了?
實在放心不下,我便借著查哨,去看一看。我轉了兩個哨位,正走到一叢竹林邊上,猛聽得林子裡傳出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嘿喲!嘿喲!……」
那聲音很像一個人在背著一袋沉重的東西走路,被壓得直喘粗氣。我悄悄地蹲下身,向竹林深處一看,原來正是老胡。只見他站在那裡,兩手緊握著兩棵竹子撐住身體,先邁出一條好腿,然後兩手用力,「嘿喲」一聲,把那隻受傷的腿試探著跨向前去。一步,兩步……
「他這是幹啥呀?」我奇怪地想。好一會兒,我才明白他是在幹什麼。這時我覺得自己的心像叫誰使勁捏了一把,又緊又痛。他……這簡直硬是在難為自己嘛!我真想把他叫住,抱住他哭一場,又想狠狠地罵他一頓。可我什麼也沒做,只是悄悄地走開了。
我邁著沉重的步子往我睡覺的那棵樟樹底下走。步子那個沉啊,就像老胡挨的那一槍是打在我腿上似的。我愣愣怔怔地來到樹下,平躺下來。這時,月亮已經偏西了,晨風掠過山林,沙沙地響;清亮的月光撥弄著樹影,是那麼亂。我的心也像那樹影一樣亂,亂得連老胡爬到我的近前都沒發覺。
他大概以為我已經睡著了,便躡手躡腳地挨著我側身躺下。看來傷口又疼得不輕,躺下就連哼了幾聲。我望著他那抽搐著的肩頭,心裡更是激動。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問他:「老胡,你剛才在竹林子裡搞什麼鬼?」本想把話說得凶些,不知怎的卻說不出口。
「你看見了?」他翻轉身看了看我,驀地坐起身,抓住了我的手。他那袖管都被露水打濕了,冰涼;手卻滾燙滾燙的,像塊烙鐵。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深情地說:「唉,老黃呀,我能整天在同志們脊樑上過日子?要能走,走個三步五步也好讓他們歇歇啊……」
「胡來!」我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是啊,看來這法子怕不行……」
我說:「這回你聽我的,下去休養休養吧!!」
「嗯……我想想……」他又輕輕地嘆了口氣,一面慢慢側身躺下來,一面自言自語地說,「唉,要是能一下子好了,那該有多好啊!」
四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像是負了傷,正在爬一個崖頭,崖頭那麼陡,又那麼滑,怎麼也爬不上去。忽然,老胡來了,他變得跟棵老黃松似的,又高又大,伸出像個小葵扇那麼大的一隻手,拉住了我……喲,手指讓他捏得好痛呀……一睜眼,可不是,我的手正在他手裡攥著呢,他正坐在我的身旁,兩眼呆呆地望著我的臉,似乎在想著什麼。
「老黃!」見我醒了,他把我的手捏緊了,突然問我,「老黃,咱倆是同志,我,我求你個事成不成?」
「怎麼不成!」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被這拂曉時的月光一照,更是蒼白,簡直像塊白石頭刻出來的。
「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他又追問了一句。
「一定!」
他微微一笑,扭身戳了戳正在酣睡的林大富。小伙子一骨碌爬起來,愣眉愣眼地問:「要出發?」
「不,有任務!」老胡說著抓起腦袋邊上的一個挎包,對我說,「別把同志們驚醒了。走,咱們到那邊竹林里去。」
我疑惑地背起他,三個人又來到了那片竹林邊上。這時,啟明星賊亮賊亮的,東天已經現出魚肚白了。老胡四下里看了看,選了一棵粗大的毛竹,靠在上面坐下來。又問了我一句:「真的叫你幹啥你就幹啥?」
「真的!快說吧!」我被他弄得又糊塗又心焦。
「好!」他伸手從挎包里掏出不知啥時候準備好的兩根繩子,「噗」的一聲扔在我面前,然後兩手往竹子後頭一背,厲聲地說,「把我綁起來!」
「該不是叫傷口疼得他神經錯亂了吧?」我想。本想不干,無奈已經有言在先了。我一面綁,一面問:「這是幹啥?你瘋啦?」他沒答我的腔,只是一個勁叫著:「綁緊點,綁緊點!」等我們把他兩手綁好,他又把那條傷腿伸開,蹬住了另一棵竹子,「把這也綁住!」我們也照辦了。
看看我們都弄妥了,他咬咬牙說:「好同志,來,使勁擠它!」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他的意思,原來是要用這辦法來擠掉傷口裡的膿血呀!我本想勸住他,可是我知道他這脾氣,說也無益;而且我的嗓子裡也像塞進了一團棉花,什麼也說不出。我叫過小林,輕輕地打開了他傷口上的布帶子。傷口,像個發得過了火的開花饅頭,又紅又腫。這會兒,既沒有器械,又沒有麻藥,硬是把膿血從傷口裡擠出來,這痛苦……我雙手捂著那滾燙而又霍霍跳動著的傷口邊緣,心也在霍霍地跳個不停。
「快,快下手呀!」他在催我。
「我,我干不來!」我痛苦地說。真的,要我一氣砍幾個白鬼子,我眼睛都不會眨一眨,可是這事……
「你答應過我嘛,黃興和同志!」他哀求似的說,「你總不能瞪著眼看我受罪呀,是不是?俗話說,『瘡口出了膿,比不長還受用』,幫我擠擠就好了。好了,那不給隊上減少了個累贅?又可以多幫你干點工作。」對我說完軟的,又對小林來硬的:「林大富同志,三大紀律頭一條就是服從命令是不是?二班長,我命令你:擠!」
他說得也對,我不能眼看著他遭罪呀!再說這樣的環境,要是拖下去說不定……我橫了橫心:「干!」便讓小林抱住他的腿,我兩手握著傷口按下去。隨著手勁,我覺得手底下他的肌肉猛地哆嗦了一下,我不由得心頭一陣緊張。我問:「老胡,怎麼樣?」
「沒關係,你,你別管我!」
我繼續用力擠著傷口。這會兒我真想看看他是不是吃得消,卻又不敢看。為了分散他的注意,減少些痛苦,我故意把話岔開來:「老胡,你看打了這一下以後,今天敵人還會不會再跟上來?」
「說……說不上……」他低聲回答。他把上字說成了「桑」,聽得出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要是再追上來我們可該怎麼辦呢?」我又問。雖然我明明估計敵人一時追不上來。
「嗯……」他猛地抖了一下。
隨著我每一次用力,他就這麼抖一下;那兩株竹子也跟著索索地抖一陣。露珠,像一陣小雨似的,隨著這突然的戰慄,沙沙地灑落下來。
「要是真來了,咱就再干它一下,好不好?」
「嗯……」又是一陣小雨。
一連兩個問話沒有回答,我心慌了,連忙停住手,扭頭斜眼向他望了望。只見他兩手緊緊摳住地面。因為過分用力,指頭都深深地插進了泥土裡,手背被憋得烏紫烏紫的。他緊咬著牙,腮邊顴骨突起得更高了,那被痛苦扭歪了的臉上,像被誰兜頭潑了一盆水,幾綹長發貼在了臉頰上,汗水順著那濃黑的眉毛和鬢角,一串串地流著。
我趕忙迴轉頭,一眼看見了小林。他不知什麼時候早已停住了手,這會兒正低著頭蹲在那裡,一手按著駁殼槍套,一手撩起縛在槍套上的手巾在擦眼睛。我用腳踢了他一下,向他做了個擦臉的手勢。他才慌慌張張地解下手巾,噙著淚把手巾捂到老胡的臉上。老胡卻沒讓他擦臉,他把兩道黑眉毛一擰,一張口把手巾噙進了嘴裡。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抑制住自己滾在眼眶裡的淚水,壓下了想住手的打算。我火辣辣地喊了聲小林:「快,快去化杯鹽水來!」
毛竹梢頭的露水抖了一陣又一陣,露水早已搖完了,竹葉卻還像打擺子似的,沙沙地抖個不停。驀地,竹子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兩片硬硬的小碎骨片跳到了我的手上,然後滑過指縫掉落到腳下的草叢裡。我停住了手。這才覺得自己的脊背一陣發冷,原來衣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我倆把他的傷口用鹽水洗淨,包紮好了,然後解開繩子,扶他在草地上平躺下來。他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緊閉著眼,像睡著了似的。我捋把野草擦著手,坐到他的身邊,小心地把他嘴上的手巾拿下來。手巾的當中像被誰用刀子戳過,布滿了破洞。小林正在掰著他的手指,手指里緊握著一把潮濕的泥土。
太陽已經出來了。陽光淡淡地灑在他的臉上。他無力地睜開了眼,臉上掠過了一絲笑意。他握住我的手,深深地吸了口氣,說:「老黃,痛——啊!」
我沒有說什麼。我緊握著他那沾滿泥土的手,激動地望著他的臉。那臉上掛滿了豆粒般大的汗珠。汗珠映著陽光,晶亮晶亮的。我覺得自己的眼睛仿佛被這晶亮的反光刺得發痛,一滴鹹鹹的東西滾下來,流到了嘴角上。
五
經過這樣一番「治療」,他的傷果然好了許多,傷口慢慢平復了些,已經用不著天天爬來爬去,可以拄根竹杖走幾步了。但是,敵人對我們的「圍剿」卻絲毫沒有放鬆,他們除了調動兩個主力團和幾個挨戶團輪著班盯住我們追以外,又改變了戰術,開始採用了「駐剿」的辦法,在我們經常來往的道路要衝修上了碉堡,派上了部隊,企圖連追加堵,把我們消滅在山上。我們活動的圈子越來越小,道路越來越少,和敵人遭遇的情況更多了,部隊還受了一點兒損失;加上供給又完了,傷病員增加了,這樣拖來拖去實在是困難。我心裡又愁又煩,不由得埋怨起那次下山來了。心想:當初為什麼那麼冒失,搞那麼一次奔襲戰鬥;這可好,燒香引出鬼來了!看看老胡,他大概也在為這處境發急呢,一空下來就躺在樹底下沉思,宿營的時候還是照樣翻來覆去睡不著——不過這不是因為傷口痛了,是愁的。
這天,好容易敵人「給」了一個中午的時間,我打算找老胡商量商量。
一道小山溝里,橫七豎八的到處都是人,有的在挖起土灶燒飯,有的在溪水裡沖洗野菜,有的乾脆枕著槍托子躺在樹蔭涼里打著鼾……我打聽了幾個戰士,才在半山坡上小樹底下一個睡著了的同志身邊找著了老胡。睡覺的是二班長林大富。這個愣小子大概睡下以前想都沒想這樹影還會移動,這會兒正被太陽暴曬著。老胡坐在他的身邊,旁邊立著個用樹枝搭成的架子,架子上掛件他的衣服,給小林擋著身子;他手裡擎著只很大的芭蕉葉子,遮著小林臉上的太陽。旺毒的太陽正曬在他那光脊樑上,汗水像腳下那條小溪似的,順著他那乾瘦的脊梁骨流下來。他卻像什麼也沒有發覺,只顧大睜著眼睛,注視著小林的身上。忽然他輕輕抬起手,把爬到小林耳朵邊上的一隻大螞蟻捏下來,接著,又一翻手把爬近小林身邊的螞蟻捻死一隻,又捻死一隻……他做得那麼仔細、那麼專注,活像一個年輕的媽媽守候著酣睡在搖籃里的娃娃。他那長長的頭髮輕輕搭在額前,臉色那麼舒泰、那麼溫和,嘴角上不時掠過一絲笑意。我驚奇地發現,他原來是個那麼年輕,又是那麼文靜的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傢伙,怎麼不睡……」
「噓……」他生氣地瞪了我一眼,似乎怕我把小林驚醒了。其實這很多餘。這孩子睡得跟一坨泥塊似的,這會兒別說說句話,就是在他身邊敲通鑼鼓怕他也難得睜睜眼。他拉拉我的衣角要我蹲下來,然後指了指小林的臉,柔聲和氣地說:「看,這高高的鼻樑,厚厚的嘴唇……多好的孩子!……」
小林倒真是個好孩子,才十七歲,一股子孩子氣,脾氣倔得像個牛犢子,可打起仗來,哪裡危險往哪裡鑽,這幾天來少吃沒喝又不住腳地跑,皮帶一連緊進去了四個新眼也沒叫過苦。我說:「不假。要不是白鬼子,這會兒他怕還光著屁股撈魚摸蝦呢,可昨天,他一支槍打掩護,把白鬼子撂倒了五六個。」
「逼的嘛!知道不?上山前不幾天,他一家子被白鬼子殺了個光……」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我,「你家裡怎麼樣?」
我回答了他,又問他:「你呢?」說也是,我倆還沒顧上好好聊聊呢。
「我可沒有你那福氣。全家就剩了我這麼個獨丁丁。爹、媽、老婆,還有個一歲半的小伢子,叫土豪一個坑給……」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把下半截話咽下去了。他低下了頭,伸手把爬到小林手上的一隻毛蟲揪下來捏死了。
「算了,扯點別的吧。」好半天,他抬起頭,把話岔開去說,「咱這樣淨叫白鬼子跟著個屁股追,這不是事呀。」
他這一說,正觸起了我的心事。我說:「有什麼辦法呢?我這隊長又不能下命令叫他們不追。」
「下命令叫他們不追……」他重複著我的話,沉思著。忽然,他一把扳住了我的肩頭:「你說,要是我們派一支小部隊下山,散在敵人屁股後頭去活動一下,怎麼樣?打打民團,搞搞宣傳工作,那樣,一來可以發動起群眾,二來,我們的吃穿群眾可以幫我們解決;我們的傷員和部隊也可以安安穩穩地休息幾天了。說不定還可以打開個局面呢。」他的話說得又快又流暢,看來這個想法他想過好久了。
我沒有馬上答話。自然,這倒是個辦法,可是他這個大膽的想法卻又使我吃驚:過去大家在一起,被敵人追上來還要受些損失,現在一分開……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他,我說:「怕不行吧?這樣太暴露了。」
「怕暴露?你不活動敵人就不知道你啦?」他不滿地搖了搖頭,向我偎近了些說,「給你講,這些日子我對你有意見哩!」
「什麼?」我驚奇地問。怎麼又有意見了?
「就是這一條呀!」他說,「我在山下待了好幾個月,可是不知道近處就有自己的游擊隊。你光是怕暴露,敵人還是知道你,可就是群眾不知道你,你說這算什麼?再說,你不想和上級黨聯繫了?」
「誰說我不想?」
「想,就要有辦法呀。我們到處展開活動,讓敵人弄不清我們在哪裡,讓群眾知道紅軍還在。你把紅旗打得高高的,還愁黨發現不了你?」他越說越快、越說越興奮。
對,說得對!隨著他的話,我覺得自己窩在心裡的疙瘩慢慢解開了。我仿佛看見了敵人到處應付的模樣,看見了我們安安穩穩休整的情形,看見了上級黨的來人……我劈胸給了他一拳:「嘿,你這個腦袋!」
「我?我才沒有那麼個好腦袋呢。這都是他。」他指指小林,對我詭秘地笑了笑,「前天夜裡這小傢伙講他偷土豪的果子的事,還記得嗎?」
噢,是了。前天晚上我倆去查看同志們宿營的情況,幾個戰士正在樹叢里圍著一堆木瓜和野香蕉,在吃著、談笑著。老胡拉拉我,悄悄走近他們旁邊,正趕上了小林的一個話尾巴:「……我就下手了。我爬到樹上,故意弄得樹葉子稀里嘩啦的。那傢伙耳朵靈著哪,一聽聲就提根矛子追過來了。他肥得像個水牛樣,能追得上我?我三轉兩轉就把他甩得沒影兒了。我找個地方歇口氣等著,不大工夫六伢子就背著滿滿一口袋來了。他在那邊,一不擔驚二不受怕,從容得很,淨揀大個的摘。哈哈……」人叢里爆發出一場大笑。我們走出了好遠,隱隱約約還聽見有個同志在講:「偷果子還得倆人哪!可咱們……」這天晚上,老胡一個人靠塊樹根悶著,直到快睡的時候,才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同志們批評我們哩!」當時,我也沒拿它當回事,倒是他把這句話撿起來了。
他愛撫地向小林望了一眼,說:「看,說得多好,『偷果子還要倆人哪?』」
我覺得怪不好意思,就把話岔開來,問他:「你看,我們倆誰下山?」
他定睛看了我一眼,笑著指了指鼻子:「我!」
六
這幾天,是我們游擊隊成立以來最安生的日子。一個月以前,胡志得同志帶著一個分隊下了山。他們一下山就分散成若干小組,展開了活動,搞民團、打土豪,秘密組織群眾,為山上籌糧辦菜……這一來,敵人連忙抽出了兵力趕了回去,在幾個主要村鎮駐紮下來。我們這裡果然輕鬆多了,不但有了喘息的機會,還瞅空子打了一仗,搞掉了敵人一個排。尤其使我們高興的是,就在他們下去半個月以後,特委派人找到了老胡他們,取上了聯繫。兩天以前,特委陳書記還親自上山來了一趟,了解情況,布置了工作。陳書記給我們講話時,表揚了我們,說我們搞得對、搞得好。他幫我們整理了部隊,當時就批准,正式任命胡志得同志為我們游擊支隊的政治委員。特委給我們的任務是:準備配合其他各地游擊隊,「以紅對白」,向敵人展開一次反擊。並要我們設法儘快捕捉一個白軍正規軍的俘虜,搞一批敵人的服裝,做襲擊敵人的準備。
我當即寫了封信讓交通帶給老胡,把上級黨的指示傳達給他,又把我擬訂的計劃和他說了說,並且請他儘可能上山來一趟,商量一下如何行動。
這天吃過晚飯,我給戰士上時事課。這講課提綱是老胡在山下搜集了些敵人的報紙,分析推斷以後編成的。剛講了半截,突然,「砰,砰砰!」山腰竹葉沖方向響起了一陣槍聲。
我立即命令大家準備戰鬥。這時,一隊老百姓急匆匆地向我們跑過來了。他們有的挑擔子,有的背口袋,看來是送東西的。走在頭裡的是二班長林大富。他一下子撲到我的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政……政委要你派……派幾個班,從水晶坳下去,抄敵人的後路!」
我厲聲地問:「政委呢?」
「他在那裡阻擊……一個人,受了傷……」他抽抽搭搭地哭著說。
我一聽,像誰迎頭給了一棒子,眼前直冒金花,胸膛像要炸開了。我掄起駁殼槍,敲著他的頭罵了句:「你,你把咱支隊的腦袋給扔啦!……」拔腿就跑。
跑出幾步,才冷靜了些,我急促地向小林問了問情況。原來政委接到了我的信,便帶上小林和幾擔糧食往山上走,想不到在山根上和敵人一個排碰上了。他看看敵人不多,孤軍進山,是吃掉他們的好機會,正好合了我誘敵進山的計劃,便故意用糧食擔子做目標,把敵人引進竹葉沖,然後他卡住了衝口,命令小林回來報告我。我按老胡說的,派三分隊長帶上七八十個人,火速從水晶坳插下去,然後喊上小林,帶上兩個班,腳不沾地地向出事的地點跑去。
快到竹葉沖衝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老胡跪在路口一塊山石後面,右手握支駁殼槍,臉前擺著小林的步槍,他抬手打幾個連發,再抓起步槍打幾下。
看看和他只隔百來步遠了,忽然一塊烏黑的東西落在了他的身邊,哧哧冒著煙在打轉轉。「趴下,快趴……」我的話剛出口,「轟」的一聲,一團黑煙把他裹住了。
我眼前跟這團煙一樣黑。我命令小林帶這兩個班去把敵人反下去,自己便三腳兩步地奔到了老胡的身邊。
他平平地躺在小山道上,把條小路擋得嚴嚴的。胸前像被誰亂抓了幾把,衣服全爛了,滿胸膛都在流著血,也看不出究竟傷著了哪裡。血,把小山道上的土染得通紅。
我坐在他身旁,扶起他的腦袋擱在我的腿上,低低地叫了幾聲。他慢慢醒來了,那眼睛像蒙上了一層灰,呆滯地望著我,好半天,認出是我,眼睛頓時睜大了:「是你?你……誰叫你到這……這裡來?……」他話說得很吃力,卻透著怒意。這神情使我倏地想起了初見面時他的模樣。
「……」什麼時候呀,還管這個。我覺得眼裡像揉進了一把沙子。
「去,去!」他掙扎著離開我的臂彎,用手拚命地往外推我,不知是傷痛的還是氣的,話都說不成句了,「去,去插,插斷他們呀!……俘虜!……衣服……」
「你看!」我激動地扶起他的頭,向山道下面指了指。他選的這地形實在好,從這裡下去正是一條山溝,兩邊都是筆陡的懸崖。小林他們反撲下去以後,三分隊長他們也已堵住了山口,敵人全被壓縮在這條溝里,像一窩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正在一簇簇的手榴彈煙里爬來滾去。
他笑了。他把腦袋往我身上一靠,寬慰地笑了。
我彎腰把他抱住,說:「走,到山上去!」
他沖我無力地擺了擺手,閉眼停了一會兒,問我:「支部會開過了?」
「沒有。」
「開一開吧……討論……林大富,我……我介紹他……」他的話越說越不連貫,聲音越說越小,忽然牙齒一咬,又昏過去了。
我叫了幾聲,他沒有應聲。我含著淚撕開了他的衣服,想把他的傷口包一包,突然手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在他衣服里子上縫著一個小包。打開一看,是幾塊光洋,還有他的黨證和一張用毛紙畫成的敵軍分布圖。黨證和地圖已經被血染得全紅了。
我撕下自己襯衣的袖子,剛想動手給他包紮,他又醒了。他一眼看見了我手裡的東西,眼睛一亮,精神又來了:「差,差點忘了。這,這是……第一批新黨員的……黨費。」他把「第一批」說得特別用力,眼裡爆發出一星喜悅的火花。大概這種心情支持著他,他話音提高了些:「黨員名單、地址,交,交給小林了。接頭戶是……是個鐵匠……」
因為說得太急,他不停地喘息著,隨著急促的喘息,血,從胸部傷口裡汩汩地流出來。我按住他說:「別說話啦!」
「不,來,來不及了。」他繼續說,「聯絡暗號是……問,問一句:『這裡的……柴刀,好嗎?』他,他回答:『好,好……是……是純鋼打成的!』……」
起風了。風,掠過山林,攪起松濤,「嘩嘩」地響。風,拂動著他那低垂著的長髮,一飛一飛地飄動。我緊緊地抱住了他那漸漸變冷的身體,腳步踉蹌地往山上走。在我的身後,同志們押著一長列俘虜,一眼望不到頭。我沒有理他們。我覺得自己的腦袋仿佛成了個空殼殼,什麼也沒有了,裡面只是迴旋著他那最後的兩句話:
「這裡的柴刀好嗎?」
「好!是純鋼打成的!」
1958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