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費 · 虹

王願堅 《黨費》
一 草地,蒼茫無邊一水草地,空曠而又荒涼。 就在碧草蒼天相接處,有兩個活動的黑點慢慢地移向前來。走近了,可以看得清楚,是兩個紅軍戰士,互相攙扶著在小草泥淖里艱難地跋涉。 走在左邊的一個,身材高大魁梧,一張大方臉上,布滿了半寸多長的濃黑的鬍鬚,一雙眼睛大而有神,他是連長肖國成。只見他把駁殼槍插在背後,左肩掛著兩支步槍,右手攙著司號員秦宜棟。小秦十四歲,長著一張秀氣的臉。頭髮大約許久沒理了,長得老長,被風吹得一飛一飛的,倒像個女孩子。他右胳膊負了傷,小臂用根帶子吊在胸前,手卻緊握著胸膛的一個布口袋,裡面裝著他心愛的軍號。兩個人盡力合著腳步,蹣跚地走著,從這個草墩跨到那個草墩上;遇到稍寬些的地方,肖國成用力一提,就把小秦提了過去。 走著,小秦向肖國成靠了靠,小聲地說:「連長,再給點炒麵吃吧!」 肖國成胡楂子一抖:「不!」 小秦哀求:「給一點點,指頭那麼大一點點。」 肖國成厲聲地說:「不行!」 「哼,真兇!」小秦不滿地仰頭瞟了肖國成一眼,「哪像個紅軍連長?!」 「紅軍連長,沒錯,」肖國成鬍子抖了一下,算是笑,「紅二方面軍後衛團後衛連的連長。按行軍序列,大約是整個長征紅軍的最後一個連的連長了。可這炒麵嘛……」他左手指了指掛在脖子上的乾糧袋,「還是不給你,得用它走出草地!」 「唉……」小秦無奈地嘆了口氣,撩起了衣襟,「那,你幫幫忙。」 肖國成一邊幫他把腰間的生牛皮帶緊了緊,一邊說道:「別老想肚子的事。你倒是看著點,有沒有掉隊的同志。」 「是。」小秦應了聲,兩人又向前走去。 事情果然被肖連長說著了。 前面不遠處,一叢矮樹下面,有個紅軍戰士正躺在那裡,呆呆地仰望著天空。他面頰瘦削蒼白,眼窩深深塌陷下去,急促地喘息著。在他身體下面,是一窪混濁的積水。看來他有很長時間沒挪動了。奇怪的是:他胸膛上卻擺著步槍、子彈帶、洋瓷碗和一個搪瓷臉盆,盆里不知什麼時候積了一點兒雨水;另外還有一小捆用油布包著的干樹枝,被這些東西壓著,他呼吸更加艱難。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呼嚕:「同志,哪個單位的?」 那人抬了抬頭,只見肖國成和一個紅軍戰士,慌忙抹了抹眼睛。 肖國成連忙從小秦腋下抽出手來,快步走到那人身邊,親切地說:「怎麼,也掉隊啦?」 「不,不行啦!」那人喘息著,指了指自己的右腿。齊短褲邊的大腿上,一處傷口潰爛了,正浸泡在污水裡。 肖國成默默地彎下腰去察看著傷勢,又把手捂到了那人的額頭上。 那人艱難地喘了一陣,指了指身上的東西:「呶,拿……拿走吧!日後見到八團三連的同志,順便替我說一聲:曾立標已經『革命到底』了。」 一陣風吹過,矮樹上的葉子唰唰啦啦響了幾聲。草地更是陰沉、淒涼。 肖國成向那人注視了一霎,默默地拿起步槍和子彈袋,掛到小秦肩上。小秦也拿開了瓷碗和臉盆,又舉起那捆柴火看了看,抬手要扔,卻被曾立標擋住了。 「別,別扔!生火,少不了它……能暖好多人哪!」看看小秦把東西帶好,他寬慰地點了點頭,「總算等到了你們,東西,對革命,有用!」 肖國成低聲地卻又嚴厲地說:「人,對革命更有用。」說著,他扶著曾立標坐起身,接著,解開糧袋往洋瓷碗裡倒了一點兒炒麵,折截樹枝拌了拌,遞過去:「吃!」 曾立標一手接過碗,一手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銀元,一起遞給了小秦:「給,小同志,你好好活出去,連我的那一份工作一塊兒幹了吧!」 「連長……」小秦看著肖國成,哽咽著要接,卻被肖國成推開了。他定睛注視著曾立標,嚴肅地說:「你將來那份工作是什麼?同志,你想過嗎?」 曾立標看著那張充滿怒氣的臉,低下了頭。 肖國成蹲下身來,端著那碗炒麵糊送到曾立標嘴邊,一面餵他吃著,一面動情地說道:「不對呀,同志!」 等曾立標吃完,肖國成把碗遞給小秦,然後,抓起曾立標的一隻手,背向著他蹲下來,厲聲地說道:「曾立標同志,我以連長的身份命令你:走!」 他背起曾立標,轉身對小秦說:「你的任務不變。抓住我的皮帶走,注意觀察!」 「是,注意觀察!」小秦挺起胸,一邊走,一邊向遠處望去。 右前方遠處,草地中一塊小高地上,一個紅軍戰士正急匆匆走下坡去。這人背上馱個大背簍,簍上蓋著一塊黃油布,背簍周邊插著一圈草花,花朵隨著人的腳步輕輕顫抖著。 突然,油布動了一下,被從裡邊掀開了,露出了一個扎著小辮兒的小腦袋。小孩約莫四歲,臉蛋瘦削,卻乾乾淨淨,顯然是雙靈巧的手打扮過的。孩子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伸出手去拍拍背她的人的肩膀,叫了聲:「媽媽——」 「哎——」媽媽柔聲地答應著,隨手把一個盛水的毛竹筒從肩上解下來,遞給孩子。 等孩子喝完,她把竹筒系好,又輕聲說道:「萍萍,再叫我一聲!」 「媽媽——」 「再叫一聲!」 孩子提高了聲音:「媽媽——」 在這人跡罕至的原始草原上,孩子呼喚母親的聲音,顯得新奇又有點悽愴。媽媽顯然感到了這一點。她停住了腳步,把背簍解下來放到地上,然後俯在簍邊,在孩子小臉上親吻著。 這位母親約莫二十四五歲,名叫伍芝蘭,是紅軍婦女獨立團的排長。雖然臉上掛著遠征的風塵,但依然掩不住她的美麗。她隨手采了幾朵野花,插到女兒的小辮上,也把一朵插進自己鬢邊軍帽里。母女倆你看我、我看你,一齊笑起來。 突然,孩子停住笑,側耳聽了聽:「媽媽,有人叫喚哪!」 伍芝蘭凝神靜聽,果然,隨風送來了微弱的喊聲:「同志——同志——快來呀!」 伍芝蘭這時像變了個人,變得果斷而又冷峻。她摸著孩子,口氣像下命令:「萍萍,在這兒,別動!」她跑了幾步,看看天,又轉回來,把油布給孩子掖了掖,然後向著喊聲跑去。 大約半里遠處的泥沼里,有兩個人正在進行著生死的搏鬥:一個人深深陷進了爛泥里,污水已經漫過了胸口,他兩手正緊握著一支步槍的槍托在掙扎著,身子還在下沉。另一個人站在草墩上,正抓著槍筒用力拉著。儘管他拼著全力拖拽,可是氣力不支,還是救不了同志;而且,由於他站的地勢不好,草墩太小,一條腿已經滑進了泥水裡。 這時,傳來了伍芝蘭的喊聲:「同志,不要動!」 她邊跑邊從槍套里抽出駁殼槍,解著槍繩。槍繩解開的時候,她來到溺水者的身邊。 她找了塊硬實的草墩站穩了,然後把槍繩甩過去,叫了聲:「套上!」 等那人把槍繩連肩帶背地套好,水已淹到了嘴邊了。伍芝蘭使勁拖拽著。 人被拖出了爛泥潭,拽到了她腳下的草墩上。可是,另一個同志的身體卻迅速沉了下去。水,淹過了頭頂,水面上只剩了一串水泡。一頂大八角軍帽在綠色的污水上漂浮著。 伍芝蘭眼前一陣昏黑。她掙扎著直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著那浮動的軍帽舉手敬禮。 遠處傳來了孩子細微的喊聲:「媽媽——」 伍芝蘭向著孩子喊聲的方向望了望。這時一陣狂風吹來。她連忙轉身,扶起了那位被淹得奄奄一息的同志。 就在她把那同志連拉帶抱地拉上土丘的時候,幾大滴雨點灑落下來,在泥水面上濺起水花。接著,暴雨瓢潑似的傾瀉下來。 伍芝蘭一怔,忙把那同志拉到近處一叢小樹旁,扶他躺好了,低聲地說道:「同志,我去去就來。」 那人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她把那條糧袋塞到他衣襟下面,然後蹣跚地向土丘走去。 她來到剛才放孩子的地方,只見那隻竹水筒被雨沖得滾來滾去,卻不見孩子的影子。 她喊著:「萍萍——」在土丘上奔跑。這塊不過畝把大的土丘很快就找遍了,還是沒有孩子的蹤跡。她頹然跌坐在地上,淚水混合著雨水在臉頰上流著。 暴風雨里,還有兩個人在艱難地行進。 這是奇怪的一對:走在前邊的,模樣像個老挑夫,花白的頭髮披散著,鬍子很長。他左肩上挑著一副鐵皮箱的擔子,右手裡拿著根粗粗的竹竿探路,小心翼翼地走著,他顯然走得很吃力,不時發出沉重的喘息聲。奇怪的是,右臂上卻捆著一根麻繩。繩子在身後拖了丈把長,繩頭在後邊的人手裡捏著。這一個人年輕、壯實,除了肩上那支花機關和頭上的斗笠,就只有這一段繩頭算是他的負擔了。他矯健地在草墩上跳躍著,不耐煩地望著老挑夫,呵斥說:「常熾,你不能走快點?!」 常熾扭回頭,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吭聲。 年輕人生氣地猛抖了一下手裡的繩子:「聽見沒有?快走!」 常熾索性停住腳,喘了口氣,扭身說道:「這樣走,很危險。」 「危險!」年輕人冷笑一聲,「誰怕死,誰死得快!」 常熾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又往前走去。 年輕人發牢騷:「押著你走算是倒霉透了!一進草地就掉隊,一直掉到最後頭……」 話忽然停住了,常熾只覺得臂上的繩子猛然往後一拽,拉得他趔趄一下,挑子也摔到了草地上;幸好借著竹子扁擔做支撐,他才沒有滑進泥潭。 常熾站穩了腳,抹了抹臉上的雨水,這才看清,原來那年輕人不留心一腳踩空,陷進了爛泥,常熾大喊一聲:「抓緊繩子!」隨即用力拉著。 下沉是停止了,可因為繩子纏在臂膊上,不得勁,常熾也無力把年輕人拉出泥潭,只好就這麼相持著。稍停,常熾定了定神,便解開了臂上的麻繩,一截截地拽著繩子挨近了那人,然後,把手中的竹竿伸到那人的身邊,架到兩個草墩上。 有了竹竿作支撐,情勢頓時緩和了。雙方一齊用力,總算把他拖出了泥潭。 常熾把救上來的人安置在一簇灌木叢里,靠著鐵皮箱坐著。年輕人大約剛才喝了幾口污水正在嘔吐。常熾也因為過分用力,不停地喘息著。 稍停,常熾把右臂朝年輕人一伸:「捆上吧!」 那人略一猶豫,還是把繩子重又綁在了常熾右臂上。 常熾深深嘆了口氣:「我說這天氣走草地危險嘛!」 年輕人搖了搖頭:「我剛才是頭暈、噁心。」 常熾問道:「是餓了吧?」說著便動手解糧袋。 「不。先前休息的時候吃飽了。」年輕人的口氣和緩多了,說著從挎包里抓出一把蘑菇遞給常熾:「來,你也吃點。」 常熾湊近了,看著這些色彩鮮艷的蘑菇,大驚失色:「你吃得多嗎?」 年輕人點了點頭。 常熾抬手把蘑菇打掉,一把抱住了年輕人,忘情地叫道:「同志,你,你……這是有毒的喲!」 年輕人受到了這真摯之情的感染,也慌了。他抓住常熾的胳膊:「這,怎麼辦?」 常熾焦灼地渾身掏摸了一陣,失望地茫然四顧,最後目光落在鐵皮箱上。他拍了拍箱子,問道:「這裡面是什麼?」 「不知道。」 「會不會是藥?」 「不知道。」 「快,打開來看看。」 「不行!」年輕人一下子變了臉,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的槍。 常熾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苦笑了一下,不吭氣了。 兩個人又恢復了原來的關係。 少頃,年輕人突然慘叫一聲,歪倒在草地上,口裡吐著白沫,兩手在胸前亂抓著,渾身顫抖起來。 常熾慌忙把他攬在懷裡,替他揉著肚子,低聲叫著:「同志,同志……」 沒有應聲。蘑菇的毒性發作,他昏過去了。 暴雨打在布篷上,發出「砰砰」的響聲。 這是在幾叢矮樹間用被單匆匆搭成的「帳篷」。布篷下面擠坐著肖國成、小秦和曾立標。三個人正在閒談。 小秦一邊幫曾立標包紮傷口,一邊問道:「你也是打百丈關負的傷?」 曾立標長抽了口氣:「嗯。去年這時候,剛過了草地,又叫南下,動員會上說得好聽,『打下天全、蘆山吃大米』。結果淨吃子彈炮彈!」 小秦擺擺手,玩笑地說:「噓——講怪話,當心保衛局把你當反革命抓起來。」 「別嚇唬同志,聽說肅反上個月會師的時候就停止了。」肖國成笑了笑說:「反正你倆都是四方面軍的。」 曾立標說:「我怎麼說呢?一過草地,是一方面軍九軍團;二過草地,就成了四方面軍的三十一軍;這回三過草地,又跟你一樣,成了紅二方面軍的了。」 小秦樂了。「嘿,有意思……」忽然,他發現篷頂不響了,又叫道:「雨停了!」鑽出了帳篷。 肖國成站起身,掏出指北針看了看,命令道:「收帳篷,繼續前進!」 小秦又叫起來:「連長,前面好像有人。」 「繼續觀察,注意聯絡!」 前邊兩三里路遠處的草地上。 兩隻手撥開樹叢,一個腦袋鑽出來。這是一個小戰士,約莫十四五歲,一張秀美的臉上掛著驚恐的表情。 她舉目四望。霧漾漾的草地空曠陰沉,萬籟俱寂。她不禁內心感到十分恐懼,大聲喊道:「這麼大個草地,就我一個人了!」 被恐懼所驅使,她拔腿在草墩間奔跑。跌倒了,爬起來又跑。邊跑邊喊:「有人嗎?」「班長、馬大姐、姚大姐、同志們,你們在哪兒呀!」……正跑著,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摔倒了,欠身一看,原來是塊油布。 她把油布抓在手裡仔細打量著,忽然發現油布角上寫著一個「伍」字,一個「萍」字。她像獲得了希望,高叫起來:「同志——伍萍同志!」 沒有人應聲。回答她的是悽厲的風聲。奇怪的是,風聲里夾著一種音響,像是孩子的啼哭。 她側耳細聽,又循著聲音的方向走了幾步。在她眼前幻化出了一種奇異的景象:風,把一個光身的娃娃吹到半空,娃娃在啼哭…… 她更加緊張起來,驚恐地用油布捂住了眼睛。可那聲音卻更響、更真切了。 她鎮定了一下,為了壯膽,又把軍裝整理了一下,軍帽戴正了,然後一步步試探著走過去。 看見了:幾株缺枝少葉的矮樹上,掛著一個背簍;一個小女孩正撫摩著背簍在哭。 她又驚奇又高興,快步走到孩子身邊,蹲下身撫摩著孩子那濕漉漉的身體。 孩子見到了人,愣了一霎,揚起小手撲到許苓的懷裡,叫了聲:「叔叔!」 許苓糾正說:「不,叫阿姨!」 孩子摸著她的帽檐邊,執拗地叫:「叔叔!」 許苓笑了:「好,叔叔就叔叔。你怎麼在這兒?」 孩子抱住了許苓:「叔叔,我要媽媽!」 「你媽媽呢?」 孩子抬起頭四下里看看。 伍芝蘭也剛經歷了暴風雨的襲擊,她和躺在她臂彎里的傷員渾身都濕透了。她扭身解下駁殼槍套上的毛巾,擰了擰水,把傷員臉上的雨水擦乾,又把他左臂上的傷口擦淨,然後從挎包里掏出幾件衣服打量著。那是小孩的衣服。她挑出一件小花上衣,深情地看了看,一橫心,放到嘴裡咬開個口子,「嗤」地撕開,把傷口包紮起來。 傷員還在昏迷著,發著燒,只是渾身瑟瑟地抖。 伍芝蘭拿起竹筒,給他餵了幾口水,低聲叫道:「同志——」 傷員沒有答應。 伍芝蘭憂傷地望著他。突然,她下了決心,把傷員的衣扣解開,又把自己的外衣解開,把傷員緊緊地抱在了胸前。 她抬起頭,望著遠處,深情地低聲叫著:「萍萍——」兩行淚水流了下來。 許苓坐在背簍旁邊,懷裡抱著孩子,揚起袖子給她擦著眼淚;可是淚水總也擦不干,孩子還是哭喊著要媽媽。 許苓急得自己眼淚也流出來了。她哽咽著說:「好孩子,別哭,小阿姨,不,叔叔抱著你去找媽媽。」 這句話有效了,孩子停住了哭。「你認識我媽媽?」 「這……認識,老大姐嘛!」許苓索性把話編下去,「你媽媽是不是這麼個樣:個子不算高,……可也不算矮……」 孩子點點頭。 「圓臉胖乎乎的……」看看孩子搖頭,她忙又補了句,「這會兒沒吃的,當然瘦了。」 孩子又點點頭。 「她……背著口行軍鍋……」 「我媽媽背著駁殼槍。」 許苓不好再編下去了,忽然想起了什麼,又換了個話頭:「嘿,我不光認識你媽,還認識你哪!你叫伍萍,對不對?」 「我叫萍萍。」 「那你媽叫……」 「我媽叫伍芝蘭。」 「這不就對了?」許苓也高興起來,「你媽媽姓伍,你叫萍萍,合起來大名就叫伍萍。」 「對!」孩子拍著小手笑了。 許苓也咯咯地笑了。 笑聲,在這荒涼的草地上傳得很遠。 笑聲,驚動了肖國成一行三人。 曾立標說:「連長,你聽!」 「快走,去看看。」肖國成把曾立標往上託了托,加快了腳步。 轉過一行小樹,就看見了兩個嬉笑著的人。 許苓也看到了來人,高興地站起身。 肖國成把曾立標放下,走到許苓面前:「孩子是你的?」 許苓臉一紅:「胡扯!我撿的。她找不到媽媽了!」 「哼,這個狠心的媽媽!」肖國成問許苓:「你是幹什麼的?」 「四方面軍總醫院的護理員,許苓!」 「護理員?」肖國成打量了一下許苓,「從現在起,你就當孩子的媽媽。」 許苓臉更紅了,低下頭囁嚅地說:「那怎麼行……」 「什麼不行?」肖國成大聲地說,「執行命令,當媽媽!代理媽媽!」 孩子聽懂了這個大鬍子叔叔的話,一下子抱住了許苓的脖子:「你是叔叔媽媽。」 許苓忙把孩子往外推,卻沒有推開,只好抱住了孩子。 小秦湊過來:「連長,孩子的媽媽可能沒走遠。」 肖國成略一沉吟,反問道:「你的號還能不能吹響?」 小秦會意,點點頭,一邊拿號一邊問:「吹什麼號?」 「集合號!」 伍芝蘭依然抱著傷員坐著,兩眼哭得紅紅的,目光更是呆滯。 這時,傳來了清亮的號聲。 傷員突然睜開了眼:「集合了!」他掙扎著要欠起身,發現自己正被一個女同志抱在懷裡,連忙用手推搡著她。 伍芝蘭從失神狀態中醒過來,這才聽到了號音。她欣喜地叫道:「同志,聽,吹號了!」 傷員還在用力推著她。 伍芝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鬆開,隨手掩住了衣襟;一點淚水落到了傷員臉上。 「你,你哭了?」 「沒什麼……」 傷員看看包紮好的傷口,竭力回想著被救的情景,焦灼地坐起身:「同志嫂,你丟了什麼東西了?」「丟了東西?……沒有。」伍芝蘭抓起糧袋搭在傷員肩上,「剛才那個同志留下的,你吃點,我們就走!」她轉過身,扣好衣扣,敏捷地擦了把臉,又掏出木梳,梳理了一下頭髮。一切收拾停當,彎腰扶起傷員:「走吧!」 二 另一塊草地上,矮樹叢中間。 常熾正把那個中毒的年輕人緊抱在懷裡。 年輕人已經醒過來,只是已經奄奄一息了。他急促地喘息著,目不轉睛地望著常熾,眼裡流露出無限生的依戀。 他撫摩著常熾那被麻繩磨得流血的臂膀,又抓抓繩頭:「把它……解了吧!」 常熾默默地把繩子解下來,在手裡把玩著苦笑了一聲:「戴了快一年了,還真捨不得和它分手哩!」 年輕人又喘了一陣,突然問:「聽說你們在蘇聯的時候就認識?」 「誰?」 「張主席。」 「張國燾?」常熾搖搖頭,「還要早。」 「你為什麼要反對他?」 「他和黨中央不一心。」常熾臉一沉,「不談這個了。來,我背你,說不定能碰上個醫生。」 年輕人擺擺手:「不,不行了。」他繼續望著常熾,真誠地說,「我看你,不像個反革命。」 常熾悽然一笑:「本來就不是。」 年輕人好奇地問:「那,為什麼要把你抓起來,還要……」 常熾看看年輕人,眼裡貯滿了淚水,激動地把他抱得更緊了,充滿感情地說:「孩子,你,可憐哪!」 「我?可憐?那你呢?」 「我很好。我心裡明白。」常熾嘆了口氣,「歷史,會分清誰是誰非的。」 「來不及了。」年輕人壓低了聲音,「出了草地,趕上大隊,你就得被處決了。」 常熾坦然地笑笑:「這,我早就知道了。」 話,僵住了。年輕人不解地看了看常熾,仰面躺下來,望著天空。 天放晴了,湛藍湛藍的,清澈,明淨。幾片棉朵般的浮雲正輕輕飄過,輕風送來一陣花香。 年輕人傷感地低語著:「真不想死啊!」 湛藍的天空下,又一塊草地上。 又是一個掉隊的小隊伍在跋涉。這是兩個小鬼和一頭氂牛。瘦高個子年齡大些的,約莫十五六歲,在前頭牽牛;矮胖的一個才十三歲,拿根木棍在後頭趕著。氂牛背上馱滿了槍支、背包之類的東西。 小胖子用力打了一下牛屁股:「咄!都是你這不會說話的畜生,走得這麼慢,害得老子掉了隊!」 瘦長個兒瞪了小胖子一眼:「廖文,這得怪你!不好好走路偏要抓什麼魚!」 「後來你不是也一塊抓來著?」廖文噘噘嘴,「嘿!那魚真多,真好玩。我再看看。」 「不行,快點走。」 「小文書,汪坤同志!叫我看看吧!就看一眼。」 廖文趕上來,捧起汪坤提的白搪瓷口杯。 口杯里,清清的水裡幾條小魚游得正歡。 矮樹叢中間。 年輕人已經死了。臉上蓋上了那個竹斗笠。常熾把最後一把帶泥的草根壓到了斗笠邊上,他跪著撫摩著年輕人的身體。隨手從他口袋裡掏出一個油布小包、一串鑰匙,放進自己的衣袋,然後直起身,後退一步,摘下了帽子。 默悼完了,他戴好軍帽,毅然地迴轉身,又挑起了兩個鐵皮箱。忽然,他停住了腳,把挑子放下,掏出鑰匙,把鐵皮箱打開。 鐵皮箱裡裝得是滿滿的文件。 常熾從衣袋裡拿出近視眼鏡戴上,抓起文件看著,不由得念出了聲:「……《阿壩會議決議》……《南下天蘆雅行動宣傳提綱》……《反對毛周張博向北逃跑的決議案》……《無情打擊暗藏的反革命勢力》……」他「呸」地啐了口唾沫,罵出了聲,「就是這麼些玩意兒,還在壓我的肩膀。」 他舉起文件投進身邊的泥潭,又抓起竹槓把一捆捆文件深深地戳進水底。 他又打開了另一個箱子,裡面是一些藥品、紗布和醫療器械。他拿起一瓶藥看了看,悲憤地敲擊著箱子,向著樹叢間喊道:「同志,你,你好糊塗啊!」 文件和藥品,激起這個老戰士複雜的心緒。他坐在箱子上,拿起竹槓,拔掉一頭的塞子,從中抽出一支竹製的簫來。他愛惜地撫摩著簫管。放在嘴邊試了試音,便吹起來。 《蘇武牧羊》的曲調,在草地上蕩漾,蒼涼,悲壯。 常熾吹完了最後一個樂句,久久地凝視著草地。他的神情和剛才吹奏的曲調一樣,蒼涼,悲壯。 他把簫藏好,毅然地站起身,把藥品分裝在另一個空箱子裡,一一上了鎖,然後彎腰挑起了擔子。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同志——」 常熾一下子愣住了。他有多久沒有聽到人們用這樣的字眼兒稱呼自己了?半年?一年?…… 他激動地轉回身,向著走來的兩個小鬼問道:「你們剛才叫什麼來著?」他多麼希望再聽一聲呼喚啊! 「同志!」汪坤重複了一句,反問道,「剛才的簫是你吹的?」 常熾點點頭。 廖文三腳兩步蹦到常熾面前,親熱地摸著他那長長的鬍子:「同志叔,我看你倒像蘇武。」 常熾心熱了,把廖文攬在懷裡:「像,像!我鬍子老長,這裡有水有草,就是沒有羊。」 汪坤也拉著牛湊到常熾身邊:「我們有牛。」 「那,我們這三個蘇武就牧牛!」常熾撫摩著氂牛,察看著牛背上的東西,繼續說道,「不過,蘇武沒有步槍、手榴彈……」 汪坤把話接過來:「也沒戴五角星的帽子!」 「說得好!」常熾高興地叫起來。他攬住兩個小鬼的肩膀,問道:「你這個大蘇武,叫什麼名字?」 「汪坤,紅五軍團三十七團二連文書。」 常熾又問廖文:「這個小蘇武呢?」 「四方面軍三十軍軍部通信員,我叫廖文。你呢?老蘇武?」 「我姓常,就叫我老常同志好了。」 汪坤問:「老常同志,你是幹什麼的?」 「這個嘛,」常熾猶豫了一下,拍拍鐵皮箱,「挑夫,為革命挑了幾年擔子的老挑夫。」 常熾深情地注視著兩個紅小鬼,一個念頭在心頭浮動。他問道:「是『少共』嗎?」 廖文指著汪坤:「他是共青團員,我不是——指導員說我還小。」 常熾點點頭:「聽我說,小同志!現在,我們三個人是最最富有的人啦!」他用指頭一一指點著,「這氂牛、武器,都很寶貴;還有我這副挑子,也是寶貴的。」 廖文好奇地問:「那裡邊是什麼?」 「暫時保密!」常熾又囑咐說,「要是我犧牲了,你們要挑上它,一定要交給黨、交給集體,記住,鑰匙在我身上。」 兩個小戰士嚴肅地點點頭。 「還有那支簫,」常熾拍拍竹槓,「就在這裡頭,你們也把它拿上。」 廖文說:「我也學著吹。」 常熾點點頭:「那就說定了?」 「一定!」汪坤伸出了彎著的指頭,廖文也依樣伸出了手指。 常熾勾住了小戰士的手指,開心地笑了。他把捆他的那根繩子解下來,遞給汪坤:「好,把牛繩系長點,我們走吧!」 另一塊草地上,也響著年輕人的笑。許苓拿只木梳正在用心地給萍萍梳理著頭髮。小秦不知從哪裡捕來一隻碩大的蝴蝶,逗著萍萍玩。 萍萍開心地笑著。 小秦奇怪地問:「哪裡來的梳子?」 許苓瞟了他一眼。「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她給萍萍梳了兩隻小辮,又盤在頭頂上,插上了野花,然後掏出一面小鏡子給萍萍照照:「萍萍,好看嗎?」 萍萍高興得直拍手:「好看,你真是個好媽媽!」 許苓生氣地拿過小鏡子自己照照。鏡子裡一張紅紅的臉。她也忍不住笑了。 旁邊的兩個人卻沒有笑。 肖國成正仰望著天空。太陽偏西了,烏雲又從天邊湧上來。 曾立標半躺半坐著,正在把兩根木棍捆綁在一起。他不安地說道:「連長,這天要變,不能再等了!」 肖國成下了決心。「好!」他喊道,「許苓同志,把孩子背起來,走!」 「孩子的媽媽……」 「走!」肖國成厲聲的命令,「小秦,再聯絡一次!」 曾立標把手裡那根丁字形木棒插進一個大草墩。被削尖了一端的橫杆上面,用鉛筆寫著「向北前進」。 許苓抱起萍萍,把她裝進背簍。萍萍問:「我的媽媽呢?」 伍芝蘭扶著傷員艱難地登上土丘。她四下里打量著。 傷員問:「同志嫂,找什麼?」 「找孩子。剛才放在這兒的。」 傷員大驚:「什麼,你還帶著孩子?」 伍芝蘭默默地點點頭。少頃,她振作了一下:「走吧,找到自己的同志就好辦了。」 孤零零的路標在風裡輕輕晃動。 等伍芝蘭扶著傷員趕到這裡,肖國成他們已經走遠了。 伍芝蘭望著遠處,低低地叫了聲:「萍萍——」 三 一支小隊伍繼續在草地里躑躅著。五個人,卻只有三雙腿在小草墩間移動。 走在前頭的是護理員許苓。她的情緒依然那麼好,邊走邊唱著四川民歌:「茅草屋,笆笆門,紅苕脹死人……」歌子被她唱得十分淒婉,叫人聽了揪心。她背上的背簍里,萍萍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小腦袋隨著背簍的顛動搖晃著。 走在她身邊的是司號員小秦,他手抓著背簍的帶子,卻在小心地護持著。 小秦說:「真看不出,你小子還有這一手!唱得真好。要對歌,能把女孩子氣死。」 「什麼男呀女呀的?」小許瞪了小秦一眼,「你幹嗎不唱?」 「你當我不會唱?」說著清了清喉嚨,唱起來,「衝上前去啊,同志們奮鬥!……」實在不大好聽,不唱了。 許苓「咯咯」地笑起來。 小秦嘆了口氣:「自打學吹號,天天拔音,不知怎的就倒了嗓子,唱起來像只公鴨叫。」 「公鴨?」許苓看看小秦,笑得更歡了。 「你總是那麼樂和,無緣無故地傻笑。」 「跟同志們在一起,我就覺著打心眼裡高興。」她向小秦靠近了些,放低了聲音,「你不知道,剛才下大雨那陣,我照顧的那個傷員犧牲了,就剩下我一個人,我可害怕啦。」想起剛才的情景,她還心有餘悸,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小秦的胳膊。 「男子漢,大丈夫,一個人又怎麼樣?!」 許苓斜了他一眼把話岔開:「你說怪不,見了人,哪管是個三四歲小孩,也就不怎麼怕了。」 「可也是。人就是這麼個玩意兒,就得成群。我就愛吹集合號、衝鋒號……哎,你累了吧?讓我背會兒?」 許苓搖搖頭:「不。連長背個大人,才累呢。」小秦扭頭看去。 肖國成的確累了,腳步都有些不穩了,臉像水洗過似的。 曾立標說:「連長,扶我走會兒吧!」 「不!」 「要不,就歇會兒。」 「不!」 「你總是不,不……」 「你不看這天?得趕到個幹些的地方。」 曾立標仰頭看去。大塊的雷雨雲正涌過來。 突然,小秦喊起來:「前邊有人宿營了!」 前邊三四里路的地方,一塊不大的高地上,到處擠滿了人。有傷員、病號,有護理人員、擔架員,還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散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顯然都是些掉隊下來的,臨時湊在了一起;又顯然沒有什麼組織領導,人們各自忙亂著。有的在生火做飯,有的忙著搭帳篷,有的在低著頭搜尋著野菜,有的像是剛到,正在人堆里尋找著安身的地方。 在一副簡陋的擔架上,一個傷員躺在那裡,身上、腿上幾處傷。兩個女戰士正在忙著給他換藥;傷員不時發出悽厲的呻喚聲。一個女戰士正在安慰他:「同志,忍一忍,……沒有藥啊!」 不遠處,一個戰士正把一個病人抱在懷裡。病人急促地喘息著:「水,水……」 旁邊,幾個戰士正圍著一堆柴火在生火。柴火濕,出一股股濃煙。有人被嗆著了,咳嗽著,罵出了聲。一個小戰士從火邊抬起張黑鬼似的臉,眼淚鼻涕地說:「同志哥,別罵,一會兒你就該來求我啦!」他俯下身去吹著。突然,一簇火苗跳起來,人們歡呼著,嬉笑著,把濕了的衣物伸了過去。 在一叢濃密的矮樹邊,一個幹部模樣的人正在認真經營著自己的窩。他把一堆亂草鋪平,墊上油布,又鋪上一小塊毛毯,卻又把糧袋、駁殼槍、子彈帶圍了個大圈,然後舒舒服服躺下來。 一個戰士扛著兩支步槍,扶著一個頭上纏滿紗布的傷員走過來,商量說:「同志,擠一擠,讓這個同志……」 「什麼?擠一擠?這麼大個草地偏往這裡擠?!」 「他負了傷……」 幹部一揚胳膊,那裡也纏著紗布。「傷?老子這也不是狗咬的呀!」 戰士生氣了:「你!……」 幹部看看戰士的臉,語氣和緩了:「好,搭這麼個窩也不容易,給一碗炒麵就換給你!要不,給件衣服、給塊大洋也行。」 傷員笑了笑:「同志,你還挺愛開個玩笑。」 幹部正色地說:「誰給你開玩笑?」 戰士發怒了,攥緊了拳頭。傷員和解地說:「走,咱們另找個地方去……」 「不!」戰士拿起糧袋看了看,已經不多了,便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銀元扔給了那人,用腳把駁殼槍踢開,扶著傷員靠著樹叢坐下來。 幹部拿起銀元,湊在嘴邊吹吹,又忙拿到耳邊聽聽。「嘿,這袁世凱活著老是反對革命,死了,這大頭倒還有用。」 小高地邊上。 氂牛正在大口地吃著草,汪坤和廖文正在動手把牛背上的東西卸下來。常熾手裡扶著扁擔,正在望著亂鬨鬨的人群出神。 廖文吃力地把一挺輕機槍從牛背上拿下來放到地上,眼睛卻望著人們:「嗬,真熱鬧!去看看去?」 汪坤卸下了最後三支步槍,說道:「走!」他抓起牛繩捆到常熾的扁擔上,叫了聲:「老常同志!」 「嗯。」常熾還在看著人群,眉宇間流露著焦急。 汪坤說:「我們去看看去。」 「好,細看看,有多少人,都是幹啥的……」常熾的話還沒完,兩個小鬼就跑遠了。 常熾向四下里看看,見身邊沒人,連忙掏出近視眼鏡戴上,又從短褲邊上把線撕開,拿出了兩寸長的一截鉛筆,然後打開箱子,拿起藥瓶,往一張紙頭上逐一登記起來。 他幹得那麼專心,幾滴雨點落下來打到他背上,他也沒有發覺。 不遠處,肖國成背著曾立標走上坡來。他停住了腳,注視著這亂糟糟的人群,目光落到了常熾身上。這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便邁步向常熾走去。 快要走到常熾身邊的時候,雨點密起來了,雨里夾著幾粒冰雹。 「不好!」肖國成叫了一聲,三腳兩步跑到了氂牛身邊,把曾立標放下,又轉身招呼,「小秦,小許,快過來!」 常熾發現了冰雹,吃了一驚,連忙把紙頭、鉛筆扔進鐵皮箱,蓋嚴,鎖好;又向氂牛奔去。忙亂中,眼鏡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摸了兩把,沒有摸到,顧不上再找,連忙拉住了牛鼻圈,拍打著:「臥下,臥下!」 氂牛順從地臥在了地上。常熾就勢抱住了牛脖頸,用身體護住了牛頭。 肖國成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裡。他彎腰撿起了眼鏡,正要還給老頭,卻發現冰雹下大了。 冰雹來得又急又大,指尖大的、毛栗大的雹粒猛烈地灑落下來,水草倒下來,一棵小樹眨眼工夫葉子被打光了,變成了光禿禿的樹枝。 肖國成拉過許苓,一下子推到氂牛身邊。然後轉回身,望著混亂的人群。 突然的襲擊,使整個小高地上更亂了。人們東奔西跑,尋找著躲避的地方。這邊有人「哎喲」一聲栽倒了,那邊一個人慌亂里跑進了泥潭,一聲慘叫被水淹沒了。 肖國成焦灼地跺著腳喊:「同志們,不要亂,趕快去救傷病員……」 他的話被風雨聲吞沒了。 他抽出槍,對空打了三發,人們有的稍稍一愣,混亂還在繼續著。 他揚起手,想攔住奔下來的一群人,卻被人流撞倒了。 他倒在地上,痛心,又無力改變這個局面。「怎麼辦?怎麼辦?」他悲愴地喊著,就勢抱住了一個爬到身邊的重傷員,自己卻難過得哭出了聲。 忽然,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 他抬起淚眼,認得出正是剛才見的那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兒。 常熾兩眼定定地看著他。幾顆冰雹打在他的臉頰上,他眼睛也不眨,厲聲地問道:「在黨嗎?」 肖國成點點頭。 「共產黨人身體裡,要少生產點這玩意兒。」 「什麼?」 「眼淚。」常熾揚起袖子給肖國成擦擦淚水,就勢附在他耳邊,「把黨證拿出來,集合起黨員,先救傷病員。」 肖國成眼前一亮,霍地站起身,大聲喊道: 「共產黨員們,到我這裡來!」 喊聲,壓過了風雨聲;喊聲,在草地上空迴蕩。 有幾個人停住了腳,向著他跑過來。 又有幾個人跑過來。 剛才在樹叢坐著的那個傷員,推開照顧他的青年人,就往外爬。青年人拉住他:「你傷太重!」傷員推開了拉著的手:「我是在黨的啊!」說罷向著肖國成爬去。 有幾個尖細的嗓音在問:「『少共』要不要?」沒有得到回答,幾個年輕的戰士也向著肖國成跑來。這裡面,有汪坤。 曾立標從氂牛邊爬出來,一瘸一拐地走著。小秦連忙攙住了他。 小秦向著許苓說:「我去啦!」 「等等我。」許苓把萍萍塞在氂牛肚子旁邊,把背簍扣在萍萍頭上,又把背帶在牛繩上綁緊了,小聲囑咐道:「萍萍聽話,不要動。」轉身跑去了。 剛才搭好窩窩的那個幹部,早就把毯子油布收拾好了頂在了頭上。聽到喊聲,他向著肖國成走了兩步,又轉回身,向著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跑著跑著,突然腳下一絆,撲倒在氂牛身上。 萍萍掀起背簍:「叔叔,你看見叔叔媽媽了嗎?」 那人一怔,把萍萍往外一撥拉,整個身子靠到了氂牛肚子上。 肖國成已經指揮著先趕到的同志把傷病員集中起來。這時他站在上風處,把衣襟解開,雙手撐開衣角,喊了聲:「同志們來呀!」 一個人站在了他的身邊,他看,正是那個老頭兒。 接著,一個,又一個……人們排成了一道人牆,撐著衣襟的手緊緊連著,身子前傾著,用脊樑頂住了冰雹,用胸膛掩護著同志。 冰雹繼續無情地灑落下來。 那個重傷員也在掩護的隊伍里。他咬著牙挺著。終於堅持不住,「噗」地栽倒了。旁邊的同志連忙扶他躺下。人牆重又合攏了。 肖國成湊到常熾耳邊:「你這個老同志,罵起人來可真兇!」 「激你的!」常熾抱歉地笑笑,「其實,世界上頂寶貴又最不值錢的,就是眼淚,共產黨人身軀里也有這種東西。你剛才的淚就很寶貴。」 「打我一棍子又給我一塊糖?」 「給糖還早點。」常熾嚴肅起來了,「冰雹一停,就得趕快把黨員組織起來,搞成個隊伍;千萬別散了。」 「嗯!」肖國成緊抓著老頭兒的手,「選舉你負責!」 「不,我不是黨員。」 「什麼?」肖國成瞟了老頭兒一眼,「那,你把大家登記起來。」 「我不識字。」 肖國成笑出了聲。他縮回手,從口袋裡掏出眼鏡遞過去:「給,不識字的知識分子同志!」 冰雹繼續下著。 廖文趴在地上,一手抱著頭,一手按著地面,往前爬著。不時「哎喲」一聲,把手拿下來吹著被打腫的指頭。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拿起一看,是鍋蓋大的一塊牛皮。他不禁高興地叫出了聲,連忙頂在頭上,站起身四下打量了一下,向著氂牛臥著的地方跑來。 他撲到氂牛旁邊,愛惜地撫摩著,氂牛也親熱地舔著他的手。他拔了把草,伸在雨里沖了沖,塞進氂牛嘴裡。 這時,他才聽到了抽抽搭搭的哭聲。 他循聲看去,看見了孩子兩條小腿在亂蹬。小腿裸露的地方,已被冰雹砸得幾處青紫了。 「哪裡來的小孩?」廖文忙把孩子抱過來,用牛皮給她遮著雹子,掀開背簍看了看,朝著小孩做了個鬼臉。 孩子破涕為笑。 廖文推推躲在氂牛肚子旁邊的那個幹部。那人有牛擋著,正躺得舒服,覺得有人推他,欠起了身。 「這是你的孩子?」 「這……嗯……是……」 萍萍撫摩著小腿:「他,他推我。」 廖文也看出了是怎麼回事,氣得噘起了嘴:「你!……還是個幹部哪,幹這種事……」 「嗨,困難時期,革命友愛嘛!」那幹部忙換話題,「小鬼,這牛是你管的?」 「是,怎麼樣?」 「過草地,這可是好東西。」那人沉著臉,「你個小鬼管它,我可不放心……」 廖文警惕地看著他:「你走開!」 「還是把它交給我……」 廖文抱起萍萍,狡黠地說:「那得看老牛肯不肯跟你哩!」他低聲喊了一聲,氂牛猛然爬了起來,把那人搡了個跟頭。 那個人爬起來,罵了句什麼。廖文又拍拍牛的脖頸。氂牛一轉身,一屁股又把那人推倒了。 廖文快意地大笑起來。 萍萍也拍著小手笑了。 那人按著駁殼槍套正要發作,發現常熾正向這邊走來。他看看天,雹子稀疏了。他留戀地瞥了氂牛一眼,轉身走開了。 小高地的中央,一場生與死的搏鬥剛剛過去,那些用身軀保護傷病員戰友,被冰雹打得鼻青臉腫的共產黨員們,又自動擠到了肖國成身旁。這是草地行軍中最後一批共產黨員的集會。他們有的坐著,有的歪倒著,有的在擰著濕衣服,有的從各種防濕的地方(油布包、豬尿泡、牛皮挎袋)拿出了自己的黨證。他們都望著肖國成,神情肅穆莊嚴。 肖國成站在大家面前,手裡捏著自己的黨證,他掃視著眼前的同志們,眼眶裡貯滿了淚水。 忽然,傳來了輕輕的簫聲,還是《蘇武牧羊》的調子,只是吹奏得沉重、雄壯。樂音輕輕地掠過高地,掠過人們的頭頂,仿佛給這個會定了個音調。 肖國成精神一振,講話了:「中國共產黨紅軍長征後衛部隊全體黨員大會開始,到會的黨員三十四人,列席的少共團員十五人。」他徵詢地掃視了一下會場,「第一項議程:選舉臨時支部的委員會。有什麼提議?」 會場裡很靜。 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先,先說說你自己吧!」原來是剛才爬過來掩護戰友的重傷員。他已是很衰弱了,由那個青年戰士攙扶著,但眼裡卻閃著異樣的光彩。 肖國成把黨證舉起來:「我,肖國成,紅二方面軍二軍團後衛連連長。一九三三年在洪湖蘇區入黨,黨齡三年半。」 「一個好同志啊!」重傷員像是發言又像是感嘆。 另一個聲音傳來:「你也是好同志嘛,自己傷那麼重,還趕了來……哪年入黨?」 「入黨年數不算少了,可力量少,眼看黨遇到難處,不能替黨分憂啊!我叫謝懷福,寧都暴動以後加入組織,一直在紅五軍團,當伙夫班長。」 稍停,一個高個子青年人站起來:「我,黃長友,紅四方面軍三十軍一個機關槍排的排長。黨齡兩年。」他指指脖子上的紗布,「我傷不重,能為大夥干點事情。」 一個女同志在擔架邊上欠了欠身,舉起了黨證。她正用自己的軍帽給傷員擦著身子,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面頰上。「同志們看看我行不?」她把頭髮往後一抹,露出俏麗的面孔,「傷員得有人組織護理,我是四方面軍總醫院護士長,李芳,黨齡三年。」 肖國成望著同志們,心情激動。這是些什麼樣的人啊!在黨遇到艱難的時刻,在死亡的邊緣站起來,走出來,向黨要一副擔子擱在自己那本已沉重的肩頭上。一時,他仿佛看見,就是這幾個人,把這支近百人的紅軍隊伍帶出了艱險的草地;就是這幾個人,領著一支整齊的部隊,正向陝北高原大步前進。 他定了定神,問道:「還有誰?」 靜了一霎,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同意這幾位同志,選舉吧!」 「同意!」幾個人在喊。 一隻手舉起來了,三十四隻拿著黨證的手舉起來了。 「全體通過。留一名額給以後收容到的同志。這屆臨時支委會,等趕上大隊報上級黨追認……」肖國成說。 那個幹部模樣的人湊到後邊人的身邊問:「幹什麼?」 「選舉臨時支部。」 那個幹部掏出黨證,嘆了口氣:「他媽的,晚了一步。」 「噓——」有人制止了他。 肖國成繼續講著:「……現在討論下一項議程,怎樣以黨員為骨幹,組織行政的班、排……」 氂牛旁邊。 常熾吹完了簫,慢慢擦拭著簫管,向著開會的地方深情地凝望。 廖文顯然已經和萍萍熟識了,正在她身邊忙著:他已經把萍萍的濕衣脫下來擰乾,掛在牛角上晾著。又在牛背上卸下的雜物里找到自己的小衣包,找出件乾的軍衣給孩子穿上。又把兩個鐵皮箱併到一起,鋪上那塊油布,讓萍萍坐在上面。 收拾停當了,這才發現簫聲早已停了,連忙叫道:「老常同志,怎麼不吹啦?」 常熾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語:「這下一步……」 萍萍也學著廖文的樣兒在叫:「老常同志,吹呀!」 常熾回過身,這才發現孩子:「嗬,老常同志!這麼大的一個紅軍!」他來到孩子身邊,親熱地用自己的鬍子在萍萍臉上蹭著。 萍萍伸出小手,很有興趣地摸著常熾的鬍子:「同志爺爺,你見到我媽媽了嗎?」 常熾搖了搖頭。 「你見到我叔叔媽媽了嗎?……嗯,就是……代理媽媽。」 「代理媽媽?」 「嗯。」萍萍點點頭,突然拍拍手,「來啦!」 許苓在小秦攙扶下,腳步踉蹌地走過來。她在剛才掩護傷員的時候被雹子打得不輕,又渾身透濕,這回正冷得發抖。 許苓來到孩子身邊,兩個人偎抱在一起。 許苓心疼地看著孩子被打得青紫的小腿。 萍萍撫摩著許苓的頭:「喲,叔叔媽媽,你長了一個犄角啦!……又一個,又一個……」 許苓呻吟了一聲:「雹子打的。」 「痛嗎?」 許苓點點頭,又打了個寒戰。 常熾心痛地看著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默默地動手撿拾著樹枝。 小秦想起了什麼,抱著那個油布包走過來。有了焦乾的柴火,篝火很快點燃了。 廖文高興地推了許苓一把:「快,把衣裳脫下來烤烤!」 許苓看看濕漉漉的前胸,卻沒有動。 「快點呀!看你扭扭捏捏,像個大姑娘似的。」 常熾看了許苓一眼,打開一個箱子,從自己衣包里拿出一件軍衣遞給了許苓。轉身向小秦、廖文招招手:「走,去給傷員把火點上。」 小高地中央。臨時黨員大會正繼續進行。 肖國成:「……那就這麼定啦?第一,剛才確定的班長、排長立即把班排組織起來,按身體強弱搭配;第二,組織擔架隊,重傷員集中護理,由你李芳同志負責;第三,從現在起,糧食由各班集中管理,定量發,保證傷病號。動員身體好的挖野菜充飢……」 「還要加一條,」機關槍排排長提議,「把武器彈藥配好,檢查一下!萬一遇到敵人的騎兵……」 兩三個人的聲音:「附議!」 「好。這四條,作為這次大會決議案……」 後邊有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這麼弄,拖著、背著的,誰也別想活著走出草地……」 這話引起了不滿,有人反問:「依你,丟下同志不管啦?」 還是那個聲音,只是低了些:「不看是什麼時候?能活出幾個就不錯啦。」 「我同意,」那個幹部模樣的人把話接過來,「我主張,咱們誰也別管誰,自由行動。」 有人問:「不管?」 「對,我們憑什麼受這個湖北佬管?他算老幾?」那幹部晃著手裡的黨證,「糧食集中,給他?叫這個『九頭鳥』帶走了怎麼辦?」 肖國成被激怒了:「你是幹什麼的?」 那人大模大樣站起來,拍拍駁殼槍:「馮朝,四方面軍總部的,總部,懂不懂?」他環顧四周,「我問問,四方面軍的同志,咱們幹嗎受二方面軍的這麼個人管,咹?!」 會場亂了。有幾個人附和著馮朝,喊叫著:「對,誰也別管誰!」「分散活動,自由行動!」……有人在斥責馮朝:「別搗亂!」「這是黨的會議!」「你還是不是個黨員?」…… 青年戰士扶著重傷員謝懷福欠起身:「看,就是他。」 謝懷福看了馮朝一眼,憤怒地說:「他,不是個好同志!」 馮朝認出了謝懷福,慌忙扭過了臉,口裡還在叫著:「這個會不合法,解散,解散!」 肖國成鄙夷地看了馮朝一眼:「繼續開會。現在表決!」 馮朝跳起來:「願意自由行動的,跟我走!」他邊走邊轉身看看,只有剛才講反對意見的人跟著他離開了會場。 肖國成的聲音繼續著:「贊成這個決議案的請舉手。」 拿著黨證的手像小樹林似的高高舉起。 夕陽西下。暮色從草地四周升騰起來。 小高地上,一簇簇篝火燒起來了。每一堆篝火邊上,就是一兩個新編成的班排。這些來自不同家鄉、不同部隊的紅軍幹部戰士,幾個小時以前,還是單個的個體或者零星的掉隊人員,他們受了傷,生了病,又遠離了人群,孤零零地躑躅在荒無人煙的大草地上。他們踏著的每一個草墩,都是生和死的邊緣。他們靠著革命意志和求生本能扭在一起的力量,和自然環境的摧殘力進行著搏鬥。而現在,他們每個人卻從單體歸進了集體,每個人都成了這支小部隊的一部分。儘管這支部隊還很小,也很軟弱。然而,組成它的人覺得這是自己的,自己的家,自己的肌體,自己的靈魂……就像這堆篝火一樣:一根根柴火架在一起,被火種點燃,就躥起了火苗,發出了熱和光。 看,一件件濕透的衣服伸向了火旁,衣服上浮泛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看,搪瓷碗、洋鐵皮的杯子,還有臉盆、銅盆、砂壺、瓦罐擺到了火炭上,吊起在支架上,裡面煮著的野菜、炒麵糊糊,發出「嗞嗞」的響聲。 一堆火旁,響起了粗野的笑聲。 另一堆火邊,幾個女戰士小聲唱起了歌。 一支動情的、豪放的又略帶悲涼的歌聲,隨著篝火在跳動,隨著細煙裊裊上升,在這原始荒原上飛飄。 氂牛的近旁,一堆篝火燒得正旺。 篝火邊,許苓抱著孩子,低聲哼著小調,慢慢地搖晃著。萍萍嘴裡含著一根野菜,卻已昏昏欲睡了。 小秦喝完了自己小碗裡的野菜糊糊,貪饞地舔著碗,眼睛卻望著許苓的茶缸。終於忍不住了:「小許,你碗裡還有嗎?」 「還有點。」許苓說著拿起茶缸遞過去。 小秦不好意思地說:「這……你再吃兩口。」 「我冷,吃不下。」她喝了一口又遞過去。 「同志哥,你真好!」小秦忙不迭地接過來,卻發現萍萍,「看,孩子快睡著了。我給她搭個鋪!」 他隨手揪來幾把草墊好,把油布鋪開。 曾立標隔著火堆把剛烤乾的一件羊毛線背心扔過來:「給孩子蓋上,夜裡冷!」 「這好辦!」廖文牽著氂牛走過來,「我給萍萍蓋個房子!」他把指頭伸進嘴裡,又拔出來試了試風向,然後把牛牽到上風,口裡「嗬嗬」叫了兩聲,氂牛便聽話地臥下來。 「好!」小秦高興地把油布拉到牛肚子邊上,「好,靠著牛肚子,暖和。」他又把一條糧袋放到油布邊上,對許苓說:「你們娘兒倆睡吧!」 許苓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 小秦連忙改口:「對,對,你們爺兒倆睡。」說罷,轉身跑到火邊,端起了茶缸。 許苓抱著孩子躺下來,給孩子蓋上了那件毛線衣,她一隻手當作孩子的枕頭,一手輕輕拍打著。 萍萍睡意惺忪地喃喃呼喚:「媽媽!」 許苓附在萍萍耳邊,小聲地說:「叫阿姨。」 萍萍繼續叫著:「媽媽!媽媽!」 許苓望著孩子,眼角掛上了淚水。她深情地把孩子抱緊了,低低地答應了一聲:「唉——」 「媽媽——」 「唉——」 孩子聽到了應聲,睡著了。 許苓打了個冷戰,向孩子靠近了些,也睡著了。 小秦舔完了茶缸,打個呵欠:「小廖,你不困?」 廖文趴在鐵皮箱上已經睡了,聽到叫聲,猛地一驚,含糊說:「我看挑子,看牛,等汪坤……他登記花名冊去啦!」 曾立標命令道:「去,睡去。這裡有我呢。」 小秦在許苓身邊躺下,緊緊偎住了那微微發抖的身體;一隻受傷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廖文抱住了小秦的腰。兩個人很快發出了鼾聲。 小高地邊上,篝火照不到的黑影里,三個人坐在一塊油布上,正親熱地小聲談話。 馮朝從挎包里掏出一塊東西丟進對面小戰士的洋瓷碗裡。「小朱,給!犒勞你。」 「什麼?」 「牛肉乾,咱們四川地道的麻辣牛肉!」馮朝嘲笑地說,「這自由自在,不比喝野菜湯強?你說對不,侯志平同志。」 侯志平,就是剛才跟著馮朝退會的那個人,憤憤地說:「那個護士長要我給傷員抬擔架,我才不干哪。她還說什麼活著為別人……」 馮朝嘲諷地說:「誰叫你不也負傷?那就有人為你活啦。」 「那你?……」 馮朝一把把左臂的繃帶扯下來,晃著胳膊笑了:「看,這傷!」 小朱噙著牛肉乾,愣住了。 「受了傷,別人就愛你、幫你,這是咱們紅軍的一大好處。」馮朝得意地說,「落到這個地步,首先得顧自己。活下來也是革命的一份力量嘛!」 侯志平點了點頭。 「有胳膊有腿的大活人,幹嗎受別人的制?」馮朝把聲音壓低了些,「自由行動,有的是辦法!」 他越說聲音越低,聽不清了。 小高地另一側,篝火照不到的黑影里,又有三個人擠坐在一起交談著。 肖國成把一張紙看完,小心地收進衣袋。「汪坤同志,從現在起,你就是咱們這支部隊的文書啦。花名冊由我保管,往後每天宿營以後填一份實力統計給我。」 「是。」 肖國成把糧袋解下來,交給汪坤:「快回去,吃點炒麵,睡覺。」又補了一句,「照顧好那個孩子!」 常熾又囑咐了一句:「喂喂牛,看好我那副挑子!」 望著汪坤走去的背影,肖國成對常熾說道:「既然你不識字,就不給你看了。」常熾悽然一笑,沒說什麼。 「一共七十七個人,外加一個四歲的女孩。」肖國成扳著手指數著,像是在向上級匯報,「黨員三十五人,少共團員十七人。」 「統計,不大確實。不過也想不到,」常熾高興地說道,「差不多是一個連。」 「哎呀,這個連!單位包括了三個方面軍、九個軍和軍團。就是傷病員多,輕重傷四十一名,重病號八個。」 「糧食怎麼樣?」 「情況不好。有乾糧袋的只占三分之一,都剩下不多了。老炊事班長交出了三斤多酥油,還有一頭氂牛。剛才每人只准吃一兩炒麵,重傷員是二兩。」 「不行,還得減!」常熾計算著,「第一次過草地用了六天,第二次是十一天,這次嘛,我們走了還不到一半,這麼個速度,估計還得五六天才能走出去。」 兩個人都感到了形勢的嚴峻,誰都不說話了。 停了一會兒,常熾動情地說道:「肖連長,無論如何,你得把這些同志帶出草地,帶給黨!」他仰起頭,沉思,「保存下這支紅軍不容易!全國勞苦群眾把希望放到了這支隊伍身上。多保存一個同志,就多一顆革命的種子啊!」 「我,和你!」肖國成也很激動,「在這裡,幹部除了你,就我這個連長啦。」 「我,一個老挑夫……」 肖國成抓住了常熾的肩膀:「你這是為什麼嘛!」 「我說文書統計得不確實嘛。」常熾輕鬆地笑笑,「支部書記同志,我是個反革命,一個等待槍決的肅反對象!」 「什麼?」肖國成一驚,手卻抓得更緊了。 常熾「哎喲」一聲:「你抓著的那地方,中午以前還用繩子捆著。遇上那場暴風雨,押送我的同志犧牲了。」他掏出那份文件,連同那挺花機關遞給了肖國成。 肖國成接過文件看看,讀出了聲:「……茲有本部……嗯,看押革命的死敵、反革命分子常熾……希沿途各部予以協助!……嗯,一九三五年九月五日。……」 「看清楚啦?『各部予以協助』!協助看押我這個反革命。」 「這……」肖國成定眼望著這個花白鬍須的老頭兒,「什麼問題?」 「因為我反對了張國燾同志!」常熾依然說得那麼輕鬆,「去年這時候,一過草地,黨中央北上陝北,張國燾同志要南下。我提意見要跟著中央北上,這就犯了忌,撤了我的職。後來他要自立中央,我反對,我不舉手,就抓起來,說要肅反。劉伯承同志通過朱總司令把我要到紅大當教員,暫時沒殺掉。」 他急劇地咳嗽起來。肖國成替他輕輕捶著後背。 「刑訊,折磨得凶,受了點內傷……」常熾深深嘆了口氣,「到了甘孜,又要殺。多虧你們來得快。和二方面軍會師以後,賀龍同志和任弼時同志又在打聽我,這才又押進了運輸隊。」 「趕上了大隊,你可以直接向賀、任首長報告。」 常熾笑了笑:「個人的生死、榮辱算不了什麼,這場悲劇才叫人痛心!一次分裂,百丈關拼了一仗,部隊傷亡很大;又多過了兩次草地……多少同志的鮮血和生命啊!」 肖國成注視著這個受盡磨難的老頭兒,心情激動。 「同志,你還年輕,有些事你一時也許還不明白。革命需要流血,流汗,流淚。有時候,只有血才能使人聰明起來,只有血才能使革命前進!至於我嘛,」他掀起衣襟,撕開一個補丁,拿出了自己的黨證,「看,黨證沾了點血,可是還在我身上,一顆共產黨員的心,還在我的胸膛里。這就夠了!只是,我這個情況給你出了難題。」 肖國成誠懇地說:「不難,在實力統計上加一個黨員就是了。」 「那,我向支部提一個請求。」 「什麼?」 「派一個身體好的同志跟著我。」 「不必了。」 「當然,我壓根就不需再有人押著,」常熾嚴肅地說,「我找你,是有重要的情況報告:我挑子裡是一批貴重的藥品。」 「真的?」 「黨的財產我現在不能交給任何人!必須有黨的決定才能動用。」常熾掏出兩張紙鄭重地交給肖國成,「這是藥品的清單。」 「同志,謝謝你!」肖國成激動地接過清單,隨即緊緊握住了常熾的手。 兩隻手在動,解著氂牛的韁繩,繩子被解開了。 馮朝伏在地上,把牛繩交給侯志平,自己繼續觀察。 篝火的火苗早已落下去了,偶爾有幾粒火星在夜風裡閃爍。篝火邊幾個人睡得正香。 馮朝爬了兩步,輕輕推開許苓的腦袋,把糧食拿到了手。 小朱從背後戳戳馮朝,低聲說:「瞧,是孩子的。」 馮朝向後擺擺手,又從小秦身邊拿起了一袋。 氂牛被侯志平拉起來。 萍萍身子動了動,喃喃地叫了聲。 馮朝一驚,慌忙向後爬去。 三個人拉著氂牛、背著幾條糧袋,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夜風吹來,萍萍被凍醒了,矇矓中,她低叫著:「媽媽。」 許苓沒有答應。 萍萍伸手摸摸,氂牛沒有了。她又在許苓身上摸著,摸到了許苓的臉,掰她的眼皮。 「萍萍,別鬧!」 「叔叔媽媽,牛跑了。」 「什麼?」許苓睜開眼,這才發現小秦正抱著她。她連忙坐起身把小秦推推,叫起來:「氂牛跑啦!」 小秦醒了發現糧袋沒了,也在叫:「連長的乾糧袋呢?」 旁邊的幾個人都醒了,忙亂地搜尋著。 肖國成和常熾走過來。聽人們訴說著。 常熾說:「不要急,看看蹄印,氂牛往哪個方向去了。」 黑暗的草地里。 馮朝等三個人慌慌張張地走著。 侯志平牽著氂牛在前頭。他小聲問:「往哪兒走?」 馮朝說:「別管,走出去再說。」 「人家追上來怎麼辦?」小朱擔心地問。 小高地邊上。 追趕的人停住了腳。 肖國成說:「汪坤,跟我下草地,追!」 「我先把牛叫回來。」廖文兩手攏在嘴邊「嗬嗬」地叫起來。 草地里,氂牛聽到了叫聲。它停住了,又突然一轉身往回跑去。侯志平被拉了一個跟頭。他趴在草墩上問馮朝:「怎麼辦?」 馮朝揮揮手:「快走!」 氂牛從黑暗中鑽出來,躍上小高地,來到了廖文身邊。 小秦晃著大拇指:「小廖,你真神。」 許苓也抱著萍萍趕來了。萍萍親熱地摸著氂牛。 肖國成還要進草地去追,常熾拉住了他:「算啦,牛回來了就是個勝利。」 肖國成憤憤地說:「竟然有這樣的人!」 常熾感嘆:「有什麼辦法呢。好的,壞的,總要在一起存在一個時期。問題是能不能讓好的越來越多!」他摸摸萍萍的小臉,「萍萍,你說對嗎?」 萍萍不解地望著他。 四 拂曉。草地里瀰漫著濃霧。 濃霧裡鑽出一個人影。走近了,可以看清是伍芝蘭。她正在臨時營地上察看著。 在一堆篝火餘燼的四周,東倒西歪地睡著八九個人——顯然,她的隊伍已經擴大了。 伍芝蘭給這個蓋好身上的毯子,又把那個壓在胸上的步槍挪開……她慢慢走到離篝火較遠的一個同志身邊,只見那人身邊一個舊銅盆里放著一堆野菜,人卻蜷伏著。她搖搖他的肩膀:「同志,醒醒!」 那個同志卻再也不會醒來了。只見那人一手握著步槍,一手抓著一把野菜根;嘴角上、胡楂兒上掛著野菜的碎葉。 她把那同志的帽子往下拉拉,又掰開手指取下步槍,口裡喃喃自語:「同志,松鬆手,把槍給我吧!」她把槍掛在肩上,又端起那盆野菜,仔細看看,神情莊嚴地向著死者:「你留下的話,我懂!就靠這些野菜,我能把同志們帶出去!」 她霍地轉過身,走進草地,一彎腰拔起一棵野菜,又拔起一棵…… 突然,她看到不遠處一隻水鳥站在那裡。等她看清是只頭雁,摘下槍來,那雁已經長唳一聲起飛了。 接著,雁群升上了高空,排成了「人」字形的隊伍,輕盈地向前飛去。 伍芝蘭望著遠去的雁行,臉上呈現出堅決的表情。 濃霧籠罩著的草地,三個人在蹣跚前行。 小朱的腳一滑,差點兒踩進泥潭。他倒抽了口冷氣,埋怨地說:「我說,咱們這是往哪兒走哇?」 侯志平憤憤地說:「誰知道哪!這得問問為頭的。」 馮朝沒有答腔。他正被死亡的恐懼包圍著,神情慌亂。 小朱嚶嚶地啜泣起來:「……跟大伙兒在一塊兒多好……」 「別哭啦!煩人!」馮朝衝著小朱大吼。 濃霧裡,隊伍在行進。 走在頭裡的是伍芝蘭。她全身掛滿了東西,背上交叉背著兩支步槍,腰間繫著兩個手榴彈、一隻銅盆,右肩上掛著駁殼槍的槍繩,另一端拖著個胡亂綑紮成的爬犁樣的架子,上面半躺半坐著一個垂危的重傷員,左手挽著她救出的那個傷號。 重傷員在爬犁上欠起身,抓住了槍繩乞求:「伍排長,讓我下來爬幾步吧,你也歇歇!」 伍芝蘭頭也不回地說:「別說話!」說罷,奇怪地仰起頭,喊道:「哎——同志們!……」聲音很亮,又透著甜潤。 過了一會兒,後邊濃霧裡傳來了喊聲:「哎——排長——」 「同志嫂,你這個辦法不錯。」 「逼的嘛!」伍芝蘭苦笑了一下,「看,我實在沒有什麼再給同志啦,就還剩下這張嘴啦。哎——同志——」 後面,傳來了呼應。 「說實在的,聽著他們的聲音,我也覺得添了勁。」伍芝蘭動情地說,「有一回,孩子他爹跟我說,世界上最好聽的,就是聽戰士們說話、叫同志。我不信,還跟他吵了嘴。我說:『我叫萍萍他爹,不好聽?』……哎——同志——」 「你那孩子她爹在哪個單位?」 「在紅三十軍當營長,」伍芝蘭聲音很低,「去年打百丈關,犧牲了。」 傷號扭轉了頭。 「我帶著我那個排掩護醫院往後撤,帶著孩子見了他最後一面。這回,他說我的話很好聽,是甜的。……真的,至今孩子還常問我:『媽媽,話怎麼是甜的?……』」 她陷入到回憶里去了,聽到拖犁上傷員的唏噓聲,才猛然醒過來:「同志,你怎麼啦?」 「伍排長……你,你那個孩子,興許還在……」 伍芝蘭沒有說什麼。她使勁一躬身,拉得快了些,口裡喊著:「哎——同志——」 那聲音,像是甜的,又像是苦的。 濃霧中,馮朝等一行三人在爛泥里掙扎。 馮朝靠小朱近了些:「小朱同志,把你那根木棍換給我怎麼樣?一大把牛肉乾。」 小朱沒吭聲。他正用木棍探著路,跳過一道泥溝。 「要不我買你的,一塊袁大頭。」 忽然,走在前頭的侯志平「哎喲」一聲摔倒了。一個個黑乎乎的東西縱身跳起,從他面前跑了過去,原來是一小群黃羊。 馮朝驚慌地說:「不好,走到沒人的地方來了!」 就在這時,前方遠處傳來了細微的人聲:「哎——同志——」「哎——排長——」 三個人驚喜地向前望去。 濃霧在漸漸消散,人的輪廓顯現出來了。 伍芝蘭繼續帶著她的小部隊前進。她還是不時仰起頭來喊著。後邊五個人應和著。 「行啦,同志嫂,你歇會兒,不用喊啦!」 「好,再喊一次!」就在她仰頭要喊的工夫,前面出現了一個黑點。 她以極快的動作抽出駁殼槍,在大腿上一擦,扳開大機頭,推上了頂膛火,機警地望去。 一小群黃羊飛速奔來。 伍芝蘭抬手兩個點發,羊群消失在霧氣里了。 「不知打著了沒有?」 「兩隻。」她輕吹著槍口的煙。臉上頭一次有了笑容,「能解決一下咱們的肚子問題了。走,去找找。」 果然,兩隻黃羊倒在草叢裡。 伍芝蘭安排好兩個傷員,自己把獵物拖到爬犁邊。後邊的同志也你攙我扶地陸續趕來。 有人在叫:「黃羊又回來了,快打!」 「別打呀!」隨著聲音,三個人跌跌撞撞地迎面走來。 走在前頭的小朱,一頭扎在伍芝蘭懷裡,哭出了聲:「同志,可見到你們啦!」 伍芝蘭奇怪地問:「你們怎麼往南走?」 侯志平正要回答,馮朝連忙接口:「霧大,迷失了方向。」 伍芝蘭安慰著小朱:「同志,會合到一起就好了。我們一起走,再難也能走出草地。」 她重又挎起了槍繩。可是因為加了兩隻黃羊,更重了。她把幾根空糧袋接起來,往拖犁上繫著問道:「你們誰來幫一把?」 馮朝揚了揚纏著紗布的胳膊:「我,我去看看,照顧後邊的同志。」 小朱猶豫了一霎,接過了空糧袋:「我來。」 隊伍重又前進了。 隊尾,馮朝附在侯志平耳邊低語:「你不看他們都斷糧啦?我們還得單獨走。」 又是一支部隊從霧氣里鑽出來。 這支隊伍雖然是些老弱殘兵,還存在著明顯的掉隊人員的痕跡,然而卻已經成了一支經過整頓的、像樣的隊伍了。 走在頭裡的是連長肖國成,他背著曾立標。小秦已不需扯著連長的皮帶了,他拄根竹棍走著,胸前的軍號已從套子裡拿了出來,擦得鋥亮。許苓背著背簍緊跟在後面,背簍上和萍萍腦袋上又插滿了野花,看去整個兒像背著個花籃。小文書汪坤和廖文,還是一前一後地趕著那頭氂牛。走在連部直屬隊最後的是挑夫常熾,他拄著竹棍,依然挑著那副擔子,扁擔上掛著那挺花機關,只是鼻樑上多了副眼鏡,使這個怪老頭兒更顯得不倫不類了。 肖國成扭回頭望去。 在「直屬隊」後面是五六副擔架,上面是重傷員,稍後是被攙扶著的輕傷病號;護士長李芳跑前跑後地照顧著。再往後就是黃長友帶的戰鬥分隊,名字叫「步兵排」,實際上是身體稍強的人組成的一支運輸隊,每個人身上都掛滿了槍支彈藥。然而年輕的機關槍排排長黃長友卻把人們帶得井井有條。 黃長友跑到前邊來。「連長,當這樣的值星排長,沒勁!來,換換。」 肖國成接過包在帆布套里的輕機槍,黃長友背起了曾立標。 肖國成扛著槍跨到隊列旁邊,心情有些激動。他眼前忽然浮上昨天傍晚那混亂的景象。他束手無策,抱著傷員痛哭失聲,耳邊卻響起一個聲音:「共產黨人身體裡,要少生產點眼淚!」…… 他的思路又回到了現實,卻發現一大滴淚水落到了腮幫上。他連忙擦了去,笑了。 他看見許苓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忙從駁殼槍上解下毛巾去擦。 許苓閃身躲開了。 肖國成看著背簍里的萍萍,俯身去親親。萍萍推著他那濃黑的鬍子,咯咯地笑著,躲來躲去。 「你呀,根本不會愛!」常熾走過來。他指了指許苓,「讓孩子靠路邊歇會兒吧。」 肖國成不解:「這就是會愛?」但還是向許苓下了命令:「小許,過來!」 他讓許苓在隊伍旁邊找塊幹些的地方,把孩子從背簍里抱出來。 萍萍站在如茵的草地上,一雙清澈的大眼,望著行軍的隊伍,不時親切地叫一聲:「叔叔!」 抬擔架的腳步慢下來了,都親切地望著這花朵似的女孩。 一個擔架員問:「你幾歲了?」 萍萍揚起四個小手指:「四歲。」 傷員從擔架上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核桃般大的一塊東西扔給孩子。 許苓連忙撿起來,舔了舔:「鹽?」 一個女戰士停住了腳步,從腰間解下了一條毛線圍巾,圍到了孩子脖子上。 又一副擔架過來了,擔架員放下擔架,渾身掏摸著,最後解下了糧袋向孩子走過來。 許苓忙把油布攤開。擔架員往上邊倒了一小把炒麵。炒麵散發著輕輕的粉塵…… 這個頭一開,人們仿佛聽到了什麼號令,一個個走到孩子身邊,把點什麼東西放到了油布上。 油布上,炒麵在增多。什麼都有:酥油、黃糖、奶酪、自製的牛肉乾、羊皮背心、毛線襪子…… 一個女戰士把一件花衣服放在衣堆上。另一個女戰士放下了一截紅頭繩。 一個戰士放下了三個鳥蛋。 一個小戰士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灰兔子。這顯然是他的心愛之物,他猶豫了一陣,最後下了決心,小心地放到了萍萍的手裡。 面對著這意外的情景,許苓又高興又有點心慌。她不安地看著肖國成:「連長,這……」 肖國成卻被這幅情景深深地感動了。他讚許地微笑著,鬍子卻在輕輕抖動,淚水溢滿了眼眶。 只有萍萍例外,她依然瞪著秀麗的大眼看著這些人,看著這一切。直到隊伍走完,許苓和肖國成把東西包裹起來的時候,孩子才突然抱住了許苓的脖子,小聲地問道: 「這些都是給我的嗎?」 「對,都是給你的。」 「給我了,為什麼給我呢?」 「因為,因為……」許苓思索著,「因為大家都喜歡你,都愛你!」 萍萍昂起小腦袋想了想,若有所悟地說:「愛誰,就把自己的東西給他,對嗎?」 許苓沒有回答。 肖國成也沒有回答。 這個生活的真理,這個人與人、人與事業關係的真理,由一個四歲的孩子在這荒無人煙的大草地里講出來,簡直是驚心動魄! 一時,整個草地仿佛都發出了應和的回聲: 「愛誰,就把什麼東西都給他!」 萍萍還在問:「那……那我呢?」萍萍想了想,又問道,「我愛媽媽,我愛叔叔、阿姨,可我拿什麼給你們呢?」 許苓和肖國成互相看了看,又沒有回答——他們回答不了。 於是,天地之間只留下了這個四歲孩子的稚氣的聲音: 「……我拿什麼給你們呢?」 五 夕陽的餘暉,灑在草地上,把草地照耀得柔和而又美麗。就連草地跋涉者的剪影也變得峭拔、雄健,充滿了詩意。 伍芝蘭挽著小朱的臂膀,一用勁把爬犁拉上了土坡,似乎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盡了,兩個人一齊倒在了地上。 小朱眼尖,一眼看見了不遠處一堆篝火的餘燼。他連忙跑過去撥弄著,居然冒起了火苗。 人們陸續來到篝火邊上坐下來。 伍芝蘭撫著小朱的臉:「這麼瘦。多大啦?」 「屬鼠的,十二啦!」小朱情不自禁地往伍芝蘭身邊偎偎,「巴中東鄉的。」 「這麼小,爹媽怎麼捨得你當紅軍?」 「撤出蘇區,媽媽走散了,爹犧牲在雜谷垴。我就把爹的軍裝穿上了。」 小戰士的話觸動了女排長的心。她抱住了小朱的肩膀,低低地叫了聲:「孩子!」 「排長,你好……你像個媽媽一樣……」小朱把頭扎進伍芝蘭懷裡,嗚咽著,「我不好,我是個壞孩子!」 「怎麼啦?」 「我不守紀律,跟著人家亂跑,還……」他從伍芝蘭懷裡掙出來,坐起了身。忽然,他叫起來,「對,那天晚上,就是在這裡,跟他們偷牛,連小孩子也不顧了……」他大哭起來。 伍芝蘭坐起來,給他擦著眼淚:「別哭,別哭!」 傷號探過身問小朱:「你說什麼?小孩子?」 小朱點點頭。 伍芝蘭也注意起來:「多大?」 「天黑,沒看清。」 傷號問:「是男孩還是女孩?」 小朱搖搖頭。 伍芝蘭失望地嘆了口氣,緊緊抱住了小朱:「好,好,能跟大伙兒在一起,就是好孩子!」她高聲地說,「來,找水,煮黃羊肉!」 伍芝蘭望望篝火四周,問道:「還有兩個同志呢?」 馮朝和侯志平早就不知哪裡去了。 一條清清的小河,河邊幾簇灌木叢,簡直成了草地的美景。 落日餘暉里,隊伍正忙著安排宿營。河邊到處是歡快的人群。 許苓抱著萍萍來到河邊。 幾個男孩子正在河水裡嬉戲。小秦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喊著:「小許,快來呀!」 許苓轉身走開。 她走到下游一叢矮樹旁。樹後,一個女戰士探出頭來。呵斥說:「小鬼,走到哪兒來啦,不快走開看我不拿皮帶抽你!」 許苓苦笑一聲,又走開了。 「我要跟小秦叔叔和老牛一塊兒洗。」 「他們是男的。」 「跟阿姨洗。」 「她們是女的。」 萍萍怔怔地望著許苓。 她倆終於來到了一個僻靜的河灣。許苓幫萍萍脫了衣服,把她浸到水裡。 輕風送來一陣悅耳的簫聲。還是《蘇武牧羊》的調子,但吹得輕快、悠揚,和眼前的情景十分和諧。 離河邊較遠的一簇矮樹叢邊,臨時黨支部委員會,已開了多時了,這會兒正進行著最後一項議程。 「……還是殺了它!」說話的是李芳,「今天又犧牲了兩個同志,我檢查了,是餓死的。」 排長黃長友說:「殺了,那七八支槍誰來背!」 「殺吧,還是人要緊!」炊事班長謝懷福倚著樹根喘息著,他病情更重了,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可能不能再等一兩天……」 李芳嘴快地說:「得,三種意見,各占一票!」 肖國成:「有個同志向支部提了個意見,剩的糧食集中給傷員,氂牛呢,先不殺……」 李芳激動地說:「同志吃什麼?吃草?」 「對,吃草!」肖國成點點頭,「把同志們逼一逼,準備應對更苦的時候。我看就這麼決定了!」 誰都沒有再說什麼,只有簫聲在迴蕩。 「好,同意!」李芳提起挎包站起來,「這個怪老頭子!要藥給一點點,牛又不讓殺,什麼都卡得緊緊的!」 人們陸續走開了。肖國成扶起了謝懷福。老謝輕聲地說:「還有個問題:有兩個人提出要求入黨,得討論一下。」 「入黨?這樣的時候,還顧得上這個?!」 老謝正色地說:「正是這樣的時候,黨,才能得到真的黨員!」 小河邊上,四處幽靜。 岸邊矮樹梢頭搭著幾件洗淨的衣服,有小孩子的衣褲、許苓的軍衣,還有兩條空了的乾糧袋。 矮樹下,萍萍光著身子趴在那裡,正手拿野菜餵著小兔子。小兔吃得正香,萍萍開心地笑著。 河邊,許苓顯然已經洗過澡,穿著內衣,在望著水灣出神。 水灣清澈、明淨,晚霞映紅的浮雲照在水裡,分外好看。水裡,映出許苓那洗乾淨了的臉龐,和小花布襯衣裹著的上身,完全是一個秀麗的姑娘。 許苓注視著自己的影子,撫摩著自己的短髮,眼前浮起了幻影:仿佛自己的頭髮一下子變長了,披在肩頭一陣風吹來,飄飄灑灑,她正用心地把它編成兩條長辮子。身上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了一件花衣服。於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映在了明鏡般的水裡。許苓欣賞著自己,發出了少女的嫵媚的微笑…… 突然,傳來了萍萍的喊聲:「叔叔媽媽——」 許苓一愣,水中的姑娘消失了,又換上了那個短頭髮的假小子。 許苓懊惱地噘起嘴:「什麼叔叔,什麼媽媽!……」 「叔叔——」萍萍叫聲更高更急了,「衣裳跑啦!」 果然,晾乾的衣服正被風吹離了樹枝。許苓連忙去追,還是有萍萍的一件短褲被吹上了天空,眨眼不見了。 許苓佯怒地拍打著萍萍的屁股。萍萍咯咯地笑著。兩個人高興地滾在草地上。 夜幕籠罩著草地,也籠罩著那塊小高地。 小高地中央,一堆篝火燒得正旺。吊架上,一個小銅盆和兩個搪瓷臉盆里,煮著黃羊肉,飄散著香氣。 伍芝蘭手挽著手領著小朱,在高地上走著,撿拾柴火。 小朱發現了一根豎著的木棍,伸手就要去拔,被伍芝蘭制止了。 「等等!」伍芝蘭走過去,看出這是只路標,橫杆上寫著:「向北前進!」 伍芝蘭心情激動:「那天,在這裡的同志多嗎?」 「多。差不多有上萬人。」 「看,經了暴風雨,沒有死一個人。那就是說,他們還有力量!」 小朱點點頭。 「而且,他們還想著我們。」伍芝蘭撫摩著路標,「知道嗎?哪兒是北?」 小朱搖搖頭。 伍芝蘭指指路標的箭頭,又循著箭頭指去:「看,那就是北斗星。」 開闊的夜空里,北斗星格外清晰。 「記住它。萬一失散了,剩一個人也要往北走,走出去!」 小朱偎依在伍芝蘭懷裡:「我再也不離開你啦!」 伍芝蘭抱著這個大孩子,親切地說:「對,孩子!不離開!跟著集體,跟著媽媽,不離開!」 一大滴眼淚落到了小朱的臉上。 一滴雨點灑落到泥水裡,接著細雨唰唰地下起來。草地又變得陰沉可怖了。 肖國成指了指近外的幾棵老樹,喊道:「快避雨!」 人們向著古樹奔去。 青年戰士背著謝懷福跌跌撞撞地來到一棵歪倒的樹下。老謝已經有些昏迷。青年人喘息了一陣,掏出小洋瓷碗,接了點雨水,解下糧袋,抖進了點炒麵,用樹枝拌和了一下,餵到老謝嘴裡去。 老謝醒來了,咂了咂嘴:「哪裡來的炒麵?」 「還有點。」他揚了揚糧袋。 空空的糧袋,只有寸把長的一截還有糧。老謝沉下了臉:「幹嗎還給我吃糧?」 青年人顯然誤會了,連忙指了指腋下:「我,還有。」那裡半條糧袋鼓鼓囊囊的。 老謝推開碗:「把它送給重傷員!」 青年人噘著嘴:「你就是重傷員!」 肖國成走過來:「吵什麼?」 老謝又有些昏迷,說不出話了,指了指糧袋。 肖國成冒火地說:「你,你打埋伏?!」 青年戰士護住了糧袋,默不作聲。 「去呀,」肖國成捏緊了拳頭,「去交給護士長!」 青年戰士沒有作聲。 「你,自私!」肖國成怒不可遏,一拳打在戰士肩胛上,「交出來!」他氣呼呼地轉身走開。 青年戰士摸摸肩胛,又端起碗撲到老謝身上:「老謝,老謝!」 肖國成怒氣沖沖地往前走,迎面碰上了李芳。 李芳焦灼地說:「殺了吧!」 「殺,殺,你就知道殺!」肖國成眼裡像噴火,「為什麼你不能把那個班長救活?嗯?為什麼?」 「他是餓死的!」 「你,你無能!」 他推開李芳又往前走去。 一棵古樹的濃密的樹冠,像傘蓋一樣擋住了細雨。 樹下,紅小鬼們圍著常熾,聚精會神地聽著他講故事,連萍萍也坐在許苓懷裡注意地聽著。 「……天,墨黑墨黑的,伸出手來也看不見指頭。往哪兒走?才能走出這陰森森的原始大森林呢?」 常熾停住話,咳嗽了一陣,又說下去。 「這時候,丹柯解開了衣裳,一把撕開了胸膛,掏出了自己的心。那顆心在他手裡怦怦跳著,閃光,發亮。丹柯把自己的心高高舉起來,領著大伙兒往前走。走啊,走啊,走出黑黑的大森林。」 廖文問:「丹柯呢?」 常熾說:「他倒在地上,死了!」 短暫的沉默。聽眾里傳出了一陣輕輕的嘆息。 小秦感嘆道:「我們這裡有個丹柯就好了。」 常熾說:「有哇。」 汪坤問:「在哪兒?」 常熾笑笑:「你,你,還有你廖文,小萍萍都是。」 「不信?」常熾拍了拍背後那棵古樹,「你們看。」樹上,有幾處樹皮被砍掉了,上面的字跡依稀可辨:「向北前進!」「堅決北上抗日!」下署「湖南部寫」。 「湖南部就是黨中央的代號。」常熾嘆了口氣,「要按這個方針,去年我們就到陝北了,這會兒……」 這時,肖國成氣沖沖地走過來:「幹嗎不挖野菜去?去!去!」 孩子們散開了。 廖文牽著牛怏怏不樂地走開了。 肖國成厲聲叫:「廖文!」廖文站下來,肖國成卻沒有講話,他摸了摸氂牛,說:「去吧!」 許苓狡黠地在萍萍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把她往肖國成懷裡一塞:「連長抱會兒,我得挖野菜去。」轉身跑走了。 常熾:「火氣倒不小!」 肖國成聲音有些顫抖:「又是三個!」他把兩張紙片遞過去,「連昨天一共四個同志犧牲了,三個是黨員。」 常熾看著三份黨證:「……江西吉安,湖南桑植,四川通江……」 「把氂牛殺掉!」 「嗯。」常熾撫摩著鬍鬚,「不過,牛下水、牛皮都別丟掉。還得省著吃。更難的時候還沒到。」 「已經夠難的啦!」 「不。去年和黨中央分手,我們從包座南下,走了四天才到這裡。」常熾指了指樹上的標語,「我們這速度還得五六天。萬一曲河一漲水,窩住了……」 「殺了再說。我去找支委們商議一下。」 細雨中,人們三三兩兩在尋找著野菜。 廖文和汪坤、許苓一塊兒邊挖野菜邊交談著,氂牛慢吞吞跟在後面。 小秦模仿著常熾,摸著「鬍子」,學著湖北口音:「你,你,還有你廖文、小萍萍,都是丹柯嘛!……」 許苓笑得前仰後合。「這個怪老頭兒,真有意思。」 廖文把一棵野菜填進氂牛嘴裡:「我可不夠格。我太愛玩。」 汪坤裝出大人樣沉思地說:「嗯,這老挑夫,他講得有道理!……」 許苓笑著說:「反正小秦不是,太饞了。」 「就你好,幹什麼都躲著大伙兒……」 傳來了肖國成的喊聲:「小許!給你孩子!」他把萍萍放在地上,圍著氂牛走了一圈,走開了。 萍萍蹣跚地走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黃糖,自己咬了一口,又塞到氂牛的嘴邊。 許苓問:「萍萍,你幹什麼?」 「給老牛吃,要殺老牛啦!」 廖文:「瞎說!」 「兩個鬍子叔叔說的。」她學著樣子,「把氂牛殺掉!」 小鬼們全怔住了。 廖文像瘋了一樣,拔腿就跑。迎面遇上了常熾。他憤怒地衝上去:「不許你們殺牛!」 「咦,怎麼今天都愛發火?」 「你親口說的:這是黨的財產!」他揮舞著小拳頭,在常熾胸前擂著,「拉過鉤的,不算數?」 肖國成走來:「廖文,別胡鬧!」 廖文放開常熾,轉身一頭撞在肖國成的胸前。 肖國成命令身邊的黃長友:「拉走!」 黃長友牽過牛,推開前來阻攔的汪坤、許苓,大步走去。 廖文定定神,「嗬嗬」地叫了兩聲。 氂牛掙脫了黃長友,又跑了回來。 誰也沒法對付這個像只小瘋狗一樣的廖文,形勢頓時僵住了。 稍停,常熾低聲說:「我知道,這頭氂牛是廖文同志的心啊!」 廖文一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丹柯,手裡托著一顆心——不知怎的,這心,卻是牛形的。 廖文輕輕撫摩著氂牛,隨手把韁繩解下來,然後扳著牛角把牛遞到黃排長手裡,自己卻捂著臉痛哭起來。 人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只有萍萍抓著氂牛那長長的鬃毛,貼在自己臉上,把老大的一塊黃糖塞進牛嘴裡。 陰沉的草地。 兩天前清澈得可以照人的那條小河,如今卻渾濁不堪。 伍芝蘭提著竹筒,小朱端著銅盆,兩人沿著河岸走著。伍芝蘭把核桃般大的黃羊肉逐個遞到同志們的手裡。 可以看見,她的隊伍又擴大了,有了十幾個人了。 伍芝蘭把一份肉遞給了個年輕的戰士,卻看見他身邊的槍扔在泥水裡,上面沾滿了污泥。她把槍拿起來,倚在矮樹上,說道:「吃完了飯,把槍擦一擦!」 那同志抬了抬眼皮:「擦它幹啥?又用不著那玩意兒!」 她不悅地說:「軍人嘛!哪能不擦槍?一會兒我要檢查!擦槍布嘛……」她解下腰間的包袱,在一堆小衣服里翻揀著,找出了一件小花上衣。 「我有。」 伍芝蘭奇怪地問:「你有?」 「呶,那不是?」那同志指指高處,「一會兒我去拿。」 伍芝蘭抬頭看去,只見矮樹梢頭掛著一件小花衣服,連忙伸手取下來。衣服和她手裡的那件一模一樣。她看著看著,一陣眩暈,倚到了小朱的肩上。 那個傷號欠起身問:「怎麼啦?」 「我的孩子的衣裳,可孩子……」 「咳,同志嫂,你怎麼糊塗啦!」傷號高興地說,「孩子能到這裡,一定是在自己同志的手裡嘛。」 「在自己同志的手裡……」伍芝蘭自言自語,眼睛裡充滿了希望,她把衣服抱在胸前,低聲呼喚道:「萍萍——」 細雨濛濛,冷風陣陣。草地的雨夜是寒冷的。 篝火旁,許苓正在給懷裡的萍萍餵飯。她把蒙在萍萍頭上的油布掖了掖,把半小碗野菜加炒麵的糊糊送到萍萍嘴邊:「來,再喝一大口。」 萍萍搖搖頭:「不吃!」 許苓勸誘:「看,小兔子大口吃草。萍萍也吃。」 看看兔子香香地吃著草,萍萍猛喝一口,皺起了眉頭:「我不吃草,我要吃麵面。」 許苓擦去眼角的淚水,哽咽地說:「面面沒有了,叔叔、阿姨都沒有面面了。」 萍萍哭了,亂蹬著小腿哭叫:「我,我餓……」 旁邊,老炊事班長謝懷福正聚精會神地忙著。他把生牛皮帶用菜刀切下一截,用根槍通條挑著伸到火里去。牛皮「啪啪」一陣響,爆起一層油花。 他向著身邊的年輕同志說:「看清楚了?就這麼辦,能行!」他把燒好的牛皮扔進茶缸里,又用樹枝從茶缸里夾出一塊煮好了的牛皮,遞給許苓:「給孩子吃吃看。」 許苓接過來吹了吹,塞到孩子嘴裡。萍萍慢慢咀嚼著,不哭了。 青年戰士湊近老謝:「你真好!什麼也難不住你!」 老謝嘆了口氣:「瞎說,眼看黨落難遭災,不能給黨分憂,這,這心裡難受啊!」他艱難地呼吸著,「你要入黨,好!我觀察你多時了。我介紹。咱們一起把困難掰碎了,你一塊,我一塊,分分扛起來……」 許苓靜靜地聽著,情不自禁地說出了聲:「還有我呢。」 萍萍也學著:「還有我呢!」 「有你有你,」老謝喘息著,「也為了你……」 青年戰士從糧袋裡掏出最後一把炒麵,偷偷放進萍萍的碗裡。 一堆篝火。火苗在慢慢落下去。細雨絲偶爾落到火炭上發出「嗞嗞」的響聲。 篝火四周人們都蜷曲著身子睡著了,只有兩個人在低聲談著話。 常熾望著肖國成:「該下決心啦,連長同志!」 肖國成長嘆一聲:「老常啊,我多麼想把掉隊的同志都帶出去,一個不少地帶出草地,帶給黨!」他揚起巴掌揩了揩眼睛,「想不到又困在這裡……我真擔心……」他聲音更低了。 「就是為了走出去,才讓年輕的同志先走,搶在曲河漲水之前走過去。先保住一部分!」 「真有大雨?」 「我會算!」常熾向肖國成靠近了些,撩起自己的衣服,小聲地說,「你看看。」 肖國成抓起一塊冒火的樹枝照著,只見常熾腰背上鞭痕累累,腋下有一處傷口流著膿血,不禁「啊」了一聲。 「噓——保密!」常熾苦笑一聲,「斷了兩根肋骨,想不到倒有這麼個用處——留下了個晴雨表。今晚,至遲明天,有大雨。」 「這……」肖國成撫摩著常熾身上的傷疤,思忖著,「只能派出半個班掩護……」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常熾慌忙放下衣服。 走過來的是汪坤,他把一張紙交給肖國成。 肖國成看著,不由得嘆息:「唉,又犧牲了兩個。」他發現了什麼,提高聲音,「又收容了七個。總數是一百零三個。怎麼,馮朝,那個搗蛋的傢伙又回來了?」 「還有個侯志平。」 「什麼,還填上他們是黨員?」肖國成指尖戳著統計表,氣憤地說,「這樣的人也算個黨員!」 常熾苦笑了一聲:「有什麼辦法呢,在極端困難的時候,有的人在提高,往著人的更高處長;有的人呢,露出了本相,在往野獸窩裡掉!」 「可他偏偏長著張嘴,說話吃東西!」肖國成嘆了口氣,「我可拿什麼給同志們吃啊!」 他轉身向著汪坤:「小文書,你去檢查一下你們那些小夥伴,一定要睡好,準備明早執行任務。」 「是,執行任務!」 「我說的是:準備!」 汪坤剛走,黃長友和李芳走過來。黃長友說:「派去偵察的人回來了。河沒有漲,就是有一段爛泥地,不大好走。」 李芳說:「準備好了,就只有一條牛腿,半袋炒麵。」 「好,我們商量一下,做個決議!」 一個黑影緩緩爬過來,爬近火堆,可以看清是老炊事班長謝懷福。 老謝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你們……你們的話,我……我都聽見了!……」 肖國成扶住了老謝:「準備開個會……」 「我們幾個傷重的,商、商量過了。」老謝幾乎是懇求,「讓年輕力壯的先走,那是咱們的希望。我們嘛,爬,也跟上去。我們人受了傷,心沒有傷,不會給黨丟臉的!」 常熾抓住了老謝的手。接著,一隻又一隻,五隻手捏在了一起,五個人默默地望著。一個重大的決策在無言中決定了。 細雨中,伍芝蘭帶領著她的小部隊在前進。她依然和小朱共同拖著那架爬犁,爬犁卻似乎輕快了許多。木板在雨中的水草上輕快地滑過。傷號已經不需攙扶了,拄根棍子在後面走著,不時幫著把爬犁推上一把。 伍芝蘭情緒比以前好多了,眉宇間多了點喜氣,人顯得更為英俊俏麗。她神情振奮地說:「這麼走,大概再有兩天就能趕上他們了。」 小朱高興地說:「那,就能見到你的孩子啦!」 伍芝蘭點點頭,笑了。 傷員湊趣:「小朱,那時候,排長可就不要你這個兒子啦!」 小朱撒嬌地向伍芝蘭靠靠:「那,我也不離開你!」 「傻孩子,淨講些傻話。」她仰起頭,神往地說,「等出了草地,到了陝北,咱們一、二、四方面軍會合在一起,革命大發展了,一個大家庭里,該有多少事情要我們去做呀!」 「我們一塊兒做。」 「對,一塊兒。」伍芝蘭攬著小朱的肩膀,「你、我還有萍萍,我們也『會師』成一個新的家庭……就像《紅軍兩大主力會師》歌里唱的那樣……」 她清了清喉嚨,唱起來: 萬餘里長征,經歷八省險阻與山河, 鐵的意志,血的犧牲, 換得偉大的會合…… 小朱也加進來: 為著奠定中國革命鞏固的基礎, 高舉紅旗向前進! 清晨,雨停了。 十四五個紅小鬼和七八個女戰士擠坐在一起,同聲唱著這支歌: 「萬餘里長征,經歷八省險阻與山河,鐵的意志,血的犧牲,換得偉大的會合……」 年輕人個個裝束得停停當當,個個神情莊重。 然而,幾個老戰士似乎還不放心,在人群的周圍仔細察看著。 歌聲一停,李芳走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女戰士身邊,把一個繡有紅十字的挎包交給她,囑咐了幾句。然後,又來到了許苓旁邊,遞給她一個藥瓶:「這叫魚肝油,每天給萍萍吃兩粒。」說罷,她轉身俯到背簍上,在萍萍臉上久久地親吻著。 炊事班長老謝爬到紅小鬼們中間,把一塊塊燒得焦黃的牛皮分給每一個人。他指著牛皮上刻好的白印,向廖文交代:「孩子,看好了,一條線,是一頓飯的口糧!」 肖國成來到常熾身邊,低聲地說:「都準備好了。」 「嗯。」常熾把自己那根竹棍遞過去,嘆了口氣,「給孩子撒謊,這可是第一次!」 肖國成:「也是最後一次。」 他大步走到隊伍前面,嚴肅地掃視了全場:「現在,我們的處境十分困難,為了把一份重要的東西保護好,安全地交給黨,組成了你們這支先遣分隊!汪坤同志!」 「到!」汪坤走過來。 肖國成舉起竹棍,拔開塞頭,把一捲紙拿出來:「同志們看好,這是一份重要文件!」他又鄭重地把文件放進了竹筒,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捲紙,「這是幾天來犧牲同志的名單和黨證,一併帶出去!」 他把塞子塞好,兩手捧起竹棍,遞到了汪坤手裡。然後,他把聲音提高了些: 「我命令:先遣分隊由黃長友排長負責!你們的任務是:立即出發,沿著去年中央紅軍走過的路,走班佑、巴西、俄界……一直往北前進。直到遇到紅軍部隊,把它交給部隊的最高首長!」 場子裡很靜。紅小鬼們臉上浮泛著即將執行重大任務的神聖的表情。 「同志們,孩子們!」肖國成充滿感情地說,「你們的擔子很重啊。記住,就是剩一個人也要把這件重要的東西送到……」 忽然傳來了一陣喧譁,把他的話打斷了。 黃長友跑過來:「人都集合好了,就是那個馮朝又胡鬧……」 「走,會照常開!」肖國成擺擺手,「你帶小鬼們也列席聽聽。」 不遠處一塊平地上,黨員們已經集合起來,會議還沒有開始。馮朝在人們當中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說著:「……哎呀呀,真想不到,幾天工夫大家竟然落到了這步田地:吃沒得吃,走又走不動……」 有人呵斥他:「你胡說些什麼?能丟下同志不管嗎?」 「這個嘛……得看什麼情況,」馮朝搖了搖頭,「這種時候,誰顧得了誰?誰能活出去算誰有本事!……」 肖國成趕來了,厲聲道:「馮朝同志,不許你散布這種悲觀的論調。」 「我悲觀,可我活著!」馮朝譏諷地說,「你這個小連長,可把同志們帶死了好多!」 會場裡向馮朝發出憤怒的斥責聲。 肖國成憤怒地指著馮朝:「你活著?靠什麼?你偷了大夥的氂牛,偷走了同志們的口糧,你是靠損害別人活著的。」 馮朝惱羞成怒:「你,你,老子幹什麼你管不著!」 「偷孩子的乾糧,誰都能管!」 「管?也得問問它!」馮朝抽出了駁殼槍。 肖國成鎮靜地說:「把他的槍下了!」 黃長友一伸手扭下了馮朝的槍。 肖國成走到馮朝面前:「把黨證交出來!」 馮朝有些慌亂:「你,你沒這權力!」 肖國成走前一步,雙目逼視,大聲說:「交出來!」 馮朝慢吞吞地拿出了黨證。 肖國成用兩個指頭夾著那個黨證和李芳、老謝交談了幾句,然後對著大家說:「同志們,咱們黨、咱們紅軍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有紀律的。可惜,馮朝同志把這個弄髒了。」 會場裡騰起了喊聲:「黨里不能要這樣的人!」「開除出去!」「同意……」接著許多隻手舉了起來。 肖國成環顧四周:「支部大會通過了!」 他拿起那張黨證,隨手撕碎,一揚手紙片隨風飄去。 他拍著矮樹葉上的雨水洗了洗手,問道:「還有什麼問題?」 一個同志大步走過來,囁嚅地說:「我,我要參加黨!」 肖國成一愣。原來這正是他兩天前動手打了的那個同志。他猶豫地:「你?……」 「對,正是他。」老謝欠起了身,「他叫湯世俊,我介紹他……」 有幾個聲音在喊:「不要介紹了,我們認識他。」 肖國成提醒說:「在這個時候干共產黨,可不容易啊!」 「我知道!」湯世俊嚴肅地點點頭,「這幾天好多好同志犧牲了,黨員少了,我,我得補到他們的位置上。」 會場一時變得很靜。黨員的手卻在沉默中舉了起來。 「關於組織先遣分隊的事,支部委員會還要向大會報告,」肖國成把指北針遞給了黃長友向他做了個手勢,「先遣分隊,出發!」 那支小隊排成一路縱隊繞過會場,踏上了北去的征途。 伴著年輕人的腳步聲,響起了簫聲。《蘇武牧羊》的調子又變得淒婉、悲涼了。 六 中午時分。 伍芝蘭和她的小分隊正在趕路。傷員在爬犁上驚叫了一聲:「伍排長,不好!」 伍芝蘭扭回頭問:「什麼?」 傷員指著西天上的一片烏雲說:「天要變!」 伍芝蘭望著急速升騰起來的濃雲,心情沉重。她大聲招呼:「同志們,走快點!」 「同志們,走快點!」 同樣的話,已經是黃長友在喊了。他站在齊腰深的泥漿里,正把一個個小戰士扶過去。 這是一段地勢低洼的沼澤地帶,不過四五米寬,卻由於沒有草墩做依託,泥濘不堪。黃長友和幾個戰士幾乎是抱著小鬼們從泥漿上傳遞過去。 黃長友卡住許苓的腰,把她連抱帶扶地傳給了一個戰士。然後望著西邊的烏雲,憂心地說:「要是上游下雨,一漲水,他們可怎麼過呀!」 萍萍從背簍里探出頭來,撲棱著兩隻小手:「黃叔叔,他們變成鳥兒,飛過去!」 黃長友苦笑了一下:「可惜,我是二十四歲,不是四歲!」 的確,人不是鳥。 隊伍正在草地里艱難地走著。 肖國成站在行軍隊列的旁邊察看著。 他扶著曾立標跨過了一個草墩,小聲問道:「傷口怎麼樣?」 「好多了,能跟上。」 「雲南白藥倒是靈。」 「是你的脊梁骨靈。」曾立標感激地說,「在你背上趴了五天,傷好了,也知道人該怎麼活啦!」 肖國成笑笑說:「這麼說,我的脊背能治病,還能上課?」 「本來嘛,這長征就是醫院、學校。」常熾把話接過來,「就是學費高了點。」 肖國成走近常熾,伸手去接挑子:「我挑會兒?」 常熾推開了他:「跟你一樣,這肩上的挑子越來越輕,可心裡的擔子越來越重啦。」 好像為了證實他的話,大點的雨滴灑落下來。 常熾說:「看,這不是?老天爺要考考我們——更艱難的時候來啦。」 肖國成透過雨簾望著遠方:「那些孩子們不知道過河了沒有?」 拂曉。大雨繼續瓢潑般下著。 紅小鬼組成的先遣分隊在冒雨行進。 一道閃電映出這隊紅色少年的身影:他們手拉著手,組成了人的長鏈、人的雁行,一步又一步,在草海泥塘里走著。 黃長友扛著輕機槍走在最前面。他不時借著閃電的光亮,看看手裡的指北針。 小秦走著,從口袋裡掏出塊烤焦的牛皮看了看,狠著心又放進了口袋;不一會兒又掏了出來,忍不住咬了一口。 廖文已是疲憊不堪,又被瞌睡折磨著,腦袋在脖子上晃晃悠悠。他像喃喃自語又像夢囈:「老是走,老是走……歇會兒吧……就一會兒……」 汪坤緊拉著他的手:「不行!快走!」 許苓咬著牙,一手抓緊背簍的背帶,一手抓著軍帽不停地揩著臉上的雨水。後邊一個女戰士趕上一步,扶著背簍,揭開上面的油布看看。 萍萍睡得正香。 黑暗裡,唰唰的雨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交織著。 突然,廖文「哎喲」一聲摔倒了。 汪坤連忙去扶:「怎麼啦?」 廖文呻吟著:「被石頭絆倒了。」 黃長友跨到隊列旁邊,問道:「什麼事?」 汪坤回答:「沒什麼,小廖被石頭絆倒了。」 「什麼?石頭?」黃長友跑過來,「在哪兒?」他用腳試探著。 一道閃電。看清了,果然是塊石頭。 黃長友一把抱住了廖文:「好小子,你這一跤摔得有名堂!」他大聲地喊道,「同志們,有石頭了,離草地邊邊不遠啦!快走哇!」 年輕人的歡呼聲壓過了雨聲。 果然,前邊的路漸漸幹些了,行軍速度也快了些。 天放亮的時候,在行進的前方出現了一塊高地。高地稜線上,依稀有人影在活動。 黃長友脫著槍衣,向身邊的戰士發出命令:「戰鬥準備!」 他拉過小秦:「吹號聯絡!」 小秦拍著肚皮央告:「排長,先得批准我吃兩口牛皮!」 「你小子,又敲竹槓啦!」黃長友掏出兩塊焦牛皮,「好,補貼你!」 小秦把牛皮塞進嘴裡嚼著,掏出了軍號。 清亮的號聲響了。 稍停,高地上也傳來了號聲。 小秦驚喜地喊:「排長,自己人!」 黃長友拔腿飛奔而去。 當一群泥猴似的紅小鬼登上高地,黃長友已經在和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親熱地交談著。 那個幹部:「……是賀總指揮親自交代我們連在這裡設兵站,收容和掩護掉隊的同志們。七天啦,我們已經送走了好幾批零散的同志。」 「魏指導員,你說什麼,掩護?」 「有小股反動騎兵,就在這草地邊上襲擾,專門襲擊我們的掉隊的同志。」 「大隊在哪兒?」 「二、四方面軍大約都在北上的路上,預定在甘肅的會寧一帶和中央紅軍會合,那也是我們的目標。」魏指導員向走來的紅小鬼們招招手,「同志們都受苦啦!」 「我總算把他們交給你了。」黃長友把汪坤拉到身邊,介紹道,「這是紅二方面軍後衛部隊的魏指導員,兵站的負責人。」 汪坤敬禮,嚴肅地說:「收容隊的肖連長要我把一件重要的東西交給您!」他用衣袖把竹棍擦擦,拔開塞子,拿出裡邊的文件遞過去。 魏指導員接過來看看感嘆地說:「又有這麼多同志犧牲了。」他把一疊黨證放進圖囊;又打開了另一張紙看著。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看完了,他捏著那張紙向前走一步,把紙片鄭重地放到汪坤手裡:「這,是給你們的!」 汪坤驚詫地問:「什麼?給我們的?」 「對!」魏指導員點點頭,「識字嗎?念給你們小夥伴們聽聽。」 同志們圍攏過來。 汪坤展開那張紙,大聲讀起來: 「親愛的同志們,孩子們!當你們看到這封書信的時候,就知道了:我們請你們交給黨的重要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你們自己!……」 汪坤停住了。 人群愣住了。 汪坤繼續讀下去: 「我們還在奮鬥、前進!我們非常想趕上前去和同志們一起戰鬥。只是環境萬分惡劣,我們不知道能不能如願。在這樣的時刻,我們要求你們:不要等待,不要停留,一直往前走,走到陝北去,走到自己的隊伍里去。你們每往前走一步,我們都高興;你們每一步里,都有著我們的希望!」 汪坤哽咽著讀不下去了。 隊伍里響起了唏噓聲。 汪坤擦了擦眼睛,接著讀信: 「孩子們,我們不知道將來有什麼等待著你們。但是,我們相信,你們決不會忘記我們這段艱難的征途。只要你們記住草地,帶著這種草地精神努力奮鬥,把自己的一切獻給人民,獻給革命,一個美好的新世界就一定屬於你們!」 「聽我們的話,前進吧!」 信讀完了。人群里一片寂靜,只有晨風掠過草叢,把草梢上的雨點抖落下來的聲音。 稍停,汪坤轉身抱住了魏指導員,哭喊著:「指導員,快,快去救救他們吧!」 小鬼們也擁上前來,流著淚要求著。 魏指導員和黃長友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堆篝火:「你們先去烤烤火再把鍋里的東西消滅了,我們就出發!」 孩子們向篝火跑去。 篝火上吊著的行軍鍋里,混合著野菜的疙瘩湯正在翻滾,一個炊事員正把辣椒粉撒到鍋里去。 坐到了篝火旁邊,人們才發現天放晴了,太陽升起來了,天邊掛起了一道長長的彩虹。 萍萍指著彩虹問許苓:「叔叔媽媽,那是什麼?」 許苓回答:「虹。」 萍萍望著這奇異的長虹,看呆了。 廖文湊近汪坤:「小文書,你有學問,聽說虹是太陽的光變的,是真的?」 「嗯,」汪坤肯定地點點頭,「可我說不明白:明明是白色的光,一遇到水,竟然有這麼多顏色?」 小秦說:「我奇怪的是:明明是七種顏色,合在一起,就是光,就能照得到處都發亮!」 許苓幻想著:「要是這彩虹是座橋,讓後邊的同志們從上面走過來,那該多好啊!」 低洼的沼澤地帶由於漲水,情形和先遣分隊過的時候大不相同了——混濁的綠水,冒著氣泡,顯得深不可測。 肖國成和常熾穿著濕漉漉的衣服蹲在沼澤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 常熾說:「水是在退,就是太慢。」 肖國成說:「我去試試看。」 常熾看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那根麻繩,默默地捆在他的胸前。 肖國成跨進水裡,走了沒幾步,身子一沉陷到了脖頸。常熾慌忙拉住。青年戰士趕來,兩人一齊用力,才拖了上來。 肖國成吐著泥水說:「不成!不成!」 李芳提著藥包跑過來問:「怎麼樣?」 「我沒事!」肖國成擺擺手,望著李芳,想問什麼又不敢開口。 李芳背過身,低聲說:「要是再加上你,就是四個了。」 常熾看著肖國成,堅決地說:「砍樹枝、拔草,墊出條路來。」 沼澤地邊上,肖國成帶著一些人在砍著矮樹。 謝懷福爬來爬去,把樹枝捆起來。 幾個傷病員在吃力地拔著青草。有人不時把能吃的草塞進嘴裡。 沼澤地邊上,肖國成指揮著人們把成捆的樹枝、草團扔進泥潭。 魏指導員率領著隊伍快步前進。 黃長友看看指北針,舉目四望。 他突然一驚,轉身附在魏指導員耳邊低語:「看,那是什麼?」 魏指導員舉起望遠鏡。 一串黑點變成了奔馳的騎兵。 魏指導員把手一揮:「準備戰鬥!」 沼澤地里,用樹枝、亂草墊的道路已浮出了水面。 肖國成試著踏了上去,一隻腿插進了縫隙,摔了一跤。 他爬上岸,搖搖頭:「空隙太大,還得加……」 就在這時,遠處響起了槍聲。 擠在「橋頭」的人群出現了一陣慌亂。 肖國成拔出槍,望著對面不遠處幾棵老樹,急得直跺腳:「得趕快過去,控制那個樹林!」 常熾說:「你過嘛!」 「過不去呀!」 「過得去!」常熾從皮帶上抽出那支竹簫,塞到肖國成手裡,一轉身,撲到了樹枝上。他趴到樹枝上,仰起頭喊道:「還有誰,來哇!」 謝懷福掙脫了青年戰士的攙扶,跌跌撞撞地過來了,和常熾趴在了一起。 那個青年戰士跑過來,常熾抓住他的腳放到自己肩膀上:「過,接上去!」青年戰士一縱身,撲到了常熾的腳後。 接著,一個,又一個,六個人,俯身在柴草上;六個人,用身軀墊高了沼澤地上的橋。 槍聲,響得更緊了。 常熾厲聲地叫道:「肖國成同志,帶上同志們,過!」 肖國成惶亂地說:「這……」 「肖國成同志帶隊前進!」常熾惱怒了,鬍鬚在抖,「我以軍政治部主任的身份命令你!」肖國成一愣,揮著手裡的槍,大聲喊道:「同志們,過去!」他一腳踏到了常熾的脊背上。 魏指導員望著奔來的騎兵:「瞄準馬,靠近些,打!」 一陣排子槍,幾匹馬中彈倒下。 後邊的馬隊繼續衝來。 黃長友的機槍響了。 又是一批人、馬倒下。 黃長友打完了一梭子彈,伸出手來:「梭子!」 許苓背著背簍爬過來:「在哪兒?」 「腰裡。」許苓從彈袋裡掏出一個梭子遞過去。 黃長友「咔嚓」換上:「你小子,不錯!」機槍又響起來。 旁邊,汪坤把一塊牛皮遞給小秦:「小秦同志,吹號吧!」 小秦推開牛皮:「吹什麼?」 「衝鋒號!」 魏指導員一愣:「不好,有股敵人往南插過去了。攔住它!」 沼澤地里的「人橋」上,李芳扶著最後一個傷員正在通過。她邊走邊喊:「老常!」 常熾微微動了動,沒有應聲。一股血水從他嘴邊流出來。 這時傳來了一個女人的喊聲:「同志,等一等!」 伍芝蘭帶著隊伍來到了「橋頭」。 常熾睜開眼,眼前人在晃動。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昏過去了。 沼澤地里的「人橋」已經沒有了。 「橋頭」,幾個人躺在那裡。有三個人臉上搭著帽子或毛巾——已經死去。常熾歪坐在那裡喘息著,鬍子上掛著血跡。老謝趴在青年戰士身邊叫著。李芳正在為他做人工呼吸。 肖國成提著槍跑過來,他扶著常熾,低叫道:「常熾同志!」 常熾睜開了眼。肖國成掏出那張押解命令,在常熾眼前晃了晃,隨手扔在泥潭裡:「糟糕,我把那文件弄丟了!」 常熾笑笑:「我什麼也沒看見。」 肖國成轉身注視著那個青年戰士問:「有救嗎?」 李芳搖搖頭:「太衰弱,餓得太久了!」 「瞎說,他有糧嘛!」他從戰士腋下抽出糧袋。 老謝連忙去奪,肖國成已經把它撕開了:裡面全是碎草爛土。 老謝低聲說:「他把口糧全給了孩子和重傷員……」 肖國成呆呆地看著糧袋,眼前浮起了打那青年戰士一拳的情景。 他掄起駁殼槍敲著李芳的頭:「救活他!我命令你,一定要救活他!」他悲愴地叫道,「他剛入黨,他的黨齡只有一天,同志們,只有一天啊!」 李芳拿起一塊雪白的紗布,蓋到了那張孩子氣的臉上。 肖國成跪下來,撫摩他的肩膀。 沼澤地對岸,小樹林邊上,戰鬥正在進行。 伍芝蘭帶著她的幾個戰士正在射擊。 她準確地一槍又一槍,把敵人一個個打下馬來。 肖國成臥在她身邊急躁地說:「怎麼搞的?打馬嘛!」 伍芝蘭頭也不抬地回答:「我喜歡打馬上的人。我的傷員需要馬!」她一抬手,又一個敵兵掉下馬來。 「對!」肖國成一揮手,「同志們,瞄準敵人打!哎……」突然,一發子彈打穿了他的右臂。 伍芝蘭看看敵人退下去了,停住槍,從挎包里掏出一件小孩的衣服給他包紮。肖國成才看清伍芝蘭的模樣。他看著那件衣服,笑了笑:「同志嫂,你槍打得不錯,可有一樣不好。」 伍芝蘭驚奇地問:「怎麼啦?」 肖國成搖搖頭:「你不是個好媽媽,把自己女兒都扔了!」 伍芝蘭怔住了。 「你的萍萍在我這裡。」 「在哪兒?」 肖國成向北一指:「在前面。」 在動情的悲壯的歌聲里,肖國成帶著隊伍在前進。 隊伍里多了幾匹戰馬。 常熾坐在馬上,撫弄著他的竹簫。 那個坐爬犁的傷員坐在馬上。小朱牽著馬。在小朱的旁邊,伍芝蘭邊走邊向著遠方眺望。這個母親的心啊,她期待著會師,期望著和自己的親人團聚在一起,並且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