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興衰三百年 · 第七章 臧否人物: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明代民族英雄于謙
有一首《石灰吟》:
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這首詩是明朝民族英雄于謙寫的,經過千錘萬擊,不怕烈火焚燒,不怕粉骨碎身,要留下清白在人間,寫的是石灰,同時象徵了于謙自己的一生。
于謙(1398—1457),字廷益,浙江錢塘(今杭州)人。小時候很聰明,性格堅強。明成祖永樂十九年(1421)二十四歲時中了進士。明宣宗宣德元年(1426)做了御史(監察官),明宣宗的叔父漢王高煦在山東造反,明宣宗親自帶兵討伐,高煦投降,明宣宗叫于謙當面指斥高煦罪狀,于謙義正詞嚴,說得有聲有色,明宣宗很賞識他,認為是個了不起的人才。接著于謙被派巡按江西,發現有幾百件冤枉的案件,都給平反了。
宣德五年(1430),明朝政府為了加強中央的權力,特派中央比較能幹的官員去治理重要的地方,五月間派況鍾、何文淵等九人為蘇州等府知府。到九月又特派于謙、周忱等六人為侍郎(中央的副部長),巡撫各重要省區。明宣宗親自寫了于謙的名字給吏部,破格升官為兵部右侍郎(國防部的副部長),巡撫河南、山西兩省,宰相也支持這主張。明朝制度,除了南北兩直隸(以北京和南京為中心的中央直轄地區)以外,地方設有十三個布政使司,每個布政使司(通稱為省)設有布政使管民政賦稅,按察使管刑名司法,此外還有都指揮使管軍政,號稱三司,是地方上三個最高長官,職權不同,彼此都不能互相管轄。布政使是從二品官,按察使是正三品官,都指揮使是正二品官,兵部右侍郎雖只是正三品官,卻因為是中央官,又是皇帝特派的,奉有敕書(皇帝的手令)可以便宜行事,是中央派駐地方的最高官員,職權就在三司之上了。
于謙做河南山西巡撫,前後一共十九年(1430—1448),除周忱連任江南巡撫二十一年以外,他是當時巡撫當中任期最長的一個。
于謙極重視調查研究工作,一上任便騎馬到處視察,所到地方都延請當地有年紀的人談話,了解地方情況,政治上的得失利弊,老百姓的負擔、痛苦,該辦的和不該辦的事,一發現問題,立刻提出具體意見,寫報告給皇帝。遇有水災、旱災也及時上報,進行救濟。他對地方的情況很清楚,政治上的措施也很及時,因此,得到人民的歌頌和支持。
明英宗正統六年(1441)他向皇帝報告,為了解決缺糧戶的暫時困難,當時河南、山西倉庫里存有幾百萬石糧食,建議在每年三月間,由州縣官調查,報告缺糧戶數的所需糧食數量,依數支借,到秋收時歸還,不取利息。對老病和窮極不能歸還的特許免還。還規定所有州縣都要存有預備糧,凡是預備得不夠數的,即使任期滿了也不許離任,作為前一措施的物質保證,這一款由監察官按時查考。皇帝批准了這一建議。這樣一來,廣大的缺糧戶,在青黃不接的時候,就可以免除地主的高利貸剝削了,他為窮困的農民辦了好事。
黃河經過河南,常常鬧決口,造成水災。于謙注意水利,在農閒時動用民力,加厚堤身,還按里數設亭,亭設亭長,負責及時督促修繕。在境內交通要道,都要種樹、鑿井,十幾年間,榆樹、柳樹都長成了,一條條的綠化帶,無數的水井,使行道的人都覺得陰涼,沿途都有水喝。
大同是邊上要塞,巡按山西的官員很少到那裡去,于謙建議專設御史監察。邊地許多將領私自役使軍人,為他們私墾田地,國家的屯田日益減少,邊將私人的墾田卻日益增加,影響到國家的收入和邊防的力量,于謙下令沒收邊將的私田為國家屯田,供給邊軍開支。
于謙做了九年巡撫,政治清明,威信很高,強盜、小偷都四散逃避,老百姓過上了比較安定的生活。由於他政治上的成就,明朝政府升他為兵部左侍郎,支二品俸祿,仍舊做巡撫的官。
在這九年中,于謙的建議到了北京,早上到,晚上就批准,是有其政治背景的。原來這時的皇帝是年輕人,明英宗當皇帝時才十歲,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皇帝的祖母和母親)很敬重元老重臣三楊:楊士奇、楊溥、楊榮,這三個老宰相都是從明成祖時就當權的,比較正直,有經驗,也有魄力,國家大事都由他們作主張。他們同意于謙做巡撫,對於謙很信任,于謙有了朝廷上三楊的支持,才能在地方辦一些好事。到了正統後期,正統五年(1440)楊榮死,七年楊士奇死、太皇太后死,十一年楊溥死,三楊死後,朝廷上不但沒有支持于謙的力量,反對於謙的政治力量反而日益增加了,于謙的政治地位動搖了。
反對於謙的政治力量主要來自兩方面,一是宦官,二是權貴。
宦官王振是明英宗的親信,英宗做了皇帝,他也做了內廷的司禮監太監(皇帝私人秘書長)。英宗年輕,什麼事都聽他的,只是宮裡有老祖母管著,朝廷上有三楊當家,王振還不大敢放肆。到了正統五年(1440)以後,太皇太后死了,楊榮也死了,楊士奇因為兒子犯法判死罪不管事,楊溥老病,新的宰相名位都較輕,王振便當起家來了,誰也管不住了,英宗叫他作先生,公侯勛貴叫他作翁父,專權納賄,無惡不作。他恨于謙不肯逢迎,正統六年(1441)三月,趁于謙入朝的時候,借一個題目,把于謙關在牢里,判處死刑。關了三個月,找不出於謙的罪狀,只好放了,降官為大理寺少卿。
另一種反對於謙的力量是權貴。照例地方官入朝,是要送禮以致納賄賂給朝廷權貴的。于謙是清官,在山西、河南十九年,父母和兒子住在杭州,老婆留在北京,單身過著極清苦的生活。每次入朝,不但不送禮、納賄,連普通的人事也不送,空手去,空手回,他有一首著名的詩,為河南人民所傳誦的:
手帕蘑菇與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
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
他這樣做,老百姓雖然很喜歡,朝廷權貴卻恨死他了。
雖然如此,山西、河南的官吏和百姓卻非常想念于謙,到北京請願要求于謙回去的有一千來起。河南的周王和山西的晉王(皇帝的家族)也說于謙確是好官,朝廷迫於民意,只好讓于謙再回去做巡撫。
這時,山東、陝西鬧災荒,流民逃到河南的有二十幾萬人,于謙請准朝廷,發放河南、懷慶兩府的存糧救濟,又安排田地和耕牛、種子,讓流民安居樂業。
這十九年中,于謙的父母先後死了,照當時禮法,應該辭官在家守孝三年,父母兩喪合計六年。朝廷特別命令他「起復」,不要守孝,回家辦了喪事便復職。
正統十三年(1448)于謙被召入京,回到兵部左侍郎任上。
第二年發生「土木之變」。
瓦剌是蒙古部族之一,可汗脫脫不花、太師也先、知院阿剌各擁重兵,以也先為最強,各自和明朝通好往來,也經常和明朝發生軍事衝突。照規定,每次來的使臣不超過五十人,明朝政府按照人數給予各種物資,也先為了多得物資,逐年增加使臣到兩千多人,明朝政府要他減少人數,也先不肯。瓦剌的使臣往來,有時還沿途殺掠。到正統末年,也先西破哈密,東破兀良哈,威脅朝鮮,軍事力量日益強大。明朝使臣到瓦剌的,也先提出各種無理要求,使臣怕事,一一答應,回來後又不敢報告,也先看到使臣所答應的事都沒有下落,認為明朝背信,極不高興。正統十四年(1449)也先派使臣三千人到北京,還虛報名額,交換的馬匹也大多駑劣,禮部(管對外工作和朝廷禮儀的部)按實有人數計算,對提出要求的物資也只給予五分之一,還減了馬價,也先大怒,決定發兵入侵。
正統十四年(1449)七月,瓦剌大舉入侵,脫脫不花攻遼東,阿剌知院攻宣府(今河北宣化區),也先親自領軍圍大同,參將吳浩戰死,羽書警報,不斷送到北京。
軍事情況緊急,王振決策,由明英宗親自率領軍隊阻擊,朝廷大臣以吏部尚書王直和兵部尚書鄺埜、兵部左侍郎于謙為首堅決反對,王振不聽,命令英宗的弟弟郕王留守,帶領朝廷主要官員和五十萬大軍向大同出發。鄺埜隨軍到前方,于謙留在北京管理部事。
王振的出兵是完全沒有計劃的。他根本不會打仗,卻指揮著五十萬大軍。大同守將西寧侯宋瑛、武進伯朱冕、都督石亨等和也先戰於陽和(今山西陽高),為王振的親信監軍太監郭敬所制,胡亂指揮,全軍覆沒,宋瑛、朱冕戰死,石亨、郭敬逃歸。明英宗的大軍到了大同,連日風雨,軍中夜驚,人心悔懼,王振還要向北進軍,郭敬背地裡告訴他敵軍情況,才決定退兵。路上又碰著大雨,王振原來打算取道紫荊關經過他的家鄉蔚州(今河北蔚縣),請明英宗到他家做客的,走了一程,又怕大軍過境,會糟蹋他家的莊稼,又下令取道宣府,這樣一折騰,鬧得軍士暈頭轉向。到宣府時,也先大軍追上襲擊,恭順侯吳克忠拒戰敗死。成國公朱勇、永順伯薛綬帶四萬人迎戰,到鷂兒嶺,敵軍設下埋伏,又全軍覆沒。好容易走到土木堡(今北京市官廳水庫附近),諸將商量進入懷來縣城據守,王振要保護行李輜重,便下令就地宿營。這地方地形高,沒有蔭蔽,無險可守,掘地兩丈還不見水,也先大軍追到,把水源都占據了,軍士又飢又渴,擠成一堆。第二天,也先看到明軍不動,便假裝撤退,王振不知是計,立刻下令移營,陣腳一動,瓦剌騎兵便四面衝鋒,明軍倉皇逃命,陣勢大亂,敵軍沖入,明軍崩潰,死傷達幾十萬人,明朝政府的高級官員五十多人都被敵軍所殺,王振也死在亂軍中。明英宗被敵軍俘虜。這次不光彩的戰役就叫「土木之變」。
土木敗報傳到北京,北京震動。這時明軍的精銳都已在土木覆沒了,北京空虛,形勢極為危急。翰林院侍講(為皇帝講書的官)徐珵是蘇州人,在土木之變前,看到局面不好,就打髮妻子老小回蘇州去了。敗報傳到後,郕王召集文武百官商量對策,徐珵大聲說,從天文看,從歷數看,天命已去了。只有南遷,才能免禍。這個主意是亡國的主意,當時要照他的意見辦,明朝政府從北京撤退到南方,瓦剌進占北京,黃河以北便會全部淪陷,造成歷史上南北朝和金宋對立的局面。于謙堅決反對說,北京是全國根本,一動便大勢去了,宋朝南渡的覆轍,豈可重蹈。並且說主張南遷的人應該殺頭。大臣胡濙、陳循和太監金英都贊成於謙的主張,郕王也下了堅守的決心,徐珵不敢再說話了,從此恨死了于謙。
明朝政府雖然決定堅守,但是北京剩下的老弱殘兵不滿十萬人,上上下下都膽戰心驚,怕守不住。于謙建議徵調各地軍隊到京守衛,分別部署前方要塞軍事,人心才稍稍安定。郕王十分信賴于謙,升他為兵部尚書(國防部部長),領導北京的保衛戰。
王振是土木敗軍的禍首,群臣提出要追究責任,王振的黨羽馬順還倚仗王振的威風,當面叱責提出這主張的人,引起了公憤,給事中(官名,管稽察六部和各機關的工作)王竑抓住馬順便打,群臣也跟著打,把馬順打成肉泥,朝班大亂,連守衛的衛士也呼噪起來了。郕王嚇得發抖,站起來要走,于謙趕緊上前拉住,並教郕王宣布馬順有罪應該處死,這才扭轉了亂紛紛的局面。退朝時,于謙穿的衣裳,袖子和下襟都裂開了。吏部尚書(管選用罷免官員的部長)王直看到他,拉住手嘆口氣說,國家只靠著你!像今天的事,一百個王直也辦不了。從此,郕王和朝廷大臣,京城百姓都倚靠于謙,認為他有擔當,可以支撐危局。于謙也毅然決然把國家的事情擔當起來。
英宗被俘,他的兒子還是小孩子,當時形勢,沒有皇帝是不行的。大臣們商量立郕王為皇帝,郕王再三推辭。于謙說,我們是為國家著想,不是為了任何個人。郕王才答應。九月,郕王即位為皇帝,是為明景帝。
于謙建議景帝,瓦剌得勝,一定要長驅南下。一要命令守邊諸將協力防守;二要分道招募民兵;三要製造兵器盔甲;四要派遣諸將分守九門,結營城外;五要遷城關居民入城,免遭敵軍殺掠;六要派軍隊自運通州存有的大量糧食作為軍餉,不要被敵人利用。又保薦一些有能力的文官出任巡撫,軍官用為將帥。景帝一一依從,並命令于謙提督各營軍馬,統率全軍。
也先帶著明英宗,率軍南下,每到一個城池,便說皇帝來了,要守將開門迎接,守將遵從於謙的指示,說我們已經有了皇帝了,拒不接受。也先利用明英宗要挾明朝政府不成功,很喪氣。明朝北部各個城池雖然因此保住了,明英宗卻也因此對於謙懷恨在心。
瓦剌大軍突破紫荊關,直入包圍北京。都督石亨主張收兵入城,堅壁拒守。于謙反對,認為怎麼可以向敵人示弱、使敵人越發輕視呢。下令諸將統兵二十二萬分別在九門外拒守,親自率領石亨和副總兵范廣、武興列陣德勝門外,和也先決戰。通告全軍,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將士知道只有決戰才有生路,都奮勇爭先。由於于謙保衛北京的主張是和北京人民的利益一致的,獲得了廣大人民的支持。也先原來認為北京不戰可下,一見明軍嚴陣以待,便泄氣了,派人提出要大臣出迎明英宗,要索金帛,和于謙等大臣出來商議等條款,都被拒絕,越發氣沮。進攻德勝門,明軍火器齊發,也先弟中炮死。轉攻西直門,又被擊退。進攻彰義門,當地的老百姓配合守軍,爬上房頂吶喊,投擲磚石,又被擊退。相持了五天,敵軍始終沒有占到便宜,聽說各路援軍就要到達,怕歸路被截斷,只好解圍退兵,北京的保衛戰就此勝利結束。景帝以于謙功大,加官為少保(從一品),總督軍務。
景泰元年(1450)大同守將報告也先派人來講和,于謙嚴令申斥守將,從此邊將都堅決主戰,沒有一個人敢倡議講和的。
也先看到明朝有了新皇帝,不承認明英宗,便在蒙古重立英宗為皇帝,來和明朝對抗,結果明朝政府置之不理,這個法寶也不靈了。俘虜到皇帝,不但沒有用處,還得供養,成了累贅,便另出花招,派使臣聲明願意送還皇帝,製造明朝統治階級的內部矛盾。明朝大臣都主張派使迎接,景帝很不高興,說我本來不願做皇帝,是你們要我當的。于謙說,皇位已定,不可再變。也先既然提出送回皇帝,理當迎接,萬一有詐,道理在我們這面。景帝一聽說皇位不再更動,忙說依你依你。派大臣接回英宗,一到北京,就把這個皇帝關在南宮裡。
從景泰元年到景泰七年(1450—1456),于謙在兵部尚書任上,所提的意見,明景帝沒有不同意的。朝廷用人,也一定先徵求于謙意見,于謙不避嫌怨,有意見便說,由此,有些做不了大官的人,都恨于謙,有些大官作用比不上于謙的,也恨于謙,特別是徐珵,他一心想做大官,拜託于謙的門客,想做國子祭酒(大學校長),于謙對景帝說了,景帝說,這人倡議逃亡,心術不正,怎能當這官,敗壞學生風氣。徐珵不知于謙已經推薦,反而以為是于謙阻撓,仇恨越發深了。改名有貞,等候機會報復。大將石亨原先因為打了敗仗削職,于謙保薦領軍抗敵立了功,封侯世襲。他嫌于謙約束過嚴,很不樂意。保衛北京之戰,于謙是主帥,功勞最大,結果石亨倒封了侯爵,心裡過意不去,寫信給景帝,保薦于謙的兒子做官。于謙說國家多事,做臣子的照道理講不該顧私恩。石亨是大將,沒有舉薦一個好人,一個行伍有功的,卻單單舉薦我的兒子,這講得過去嗎?而且我對軍功,主張防止僥倖,絕不敢以兒子冒功。石亨巴結不上,反而碰了一鼻子灰,越發生氣。都督張打仗失敗,為于謙所劾。太監曹吉祥是王振門下,也深憾于謙。這批人共同對於謙不滿,便暗地裡通聲氣,要搞倒于謙,出一口氣,做升官的打算。
于謙性格剛直,處在那樣一個時代,遇事都有人出來反對,只靠景帝的信任,做了一些事。他在碰到不如意事情的時候,便拍胸嘆氣說:這一腔熱血,竟灑何地?他又看不起那些庸庸碌碌的大臣和勛臣貴戚,語氣間時常流露出來,恨他的人便越發多了。他堅決拒絕講和,雖然明英宗是因為明朝拒和,也先無法利用才被送回來的,心裡卻不免有些不痛快。這樣,在明景帝統治的七年間,在表面上,于謙雖然權力很大,在另一面,卻上上下下都有人對他懷恨,只是不敢公開活動而已。
于謙才力過人,當軍務緊急,頃刻變化的時候,他指揮若定,眼睛看著報告,手頭屈指計算,口授機宜,合於實際,底下的工作人員看著,不由得衷心佩服。號令嚴明,不管是勛臣宿將,一有錯誤,便報告皇帝行文申責,幾千里外的守將,一得到于謙指示,無不奉行。思慮周密開闊,當時人沒有能比得上的。憂國忘身,雖然立了大功,保住了北京城,接還了皇帝,卻很謙虛,口不言功。生性樸素儉約,住的地方才蔽風雨,景帝給他一所西華門內的房子,幾次辭謝不許才搬過去。「土木之變」後,索性住在辦公室里不回家。晚年害了痰病,景帝派人去看,發現他生活過於儉約,特別叫宮內替他送去菜餚。有人說皇帝寵待于謙太過了,太監興安說,這人日日夜夜為國家操心,不問家庭生活。他要去了,朝廷哪兒能找得這樣的人!死後抄家,除了皇帝給的東西以外,更沒有別的家財。
景泰八年(1457)正月,明景帝害了重病,不能起床。派石亨代他舉行祭天儀式。石亨認為景帝活不長久了,便和徐有貞、曹吉祥、張等陰謀打開南宮,迎明英宗復位,史稱「奪門之變」。明英宗第三次做了皇帝,辦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于謙和大學士(宰相)王文關在牢里。石亨等誣告于謙、王文謀立外藩(明朝皇帝的本家,封在外地的),法司判處謀逆,應處死刑。審案時,王文據理申辯,于謙笑著說,這是石亨等人的主意,申辯有什麼用。判決書送到明英宗那裡,英宗還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說于謙實在有功。徐有貞說,不然,不殺于謙,奪門這一著就說不出名堂來了。于謙、王文同時被殺,明景帝也被絞死,這一年于謙六十歲,明景帝才三十歲。
于謙死後,家屬被充軍到邊地。大將范廣、貴州巡撫蔣琳也因為是于謙所提拔的牽連被殺。還刻板通告全國,說明于謙的罪狀,這個板子一直到成化三年(1467)才因有人提出意見毀掉。
曹吉祥是于謙的死對頭,可是他的部下指揮朵兒卻深感於謙的忠義,到刑場祭奠痛哭,曹吉祥大為生氣,把他打了一頓。第二天,朵兒又去刑場祭奠了。都督同知陳逵冒著危險,收拾于謙的屍首殯葬,過了一年,才歸葬杭州。
廣大人民深深悼念于謙,當時不敢指名,作了一個歌謠:
鷺鷥冰上走,何處覓魚嗛?
魚嗛是于謙的諧音,這個民族英雄的形象是永遠留存在人民的記憶中的。明末抗清民族英雄張煌言有一首詩:
國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
日月雙懸于氏廟,乾坤半壁岳家祠。
于謙的事跡直接教育了這個有骨氣的好漢,寧死勿屈,保持了民族的正氣。
石亨的黨羽陳汝言代于謙做兵部尚書,不到一年就撤職抄家,有很多金銀財寶,明英宗叫大臣們參觀,並說,于謙在景泰朝極被親信,死後沒有一點家業,陳汝言怎麼會有這麼多!石亨聽了,說不出一句話。過些日子,邊方傳來警報,英宗很發愁,恭順侯吳瑾在旁邊說,要是于謙在的話,不會有這情況。英宗聽了也說不出一句話。
于謙的政敵都先後失敗,徐有貞充軍雲南,石亨下獄死,曹吉祥造反滅族。
明憲宗成化元年(1465),于謙的兒子于冕遇赦回家,寫信給皇帝申冤,明憲宗恢復了于謙的官位,派人祭奠,祭文中說:「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唯公道之獨持,為權奸所並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這幾句話,傳誦一時。于謙的名譽恢復了。明孝宗弘治二年(1489)諡于謙為肅愍,並建立祠堂,號為旌功。明神宗萬曆時又改諡忠肅。杭州、開封、山西和北京的人民都建立了他的祠堂,廣大人民永遠紀念這個保衛北京城的民族英雄,永垂不朽!
于謙的著作流傳到今天的有《於肅愍公集》八卷,《少保於公奏議》十卷。演繹他的故事的小說有孫高亮所著的《于少保萃忠全傳》十卷。
海瑞的故事
一
海瑞的時代,是明封建王朝從全盛走向衰落的時代。他生在正德九年,死於萬曆十五年(1514—1587),一生經歷了正德、嘉靖、隆慶、萬曆四個皇帝。這幾十年中,社會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土地更加集中了。皇帝侵奪百姓的土地,建立無數皇莊,各地親王和勛戚、貴族、大官僚都有莊田,親王的莊田從幾千頃到幾萬頃。嘉靖時的宰相嚴嵩和徐階都是當時最大的地主。萬曆時期有一個地主的田地多到七萬頃。農民的土地被地主所侵奪,淪為佃農、莊客,過著牛馬般的生活。莊園的莊頭作威作福,欺侮百姓。貴族和官僚的家裡養著無數的奴僕,有的是用錢買的,有的是農民不堪賦役負擔,投靠來的。他們終年為主人服役,除家庭勞役外,有的學習歌舞、演戲;有的紡紗織布,四外販賣;有的替主人經營商業,開設店鋪,沒有工資,也沒有自由,世代子孫都陷於同一命運。國家所控制的人口減少了,因為一方面農民大量逃亡,流散四方;另一方面一部分人口淪落為奴僕,戶口冊上的人口數字日漸減少。同時土地的數字也減少了,這是因為農民流亡,田地拋荒;莊田數目越來越大,莊田主的貴族和官僚想法不繳或少繳錢糧,這樣,向國家繳納地租的土地就越來越少。更嚴重的是中小地主和上中農為了逃避賦役,隱蔽在大地主戶下,大地主的土地越多,勢力越大,把應出的賦役分攤在農民的頭上,農民的負擔便越重,階級矛盾便越尖銳。
這個時期,是階級矛盾日益尖銳的時期。
貪污成為政治風氣,正德時劉瑾和他的黨羽焦芳等人,公開索取賄賂;嘉靖時的嚴嵩父子、趙文華、鄢懋卿等人,從上到下,都要弄錢,不擇手段。以知縣來說,附加在田賦上的各項常例(1)就超過應得的薪俸多少倍;上京朝見,來迴路費和送京官的賄賂都要農民負擔。徐階是當時有名的宰相,是嚴嵩的對頭,但是,他家就是松江最大的富豪、最大的地主,也是最大的惡霸。
京官、外官忙於貪污,水利沒有人關心了,許多河流淤塞了。學校沒有人關心了,府縣學的生員名為學生,到考試時才到學校應付。許多農民產業被奪,田地沒有了,卻得照舊納稅,打官司的人越來越多了。
這個時期是政治最為腐敗,貪污成為風氣的時期。
也正是這個時期,倭寇(日本海盜)猖獗,沿海一帶,經常受到倭寇的威脅。浙江、福建兩省被倭寇侵略最嚴重。明朝政府集中了大量兵力,把這兩省合成一個防禦性的軍事體系,設總督(2)管轄軍事。軍隊增加了,軍餉相應增加,這些負擔也自然落在農民身上。
大地主的兼併,官吏的貪污,倭寇的侵略,使農民生活日益困苦。表面上熙熙攘攘,一片繁榮景象,骨子裡卻蘊藏著被壓抑的千千萬萬農民的憤怒,一觸即發。
海瑞的時代就是這樣一個時代。
二
海瑞任浙江淳安知縣的時候,總督是嚴嵩的親信胡宗憲。
淳安是山區,土地貧瘠,老百姓都很窮,山上只產茶、竹、杉、柏,山下的好田地都被大族占了,老百姓窮得吃不上飯。這個縣又處在新安江下游,是水陸交通的樞紐,朝廷使臣,來往官僚過客,都要地方接待。例如,經過一個普通官,就要用銀二三十兩;經過巡鹽御史、巡按御史等監察官員(3),要用銀一二百兩,巡撫(4)出巡,則要用銀三四百兩。這都要百姓賠墊。他們坐船要支應船夫,走陸路要支應馬匹夫役。地方窮,負擔重。
有一次,胡宗憲的兒子經過淳安,仗著是總督公子,作威作福,嫌驛站(傳遞文書的站)的馬匹不稱心,供應不周到,大發脾氣,喝令跟人把驛吏捆了,倒掛在樹上。驛站的人慌了,跑到縣衙要辦法,海瑞說:「不慌,我自有主張。」他帶人走到驛站,一大堆人在圍著看熱鬧。鮮衣華服的胡公子還在指手畫腳,一看海瑞來,正要分說。海瑞不理會,徑自進驛站去,一看胡公子帶的大箱子小箱子幾十個,都貼著總督衙門封條,就有了主意。立刻變了臉色,叫人把箱子打開,都沉甸甸的,原來裝著好幾千兩銀子呢。海瑞對著眾人說:「這棍徒真可惡,竟敢假冒總督家裡人,敗壞總督官聲!上次總督出來巡查時,再三布告,叫地方上不要鋪張,不要浪費。你們看這棍徒帶著這麼多行李,這麼多銀子,怎麼會是胡總督的兒子,一定是假冒的,要嚴辦!」把幾千兩銀子都充了公,交給國庫,寫一封信把情由說了,連人帶行李一併送交胡宗憲。胡宗憲看了,氣得說不出話,怕海瑞真箇把事情鬧大,自己理屈,只好算了,竟自不敢聲張。
海知縣拿辦總督公子的新聞轟動了淳安,傳遍了東南,老百姓人人稱快,貴族官僚子弟個個頭痛,罵他不識時務。
更使人高興稱快的是另一件事:海瑞擋了都御史的駕,拒絕他入境。這在當時說來,是件了不得的駭人聽聞的大事。
鄢懋卿是當時宰相大奸臣嚴嵩父子的親信,嘉靖三十五年(1556)以左副都御史的身份,出京來總理兩浙(浙東、浙西)、兩淮(淮南、淮北)、長蘆、河東鹽政。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朝廷最高級的監察官員之一,出巡地方時是欽差(5),掌握著進退升降官吏的建議權。總理鹽政是名目,實質上是皇帝要錢用,叫他從產鹽、賣鹽上打點主意,多搞些錢。
鄢懋卿以監察官、欽差大臣的身份,加上有嚴家父子做靠山,一到地方,威風得很,利用職權,收受賄賂,給錢的是好官,給多的便答應升官,給少的便找題目磨難,非吃飽了不走。總之,不管官大官小,什麼地方,什麼官,非給他錢不可,非給夠了不走。不這樣做,除非不打算做官才行。
不只送賄賂,還要大大地鋪張供應、迎送。地方長官巡撫、按察使、知府(6)、知縣,大大小小都得跪著接送。吃飯要供應山珍海味,住處要張燈結彩。在揚州,地方請吃飯,一頓飯就花了一千多兩銀子。他還帶著老婆一起,老婆坐五彩搭的轎子,用十二個女子抬。連廁所都用錦緞做墊,便壺都用銀子做。
一天,輪到要巡查嚴州(今浙江建德)了,要路過淳安。全縣人都焦急,不知怎麼辦才好。
欽差、監察官、地方長官到地方巡查,照例都要發一套條約或告示,說明來意和地方應注意事項,並且大體上也都按著老規矩,照前任的抄一遍。告示內少不得要說些力戒鋪張、務從節儉等冠冕堂皇的話。海瑞研究了好久,一想對了,即以其人之話還治其人之身。便對差官說,淳安地方小,百姓窮,容不下都老爺的大駕,請從別處走吧,省得百姓為難。他親自寫一封信給鄢懋卿,信上說:
細讀您的布告,知道您一向喜歡簡樸,不喜歡逢迎。您說:「凡飲食供應,都應儉樸,不要過分奢侈,浪費人民錢財。」您又說:「現在民窮財盡,寬一分,人民就得一分好處,一定要體諒。」您的種種懇切的教導,說得很多。我相信您的話是為國為民,是從心裡說出來的,絕非空話。
但是,您奉命南下以後,沿途情況,浙江派的前路探聽的人都說,各處都辦酒席,每席要花三四百兩銀子,平常伙食都是山禽野味,不易弄到的東西。供應極為華麗,連便壺都用銀子做。這種排場,是和您頒行的布告大大相反的。
都察院長官出來檢查鹽政,是少有的事。因為少有,所以百姓有疾苦的要求告狀,有貪酷行為的官要改正,百姓也會得到少有的好處。現在情況是州縣怕接待不周到,得罪都察院長官,極力買辦。百姓為出錢傷腦筋,怨聲不絕。百姓沒有得到少有的好處,反而苦於少有的破費。這可能是地方官屬奉承您,以為您喜歡巴結、不喜歡說實話,揣摩錯了您的真正用心吧。
鹽法毛病,我曉得一些,沒有全盤研究,不敢亂說。只是這一件事,是我耳聞目見的。您如來了,東西準備了,縱使您一概不受,但是東西既然買了,必然要用許多錢,百姓怨恨,誰當得起?地方官屬以今時俗例來猜測您,我又很怕您將來會因為地方官屬瞎張羅,不利於執守禮法,而後悔不及。這個害比鹽法不通還要大,所以敢把這些意見一一告訴您。
義正詞嚴,話又說得很委婉。鄢懋卿看了,氣得發抖,想尋事革掉他的官,但他是清官,名聲好,革不得。就此過去,又氣不過。只好放在心中,把這封信藏起來,批「照布告辦」,嚴州也不去了。
嚴州知府正忙著準備迎接,聽說都老爺忽然不來了,正在納悶,怕出了什麼岔子。後來才知道是海知縣寫了信,惹了禍。怕連累自己,大怒,海瑞一進來,就拍桌子大罵:「你多大的官兒,敢這樣!」罵不停口。海瑞不說一句話,等罵完了,氣稍平了,作了一個揖就走,以後也不再說什麼。等到鄢懋卿巡查完了,走了,嚴州府上下官員一個也沒出事,知府這才放了心,過意不去,見海瑞時連說:「好了淳安百姓,難為了你,難為了你!」
鄢懋卿恨極海瑞,要報復,叫他管下的巡鹽御史袁淳想主意。袁淳也是恨海瑞的,他巡查地方時,海瑞照規矩迎送,迎得不遠,送得也不遠,供應不豐富,有什麼需索,也是討價還價。這回正好一舉兩得,也報了自己的私仇。這時海瑞已得朝命升任嘉興通判(知府的副職),便找一個公文上的手續不對,向朝廷告發,把海瑞降職為江西興國知縣。
三
海瑞從江西調到北京,後來又調到南京做了幾年官,在隆慶三年(1569)六月才被派為江南巡撫,巡撫衙門設在蘇州。第二年四月被革職回家,只做了半年多巡撫。
他最恨貪污,一上任,便發出布告,嚴禁貪污,打擊豪強。他敢說敢做,連總督、都御史都不怕,誰還敢不怕他。屬下的地方官員有貪污行為的聽說他來了,嚇得心驚膽戰,罪惡較大的趕忙自動辭官。有的大族用朱紅漆大門,一聽海都堂要來,怕朱紅大門太顯耀,連夜把大門改漆成黑色。管織造的太監,常時坐八人轎子,這時嚇得減去一半。大地主們知道海瑞一向主張限田,要貫徹均平賦稅的主張,實行一條鞭法(7),也都心懷鬼胎,提心弔膽,時刻不安。
他在做江南巡撫的幾個月中,主要做了兩件大事。一件是「除弊」,另一件是「興利」。
除弊,主要的是打擊豪強,打擊大地主,要他們把非法侵占農民的田地退出一部分還給農民。
擒賊要先擒王,江南最大地主之一是宰相徐階,這時正罷官在家。海瑞要他家退田,徐階只好退出一部分。海瑞不滿意,寫信給徐階,要他退出大半,信上說:
看到您的退田冊,更加欽佩,您是這樣使人意想不到的大賢大德。但是已退的田數還不很多,請您再加清理,多做實際行動。從前有人改變父親的做法,把七個屋子儲藏的錢,一會兒便都散光了。您以父親的身份來改正兒子的做法,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把非法侵占民田的責任算在他兒子賬上,給他留點面子。
這樣做,朝廷大官和地方鄉官都怕了,人人自危,怨聲四起。海瑞在給李石麓閣老信中說:
存翁(徐階)近來受了許多小人的累,很吃了點苦頭。他家產業之多,真叫人驚奇,吃苦頭是他自取的。要不退出大半,老百姓是不會甘心的。有錢人盡幹壞事,如今吃了苦頭,倒是一條經驗。我要他退出大半田產,也正是為他設想,請不要認為奇怪。
官僚輿論說他矯枉過直,搞得太過火了,他說並不過火。在給譚次川侍郎信上說:
矯枉過直,是從古到今一樣的道理,不嚴厲的改革,便不能糾正過錯。我所改革的都不是過直的事,一定會辦好,請放心。
又說:
江南糧差之重,天下少有,古今也少有。我所到過的地方,才知道所謂富饒全是虛名,而苦難倒很嚴重,這中間可為百姓痛苦,可為百姓嘆息的事,一句話是說不完的。
他不但要堅持下去,還要進一步解除百姓的痛苦,可惜幾個月後,他便被革職丟官了。
徐家的田退出,徐階的弟弟徐陟,做過侍郎,為非作歹,殘害百姓,海瑞把他逮捕了依法制裁。地方官奉行政令,不敢延誤,大地主們走不動的只好依法退田,有的便逃到別的地方避風頭。窮人田地被奪的都到巡撫衙門告狀申訴,海瑞一一依法判處。老百姓欣喜相告,從今以後有活路了。地主官僚卻非常恨海瑞,暗中組織力量,製造輿論,要把他趕走。
退田只是幫助窮民辦法的一種,另一種有效的辦法是清丈,把土地的面積弄清楚了,從而按每塊土地等級規定租稅。以此,海瑞做知縣,做巡撫,都以清丈為第一要事,在這基礎上,貫徹一條鞭的法令,在一條鞭規定所應徵收的以外,一毫不許多取。這對當時農民來說,是減輕徭役,明確負擔,提高生活,發展生產的有效措施,是對人民的德政。
興利是興水利。江蘇的吳淞江泄太湖之水,原來沿江的田畝,都靠這條江水灌溉。年代久了,沒有修治,江岸被潮水沖蝕,通道填淤,一有暴雨,便成水災,淹沒田畝,水利成為水害。海瑞在親自巡行調査之後,決定修治,正月興工,同月又修治常熟縣的白茆河、楊家濱等河,結合賑濟饑民,用工代賑;他親自坐小船往來江上,監視工程的進行,不久就都完工了,人民大得好處。原來老百姓是不敢指望開河的,一來想這樣的政府不會做這樣的好事,二來想要做也無非要老百姓出錢。因此流傳的民謠中有兩句話說:「要開吳淞江,除是海龍王」。意思是永世也開不了。現在人民的願望實現了,河修好了,沒有花老百姓一個錢。
在朝官僚、在野的鄉官大族都恨海瑞。過往官僚因為海瑞裁節交通機構過多的費用,按制度辦事,奉朝命該供應馬匹和交通工具的只按制度供應,節約民力和費用;憑人情但是不合制度的一概不供應,不管你是什麼來頭,這樣一來,這些人受了委屈,也恨海瑞。他們先後向皇帝告狀,說他偏,說他做得太過火,說他包庇壞人,打擊鄉紳,只圖自己有個好名聲,破壞國家政策。海瑞成為大官僚、大地主的公敵,被奪去巡撫職權,改督南京糧儲,專管糧餉。這時,高拱做宰相,海瑞罵過他,他也是恨海瑞的,又把管糧的職務歸併到南京戶部(8),這樣,海瑞的職權全被剝奪,只好告病回家了。
在排擠、污辱、攻擊海瑞,保衛自己的利益的這群朝官中,吏科給事中(9)戴鳳翔是個代表人物。他向皇帝告狀,說江南在海瑞的治理下,百姓成為老虎,鄉官是肉,海瑞叫百姓拿鄉官當肉吃,把鄉官弄苦了。海瑞很生氣,立刻回擊,也上疏(10)給皇帝說:
華亭縣(今上海市松江區)鄉官田宅特別多,奴僕特別多,老百姓十分怨恨。這種情況,恐怕在全國各地都找不出。……老百姓告鄉官霸占田產的有幾萬人。……二十年以來,地方府縣官都偏聽鄉官、舉人、監生(11)的話,替他們撐腰,弄得老百姓的田產一天天少下去,鄉官卻一天天富起來。……鳳翔說百姓是老虎,鄉官是肉。他卻不知道鄉官已經做了二十多年老虎,老百姓做了二十多年的肉。今天鄉官的肉,本是老百姓原有的肉;原先被搶走,如今還出來,本來也不是鄉官的肉啊!何況過去鄉官搶占老百姓十分,如今只還一分,還得並不多,卻就大叫大鬧了。我看鳳翔在家鄉,也是這樣的鄉官。
話說得非常鋒利,有力量,既說明了情況,也指出了問題。鄉官二十多年來做老虎吃老百姓,你們不說話。如今只要鄉官還給老百姓原來屬於他們自己的一點田地,而且只還了十分之一,你們就說老百姓是老虎吃鄉官了。就說是肉吧,也是老百姓原有之肉,先前你們硬奪老百姓的肉,如今就該還,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末了,一針見血地指出,戴鳳翔替鄉官訴苦,這些是鄉官的話,也是戴鳳翔自己的話,戴鳳翔要是不在朝,住在家裡,也一定是只專吃老百姓的老虎。
海瑞不斷遭到鄉官在朝代言人的攻擊,很憤慨。他給人的信中說:「一切計劃,只有修治吳淞江的水患,因進行得快而成功了,其他都是將近成功就中止,怎麼辦,怎麼辦!這等世界,做得成什麼事業!」給皇帝告養病的疏中說,在他巡撫任上所行興利除害的一些辦法,都是採訪人民意見、研究過去制度而規定的,要求不要輕易改變。並說宰相光聽一些不負責任的話,多議論,少成功,靠不住;滿朝大官都是「婦人」,皇上不要聽信他們。用「婦人」罵人,是封建時代的錯誤看法。用「婦人」罵人,而且把滿朝大官一概罵盡,也是很不策略的。但是由此可見他的憤慨程度,也說明了海瑞這次罷官以後,在朝掌權的人一連十幾年都沒有理會他,連萬曆初年名相張居正也不肯起用他的原因。
是的,像海瑞這種愛護人民、一切為老百姓著想、不怕封建官僚勢力、不要錢、不怕死的清官,在靠剝削人民存在的封建社會裡,又怎麼能站得住腳,做得成什麼事業呢!
戚繼光練兵
眾所周知,戚繼光(1528—1587)是16世紀後期抗倭的名將。但是他後來在北邊十六年,訓練邊兵,保障國境安寧這一段史事,卻為他自己以前抗倭的功績所掩蓋了,不大為人所知。
隆慶二年(1568),戚繼光以都督同知被任命為總理薊州、昌平、保定三鎮練兵事,負責北邊邊防。
在抗倭戰爭時代,衛所官軍腐朽了,不能打仗了。戚繼光招募浙江金華義烏一帶農民,教以擊刺法,長短兵迭用;又以南方多水田藪澤,不利於馳逐,就根據地形,制定陣法;講求武器精利,練成一支敢戰能戰的精兵,當時戚家軍屢戰屢勝的威名,是全國皆知的。
現在,他到北方來了,面對的地形有平原,有半險半易的地形,有山谷仄隘,各種地形都有。敵人,是擅長騎馬射箭的,也和倭寇不同。用在南方打仗的一套辦法來對付新的情況行嗎?
經過調查研究,深思熟慮,他制定了一套新的訓練辦法。首先針對邊軍畏敵、爭功的毛病,把軍隊重新加以組織,節制嚴明,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行伍、旌旗、號令、行軍、紮營都逐一規定了制度。每天下場操練,務要武藝嫻熟。他指出:「教練之法,自有正門,美觀則不實用,實用則不美觀。」專拿應付上官檢閱那一套來對付敵人是不行的。
為了在防禦戰上取得優勢,他採用了騎、步、車、輜重結合的戰術。還制定了陣法,在不同地形都可運用。吸收了和倭寇作戰的經驗,採用了敵人的武器倭刀和鳥銃,把原來的火器「大將軍」、佛郎機、快槍、火箭等都加以改進和提高。長短兵迭用的原則進一步得到發揮。
更重要的是使將士和全軍都有共同的目標和信念,在練了兩年兵,修築了防禦工事以後,他大會諸將,登壇講話,三天之內把所有問題都講透了,要諸將回去以後,傳與軍士,要人人信服,字字遵守,萬人一心。同時編了一部書叫《練兵實紀》分發給每隊,每隊擇一識字人誦訓講解,全隊口念心記,充分地做好思想教育工作。
為了給廢弛已久的邊兵以紀律的榜樣,他調來浙江兵三千,剛到便在郊外等候檢閱,恰好這天下大雨,從早到晚一刻不停,三千兵像牆一樣站著,沒有一個亂動的,邊軍看了,大吃一驚,才懂得什麼叫軍令、軍紀。
在戚繼光以前,守邊的將軍十七年間換了十個,大都是打了敗仗換的。戚繼光在邊鎮十六年,敵人不敢入侵,北邊安定。他走了以後,繼任者繼承他的成規,也保持了邊防幾十年的安定。
經驗是從實踐中得來的,經過總結,提高成為理論。但是實際情況又千差萬別,拿此時此地的經驗硬應用於彼時彼地,就非碰壁不可。這裡又有因時、因地、因人制宜的問題。戚繼光在南方、北方軍事上的成功,原因是善於從實踐中總結經驗,更重要的是不以成功的經驗硬應用於不同的地點和敵人,而寧願從頭做起,以具有普遍性的理論原則來指導實踐。在這一點上,戚繼光練兵的故事在今天說來也還是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示的。
關於魏忠賢
一、生祠
替活人蓋祠堂叫作生祠,大概是從那一個時代父母官「自動」請老百姓替他立長生祿位而擴大之的。單有牌位不過癮,進一步而有畫像,後來連畫像也不夠格了,進而為塑像。有了畫像塑像自然得有宮殿,金碧輝煌,初一十五文武官員一齊來朝拜,文東武西,環珮鏗鏘,口中念念有詞,好不風光,好不威武。
歷史上蓋得最多的是魏忠賢生祠,蓋得最漂亮的是魏忠賢的生祠,蓋得最起勁的是魏忠賢的乾兒子干孫子干曾孫子重孫子灰孫子。
據《明史·魏忠賢傳》說,天啟六年(1625)魏忠賢大殺反對黨,周起元、高攀龍、周宗建、繆昌期、周順昌、黃尊素、李應昇一些東林黨人一網打盡之後,修《三朝要典》(《東林罪狀錄》),立「東林黨人碑」之後,浙江巡撫潘汝楨奏請為忠賢建祠。跟著是一大堆官歌頌功德。於是督撫大吏閻鳴泰、劉詔、李精白、姚宗文等搶先建立生祠。風氣一成,連軍人,做買賣的流氓棍徒都跟著來了,造成一陣「建祠熱」:而且互相比賽,越富麗越好。地皮有的是,隨便圈老百姓的,材料也不愁,砍老百姓的。接著道統論也被提起了,監生陸萬齡建議以魏忠賢配享孔子,忠賢的父親配享啟聖公。有誰敢說個不字?
當潘汝楨請建生祠的奏本到達朝廷後,御史劉之待簽名遲了一天,立刻革職。蘇州道胡士容不識相,沒有附和請求,遵化道耿如杞人生祠沒有致最敬禮——下拜,都下獄判死刑。
據《明史·閻鳴泰傳》,建生祠最多的是少師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閻鳴泰,在薊遼一帶建了七所。在頌文里有「民心歸依,即天心向順」的話。
潘汝楨所建忠賢生祠,在杭州西湖,朝廷賜名普德。
這年十月孝陵衛指揮李士才建忠賢生祠於南京。
次年正月宣大總督張朴、宣府巡撫秦士文、宣大巡按張素養建祠於宣府和大同。應天巡撫毛一鷺、巡按王拱建祠於虎丘。
二月閻鳴泰又和順天巡撫劉詔、巡按倪文煥建祠於景忠山。宣大總督張朴又和大同巡撫王點、巡按張素養在大同建立第二個生祠。
三月閻鳴泰又和劉詔、倪文煥、巡按御史梁夢環建祠於西密雲丫髻山,又建於昌平,於通州。太僕寺卿何宗聖建於房山。
四月閻鳴泰和巡撫袁崇煥建祠於寧前。張朴和山西巡撫曹爾禎、巡按劉弘光又建於五台山。庶吉士李若琳建於蕃育署,工部郎中曾國禎建於盧溝橋。
五月通政司經歷孫如冽、順天府尹李春茂建祠於宣武門外,巡撫朱童蒙建於延綏,巡視五城御史黃憲卿、王大年、汪若極、張樞智,建於順天,戶部主事張化愚建於崇文門外,武清侯李誠銘建於藥王廟,保定侯梁世勛建於五軍營、大教場,登萊巡撫李嵩、山東巡撫李精白建於蓬萊閣宣海院,督餉尚書黃運泰、保定巡撫張鳳翼、提督學政李蕃、順天巡按倪文煥建於河間、於天津,河南巡撫郭增光、巡按鮑奇謨建於開封,上林監丞張永祚建於良牧嘉蔬林衡三署,博平侯郭振明建於都督府、於錦衣衛。
六月總漕尚書郭尚友建祠於淮安。順天巡按盧承欽、山東巡按黃憲卿、順天巡按卓邁,也在六月分別在順天、山東建祠。
七月長蘆巡鹽龔萃肅、淮揚巡鹽許其孝、應天巡按宋禎漢、陝西巡按莊謙建祠於長蘆、淮揚、應天、陝西等地。
八月總河李從心、總漕郭尚友、山東巡撫李精白、巡按黃憲卿、巡漕何可及建祠於濟寧。湖廣巡撫姚宗文、鄖陽撫治梁應澤、湖廣巡按溫皋謨建祠於武昌,於承天,於均州。三邊總督史永安、陝西巡按胡建晏、巡按莊謙、袁鯨建於固原大白山,楚王朱華奎建於高觀山,山西巡撫牟志夔、巡按李燦然、劉弘光建於河東。
踴躍修建的官員,從朝官到外官,從文官到武官,從大官到小官,到親王勳爵、治河官、賣鹽官,沒有一個不爭先恐後,統一建生祠。
建立的地點從都城到省城,到名山,甚至都督府、錦衣衛、五軍營等軍事衙門,蕃育署、上林監等宮廷衙門,甚至建立到皇城東街。只要替魏忠賢建生祠,沒有誰可以攔阻。
每一祠的建立費用,多的要數十萬兩銀子,少的也要幾萬兩銀子,合起今天的紙幣要以多少億元計。
開封建祠的時候,地方不夠大,毀了民房兩千多間,用滲金塑像。
都城幾十里的地面,到處是生祠。上林苑一地就有四個。
延綏生祠用琉璃瓦,蘇州生祠金像用冕旒。南昌建生祠,毀周程三賢祠,出賣澹臺滅明祠做經費。
督餉尚書黃運泰迎像,用五拜三稽首禮,立像後又率文武將吏列階下五拜三稽首。再到像前祝告,某事幸虧九千歲(這些魏忠賢的黨羽子孫稱皇帝為萬歲,忠賢九千歲)扶持,行一套禮,又某事蒙九千歲提拔,又行一套禮。退還本位以後,再行大禮。又特派游擊將軍一人守祠,以後凡建祠的都依例派專官看守。
國子監生(大學生)陸萬齡以孔子作春秋,忠賢作要典,孔子殺少正卯,忠賢殺東林黨人,應在國學西建生祠和先聖並尊。這簡直是孔子再世,道統重光了。國子司業(大學校長)朱之俊接受了這意見,正預備動工,不湊巧天啟皇帝駕崩,政局一變,魏忠賢一下子從雲端跌下來了。
崇禎帝即位,魏忠賢自殺。崇禎二年(1629)三月定逆案,全國魏忠賢生祠都拆毀,建生祠的官員也列名逆案,依法處刑。
《三朝要典》的原刻本在北京很容易見到,印得非常考究,大有翻印影印流傳的必要。
魏忠賢的辦公處東廠,原來叫東廠胡同,從沙灘一轉彎便是。「中央研究院」北平辦事處在焉,近來改為東昌胡同了,不知是敵偽改的,還是最近改的。其實何必呢?魏忠賢之臭,六君子的血,留著這個名詞讓北京市民多想想也是好的。
二、義子干孫
魏忠賢不大識字,智力也極平常。他之所以能弄權,第一私通熹宗的奶媽客氏,宮中有內線。熹宗聽客氏的話,忠賢就可以為所欲為。第二是熹宗庸,十足的阿斗,凡事聽憑忠賢作主張。
光是這兩點,也不過和前朝的劉瑾、馮保一樣,還不至起黨獄,開黑名單,建生祠,稱九千歲,鬧得民窮財盡,天翻地覆。原因是其一,政府在他手上,首相次相不但和他合作,魏廣微還和這位太監攀通家,送情報,居然題為內閣家報。其二是,他有政權,就能養活一批官,反正官爵都出於朝廷,俸祿都出於國庫。凡要官者入我門來,於是政權軍權合一,內廷處廷合一。魏忠賢的威權不但超過過去任何一個宦官,也超過任何一個權相,甚至皇帝。
《明史》說,內外大權,一歸忠賢。內監(宦官)自王體乾等外,又有李朝欽、王朝輔、孫進、王國泰、梁棟等三十餘人為「左右擁護」。外廷文臣則崔呈秀、田吉、吳淳夫、李夔龍、倪文煥主謀議,號「五虎」。武臣則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主殺戮,號「五彪」。又吏部尚書周應秋、太僕卿曹欽程等號「十狗」。又有「十孩兒」「四十孫」之號。而為呈秀輩門下者又不可數計。
「虎」「彪」「狗」都是魏忠賢的義子。舉例說,崔呈秀在天啟初年巡按淮揚,貪污狡獪,不修士行,看見東林正紅得發紫,想盡方法要擠進去,被拒不納。四年還朝,都察院都御史高攀龍盡列他在淮揚的貪污條款,提出彈劾。吏部尚書趙南星批定充軍處分。朝命革職查辦。呈秀急了,半夜裡到魏忠賢家叩頭乞哀,求為養子。結果呈秀不但復職,而且升官,不但升官,而且成為忠賢的謀主,殘殺東林的劊子手了。兩年後做到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兒子不會作文也中了舉,兄弟做浙江總兵官,女婿做吏部主事,連姨太太的兄弟、唱小旦的也做了密雲參將。
其他四「虎」,吳淳夫是工部尚書,田吉兵部尚書,倪文煥太常卿,李夔龍副都御史。都是呈秀拉縴拜在忠賢門下當義子的。
「十狗」中如曹欽程,《明史》本傳說:「由座主馮銓父事魏忠賢為十狗之一。於群小中尤無恥,日夜走忠賢門,卑諂無所不至,同類頗羞稱之。」到後來,連魏忠賢也不喜歡他了,責以敗群革職,可是此狗在被趕出門時,還向忠賢叩頭說:「君臣之義已絕,父子之恩難忘。」大哭一場而去。忠賢死後,被處死刑,關在牢里等行刑。日子久了,家人也厭煩,不給送飯。他居然有本領搶別人的牢飯,成天醉飽。李自成陷北京,破獄出降。自成失敗西走,此狗也跟著,不知所終。
「十孩兒」中有個石三畏,鬧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有一天某貴戚請吃飯,在座的有魏忠賢的侄兒魏良卿。三畏喝醉,點戲點了《劉瑾醉酒》,犯了忌諱。忠賢大怒,立刻革職回籍。忠賢死後,他還藉此復官,到頭還是被彈劾免職。
這一群虎狗彪兒孫細按本傳,有一個共通的特徵,幾乎沒有一個不是貪官污吏。
例外的也有,如造《點將錄》的王紹徽,早年「居官強執,頗以清操聞」。還有作《春燈謎》《燕子箋》、文採風流和左光斗諸人交遊的阮大鋮,和葉向高同年友好的劉志選,以及《玉芝堂談薈》作者的周應秋,都肩著當時「社會賢達」的招牌,頗有名氣的,只是利慾薰心,想做官,想做大官,要做官迷得發了瘋,一百八十度一個大轉彎,拜在魏忠賢膝下,終至身敗名裂,在《明史》里列名閹黨傳。阮大鋮在崇禎朝寂寞了十幾年,還在南京冒充東林,附庸風雅,千方百計要證明他是東林,千方百計要洗去他當魏璫乾兒的污漬,結果被一批年輕氣盛的東林子弟出了留都防亂揭,「鳴鼓而攻之」,落得一場沒趣。孔雲亭的《桃花扇》真是妙筆奇文,到今天讀了,還覺得這副嘴臉很熟,如聞其聲,如見其人。
三、黑名單
黑名單也是古已有之的,著例還是魏忠賢時代。
《明史·魏忠賢傳》說:「天啟四年(1624)忠賢用崔呈秀為御史。呈秀造天監同志諸錄,王紹徽亦造點將錄,皆以鄒元標、顧憲成、葉向高、劉一憬等為魁,盡羅入不附忠賢者,號曰東林黨人,獻於忠賢。忠賢喜。於是群小益求媚忠賢,攘臂攻東林矣。」
替魏忠賢造名單的,有魏廣微、顧秉謙,都是大學士(宰相)。名單有黑紅兩種,《明史·顧秉謙傳》說:「廣微和秉謙謀,盡逐諸正人,點縉紳便覽一冊,如葉向高、韓、何如寵、成基命、繆昌期、姚希孟、陳子壯、侯恪、趙南星、高攀龍、喬允昇、李邦華、鄭三俊、楊漣、左光斗、魏大中、黃尊素、周宗廷、李應昇等百餘人目為邪黨,而以黃克纘、王永光、徐大化、賈繼春、霍維華等六十餘人為正人。由閹人王朝用進之,俾據是為黜陟。忠賢得內閣為羽翼,勢益張。秉謙、廣微亦曲奉忠賢,若奴役然。」
《縉紳便覽》是當時坊間出版的朝官人名錄。魏廣微、顧秉謙根據這名單來點出正人邪人,必定是用兩種顏色,以今例古,必定是紅黑兩種顏色,是可以斷言的。
崔呈秀比這兩位宰相更進一步,抄了兩份。一份是《同志錄》,專記東林黨人,是該殺該關該革職該充軍的。另一份是《天鑒錄》,是東林的仇人,也就是反東林的健將,是自己人。據《明史·崔呈秀傳》說:「忠賢憑以黜陟,善類為一空。」
《明史·曹欽程傳附盧承欽傳》:「承欽又向政府提出,東林自顧憲成、李三才、趙南星而外,如王圖、高攀龍等謂之副帥,曹於汴、湯兆京、史記事、魏大中、袁化中謂之先鋒,丁元薦、沈正宗、李朴、賀幀謂之敢死軍人,孫丕揚、鄒元標謂之土木魔神,請以黨人姓名榜示海內。忠賢大喜,敕所司刊籍,凡黨人已罪未罪者悉編名其中。」這又更進一步了,不但把東林人列在黑名單上,而且每人都給一個綽號、匪號,其意義正如現在一些刊物上的聞一多夫、羅隆斯基同。
王紹徽,魏忠賢用為吏部尚書,仿民間《水滸傳》,編東林一百零八人為《點將錄》獻上,令按名黜汰,以是越發為忠賢所喜。紹徽也名列《明史·閹黨傳》。
這幾種黑名單十五六年前都曾讀過,記得最後一種《點將錄》,李三才是托塔天王,黃尊素是智多星,每人都配上《水滸傳》里的綽號,還分中軍左軍右軍,天罡地煞,很整齊。似乎還是影印本。可惜記憶力差了,再也記不起在什麼叢書中見到。
愛國學者顧炎武
今年是偉大的愛國學者顧炎武逝世二百八十周年。
關於顧炎武的歷史評價,全祖望寫的《顧先生炎武神道表》最後一段話很中肯。他說:離開顧炎武的時代逐漸遠了,讀他的書的人雖然很多,但是能夠說出他的大節的人很少。只有王高士不庵曾說:炎武抱著沉痛的心,想表白他母親的志向,一生奔走流離,心裡的話,幾十年來也沒有機會說出來。可是後起的年輕人,不懂得他的志趣,卻只稱讚他多聞博學,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恥辱,只好一輩子不回家,客死外地了。這段話很好,可以表他的墓。我讀了也認為很好,可以使人們對顧炎武這個人有更好的了解。
顧炎武首先是有氣節的、有骨頭的、堅強的愛國主義者,其次才是有偉大成就的學者。
顧炎武(1613—1682),字寧人,原來名絳,明亡後改名,有時自稱為蔣山傭,學者稱為亭林先生,江蘇崑山人。他家世代有人做官,藏書很多。祖父和母親對他的教育十分關心,六歲時母親親自教他《大學》,七歲跟老師讀「四書」,九歲讀《周易》,接著祖父就教他讀古代軍事家孫子、吳子的著作,和《左傳》《國語》《戰國策》《史記》等書,十一歲讀《資治通鑑》,到十三四歲才讀完。十四歲進了縣學以後,又讀《尚書》《詩經》《春秋》等書,打下了很紮實的學術基礎。母親更時常以劉基、方孝孺、于謙等人的事跡教育他,要他做一個忠於國家、忠於民族的人。
炎武受教育的時代,也正是明王朝政治日益腐化,統治階級內部分崩離析、互相傾軋,人民負擔日益加重,民不聊生;東北建州(後稱滿族)崛起,明王朝接連打敗仗,喪師失地,滿漢民族上層統治集團矛盾最尖銳,漢族人民和統治集團矛盾最尖銳的時代。炎武的祖父教炎武讀軍事學書籍和史書,是有很深的用意的。
當時東南地區的知識分子組織了一個團體叫復社,吟詩作文,議論時事,名氣很大,炎武和他的好友歸莊也參加了。兩人脾氣都有些怪,就得了「歸奇顧怪」的外號。
炎武的祖父很留心時事,那時候還沒有報紙,有一種政府公報叫《邸報》,是靠抄寫流傳的,到崇禎十一年(1638)才有活版印刷。炎武跟祖父讀了泰昌元年(1620)以來的《邸報》,對國家大事有了豐富的知識。二十七歲時考鄉試沒有錄取,他「感四國之多虞,恥經生之寡術」,發憤讀書,遍覽二十一史和全國州縣誌書、當代名人文集、章奏文冊,等等。單是志書就讀了一千多部,抄錄有關材料,以後還隨時增補,著成兩部書,一部叫《天下郡國利病書》,另一部叫《肇域志》。《天下郡國利病書》著重記錄各地疆域、形勝、水利、兵防、物產、賦稅等資料。《肇域志》則記述地理形勢和山川要塞。他晚年遊歷北方時,用兩匹馬、兩匹騾裝著書,到了關、河、塞、障,就訪問老兵退卒,記錄情況。說的有和過去知道不符合的,就立刻檢書查對,力求記載得真實。他這種從實際出發,研究當前現實的學風,一反那個時代空談性命,不務實際的學風。他這種治學精神、方法,為後來的學術界開闢了道路,指出了方向。
炎武從三十歲以後,讀的經書、史書,都寫有筆記,反覆研究,經過長期的思索、改訂,寫成了著名的《日知錄》。
順治二年(1645)五月,清兵渡長江,炎武到蘇州參加了抗清鬥爭。清軍圍崑山,崑山人民合力拒守,城破,軍民死了四萬多人,炎武的好友吳其沆也犧牲了。炎武的母親絕食自殺,臨死時囑咐炎武不要做異國臣子,不要忘了祖父的教訓。炎武在軍敗、國亡、母死的慘痛、悲憤心情中,昂起頭來,進行深入的隱蔽的反清鬥爭。這時期他寫的詩如《秋山》:「北去三百舸,舸舸好紅顏。」記錄了清軍擄掠婦女的慘狀。「勾踐棲山中,國人能致死,嘆息思古人,存亡自今始。」以勾踐復國自勉,表明了他愛國抗清的堅決意志。在以後的許多詩篇中,也經常流露出這種壯烈情感,如《又酬傅處士(山)次韻》:「時當漢臘遺臣祭,義激韓仇舊相家。」「三戶已亡熊繹國,一成猶啟少康家。」如《五十初度時在昌平》:「遠路不須愁日暮,老年終自望河清。」又如,「蒼龍日暮還行雨,老樹春深更著花。」都表明了他至老不衰的英雄氣概。
明宗室福王由崧在南京稱帝,改元弘光,任命炎武為兵部司務,炎武到過南京。福王被俘,唐王聿鍵在福建稱監國,改元隆武。魯王以海也在紹興稱監國。唐王遙授炎武為兵部職方司主事,炎武因母喪未葬不能去,不久,唐王也兵敗被殺。魯王流亡沿海一帶。1647年秋天,炎武曾到沿海地方,和抗清力量聯繫。地方上有漢奸地主要陷害他,炎武不得已偽裝成商人,奔走江、浙各地,前後五年。《流轉》詩中說:「稍稍去鬢毛,改容作商賈,卻念五年來,守此良辛苦,畏途窮水陸,仇讎在門戶,故鄉不可宿,飄然去其宇。」便是這幾年間的事。
1655年發生了陸恩之獄。
陸恩是炎武家的世仆。在炎武出遊時,投奔官僚地主葉方恆家。炎武家庭經歷喪亂,缺錢使用,把田產八百畝賣給葉家,葉方恆存心想吞併顧家產業,掯勒只給半價,這半價還不給錢,炎武討了幾年才給了一點。恰好陸恩得罪了主人,葉方恆便叫他出面告炎武通海,通海指的是和沿海抗清軍事力量勾結,在當時是最大的罪名。炎武急了,便和家人設法擒住陸恩,扔進水裡淹死了。陸恩的女婿又求葉方恆出面告狀,用錢買通地方官,把炎武關在葉方恆家奴家裡,情況十分危急。炎武的好友歸莊只好求救於當時赫赫有名的漢奸官僚錢謙益,謙益說,這也不難,不過要他送一門生帖子才行。歸莊知道炎武絕不肯這樣做,便代寫了一個送去。炎武知道了,立刻叫人去要回來,要不回來,便在大街上貼通告,說並無此事。謙益聽了苦笑說,顧寧人真是倔強啊!後來炎武的另一朋友路澤溥認識兵備道,說明了情由,才把案子轉到松江府,判處為主殺家奴,炎武才得脫禍。
葉方恆中過清朝進士,做過官,有錢有勢,炎武和他結了仇,家鄉再也住不下去了。1657年炎武四十五歲,決定到北方遊歷,一來避仇,二來也為了更廣泛地結納抗清志士,繼續進行鬥爭。
從這一年起,炎武便僕僕風塵,奔走于山東、河北、山西、陝西等地。他的生活情況,在與潘次耕(耒)信中說:「頻年足跡所至,無三月之淹,友人贈以二馬二騾,裝馱書卷,一年之中,半宿旅店。」旅途的艱苦,《旅中》一詩說:「久客仍流轉,愁人獨遠征,釜遭行路奪,席與舍兒爭,混跡同傭販,甘心變姓名,寒依車下草,飢糝中羹……買臣降五十,何處謁承明?」他的心境,在《寄弟紓及友人江南》詩中說:「自昔遘難初,城邑遭屠割,幾同趙卒坑,獨此一人活,既偷須臾生,詎敢辭播越,十年四五遷,今復客天末,田園已侵併,書卷亦剽奪,尚虞陷微文,雉羅不自脫。」是十分沉重、緊張的。
在遊歷中,結識了孫奇逢、徐夜、王宏撰、傅山、李中孚等愛國學者,李因篤、朱彝尊、毛奇齡等文人,觀察了中原地區和塞外的地理形勢,並且在山東章丘買了田產,在雁門之北,五台之東,和李因篤等二十多人集資墾荒,建立廬舍,作為進行隱蔽活動的基地。
1663年,南潯莊氏史案發,炎武的好友吳炎、潘檉章牽連被殺,炎武所藏史錄、奏狀一二千本借給吳潘兩人的,也隨同散失。莊廷鑨修史時,也曾托人邀請炎武參加,炎武看了情況,知道莊廷鑨沒有學問,不肯留下。書刻版時沒有列上炎武姓名,這才倖免於死。
五年後,萊州黃培詩獄案發,炎武又被牽連,從北京趕到山東投案。案情是萊州人姜元衡告發他的主人黃培寫逆詩(反對清朝的詩),又揭發吳人陳濟生所編《忠節錄》,說這書是顧寧人編的,書上有名的牽連到三百多人。李因篤聽到消息,立刻趕到北京告急營救,炎武的許多朋友也到濟南幫忙,這時朱彝尊正在山東巡撫處做幕僚,幾方面想法子,炎武打了半年官司,居然免禍,可也夠危險了。
炎武雖然飽經憂患,跋涉半生,卻勤勉好學,沒有一天不讀書,沒有一天不抄書,蠅頭行楷,萬字如一。朋友們有時終日宴飲,他總是皺眉頭,客人走了,嘆口氣說:可惜又是一天白白度過了。讀的書越多,遊歷的地方越多,寫的書也越多,名氣也就越大。1671年熊賜履要舉薦炎武助修《明史》,他當面拒絕說:「果有此舉,不為介推之逃,則為屈原之死矣。」1678年葉方靄、韓菼又打算舉薦炎武應博學鴻儒科,炎武堅決辭謝,一連給葉方靄寫了三封信,表明態度,葉方靄知道不能勉強,方才作罷。為了避免這類麻煩,炎武從此再也不到北京來了。
1677年,炎武已經六十五歲了。從山東到陝西華陰,住王宏撰家。王宏撰替他蓋了幾間房子,決定在此定居。兩年後寫信告訴他的侄子說:陝西人喜歡經學,看重處士,主持清議,和他省人不同。在此買水田四五十畝,可以維持生活。華陰這地方是交通樞紐,就是不出門,也可以看到各方面來的人,知道各地方的事情。一旦局勢有變化,跑進山里去守險,也不過十來里路。要是志在四方呢,一出關門,就可以掌握形勢。從這封信可以看出,炎武之定居華陰,是和他的一生志願抗清鬥爭密切相關的。
這時候,炎武的三個外甥都已做了大官,徐元文是順治十六年(1659)狀元,康熙十八年(1679)任《明史》監修總裁官,第二年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徐乾學是康熙九年(1670)探花,徐秉義是康熙十二年(1673)的探花。三兄弟在青年時都曾得到過炎武的資助和教育。他們看到舅父年老,流離外方,幾次寫信迎接炎武南歸,答應給準備房子和田產,炎武回信堅決拒絕。他不但自己不肯受這幾個清朝新貴的供養,連他的外甥要請他的得意門生潘耒去做門客,也去信勸止。義正詞嚴地指出這些人官越大,門客越多,好巴結的人留下,剛正方直的人走開,他們不過要找一兩個有學問的人在身邊來遮醜而已。應該知道香的和臭的東西是不可以放在一個盒子裡的,要記住白沙在泥,與之俱黑的話,不要和狎客豪奴混在一起才是。從這兩件事,可以看出炎武的生性剛介和氣節。
和他的為人一樣,炎武做學問也是絲毫不苟的,總是拿最嚴格的要求來要求自己,從不自滿。所著《音學五書》,前後歷時三十多年,所過山川亭障,沒有一天不帶在身邊。稿子改了五次,親自抄寫了三次,到刻版的時候,還改了許多地方。著名的《日知錄》,1670年刻了八卷,過了六七年,他的學問進步了,檢查舊作,深悔過去學問不博,見解不深,有很多缺點,又漸次增改,寫成二十多卷。他很虛心,朋友指出書中錯誤的地方,便立刻改正。又十分鄭重,有人問他近來《日知錄》又寫成幾卷了,他說,別來一年,反覆研究,只寫得十幾條。他認為知識是無窮無盡的,過去的成績不可以驕傲,未來的成就更不可以限制自己。做學問不是一天天進步,便會一天天退步。個人獨學,沒有朋友幫助,就很難有成就,老是住在一個地方,見聞寡陋,也會習染而不自覺。對於自己在學術上的錯誤,從不寬恕,在給潘耒信上說:讀書不多的人,輕易寫書,一定會害了讀者,像我《跋廣韻》那篇文章便是例子。現在把它作廢,重寫一篇,送給你看,也記住我的過失。我生平所寫的書,類此的也還很多,凡是存在徐家的舊作,可以一字不存。自己思量精力還不很衰,不一定就會死,再過些年,總可以搞出一個定本來。
對收集資料,也付出極大的努力。例如,他在《金石文字記序》所說:我從年輕時就喜歡訪求古人金石文字,那時還不很懂。後來讀了歐陽修的《集古錄》,才知道可以和史書相證明,闡幽表微,補闕正誤,不只是文字之好而已。這二十年來,週遊各地,所到名山、大鎮、祠廟、伽藍,無不尋求,登危峰,探窈壑,捫落石,履荒榛,伐頹垣,畚朽壤,只要發現可讀的碑文,就親手抄錄,要是得到一篇為前人所沒有看到的,往往喜歡得睡不著覺。對寫作文字,態度也極為謹嚴,他立定宗旨,凡是文章不關聯到學術的,和當代實際沒有關係的,一概不寫。並且慨嘆像韓愈那樣的人,假如只寫《原道》《原毀》《爭臣論》《平淮西碑》《張中丞傳後敘》這幾篇,其他捧死人骨頭的銘狀一概不寫,那就真是近代的泰山北鬥了!可惜他沒有這樣做。
他主張為人要「行己有恥」。有恥就是有氣節,有骨頭,做學問要「好古敏求」,要繼承過去的遺產,努力鑽研。對明代末期和當時的學風,他是很不以為然的,在《與友人論學書》里說:「嗚呼!士而不先言恥,則為無本之人,非好古而多聞,則為空虛之學。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事於聖人而去之彌遠也。」也正因為他這樣主張,這樣做,所以有些人叫他為怪,和他合不來。
炎武於康熙二十一年(1682)正月,因上馬失足墜地,病死於山西曲沃,年七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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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常例是一種附加稅,津貼知縣用費,變相的但又是合法的貪污行為。
(2)總督是地方的最高長官,轄一省或兩省、三省,總攬軍民要政。
(3)都察院是朝廷負責糾察彈劾的衙門,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是都察院的正副長官。其下有僉都御史。這些都是都察院的高級監察官員。另外,對地方各道派有監察御史,按其工作性質分巡按御史(管司法)、巡鹽御史(管鹽政)、提學御史(管教育)等。巡按御史出巡時亦稱按院。
(4)巡撫是比總督低一級的地方高級官員,管一省的軍事和政治。也稱撫台、都堂。
(5)欽差是由皇帝特派出京,代表皇帝査辦政務的官員。
(6)明朝的時候,辦理一省刑政和檢査官員紀律的機關叫提刑按察使司,簡稱按察司,長官叫作按察使。明時一省分幾個府,一府管幾個州、縣,府的長官叫知府。
(7)一條鞭法是明朝萬曆年間,把丁役、土貢等都歸併在田賦內,按畝徵收的一種收稅辦法。
(8)明朝自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後,仍在南京保留中央政府的組織,和北京同時設有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分管各有關的政務。各部的長官叫作尚書,副長官叫作侍郎,戶部是管財政經濟的。
(9)管檢査吏部工作的官員。
(10)封建時代臣下向皇帝陳述事情的報告叫「疏」。
(11)科舉取士制度,規定每隔三年開一次鄉試,應鄉試的是有秀才或監生資格的人,鄉試取中的就稱為舉人。監生,即是對有入國子監讀書資格的人的簡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