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 · 軟座包廂
邁爾斯最後那次見到兒子,是在一次激烈的爭吵當中,男孩猛地向他撲過來。他老婆一直站在餐具櫃旁邊,把瓷碟子一個接一個地摔在餐廳地板上。當她把手伸向杯子的時候,邁爾斯說:「夠了!」就在那時,男孩向他沖了過來。邁爾斯橫邁一步躲開了他,把他的頭夾在了胳膊底下。男孩邊哭邊用拳頭不停地打在邁爾斯的後背和後腰上。邁爾斯制服了他,之後仍然不依不饒。他把男孩推到牆上,威脅要殺了他。當時他邁爾斯是說真格的。他還記得自己的喊叫:「我給了你這條命,也能再把它給收回來!」
那之後,他怎麼也睡不著了,開始琢磨幾個小時之後和兒子的會面。在車站上見到兒子的時候,他應該怎麼做呢?該不該擁抱一下?不過,這樣想想都讓他有些不舒服。或許他該只是輕描淡寫地伸出手,拍拍孩子的肩膀,笑一笑,就好像這八年根本不存在一樣?可能男孩會說幾句話——很高興看見您,旅程還好嗎?——然後邁爾斯會說……他真不知道自己會說些什麼。
有人敲廁所門。邁爾斯把襯衣塞進褲子裡,系好皮帶,打開門,伴隨著車廂的顛簸,搖搖晃晃地走回包廂。開門的時候,他立刻注意到他的大衣被人動過了,不在他離開時放的椅子上。他感到像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但也有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嚴重。他趕緊拿起大衣,心跳明顯加快。他把手伸進裡面的內兜,護照還在。錢包是放在褲子的屁股兜里的。也就是說,他還有他的護照和錢包。丟了的是他給男孩買的禮物——在羅馬一家商店買的一塊昂貴的日本手錶。為了保險,他一直把手錶放在大衣的內兜里。現在表沒了。
「對不起,」他對那個身子陷在座位里、腿伸出來、帽子蓋住眼睛的男人說,「對不起,打擾一下。」那個人把帽子向後推了推,睜開眼,讓自己從座位上立起來,看著邁爾斯。他的眼睛很大。他可能一直在做著夢,但也可能根本沒有睡著。
邁爾斯說:「您看見有什麼人進來過嗎?」
男人聳聳肩,搖了搖頭。
「媽的!」邁爾斯沮喪地罵了聲。他披上大衣,走到走廊里。他已經一分鐘也不能待在包廂了。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打那個男人。他在走廊里到處打量著,好像希望自己能碰到那個小偷,並一眼認出來。但周圍空無一人。可能那個和他分享包廂的人並沒有拿他的手錶。也許是別人,也許就是那個敲廁所門的人,經過這個包廂的時候,看見了大衣和熟睡中的人,就開了門,翻了一遍口袋,順手牽羊之後帶上門,溜之大吉。
邁爾斯緩慢地走向車廂尾部,看了看其他包廂。這節頭等車廂雖然不擠,但每個包廂都有一兩個人,大多在睡覺,或至少是看起來像在睡覺。他們眼睛閉著,頭向後靠在椅背上。有個包廂里,一個和邁爾斯年歲差不多大的男人也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田野。邁爾斯停下來向裡面看他的時候,那個人扭過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邁爾斯走進二等車廂,這節的包廂擁擠得多了——有時一個裡面要有五六個人,隨便一看就能看出來,這裡的人都更加絕望。很多人都醒著——睡也睡不舒服吧;他經過的時候,他們都轉眼看著他。外國人,邁爾斯想。顯然,如果他包廂里的那人沒有偷手錶,那麼小偷只能是來自這些包廂了。但他又能怎麼樣呢?沒希望了。表已經丟了,現在正待在別人的口袋裡。他也不指望能讓那個法國乘務員明白都發生了什麼。即使他能,又怎麼樣呢?他回到自己的包廂,看見那個人又舒展了雙腿,帽子蓋住了眼睛。
他從男人腿上邁過來,坐在自己靠窗的位子上。他憤怒得暈眩。已經到了城市的郊區,農場和牧場讓位給了工業車間,建築物的正面寫著他無法發音的名字。火車減速了。邁爾斯能看見城市街道上跑著汽車,還有一些車輛在路口排成長隊,等著火車經過。他站起來,拿下手提箱,放在大腿上,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這個可惡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窗外,害怕會看見男孩的臉出現在窗口前。如果真的那樣,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辦。他害怕自己會晃動起拳頭。他看見站台上幾個人,穿著大衣,戴著圍巾,站在行李箱旁等著上車。也有幾個人,沒有行李,手插在兜里,顯然是在等著接人。他兒子並不在其中,當然,這不表示男孩不會在別的什麼地方等著他。邁爾斯把手提箱從腿上拿下來,放在地板上,一點點地推到了座位底下。
邁爾斯扭過頭,緊緊咬住自己的牙齒。他聽見列車員最後的呼喊,汽笛響了。火車立刻行駛起來,開離了站台。青年男子已經鬆開女孩的手,但仍在火車搖擺向前的顛簸中,不停地向她揮著手。
沒過一會兒,火車剛剛開到站台外面的露天空地上,邁爾斯發覺它猛地一下停了下來。年輕男子關上窗戶,坐到靠門的位子上。他從大衣里拿出報紙,讀了起來。邁爾斯站起身,打開門,走過走廊,一直走到車廂連接處。他不知道火車為什麼停下來,可能是什麼故障吧。他走到窗邊,看見的只是一條條錯綜複雜的軌道,軌道上面,火車的車廂正被重新裝配,從一列火車上拆卸下來,再掛鉤到另一列火車上。他向後退一步,離開了窗口。下一節車廂門上的牌子寫著「推」,他就用拳頭打了一下,門滑動著開了。他又一次來到二等車廂。他走過一排塞滿了人的包廂,人們都忙著趕緊安頓下來,像是在為各自的長途跋涉做好準備。邁爾斯想找個人問問現在這列火車要開向哪裡。買票的時候,是說先去斯特拉斯堡,然後再到巴黎的呀。不過,假如就這樣把頭探進人家的包廂,用法語說句「對不起,打擾一下」,或是模仿什麼別的本地人說話的方式,會讓人家覺得他要問是不是到站了似的,這會讓他覺得很丟人。這時,他聽見很大一聲哐當聲,火車向後倒了一點。他又能看見站台了,也便又想起了他的兒子。可能他現在正站在那裡,正因為剛才沖向站台的一路奔跑而氣喘吁吁呢,說不定他正想著他爸爸哪兒去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邁爾斯晃了晃頭。
車廂在他腳下吱扭地呻吟,有什麼東西叼住了什麼別的東西,重重地咬噬在了一起。邁爾斯向外看了看,軌道交錯的曲徑迷宮中,火車已經再次駛動。他扭轉身,疾步穿過這節車廂,回到他自己的車廂,沿著走廊,走回了包廂。但那個拿著報紙的年輕男子已經不見了,邁爾斯的行李箱也沒了。這根本就不是他原來那間包廂。他大吃一驚地明白過來,就在剛才,他那節車廂肯定已經從火車上卸了下去,然後又接上了眼前這一節二等車廂。他面前的包廂幾乎塞滿了矮小的深色皮膚的人,快速地說著他從沒聽過的語言。其中一個人向他招手,示意他進來。邁爾斯走進包廂,人們為他騰出了一點地方。包廂里似乎充斥著一種歡愉的氣氛。剛才那個向他示意的男人笑著,輕拍著他旁邊的空位。邁爾斯坐了下來。車頭在他的背後,窗外的田野越來越快地從眼前閃過,被遠遠甩去。一瞬間,邁爾斯覺得那些風景好像正飛逝著遠離自己。他知道自己正趕向什麼地方,但至於方向是否正確,那要等上一會兒才能知道了。
他向後倚在靠背上,閉上了眼。人們還在說著笑著,聲音像從遠方傳過來。很快,他們的聲音和火車車輪撞擊鐵軌的節奏融合在一起。漸漸地,邁爾斯感到自己被聲音裹挾著,跌進夢鄉。
原文法文。 原文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