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米勒 · 第一章

亨利·詹姆斯 《黛西•米勒》
瑞士有一小鎮名為沃韋 [18] ,沃韋有處客棧甚是適意。只因此地營生大多仰賴觀光客,鎮中旅館著實不可勝數。遊人紛紛,多半記得此地臨湖,印象中總會留著那茫茫幽碧,墨青水色,莫可名狀,任誰到此都不應錯過。沿湖起樓閣,其比如櫛,各顯風格:有足具新潮風範的「大公館」,門面素白,坐擁百頂露台,高樓之上,十幾面旗幟飄飛招展;也有瑞士昔日的膳宿小公寓,店招鏨於或粉紅或鵝黃的牆壁上,書寫章法頗似德語,花園一隅還立著個不合時宜的涼亭。可在沃韋,獨有一家客棧名聲顯赫,稱其曠世老店也並不為過,帶著一身奢華氣韻,透著閱盡人事的泰然氣度,令其從周遭的一片新貴樓宇中脫穎而出。每逢六月,美國遊客便擁至此處;甚或可言,此時的沃韋與美國的海水浴場倒有幾分相似。光影入目,音聲入耳,往日景象歷歷在目,終又喚起疇昔的回聲,不時讓人仿如回到新港或薩拉托加 [19] 。此處彼處,總有「沖在時尚浪尖上」的年輕女郎款步輕盈,輕紗紡的荷葉邊窸窣作響,晨光里舞曲泠泠,高音整日洋洋盈耳。在「三頂皇冠」這樣華貴的旅店,耳聞目睹間,便易湎於幻想,恍如置身海洋之家或國會大廈 [20] 。可「三頂皇冠」的景色卻又比這兩處多出幾分,這多出的幾分令其意境全殊:德國侍者衣冠整素,神韻宛若公使館秘書;萋萋花園中,幽坐著俄國公主;波蘭小男孩四處遊蕩,家庭教師伴其左右、牽手相隨。身在此處,還可盡覽登特·杜·米迪山峰上皚皚白雪,遠觀西庸古堡塔群如畫。 [21] 在一位年輕的美國人心中,究竟是相似更勝一籌,還是迥異占了上風,我無從知曉。兩三年前,這位美國人坐在「三頂皇冠」的花園裡,悠然環顧四周,欣賞著方才提到的種種嘉物。夏日正旖旎,晨光杲杲,不論這位美國青年懷著何種心念,他眼中的風光卻盡醉人心。前一日,為了看望在此處下榻的姑媽,他乘小汽船自日內瓦來到此地 [22] 。日內瓦才是他的久居之所。可適逢今日,姑媽的頭痛病犯了——頭痛幾乎常年與之相伴——此時,她正嗅著樟腦,將自己關在房中。如此一來,他便得了閒,四處逍遙。這個年輕人二十七歲上下。友人若談及他,總會稱他在日內瓦「研習」。若是仇敵論及他——可他終究並無仇敵,他一向是個淑人君子,為人所愛——我想表述的不過是,提及他時,總有人言之鑿鑿,說他任歲月更遷,依然在日內瓦流連不去,只因一人之故:一位居於日內瓦的異國女郎,這位女郎已顛其魂倒其魄——此人據說比他年長。只有寥寥幾位美國人——其實依我所見,並無一人——曾目睹此佳人芳容,她的傳奇掌故倒是四處流傳。不過,溫特伯恩對那個加爾文教的小教區 [23] 有種悠遠的依戀:幼時便在彼處求學,之後又在那裡讀了大學——此番經歷下,他便得以在那片土地上廣交年少摯友。至今,他與這些友人都未曾疏索,彼此依舊情意釅釅,這份情誼已成了他莫大的欣悅。 叩門後,得知姑媽今日不適,他便在城中漫遊,轉回來吃早餐。此時,朝食用罷,卻還有一小杯咖啡待品酌。方才侍者將咖啡擺在花園的小桌上,眉眼間流露出大使館專員的風範。一時咖啡喝盡,他燃起一支煙。不多時,忽見小徑盡頭走來一個男孩——一個小淘氣,九歲或十歲的光景。這孩子身量較同齡人稍小,面容卻已顯滄桑,臉色蒼白,五官精緻分明。他下著燈籠褲,腳蹬紅色高筒襪,這副打扮更是突出了那一雙小細腿瘦得可憐;脖子上還挽著個艷紅的領結,手中握著根長長的登山杖,走到哪兒都要先用尖頭戳上一番——花壇、花園的長椅、女士的裙裾。待走到溫特伯恩近前,他停住腳步,用一雙明亮且銳利的小眼睛望著他。 「你能給我一塊糖嗎?」他問道,尖細的聲音聽來卻也有力——聲音雖顯稚嫩,卻不知何故,不存一絲乳氣。 溫特伯恩瞥了一眼身邊的小桌子,上面擺著他的咖啡器具,還留著幾塊糖。「行啊,你拿一塊吧,」他接著又說,「不過,在我看來,糖對小男孩,並非什麼好東西。」 只見男孩上前一步,細細擇出三塊他覬覦的糖粒,其中兩塊被他埋進了燈籠褲的口袋中,旋即另一塊也不知去向。他將登山杖當作長矛,戳進溫特伯恩坐的長椅中,還一個勁兒用牙齒將糖塊咬碎。 「哎呀,天哪,真——硬!」他叫道,吐出的形容詞帶著一種獨特的口音。 溫特伯恩立時便明了自己有幸和這孩子來自同一個國家。「當心別傷到牙齒。」他忙叮囑著,藹然若慈父。 「我可傷不到什麼牙。我的牙呀,全掉光了。現在只剩七顆了。昨晚我媽剛數完,就又掉了一顆。她說我要是再掉牙,她就抽我。可我也沒轍啊。全怪這個古老的歐洲。是這兒的天氣讓我那些牙可勁兒掉。在美國,我的牙就沒掉過。都賴這些旅館。」 溫特伯恩著實被逗樂了。「你若是把那三塊方糖吃光了,你媽媽肯定會抽你的。」他打趣道。 「那她可得給我點兒糖果吃,」這位年幼的談話者口齒伶俐,「我在這兒連顆正經糖果都吃不上——什麼美國糖都沒得吃。美國糖是世上最棒的糖。」 「那美國小男孩當是世上最棒的男孩子吧?」溫特伯恩逗弄道。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就是個美國男孩。」孩子如實回答。 「我覺得你就是最棒的啦!」溫特伯恩忍俊不禁。 「你可是美國人?」孩子追問道,難掩勃勃生氣。待聽得對方稱是,他便信誓旦旦說:「美國人可是世上最好的!」 聽得此言,他的同伴忙表了謝意;這工夫,那孩子正雙腿跨在登山杖上,四下張望,嘴也沒歇著,又攻擊第二粒糖了。溫特伯恩不免忖度,自己在孩童時,是不是也如他一般,他也是在這般年紀初到歐洲的。 過了半晌,孩子忽然叫道:「我姐姐來啦!」又說:「她可是個美國女孩。」 溫特伯恩循著小徑望去,見一曼妙佳人娉婷而來。「美國女孩當真是最好的女孩。」他對年幼的同伴說,難掩心中歡喜。 「我姐姐可算不上最好的!」孩子分辯說,「她總數落我。」 「那也多半因為你的不是,可並非是她的過錯。」溫特伯恩回應道。正說著,那位年輕女子已到近前。她身著白色薄紗,裙子上綴滿荷葉花邊,攢著淡色蝴蝶結。她沒戴帽子,手中卻擎著把碩大的陽傘,傘的邊沿鑲滾著各色裝飾;而她這個人呢,簡直是美得不可方物。「她們真乃人間尤物啊!」溫特伯恩心下不免感嘆,又在椅子上直起身,好似欲起身施禮。 年輕女子停步在他的長椅前,長椅置於花園的矮牆邊,正可俯瞰湖面。小男孩這廂又將那根登山杖當作了跳高杆,在沙礫地上一氣亂蹦,踢踏得塵土飛揚。 「倫道夫,」年輕女子喝道,「你在做什麼?」 「我要登上阿爾卑斯山,」倫道夫如此回應,「就是這條路!」聲音未落,他便又前後蹦跳,碎石在溫特伯恩的耳邊飛迸。 「那可是下山的路啊。」溫特伯恩逗趣著。 「他是個美國人呢!」倫道夫嚷道,聲音尖細,聽來頗有些刺耳。 年輕女子對這句感嘆未置一詞,眼睛卻睨著她那弟弟。「哎喲,我覺得你倒是安靜些好。」如此說罷,便不再做聲。 溫特伯恩心下自覺與對方也算是熟絡了些,便起了身,緩步踱到女孩身邊,手中菸蒂一扔。「我與這個小男孩也已熟識。」言語間莫不流露謙恭。他自是明悉日內瓦的風俗,年輕男子斷然不可隨意與年輕未婚女士攀談,除非景況特殊;可當下是在沃韋,還有什麼境遇能更特殊呢?——一個美國麗人悄然而至,在花園中立於你的面前。而這位美國麗人,聽到溫特伯恩的話,卻只是輕輕瞥了他一眼,隨後便轉過頭,眼光越過矮牆,停在湖面,又眺望對面的遠山。他惴惴覺得自己似乎失了禮,卻又立意不會就此潰敗,反而要愈加大膽,更進一步。正當他躊躇著找話頭時,年輕女子又迴轉身,望著小男孩。 「我倒想知道你從哪兒弄來那個杆子的。」她問。 「我買的!」倫道夫回應道。 「你不是想說你打算一路帶著它到義大利吧?」 「是的,我要帶著它去義大利!」孩子揚言道。 女孩掃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把幾個蝴蝶結撫平,之後又觀望起眼前的風景,停了半晌,才又說:「哦,我覺得你該把它留在這兒。」 「你們要去義大利嗎?」溫特伯恩問,話中儘是嚮往。 年輕女子又瞥了他一眼。「正是,先生。」說罷便不再出聲。 「那你們,嗯,打算翻越辛普隆山口 [24] 嗎?」溫特伯恩確有些杌隉不安,只好又追問道。 「我不知道,」她答說,「好像是要越過什麼山。倫道夫,我們要翻過哪座山?」 「去哪兒?」孩子問。 「去義大利。」溫特伯恩接道。 「不知道,」倫道夫答說,「我可不想去義大利,我想回美國。」 「哎呀,義大利可是個極秀美的地方!」這位青年巧言相勸。 「那兒有糖嗎?」倫道夫朗聲問道。 「但願沒有,」他的姐姐答說,「我覺得你吃的糖果已夠多了,媽媽也是這般想法。」 「我已經很久都沒吃過一塊糖了——已經有一百個禮拜了!」男孩嚷著,依然跳下躥上。 年輕女子凝神諦視身上鑲綴的百道花邊,又把綴帶一一撫平;就在這當兒,溫特伯恩鬥著膽子將她細細打量了一番。他方才的侷促感竟消失殆盡,因他發覺這女子根本未曾有纖毫的窘迫。她那嬌媚的面容神色依舊,未起一絲波瀾;足見她既未覺得他言辭造次,也並未心緒不寧。倘若聽他講話時,她的眼神望向別處,看似並未著意,那也不過是她的性情使然,舉止習慣素來如此罷了。但隨著他言語漸多,將此處彼處有興味的景物逐一指予她看,而這些景物她之前竟全然不曉,她那雙流眄的美目,便漸漸賞與他更多的流波。隨即,他發現她的眼神直率,竟無絲毫閃躲。可這雙眸子裡也未含輕狂佻薄之意,只因眉目間儘是一片赤誠,可謂是清新俊逸。這倒真是一雙秋水明眸;溫特伯恩確乎已有很久未曾見過可與這位同胞麗人相媲美的景色了——她那凝脂玉膚,那鼻子耳朵,甚及她那如貝皓齒。欣賞麗色乃他平生一大樂事,他可是一向醉心於此;對於眼前這位年輕女子的容貌,他倒也知覺了八分。這面容並非全然毫無生氣,卻也絕非生機盎然;雖說這不過是星銖之憾,溫特伯恩卻在心裡暗自責備——卻又不無寬解——這副嫽俏之貌終是存了抹殘缺敗筆。他心下揣測倫道夫的這位姐姐怕是位賣弄風情的女子;他當然明白這位女子也自有其風骨,但在她那張明艷甜美的小臉上,神色往往流於表面,竟尋不見一絲的奚落譏嘲。不消一刻,他更是發現她倒是個健談的人。她告訴他,這個冬天他們將去羅馬——她,母親,還有倫道夫三人。她問他,他當真是個「貨真價實的美國人」嗎?她覺得他可不像;他看上去倒更像德國人——她稍作遲疑才如此說,尤其若是他開口講話,那就著實像了。溫特伯恩開懷而笑,說他曾見過言談頗似美國人的德國人;可據他的印象,倒還未曾遇見過像德國人的美國人。之後,他便問,她是否願賞光在此小坐,就在他方才坐的長椅上。她說其實站著更合她心意,散步走動也很好;可她還是當即坐了下來。她說她來自紐約州——「你若是知道那地方」。剛說著,溫特伯恩抓住了她那個到處亂竄的小不點兒弟弟,留他在身邊站了幾分鐘,如此,溫特伯恩便知曉了她更多的事。 「小男孩,跟我說說你叫什麼。」他問道。 「倫道夫·C.米勒,」男孩尖聲答道,「我還要告訴你她的名字。」他舉起登山杖指向姐姐。 「你呀,等到別人問你再說才好啊!」年輕女子坦然自若。 「我很想知道你的名字。」溫特伯恩忙說。 「她的名字叫黛西·米勒!」小孩嚷道,「可那不是她的真名,她名片上可不是這個名字。」 「可惜啊,你居然沒帶上我的名片!」米勒小姐打趣道。 「她的真名叫安妮·P.米勒。」男孩接著說。 「去問問他,他叫什麼。」他的姐姐催促道,意在溫特伯恩。 可對此倫道夫似乎全無興趣,他還一門心思把家中的事擺了個遍。「我爸爸的名字叫埃茲拉·B.米勒,」他毫無怯意,「我爸不在歐洲,他那地方可比歐洲好得多呢。」 溫特伯恩沉吟片刻,暗暗思忖這多半是搪塞小孩子的言辭,其實米勒先生已經榮登天國了。不想倫道夫頃刻又說:「我爸在斯克內克塔迪 [25] ,他那兒可有大生意要忙。當然啦,我爸可有錢了。」 「哎呀!」米勒小姐不由得叫出了聲,又把手中的陽傘移到眼前,留神端詳傘沿上刺繡的花邊。溫特伯恩當下便還了那孩子自由,只見他一路拖著登山杖,消失在小徑中。「歐洲不對他的胃口,」女孩解釋道,「他巴不得回家。」 「回斯克內克塔迪?」 「對啊,他恨不得馬上回家呢,這邊連個一起玩的伴兒都沒有。小男孩倒是有一個,可那孩子身邊總跟著位老師,也就不會放他出來瘋耍了。」 「那你弟弟就沒跟個老師嗎?」溫特伯恩問道。 「媽媽倒是曾經想過,起意要尋上一位,路上也好相伴。還曾有位女士跟她談起過呢,說是有個極出色的老師。那位女士是個美國人,多半你也認識,叫桑德斯夫人。我還記得她是從波士頓來的。她跟媽媽提到了這位老師,我們本欲依言請他與我們同行。可倫道夫卻說他可不想旅行還隨個老師,還說在火車上才不要上課。偏偏我們還真有一半的時間消磨在火車上。也是在火車上,我們遇見個英國女士,名叫費瑟斯通小姐,興許你也見過。她問起為何我不能親自給倫道夫上課,用她的話說,讓我給他些『教導』也好。可我倒覺得比起我引導他,他能給我的會更多。這孩子夠伶俐的。」 「對啊,」溫特伯恩忙說,「他看著就聰明過人。」 「我們一到義大利,媽媽就會為他請個老師。在義大利能請到良師嗎?」 「依我之見,絕佳的都有。」溫特伯恩答道。 「又或者,她索性給他找間學校吧。他才九歲,理應多長些見識。將來他可是要讀大學的。」如此這般,家中諸事她都娓娓道來,營營總總又說了許多。看她端坐在長椅上,一雙玉手纖纖,疊於膝蓋之上,手指上數枚戒指晶瑩閃爍;雙目若盈盈秋水,忽而與溫特伯恩相望,忽而又環視整個園子,觀望著遊人翩翩,美景連連。如此這般與溫特伯恩傾心相談,倒仿佛二人相識已久。他心中自是歡喜。已經許久未曾聆聽過女孩這般娓娓不倦,能對他盡情地講許多話。而身邊這位陌路的年輕女子,這位悄然而來,與他並肩坐於長椅上的年輕女子,便是如此佳人。她安坐一處,儀靜體閒;可她的朱唇明眸卻始終未曾停歇。她的聲音輕柔悅耳,音調又婉婉有儀。她自己在歐洲的行蹤,種種心意,家人的心跡流轉,她都款款相告,尤其又列數了這一路曾住過的客棧。「那位我們在火車上遇見的女士……」她說道,「費瑟斯通小姐她問我,我們在美國不會也是一直住旅店吧?我告訴她,來歐洲之前,我都還未曾踏足如此多的旅店呢。」可米勒小姐說這番話時,音調中卻不曾有絲毫尖酸刻薄;於她,事事皆遂心。她還說,但凡你了解了各家的行事風格,天下的旅館可都是盡如人意的,歐洲也處處藏著機趣。她可是從未心愁意慵過——片刻都未曾有。或許因為來之前,她便聽多了歐洲的種種景況。畢竟,曾經的諸多知己好友,也都屢次往來歐洲。還有昔日的那許多條裙子與小物件,也都來自巴黎。無論何時,凡是巴黎織造的衣裙,她一穿上,便已恍如身在歐洲。 「就好似一頂如願帽。」溫特伯恩說道。 「正是呢。」米勒小姐雖是如此回答,卻並未留心此話深意。「這便讓我越發期盼能親臨此地。可倘使只為衣裙,我倒覺得費這番周折並無必要。我可是知道了,最華美的衣裳定是都送去了美國;此地所見儘是些粗鄙蠢物。但若追究,卻真有一樁遺憾,」接著她便道出其中原委,「那便是社交圈。這裡可根本就尋不見什麼社交圈;若果真有,它藏於何處我卻無緣知曉。你呢?可是通曉內情?我猜它定然存在於某處,可是我連個影子都沒瞧見。我可是極熱衷社交的,而且一向都精於此道。不只在斯克內克塔迪,在紐約也是熟絡得很。我一度年年在紐約過冬。紐約的社交圈子我也算是摸透了。去年冬天,有十七家晚宴邀請我參加呢。」說到此處,黛西·米勒又添了句:「其中三家都是紳士做東。」過了半晌,她又道:「我在紐約的朋友可比在斯克內克塔迪多——其實是紳士朋友添了許多;年輕的女性朋友也比先前多了。」她又靜默片刻,轉而凝望著溫特伯恩,那清俊的容顏既美在這雙目中,這雙眸子顧盼神飛,又美於唇邊,微含一抹笑,恆久不曾退卻。「我素來便廣交紳士,」她道,「我的紳士社交圈子大極了。」 可憐溫特伯恩雖是暗覺有趣,卻又迷惑不解,更是徹頭徹尾為之傾倒。他還從未聽過女孩敢如此袒露心跡;他當然明白,特殊場面上,固然也有人著意裝腔作勢為顯放浪形骸,可除卻此種情境,方才一席話,他可是聞所未聞。不過,難道他該依循日內瓦的習俗,指摘黛西·米勒小姐舉止有失?抑或責怪她有失當之可能?此刻方覺自己在日內瓦滯留過久,已然失去許多;就說這美國音調的起伏,他竟也聽不順耳了。自從他略通人事,邂逅性格如此張揚的美國女孩,確乎還是第一遭。她自然是迷煞了人,卻沉溺於交際至這般田地!她也許不過是個來自紐約州的漂亮姑娘——她們俱是這般性子嗎?天生麗質,卻與紳士交遊甚廣?又或者,她也不過是個工於心計的年輕姑娘,無所顧憚又膽大妄為?在這件事上,溫特伯恩的直覺不靈了,他的理性也無所助益。黛西·米勒小姐看上去還確是天真無邪。畢竟他也曾聽聞,美國女孩可是絕頂的爛漫天真;不過,卻也有人說,她們其實並非如此。在他看來,黛西·米勒小姐真真是個風月高手——一位美國風月場上的妙人。說來他還未曾與這類年輕女子滋生過任何瓜葛。他曾在歐洲結交過兩三位女子——皆比黛西·米勒小姐年歲稍長,也都為了體面,俱已嫁為人婦——這些女子都深諳撥雨撩雲之術——都可謂是令人膽寒的女魔頭,和她們打交道,稍不經意局面便會難以收拾。可面前這位年輕姑娘可迥非此般風情女子;她不諳世事,不過是個喜好打情罵俏的美國佳麗。經歷一番推想,溫特伯恩終於掂掇准了黛西·米勒小姐當屬哪類,心中竟幾乎懷了些許慶幸。他靠在椅子上,心下感嘆,她的鼻子可真算是他所鑒鼻子中最可人心意的了;他卻又納悶,當怎樣與美國的輕浮佳人打交道呢?禁忌規則又當為何?很明顯,不多時他便會明了。 「你可曾去過那座古堡?」年輕姑娘問道,言罷舉起陽傘,指向遠方,看得見西庸古堡的城牆在陽光下灼灼生光。 「去過的,許久以前了,不止一次,」溫特伯恩答道,「你也去過吧?我猜你定也游過那座古堡。」 「沒去過,我們還從未到過那裡呢。我可是一直念著去那兒走走。自然啦,有朝一日終歸要去。未曾逛過那座古堡,就離開此地,我是斷然不甘心的。」 「去古堡一趟確是頗有意趣,」溫特伯恩接道,「更因此番旅程走起來簡直易如反掌。你可以驅車前往,抑或呢,也可以坐小汽船過去。」 「能坐馬車去那裡!」米勒小姐道。 「對啊,能坐馬車去那裡。」溫特伯恩稱是。 「我們的那位嚮導說過的,說馬車能直接送人上古堡呢,」年輕女子又道,「我們上個禮拜本來都定了要去,可到了日子,媽媽又覺得身子懶懶的。她呀,吃了東西不消化,一向都是這病根兒。她就說自己去不成了。倫道夫呢,又沒個興致去玩,說什麼天下的古堡都沒多大意思。可我猜想著,這個禮拜若是能說動倫道夫,我們定會去的。」 「你弟弟對古蹟沒什麼興味?」溫特伯恩笑問道。 「他說對古堡這種東西,他可是全不在意,這孩子也不過才九歲,一門心思守在旅館裡。媽媽又不想留他一人,那個嚮導卻又不肯陪著他,如此情景,我們自然有許多地方都去不成。可若是連那裡都錯過了,就真是走霉運了。」米勒小姐又指向西庸古堡。 「我倒覺得法子總會有的,」溫特伯恩安慰道,「難不成就找不到一個人願意陪著倫道夫嗎?只消一下午的時光就好。」 米勒小姐凝視了他半晌,方氣定神閒地說:「我還真盼著你能陪他呢!」 溫特伯恩踟躕片刻。「我倒更樂得能陪你去西庸古堡。」 「陪我?」年輕姑娘問道,依然不露聲色。 她並未起身避開,臉都沒紅一下,不像日內瓦的那些年輕姑娘,定會那般作為的。不過,溫特伯恩終究覺得自己方才太過越性魯莽,心下忐忑,言語必已衝撞了她,忙恭敬地添上一句「還有你的母親」。 可他的莽撞也好,虔敬也罷,到了黛西·米勒這裡,卻好似全然未曾察覺。「我想媽媽終歸是不會去的,」她又說道,「她是最不愛午後乘車漫遊的。不過,你方才說的可是當真?你果真甘願走上一趟?」 「樂意至極。」溫特伯恩忙應。 「那我們可要好好籌劃一番。媽媽若能答應陪著倫道夫,我猜歐亨尼奧也會樂意的。」 「歐亨尼奧又是哪位?」年輕人問道。 「歐亨尼奧是我們的嚮導,一向都不肯陪著倫道夫,他可是我所見過的最愛挑毛剔刺的人了。可若論做嚮導,他絕對算是頂尖的。我想若是媽媽允諾了留在家中,他也會甘心陪著倫道夫,那我們也盡可去城堡遊玩了。」 這邊溫特伯恩倒是沉吟片刻,搜腸刮肚地把整件事想了個透——所說的「我們」,當唯指黛西·米勒小姐與他二人。這番籌劃聽上去可是意外之喜,輕易都不敢信的;他忽然覺著自己似乎該吻上一吻這位年輕女子的手。興許,他倒真會試上一試——如此一來,那樁美事可便會盡毀了。可正當此時,又來了個人,多半就是方才提到的歐亨尼奧。他高個子,長得一表人才,留著俊氣的髭鬚,身著天鵝絨晨衣,衣衫上掛著個表鏈,熠熠閃光。他款步走至米勒小姐身邊,眼睛卻緊盯著她的同伴,雙目似劍。「喔,歐亨尼奧!」米勒小姐叫道,口氣中盡顯親昵。 歐亨尼奧將溫特伯恩從頭到腳一番打量,之後便向年輕女子鞠躬施禮,神色矜重。「很榮幸告訴小姐,午餐已經上桌了。」 米勒小姐緩緩起身。「瞧瞧那兒,歐亨尼奧,」她又說道,「無論如何,我可是終究要去那座古堡玩了。」 「小姐要去西庸古堡嗎?」嚮導問道,「小姐都已布置妥當了?」他又問。溫特伯恩聽來,話中語氣可是無禮得很。 即便是米勒小姐,也明顯領悟到話中帶刺,暗諷女孩處境微妙。她便轉向溫特伯恩,面頰此刻飛紅了——清淺的紅暈似有還無。「你不會反悔吧?」她問道。 「未到出發那一刻,我可都不會死心的!」他信誓旦旦。 「而且你就住在這家客棧?」她又問道,「你果真是個美國人?」 嚮導側立一旁,覷視著溫特伯恩,眼神中滿是敵意。至少對於年輕的溫特伯恩,這位嚮導眼神里透著股毀謗的意圖,放誕無禮,似乎在責問米勒小姐竟這般「隨意接」熟人。「若能向你引薦一人,我將倍感榮幸,她會告訴你我的全部。」他笑道,意在他的姑媽。 「噢,好啊,我們哪天便去。」米勒小姐一面回答,一面望著他莞爾一笑,立時便轉過身。她舉起陽傘,與歐亨尼奧一道信步走回旅館。溫特伯恩在原地佇立良久,望著她的背影姍姍遠去;看著她一路走,一路還提起紗裙的邊飾,以免粘到甬路上的塵土,他不禁喃喃自語,這女孩當真足具公主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