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蕾斯·拉甘 · 十

差不多三個星期過去了,羅朗每夜都到店鋪里去。他很疲倦,仿佛患了一場病,輕微的淡藍陰影圍繞著眼圈,嘴唇失色而且有點乾裂。但是,他依然保持著笨重的穩健,他面對面注視著格彌爾,對他表示自己一如既往的誠懇的友誼。拉甘太太自從看見他沉睡似的、隱約的病態以後,就格外優待這位全家的朋友。 戴蕾斯恢復了沉默、嚴肅的面部表情,更少活動,更難猜測,比任何時期都更安詳。羅朗對她仿佛已不存在,只是偶爾看他一眼,也很少說話,完全以冷淡的態度對待他。拉甘太太的善良本性,因她這種態度而感到難受,有時她對羅朗說:「您不要在意我侄女的冷漠,我知道她:她的面孔是冷的,心卻是熱的,而且充滿了種種溫柔和忠誠。」 兩個情人沒有再約會。從聖維克多路的那一晚之後,他們倆再也沒有單獨見過面。夜間,當他們面對面相處時,表面都很平靜,好像彼此是路人一樣。其實,在他們安然的臉面下,顫動著熱情、恐怖和肉慾的暴風雨。戴蕾斯的心裡是憤怒、怯懦和殘忍的嘲笑;羅朗則有著憂鬱的兇狠、刺心的躊躇。他們自己也不敢正視他們的身心深處,體察那混沌的、使他們腦中充滿濃烈煙霧的熱病。 他們若能避人耳目躲在門後時,彼此就一言不發,仿佛要捏斷手骨一樣地緊握雙手,以這粗暴短暫的觸摸為滿足。他們渴望互相從中帶去膠粘在他們手上的皮肉,只有這手的相握可以平息他們的情慾。他們讓整個身體都放在這暗暗的緊握中。他們不能要求別的,只有焦灼地等待著。 一個星期四的晚上,沒有開始玩牌之前,拉甘家裡的客人們,像平常一樣,先進行一段談話。談話的一個大題目是要老米蕭敘述他過去在職期間,辦案中到底遇到過什麼奇特的、兇惡的冒險事情。葛利凡和格彌爾於是張著嘴,像小孩聽《藍鬍子》或《小布賽》故事一樣,以驚駭的態度聽著警佐的故事。這使他們害怕,同時又激起他們的興致。 那一晚,米蕭敘述了一個可怕的兇殺案的經過詳情,使全體聽眾都嚇得發抖。他搖著頭說: 「而人們還不知道全部。……多少犯罪的事情還隱蔽著沒有被發現!多少謀殺者還逍遙於法庭的審判之外!」 「怎麼!」葛利凡驚奇地說,「您以為,像您所說的,在路上還有很多殺了人的流氓,竟沒有被逮捕嗎?」 奧里維埃發出輕蔑的微笑。 「我親愛的先生,」他斷然回答,「所以沒有逮捕他們,是因為不知道他們是殺人犯嘛!」 這推理好像沒有說服葛利凡。格彌爾起而援助,他擺出愚蠢的鄭重態度說: 「我呢,我倒贊成葛利凡先生的意見。……我需要相信,如果有很健全的警察組織,我們就永遠不會在人行道上遇見一個殺人犯。」 奧里維埃認為這句話是一種個人攻擊。他以苦惱的語氣叫道: 「警察的組織當然很好。……不過,我們不能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有些惡棍在魔鬼那裡學到了犯罪本領,他們甚至能夠逃出上帝的手掌……不是嗎,我的父親?」 「是的,是的,」老米蕭支持兒子的說法,「比如,我在凡爾農的時候——拉甘太太,您或許還記得這件事吧——有人在大路上殺了一個運貨的車夫,屍體被割成了幾塊丟在渠溝裡邊。人們從來沒找到殺人兇手,或許他今日還活著,也或許他就住在和我很近的地方,或許葛利凡先生回家的路上要碰見他。」 葛利凡的臉色變得像餐巾一樣蒼白。他不敢掉轉頭去,似乎感到殺害車夫的兇手就在自己背後。其實,他這種恐懼也是能讓人感到興奮的。 「啊!不,」他口吃地說著,自己也並不清楚在說什麼,「啊!不,我不願意相信這個。……我呢,我也知道一個故事,從前有一次,某公館的一個侍女被捉到監獄裡去,說是她偷了主人的一副銀餐具。兩個月以後,當人們砍倒院子裡的一棵大樹時,竟在喜鵲窩裡發現了這套餐具,所以,喜鵲才是真正的偷竊者。人們就把侍女釋放了。……你看,犯罪者總是要被審判的。」 葛利凡勝利了。奧里維埃冷笑著。 「那麼,」他說,「人們會把喜鵲關進監獄裡去嗎?」 「葛利凡先生要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格彌爾反駁了——他看到自己的上司被人取笑,就很不高興,「媽媽,把骨牌拿給我。」 待拉甘太太去拿盒子,青年人繼續問米蕭: 「那麼,你承認,警察是無能的了?仍然有很多殺人者在青天白日之下自由散步嗎?」 「唉,不幸!的確是如此。」警佐答道。 「這是不道德的。」葛利凡做結論似的說。 在這一番談話中,戴蕾斯和羅朗始終沉默著,不發一言。他們對葛利凡的蠢話,甚至也沒有微笑。兩人都把肘部靠在面前的圓桌上,臉色稍露蒼白,眼睛茫然地看著。有時他們也暗暗交換熱烈的目光。小滴的汗水像珠子似的,凝在戴蕾斯的髮根上,寒冷的氣息使羅朗皮膚上激起不可見的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