韃靼人沙漠 · 第十五章

布扎蒂 《韃靼人沙漠》
派去勘察那段未定邊界的小分隊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帶隊的是大塊頭蒙蒂上尉,他的助手是安古斯蒂納中尉和一個中士。當天的口令和隨後四天的口令分別告訴給了這三個人。所有這三個人都喪亡不大可能,但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活下來的士兵中年歲最大的一個有權翻開死亡或者暈厥的上級的軍裝,可以在他的軍裝內面的一個小口袋裡翻找,把密封口令的小口袋掏出來,那裡邊有返回城堡的秘密口令。 太陽出來時,四十來個人全副武裝出了城堡圍牆,向北方進發。蒙蒂上尉穿的是一雙帶釘子的大皮鞋,同士兵們的皮鞋差不多。只有安古斯蒂納穿的是皮靴,出發之前,上尉很有趣地看著這雙皮靴,但什麼也沒說。 這支人馬在砂石之間向下走了一百多米,然後向右轉,向同一高度的一個石壁間的狹小隘口走去,在山區,這樣的隘口很多。 走了大約半小時後,上尉說:「穿這樣的靴子,」他指著安古斯蒂納的皮靴說,「一定會很累。」 安古斯蒂納什麼也沒說。 「我並不想制止您,」過了一會兒上尉再次開口說,「可這將會使您受罪,等著瞧吧。」 安古斯蒂納回答說:「現在太晚了,上尉先生,如果像您說的那樣,您可以早告訴我。」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蒙蒂再次重申,「我了解您,安古斯蒂納,即使我說了,您也照樣會穿的。」 蒙蒂對這個人無法容忍。「你將會吃盡苦頭,」他想,「過一會兒我將讓你看個明白。」他下令全速前進,就是到了很陡的斜坡也不許減速,他知道,安古斯蒂納的身體並不很壯實。他們已經快到峭壁腳下,現在的砂石很碎,雙腳陷進砂石之間,走起來很吃力。 上尉說:「平常這裡的風大極了,就從那個風口吹過來……可是,今天相當不錯。」 安古斯蒂納中尉一言不發。 「真幸運,今天連太陽也沒有。」蒙蒂又說,「今天真是太幸運了。」 「可是,您曾來過這裡?」安古斯蒂納問道。 蒙蒂回答說:「很久以前,不得不尋找一個士兵,一個逃……」 他停下不說了,因為在一個灰色的峭壁上,就在他們頭頂,傳來塌方的聲音。只聽巨大的石塊從懸崖上隆隆響著崩塌下來,帶著一團團灰塵漫無邊際地向深淵傾瀉而下。隆隆的響聲在峭壁間反覆迴蕩。在那個峭壁的中心部位,那片神秘的塌方持續了好幾分鐘,然後才落進幾條深溝,沒有再向低處繼續崩落。士兵們來到幾塊巨石下,只有兩三塊石塊落到這裡。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語,在這樣的坍塌面前,大家好像感到了敵意的存在。蒙蒂懷著挑釁的意味看著安古斯蒂納,希望後者暴露出害怕的神情,但一點也沒有看出來。中尉倒是顯得很熱的樣子,因為已經走了這麼一段路。他的雅致的軍裝好像有點兒散亂了。 「你這副嘴臉,將會讓你吃盡苦頭,你這個擺臭架子的傢伙。」蒙蒂這樣想,「過一會兒我將讓你看個明白。」很快又上路了,而且行軍的速度更快了。蒙蒂不時回頭偷看一眼,看看安古斯蒂納怎麼樣。確實,像他希望和預料的那樣,可以看得出來,皮靴開始折磨這個傢伙的腳。安古斯蒂納不時放慢腳步,要麼就是,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這些可以從他的前進速度,從他臉上的嚴峻吃力的神情看出來。 上尉說:「我覺得,我今天甚至可以走六個小時。如果沒有這些士兵的話……今天真不錯。」(他懷著明顯的惡意這樣說。)「怎麼樣,中尉?」 「對不起,上尉,」安古斯蒂納說,「您說什麼來著?」 「沒說什麼。」上尉回答,臉上帶著壞笑,「我問,您感覺如何。」 「噢,還可以。謝謝。」安古斯蒂納閃爍其詞地回答。停了一下之後,為了掩飾向上走時的大喘氣,又補充說,「可惜……」 「可惜什麼?」蒙蒂問,希望對方回答說,可惜很累。 「可惜不能經常到這一帶,這裡簡直太美了。」他微笑著,以他那冷漠的口氣說。 蒙蒂的步伐更快了。然而,安古斯蒂納仍然緊跟不舍,由於過於用力,他的臉色蒼白,汗從帽檐下淌出,流得滿臉都是,濕淋淋的上衣似乎也貼到了脊背上,令人感到很難受。可是,他仍然一言不發,努力追趕,一步不落。 他們已經來到懸崖之下,周圍都是灰色的陡壁,個個直插雲霄。山谷向上延伸,不知通向多高的地方。 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各種景象似乎都不再露面,全部讓位於大山之間的死寂和荒涼。安古斯蒂納被景色吸引,不斷抬眼望望懸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山頂。 「再走一段我們就休息。」蒙蒂說,一直不轉眼地盯著對方,「那個地點還看不到。可是,說實話,並不太累,不是嗎?如果感到吃不消了,最好趕快說出來,儘管有可能不能及時趕到。」 「走吧,咱們走吧。」安古斯蒂納這樣回答,那樣子好像他是上級。 「知道嗎?我剛才這樣說是因為,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感到吃不消,僅僅是因為這個,我才說……」 安古斯蒂納臉色蒼白,汗水從帽檐流出來,流得滿臉都是,上衣已經完全濕透。但是,他咬緊牙關,毫不退讓,寧死也不認輸。他儘量不讓上尉看到,偷偷抬眼認真看了看山谷的頂端,極力尋找結束這次疲累之行的終點。 這時,太陽已經很高,照著最高處的山尖,但是,絲毫沒有秋日上午的涼爽氣息。一層薄霧慢慢在天空擴散開來,含著單調沉悶不祥的意味。 現在,那雙皮靴確實開始硌得他鑽心地痛,皮子在撕咬腳脖子部位,從皮膚疼痛的程度來看,肯定已經磨破出血了。 有那麼一段,砂石少了,山谷通向一塊高地,高地上幾根小草半死不活,四周是圍成桶形的陡壁。無論從哪面看,都是錯綜複雜的塔形山峰、裂隙和大牆一樣的山脊,其高度很難估計。 儘管很不情願,蒙蒂上尉還是命令休息,好讓士兵們吃午飯。安古斯蒂納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還是那麼規規矩矩,儘管風吹冷汗讓他直發抖。他和上尉吃的是一點麵包、一塊肉、一點奶酪和一瓶葡萄酒。 安古斯蒂納感到有點兒冷,他看著上尉和那些士兵。要是有人打開披風套穿上披風的話,他就可以效仿了。可是,士兵們好像並沒有感到很累,依然相互開著玩笑。上尉狼吞虎咽,吃一口看一眼他們頭上的陡峭大山。 「現在,」他說,「現在我知道從哪裡可以上去了。」他指了指近處的一個通向可惡的山頂的陡壁,「必須從這裡直接上去。相當陡,不是嗎?中尉,您認為怎麼樣?」 安古斯蒂納看著那個陡壁,要登上靠近邊界的那個山頂,確實必須從這個陡壁爬上去,至少不必再從某一個隘口繞過去了。可是,這需要很長時間,現在需要的是快,因為北方的人們更為有利,因為他們先出發,而且他們那邊的道路更好走。必須從這個陡壁直接爬上去。 「從這裡?」安古斯蒂納問道,說著抬起頭觀察了一下那個直上直下的陡壁。他發現,左邊百米左右的那條道路好走得多。 「直接從這裡上,肯定是這樣。」上尉再次肯定,「您認為怎麼樣?」 安古斯蒂納說:「一切在於,要比他們先抵達。」 上尉反感地盯著他。「很好。」他說,「現在我們來玩一小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紙牌,攤到一塊方形石塊上,石塊上鋪著他的披風, 他要請安古斯蒂納玩一把。接著又說:「那些雲霧,您以某種眼光看它們,可是,無須害怕,那不是壞天氣的那種雲霧……」他笑了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笑,那樣子好像是,他開了一個很開心的玩笑。 他們就這樣玩起來。安古斯蒂納感到,風吹得把他凍成冰塊了。而上尉則坐在兩塊大石塊之間,那兩塊石頭正好擋住了吹過來的風。安古斯蒂納的脊背正對著風,他想:「這次我可要病了。」 「嘿,您這樣可就大錯特錯了!」蒙蒂上尉大聲喊著,名副其實地突然喊叫著,「我的天哪,您就這樣給我一張大尖!可是,親愛的中尉,您的腦袋哪兒去了?您老是看上面,手上的牌連看都不看。」 「不,不對。」安古斯蒂納回答,「是我給搞錯了!」他極力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說實話,」蒙蒂懷著勝利的神情說,「說實話,那個使您很難受,我敢說,出發的時候我就對您講過。」 「什麼那個?」 「就是您的皮靴,親愛的中尉,那種皮靴不是用來像這樣行軍的。說實話,它使您很難受。」 「它是給我帶來了麻煩。」安古斯蒂納承認,但帶著不屑一談的口氣,為的是表明,談論它使他很反感,「它給我帶來了麻煩,確實如此。」 「呵呵!」上尉高興地笑著,「我早就知道!咳,在砂石路上穿皮靴,肯定不好受。」 「看牌,我出王。」安古斯蒂納冷冷地警告,「您不出牌?」 「好了,好了,我錯了。」上尉說,依然那麼高興,「呵呵!皮靴!」 在這樣的石壁上,安古斯蒂納中尉穿一雙皮靴確實很麻煩。鞋底沒有釘子,因此很滑,而蒙蒂上尉和士兵們穿著皮鞋可以腳踏實地,穩穩噹噹。安古斯蒂納之所以落後還不僅僅因為這一點,另外還有好多事需要他照顧。雖然他已經很累,滿身冷汗也使他感到很難受,但是,在如此陡的山脊上,他還是能緊緊跟在上尉身後。 剛才從下面看時,這大山顯得很陡很難爬,真爬起來卻比當時想像的要容易一些,爬的速度也比預想的要快。到處是小洞、裂縫、突出的石塊和數不清的突出來的支撐點,可以方便地攀緣蹬踏。本來就並非很靈巧的上尉吃力地攀登著,不斷跳過來蹦過去,而且時不時看一眼下面,希望安古斯蒂納徹底崩潰。然而,安古斯蒂納很能堅持,儘量快地攀住最突出最可靠的地方,他對自己能夠如此敏捷地攀爬也感到吃驚,儘管感到已經筋疲力盡。 慢慢地,在他們腳下,深淵越來越深,最終的頂點似乎顯得越來越遠,似乎被陡峭的黃色山脊遮了個嚴嚴實實。天色越來越暗,傍晚即將來臨,儘管一層灰色的雲蓋過來,無法估計太陽的高度。這時開始感覺到了涼意。冷風從谷底刮上來,山隙之間可以聽到它的呼呼的吼聲。 「上尉先生!」這時,只聽殿後的中士在下面的一個什麼地方喊著。 蒙蒂停了下來,安古斯蒂納也停了下來,所有的士兵直到最後一個也都停了下來。「出什麼事了?」上尉問道,好像另外有什麼令人擔心的事讓他感到不安。 「他們已經攀登到頂上了,北方的人已經登上去了!」中士喊道。 「你瘋了!你從哪裡看到的?」蒙蒂說。 「從左邊,就是那個豁口,那個像鼻子一樣的山崖的左邊!」 確實不錯,在灰色天空映襯下,三個小黑影顯得很突出,可以看得出來,三個黑影在移動。顯然,他們已經占領山頂下面的那一地段,他們很可能會搶先抵達山頂。 「天哪。」上尉說了這麼一句,憤怒地看著下面,那意思幾乎就是說,遲到應該由士兵們負責。接著他對安古斯蒂納說:「至少我們應該占領山頂,少說廢話,要不然,在上校那裡我們可就要倒霉了!」 「必須設法使他們在那裡停一會兒。」安古斯蒂納說,「從那個豁口到山頂要不了一個小時。如果他們不停一會兒的話,我們肯定就會比他們晚到。」 上尉於是說道:「或許,最好我帶四個士兵先走,人少走得快一些。您消消停停地跟上來,要麼這樣,您要是感到很累的話,就在這裡等著。」 安古斯蒂納心裡想,這個狗雜種,這就是他的想法,想把我扔到後邊,他自己一個人去充英雄好漢。 「是的,先生,服從命令。」他這樣回答,「可我願一起上去,停在這裡不動會凍壞的。」 上尉帶著四個走得最快的士兵出發了,像一個尖刀小分隊。安古斯蒂納負責指揮剩下來的人員,別想再能緊緊跟在蒙蒂身後了。他手下的人很多,由於行軍,離離拉拉一字排開,長長的隊伍看不到尾,甚至好多人完全不見了人影。 安古斯蒂納看到,上尉帶領的那個小分隊在上面消失不見了,消失到了灰色的山崖之間。有一陣,他還聽到了小分隊使山石滾落下來的聲響,像小小的坍方,之後連這樣的聲音也聽不到了。他們自己的聲音也消失在遙遠的地方,再也無法聽到。 而且,這時的天色也暗下來。周圍的懸崖,山谷對面的暗淡陡壁,幽深的谷底,都抹上了一層鉛灰色。小小的烏鴉在菱形的天空飛過,留下一陣哇哇的叫聲,好像在互相警告危險即將來臨。 「中尉先生,」緊跟在安古斯蒂納身後的一個士兵說,「過一會兒會下雨。」 安古斯蒂納停下來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一句話。皮靴現在並不再折磨他,但他開始感覺到了極度的疲累,每攀登一米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幸運的是,這一帶的石崖不再那麼陡峭,比前面的要好走一些。安古斯蒂納想,不知道上尉走到什麼地方了,也許已經到了山頂,也許已經豎起旗幟,安置好了界牌,或許已經開始下撤。 他看了看上面,發現山頂並不太遠了。只是不知道,從哪裡可以攀上去,他靠著的那個崖壁很陡,也很滑。 安古斯蒂納終於來到一個突出的大石頭上,離蒙蒂上尉只有幾米的距離。他爬到一名士兵肩頭,試圖攀上一個小小的陡壁,最高也不過十二三米,但從外表看來好像根本沒法攀上去。顯然,蒙蒂在那裡已經有好幾分鐘了。中尉反覆試了好多次,卻沒有成功。 安古斯蒂納手忙腳亂地試了三四次,想找到一個踏腳的坑凹,好像就要找到了,卻聽他罵了一句,他又掉到那個士兵的肩頭,那個士兵使出吃奶的力氣堅持著,身子卻在搖晃。最後,安古斯蒂納還是放棄了,從士兵肩頭跳回那個突出的大石塊上。 蒙蒂因為太累喘著粗氣,滿臉不高興地看著安古斯蒂納。「就在下邊等著吧,中尉。」他說,「這個地方肯定誰都過不去。如果可能,我帶兩個士兵過去就足夠了。最好您就在下邊等著。現在天已經黑了,這時候從這裡下去是一件讓人擔心的事。」 「您對我說過,上尉先生,」安古斯蒂納沒有一點點激情地說,「您對我說過,隨我的便:要麼等著,要麼跟著您走。」 「好吧。」上尉說,「現在必須找到一條路,就這麼幾米的距離,上去就是山頂。」 「什麼?那後面就是山頂?」中尉問道,口氣中含著難以形容的譏諷意味。蒙蒂對這種口氣甚至懶得去懷疑。 「連十二米都不到。」上尉罵罵咧咧地說,「我的天哪,我要看一看能不能過去。只要……」 他的話被上面傳來的一聲傲氣的喊聲打斷,在那段峭壁之上的山頂邊緣露出兩個人的腦袋,兩個人都笑嘻嘻的,顯得很高興。「晚上好,先生們。」其中一個喊著,也許是一名軍官,「你們好好看一看,你們從這邊上不來,必須從山頂繞過來!」 兩個腦袋縮了回去,只能聽到一些人議論紛紛的聲音。 蒙蒂怒氣衝天,臉色鐵青。現在已經沒什麼辦法了,北方人已經連山頂都占領了。上尉坐在那塊突出的大石塊上,對他的士兵連看也不看,士兵們仍然在從下面向上攀爬。 正在此時,下起雪來,雪片很大,紛紛揚揚,像是已經到了深冬。很快,那塊突出的大石頭已經一片雪白,快得幾乎令人不可思議,同時亮光也突然消失不見了。現在已經是夜間,任何人都沒有認真想到它的降臨。 士兵們沒有一個人顯出一絲警覺的神情,他們將卷著的披風解開,將它蓋到身上。 「我的天哪,你們在幹什麼?」上尉突然大喊,「馬上穿好披風!你們莫不是想在這裡過夜吧?現在必須立即下撤。」 這時安古斯蒂納說:「上尉先生,如果允許我說的話,只要上面那些人在山頂……」 「什麼?您想說什麼?」上尉怒氣沖沖地問道。 「我覺得,不能後撤,只要那些北方人在山頂,我們就不能後撤。他們先抵達,我們現在在這裡沒有任何辦法,但是,我們要保住面子!」 上尉沒有回答他,在那塊大石頭上來回走了一會兒,然後說:「可是,現在他們也撤走了,這樣的天氣,山頂上,比這裡還要更糟。」 「先生們!」上面有一個人在大聲喊叫,與此同時四五個人從上面的峭壁邊緣伸出腦袋來,「不必客氣,抓住這些繩子,爬上來吧,天這麼黑,小心別摔下懸崖!」 說著,兩條繩子從上面甩了下來,好讓城堡內的這些人抓著攀上那個短短的陡壁。 「謝謝,」蒙蒂以戲弄人的口氣說,「謝謝你們的好意。可是,我們的事還是我們自己解決吧!」 「隨你們的便。」上面的人說,「反正繩子就留在那兒,要是用得上你們就用吧。」 隨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動靜,聽到的只是颯颯的雪聲和士兵們的幾聲咳嗽。現在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能隱隱約約分辨出峭壁附近的幾個山頭,一隻燈籠的反射紅光從那裡傳過來。 從城堡來的這些士兵把披風穿好,也點起一些燈,其中一人將燈遞給上尉,以備不時之需。 「上尉先生。」安古斯蒂納說,那聲音顯得很累。 「什麼事?」 「上尉先生,玩一把,您覺得怎麼樣?」 「玩什麼,見鬼去吧!」蒙蒂回答。他清楚地知道,今天夜裡肯定撤不下去了。 安古斯蒂納並不是開玩笑,他讓一個士兵從上尉口袋裡掏出紙牌。他把自己的披風的一角放到一塊石頭上,把燈籠放到旁邊,然後開始洗牌。 「上尉先生,」安古斯蒂納又說,「請聽我一句,儘管您肯定不願聽。」 蒙蒂這時明白中尉想要說什麼了:北方那些人可能在嘲笑他們,面對這些北方人,別無他法。這時,士兵們躲藏在峭壁下,將所有能夠利用的凹陷的地方都利用起來,有的在開著玩笑,有的笑著,邊笑邊吃東西。兩個軍官開始在雪地里玩起紙牌來。他們頭上是筆直的峭壁,腳下是黑洞洞的懸崖。 「大衣,給你們大衣!」上面有人以嘲笑的口氣大聲喊叫。 蒙蒂沒有抬頭,安古斯蒂納也沒有抬頭,繼續玩他們的紙牌。但是,上尉心情很壞,憤怒地將紙牌摔到那件披風上。安古斯蒂納想開玩笑,但沒有用處。他說:「好極了,兩個尖……這個我吃掉了……要說實話,您把這張梅花給忘了……」他時不時地笑著,顯然,這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只聽上面的人們又有了動靜,接著是鬆動的石頭滾落的聲響,看來他們要開拔了。 「祝你們好運!」先前的那個聲音再次向他們喊著,「你們可要走好……別忘了那兩條繩子!」 蒙蒂沒有回答,安古斯蒂納也沒有回答。他們仍在專心玩他們的牌,沒有任何回答的表示。 上面,燈籠的反光消失了,顯然,北方人正在撤離。在雪中,紙牌濕漉漉地粘連在一起,費了很大力氣才洗均勻。 「不玩了!」上尉把自己手裡的牌摔到披風上,「真倒霉,不玩了!」 他退到懸崖下,用披風把身子裹住。「托尼!」他叫著一個士兵的名字,「把我的袋子拿過來,給我找點兒水喝。」 「他們還能看到我們。」安古斯蒂納說,「他們在山頂上還能看到我們!」因為他知道蒙蒂非常生氣,所以一個人自己玩起來,假裝著是他們兩個在繼續玩。 中尉故意弄出玩紙牌的嘈雜聲音,左手拿著自己的牌,把右手的牌甩到那角披風上,同時假裝著把另一疊牌抓起來。在密密麻麻的雪片之間,山頂上的那些外來者肯定看不出是中尉單獨一個人在玩牌。 中尉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寒風鑽進了他的五臟六腑。他覺得,或許他再也不能動了,甚至連躺倒的力氣也沒有了。他覺得,從記事以來,從來都沒有感到這麼難受。山頂上,正在撤離的那些人的燈籠仍晃來晃去,他們還能看到他。(在一座輝煌大廈的一個窗口,有一個很小的人影,那就是安古斯蒂納,他還是個孩子,臉色蒼白,這臉色給人印象深刻。他穿著一件優雅的絲絨衣服,領口鑲著白邊。他懶洋洋地打開窗子,向浮動在窗前的那些精靈俯下身,好像要向它們表示親昵,要向他它們說一件事。) 「大衣,大衣!」他依然用盡力氣喊著,想讓北方的人聽到,可是,從他口裡出來的只是沙啞微弱的聲音。「我的天哪,這是第二次了,上尉先生!」 他縮進厚披風,嘴裡還在輕輕地嘟噥著什麼。蒙蒂認真注視著安古斯蒂納,他的怒氣越來越小。「好了,中尉,到這邊避避風,反正北方人已經撤走了!」 「您比我強得多,上尉先生。」安古斯蒂納依然虛情假意,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可是,今天晚上確實沒有興致。您為什麼不斷看上面?為什麼老看山頂?您或許有點兒心緒不寧?」 這時,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安古斯蒂納中尉手中的最後幾張牌掉到地上,那隻手也跟著滑了下去,沒有了一點兒生的氣息。在閃爍的燈籠昏暗光線下,他在披風下直挺挺地一動不動。 中尉的背靠在一塊石頭上,慢慢向後移動了一下。一股莫名其妙的睡意向他襲來。(在月夜中,另外一些精靈組成一支小小的隊伍,它們抬著一頂轎子,在半空里走向那座大廈。) 「中尉,到這邊來吃點兒東西吧,天這麼冷,必須吃點兒東西。努把力,即使不想吃也得吃一點兒!」上尉這樣大聲叫他,聲音中含著一絲焦慮不安的意味,「過來,到這邊來。雪就要停了。」 雪確實停了,白色的雪片突然之間就不像先前那麼密集,雪花也沒有先前那麼大了。空氣十分清新。在燈籠映照下,好幾十米以外的懸崖也可以分辨出來了。 突然,在一陣風雪過後的間隙,城堡的燈光在不知道具體有多遠的地方頻頻閃爍。城堡很像一個迷人的古堡,閃爍的燈光令人想起古代狂歡節的歡樂海洋。安古斯蒂納看著這一切,一絲笑意慢慢出現在他那被凍得麻木僵硬的嘴角。 「中尉,」上尉開始明白過來,又喊起來,「中尉,扔掉那些牌,快到下邊來,這兒風吹不到。」 可是,安古斯蒂納看著那些燈光,實際上他已經不知道那是什麼,是城堡,還是遙遠的城市,要麼是自己的那個小城堡,在那個小城堡里,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等著他歸來了。 這時,在城堡的斜坡上,一個哨兵也許偶然之間向大山望了一眼,看到了山頂的燈光。距離如此遙遠,這裡這些可惡的陡壁根本就等於什麼也不是,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差別。帶隊的或許正是德羅戈。當時,如果德羅戈願意的話,他可能會同蒙蒂上尉和安古斯蒂納一起來。可是,德羅戈當時覺得這是一件蠢事。韃靼人的威脅已經淡化,這一差使在他看來只能令人反感,再無其他可說,其間沒有任何功勞可言。可是,德羅戈現在也看到了山頂晃動的燈光,也開始後悔,後悔沒有同他們一起來。這就是說,並非只有在戰爭中才能找到某些值得的東西,他現在可能也希望自己在山上,在暴風雪的深夜中待在山上。可是,為時已晚,機會來到他身邊,可他沒有抓住,失之交臂。 好好休息了一番之後的喬瓦尼·德羅戈清清爽爽,裹在暖暖和和的披風中,可能正在看著遠處的燈光,心裡卻十分嫉妒。而在此時,渾身是雪的安古斯蒂納正在吃力地用盡最後的力氣捋順自己那已被打濕的鬍子,折好自己的披風,目的不是把它穿到身上取暖,而是另有一個神秘的打算。蒙蒂上尉在避風處盯著他,呆若木雞,他問自己,安古斯蒂納這是在幹什麼,他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一個很像這個中尉的人,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城堡內的一個大廳里有一幅很古老的畫,畫的是塞巴斯蒂亞諾親王之死。這位親王中了致命之傷,在密林深處,脊背靠在一棵樹的樹幹上,頭低到另外一邊,披風掉下來,披風的褶皺非常勻稱。在這個人物身上看不到一點點身受重傷即將死亡的痛苦,看著他不能不吃驚,吃驚於畫家的本領,畫家完整地反映出了死者的全部高尚和極度的優雅。 現在,他不能不這樣想,安古斯蒂納現在很像這位密林深處受重傷的塞巴斯蒂亞諾親王。安古斯蒂納不像親王那樣穿著閃亮的盔甲,他的腳邊也沒有染著鮮血的頭盔,更沒有折斷的利劍。他的脊背不是靠在一棵樹的樹幹上,而是靠在一塊堅硬的石塊上。不是一抹落日的餘暉灑在他的額頭,而是只有一點燈籠的昏暗光線照著他。可是,他還是很像那位親王,手腳的姿勢相同,披風的褶皺相同,臨終的疲憊神情也相同。 這樣說來,與安古斯蒂納比較起來,儘管上尉、中士和所有的士兵都是那麼健壯,那麼自負,但他們無疑都像一些鄉巴佬。在蒙蒂的內心裡產生了一絲嫉妒和驚奇,儘管這好像有點兒荒唐。 雪停了,風在懸崖之間吼叫,卷著雪粒漫天飛舞,燈籠的火苗在玻璃內搖曳。安古斯蒂納對此好像沒有任何感覺,靠在石塊上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城堡的遙遠燈光。 「中尉!」蒙蒂上尉仍在努力,「中尉!快下決心!到下邊來避一避,留在那裡受不了,會凍壞的。快下來,托尼壘起一個小牆頭。」 「謝謝,上尉。」安古斯蒂納吃力地說,他每說一句話都非常吃力。他輕輕抬了抬一隻手,做了一個手勢,意思好像是說,一切已經無關緊要,一切都已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了。(最後,精靈們的頭領向他做了一個威嚴的手勢,安古斯蒂納帶著厭煩的神情跨過那個窗台,優雅地坐進那個轎子。仙女們抬的這個轎子輕輕動了一下出發了。) 幾分鐘內,聽到的只是風的怒號。士兵們為了取暖,緊緊擠在懸崖下,現在,他們也不再想開玩笑,靜靜地在同寒冷搏鬥。 風好像暫時停頓了一會兒,安古斯蒂納將頭抬起一點點,慢慢動著嘴唇,像是想要說什麼,在他嘴裡吐出的只有這麼兩個詞:「明天必須……」之後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只有這兩個詞,聲音是那麼細弱,甚至連蒙蒂上尉也沒有發現他在說話。 只說了這麼兩個詞,安古斯蒂納的頭就向前低了下去。他的一隻手雪白僵硬,放在披風的褶皺之間,他的嘴已經閉上,嘴上再次出現了微微的笑意。(轎子抬著他走了,他的目光從朋友身上離開,頭轉向前面,轉向那支小小的隊伍前進的方向,臉上帶著好奇、好玩和疑惑的神情。就這樣,在深夜,他走了,帶著幾乎是超越人的尊嚴的高貴走了。那支小小的神秘隊伍像蛇一樣在空中緩慢地曲折前行,越來越高,變成一條含混不清的細線,然後是一條霧一樣的細條,最後完全消失了。) 「安古斯蒂納,您想說什麼?明天怎麼啦?」蒙蒂上尉終於從他躲避的地方走出來,用力搖著中尉的雙肩,想把他搖醒。可是,已經不可能了,而只是把軍用披風的整齊褶皺給搖亂了,非常遺憾。此時,士兵們沒有一個人發覺發生了什麼事。 蒙蒂罵了一句,回答他的只是從黑暗的深淵傳來的風聲。「安古斯蒂納,你想說什麼?你沒有把話說完就走了。或許是一件小事,一件隨便什麼事,或許是一種荒謬的希望,或許什麼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