韃靼人沙漠 · 第十二章

布扎蒂 《韃靼人沙漠》
第二天早上,喬瓦尼·德羅戈帶隊到新要塞站崗。這個要塞離得較遠,從城堡到那裡要走三刻鐘。要塞在一座錐形峭壁頂端,正對著韃靼人沙漠。這是最重要的一個衛戍部位,孤零零地位於峭壁的最高處,如果有什麼威脅靠近,這裡必須發出警報。 傍晚,德羅戈帶著七十來名士兵從城堡出發了,需要的士兵確實很多,因為光哨位就有十個,另外還有兩個炮崗。這是他第一次踏上關口之外的土地,實際上已經身處邊境之外了。 喬瓦尼想到了帶隊值崗的責任,但他首先想到的是有關安古斯蒂納的那個夢。這個夢在他內心深處留下了揮之不去的迴響。他覺得,這個夢必然同未來的某些事有些隱隱約約的關係,雖然他根本不相信迷信的說法。 他們來到新要塞,換了崗,下崗的人走了。德羅戈來到平台,越過一堆堆的砂石觀察著遠方。城堡就在很遠的地方,像一堵很長的圍牆,一堵簡單的圍牆,圍牆之後什麼也沒有。哨兵不見蹤影,因為離得太遠。只能偶爾看到旗子,這些旗子被風吹著飄揚起來時才能看到。 在這二十四小時當中,在這個孤零零的要塞,唯一的指揮官就是德羅戈。不管出什麼事都不可能要求幫助。就是敵人來到眼前,這個要塞也必須獨立作戰。在這二十四小時內,在這些圍牆之間,就是國王本人也比不上他德羅戈。 在等待著夜色降臨之際,喬瓦尼一直在觀察著北方的荒原。在城堡上,通過前面那些山峰之間的縫隙,只能看到這一荒原的一塊小三角。現在卻可以看到它的全貌,一直到地平線的最遠處,那裡是一片霧氣,平常總是這樣霧氣騰騰。這是一種特殊的沙漠,到處是石塊,這裡那裡點綴著一些灌木叢,植物葉子上布滿灰塵。右邊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一條黑色的長條,很可能是一片樹林,兩邊則是連綿不斷的山峰。山脊之上是看不到頭的長牆,長牆沿山脊而建,十分陡峭,也十分壯觀,由於秋季的第一場雪,長牆上一片雪白。然而,過去沒有一個人認真觀察過這一切。現在,所有的人,德羅戈和他的士兵,都不自覺地盯著北方,盯著空曠荒涼的沙漠,這沙漠既無生氣,也沒有什麼神秘之感。 也許是由於想到這個要塞完全由他一個人單獨指揮,也許是由於看到了那片無人居住的荒漠,也許是由於想到了有關安古斯蒂納的那個夢,此時,德羅戈感到,隨著夜色的加深,一種無名的不安正在他的四周擴展開來。 這是十月的一個傍晚,天氣陰晴不定,不知從哪裡反射過來的淡紅色的光亮東一片西一塊地灑在地上,然後被黃昏後的鉛黑色漸漸吞沒。 像通常一樣,每到傍晚,德羅戈心裡就有一種詩意般的激動。這是希望的時刻,他又思考起他那英雄般的幻想,那是他在長期以來多次值崗時形成的幻想,每一天都要增加一些細節,使之越來越完美。總之,他想的是一場他參與的希望渺茫的戰鬥,在他指揮之下的人員很少,敵人的人數卻很多。好像是,那天晚上新要塞被上千名韃靼人包圍。他抵抗了一天又一天,幾乎所有的同伴都犧牲了,要麼是受了傷。他也被一顆子彈擊中,傷得不輕,但也不是十分嚴重,他還能堅持著繼續指揮。突然,子彈就要打光了,他頭上纏著繃帶,正要帶著最後幾個人突圍,就在此時,增援的人終於趕到,敵人潰不成軍,掉頭逃跑。他一下暈過去,手裡還緊緊攥著鮮血染紅的指揮刀。可是,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姓名:「德羅戈中尉,德羅戈中尉。」那人一邊喊著一邊搖動他的身體,想把他喚醒。他極力想睜開眼。德羅戈慢慢睜開了眼,原來是國王,國王親自向他俯下身來,並且對他說,他是好樣的。 這是希望的時刻,他思考著他那英雄般的幻想故事,這故事或許永遠都不可能實現,但有助於鼓勵他活下去。有時,事情沒有這麼令人高興,不是僅有他一個人是英雄,不是受了傷,也不是國王對他說他是好樣的。總之,只是一場簡簡單單的戰鬥就足夠了,是唯一的一場戰鬥,但是是一場真正的戰鬥,身穿威武的軍裝進行的一場戰鬥,是可以笑著撲向目瞪口呆的敵人的戰鬥。或許是這樣一場戰鬥,在這場戰鬥之後,一生都會因為它而心滿意足。 然而,這一天晚上,很難讓他感到自己是一個英雄。黑暗已經將整個世界包裹,北方的荒原已看不出是什麼顏色,但並不是一片寧靜,似乎掩藏著什麼可悲的東西。 已經是晚上八點,天上陰雲密布,這時,在靠右邊一點的平地上,就在要塞下邊,德羅戈好像看到一個黑影在移動。「一定是因為我太累而眼花了,」他想,「我因為太累眼花了,才看成是一個黑影,要好好看看。」過去有一次也發生過這樣的情況,那還是年輕的時候,是在半夜裡起來學習的時候。 他試著把眼閉一會兒,然後再睜開,看看周圍的東西,看看那個水桶,那應該是用來沖洗這個平台的,看看圍牆上唯一的一個鐵鉤子,看看一個小板凳,這應該是他之前的軍官們讓人搬過來用以小憩的。只是在這樣過了幾分鐘之後,他才轉過身去看下面,看剛才發現有黑影的地方。不錯,那個黑影仍在那裡,仍然在慢慢移動。 「特隆克!」德羅戈激動地喊道。 「中尉先生,什麼事?」一個聲音馬上回答,聲音就從身邊傳來,嚇了他一跳。 「噢,您在這兒?」他說,吸了一口氣,「特隆克,我不想搞錯,可是,我好像……我好像看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是的,先生,」特隆克平靜地回答說,「已經好幾分鐘了,我在對它進行觀察。」 「什麼?」德羅戈說,「您也看到了?您看到什麼了?」 「就是那片移動的東西,中尉先生。」 德羅戈感到熱血沸騰。他想,現在該發生的事終於來了,完全忘記了他的那些有關戰鬥的幻想。他想,看來恰恰是讓我給遇上了,現在,出麻煩了。 「啊,您也看到了?」他又這樣問了一遍,荒唐地希望對方做出否定的回答。 「是的,先生。」特隆克肯定說,「已經十分鐘了。我到下邊看了看擦洗大炮的情況,然後回到這兒,看到了那個黑影。」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特隆克也覺得這是一件怪事,一件令人不安的事。 「特隆克,您認為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移動得太慢了。」 「什麼太慢了?」 「是的,我原想,可能是蘆葦毛絮。」 「毛絮?什麼毛絮?」 「下面有一片蘆葦盪。」特隆克向右邊指了指,可是毫無用處,因為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到,「這種植物在這個季節會長出深色的毛絮。有時,風會把毛絮吹下來,毛絮很輕,會隨風飄揚,很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烏雲……可是,不可能是這些毛絮。」停了一下之後他又補充說,「毛絮應該飄得很快。」 「這麼說來可能是什麼呢?」 「說不清,」特隆克說,「如果是人的話那就太怪了。人應該從另一個方向來。另外,一直在移動,真不可思議。」 「警報!警報!」這時,附近的一個哨兵喊起來,接著是另外一個哨兵的喊聲,然後又是一個。他們也發現了那個黑影。要塞內一些不值班的士兵也馬上發現了這一情況。大家都來到護牆前邊,既好奇又有些害怕。 「你沒有看到?」一個人說,「你看,就在這下面。現在停住不動了。」 「可能是霧,」另一個說,「濃霧有時候會有些不太濃的地方,像一些洞,透過這些洞可以看到霧後面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是有人在移動,實際卻是濃霧中間的漏洞。」 「好了,好了,現在我看清了,」只聽有人說,「那個黑影一直就在那裡,是一塊黑色岩石,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岩石!你沒看到還在動嗎?你眼睛瞎了?」 「是一塊岩石,我敢說是岩石。我一直在看著它,是一塊黑色岩石,像個修女。」 有人笑起來。「走開,離開這兒,馬上進去。」特隆克前來干預,以免這麼多人議論更使中尉感到緊張。士兵們不情願地進去了,這裡又安靜下來。 「特隆克,」德羅戈突然感到無法單獨決斷,於是說,「您覺得是不是該發警報?」 「您是說向城堡發警報?中尉先生,您是說開一槍?」 「我也說不上來。您認為是不是需要發警報?」 特隆克搖搖頭:「我想再等一等,看清楚再說。要是開槍的話,會在城堡裡邊引起騷動。過後如果什麼事也沒有,那又怎麼辦?」 「是這樣。」德羅戈表示接受對方的意見。 「另外,」特隆克又補充說,「也不符合規章,規章說,只有在受到威脅時才能發警報,一字不差,是『受到威脅,出現武裝部隊等情況以及可疑人員出現於距離圍牆邊界不到百米等情況時』,規章就是這樣講的。」 「是這樣,」喬瓦尼表示同意,「那個東西在百米以外,對吧?」 「我覺得也是這樣。」特隆克說,「另外,怎麼能說是一個人呢?」 「那麼,您說那是什麼?是幽靈?」德羅戈含含糊糊地說,他有點兒生氣。 特隆克沒有回答。 夜色漫無邊際,德羅戈和特隆克靠在護牆旁,眼睛死死盯著下面,盯著韃靼人沙漠開始的地方。那個神秘的黑影一動不動,好像正在睡覺。漸漸地,喬瓦尼開始覺得,那邊確實什麼也沒有,僅僅是一塊黑色岩石,很像一個修女。他也想到,可能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原因可能是有些累,別無其他,可能是愚蠢的錯覺。此時他甚至隱隱約約有那麼一絲痛苦,好像命運的決定性時刻正在向我們靠近,但並沒有觸動到我們,它的隆隆響聲就已經漸漸遠去,只留下我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站在一大片干樹葉旁,正在為錯失這個可怕但莫大的機會而惋惜。 可是,過了一會兒,隨著夜色加深,一絲恐懼的氣息又從黑黢黢的谷底傳上來。隨著夜色加深,德羅戈越發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孤單。特隆克同他不一樣,很難作為他的一個朋友。咳,要是身旁是自己的同學,哪怕只是一個,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如果是那樣的話,德羅戈甚至還想開開玩笑,以等待黎明的到來,而不至於心生遭受懲處之感。 一團團的濃霧在荒原上空翻滾涌動,很像黑色海洋中的一些白花花的群島,其中的一個就在要塞腳下,一種神秘莫測的東西可能就掩藏在這個島上。空氣濕漉漉的,德羅戈感到,披風緊緊貼著脊背,顯得很重。 這真是名副其實的漫漫長夜。德羅戈已不再抱希望,希望天空顯出亮色。一陣冷風吹過,意味著黎明並不太遠,這漫漫長夜很快就要結束。就在此時,一陣睡意突然襲來。德羅戈站在那裡,靠著平台的護牆,腦袋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他只容許自己這樣低頭兩次之後便突然警覺起來,趕緊抬起頭來。最後,頭還是無力地低了下去,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德羅戈突然醒來,因為有人捅了捅他的手臂。他從夢境中醒來,亮光使他吃了一驚。一個人在說話,是特隆克的聲音:「中尉先生,是一匹馬。」 於是,德羅戈又想到了現實生活,城堡,新要塞,那個神秘的黑影。他立即看了看下面,急於了解情況,膽怯地希望只會看到些石塊、灌木叢,別無其他,只會看到那片荒原,別無其他,荒原依然像通常那樣,荒涼,空曠。 那個聲音再次重複:「中尉先生,是一匹馬。」德羅戈也看到了,說不清是個什麼東西,一動不動,就在懸崖下面。 那是一匹馬,馬不太高大,而是較矮,較壯實,腿較細,鬃毛很長,所以樣子很美,但美得有些古怪。馬的外形很怪,但更怪的首先是它的顏色,全身黑色,黑里透光,夾雜的斑點像一幅風景畫。 馬從哪裡來?是誰的馬?很多年來,除去一些烏鴉和蛇以外再也沒有任何人冒險來過這個地方。現在,居然出現了一匹馬,很快就可以明白,這不是一匹野馬,而是挑選出來的一匹馬,是一匹真正的軍馬(也許只有那四條腿顯得有些太細)。 真是一件怪事,一件令人不安的怪事。德羅戈、特隆克以及哨兵們——也許還有那些在下面一層的射擊孔里觀察的士兵們——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匹馬。這匹馬打破了常規,使北方的古老傳說重新復活,那些有關韃靼人的傳說重新復活,一場又一場的戰鬥重新復活,瀰漫於整個沙漠上空的就是,這匹馬為什麼不合邏輯地跑到了這個地方。 僅僅這匹馬本身並不是什麼大事,但由此可以知道,在它之後應該會出現另外一些事情。它的鞍子整整齊齊,像是剛才還有人騎在上面。因此,必然會有什麼故事懸而未解,一直到昨天還顯得荒唐、可笑,甚至是迷信的事情,會成為千真萬確的事情。德羅戈有一種感覺,好像神秘的敵人就在那裡,那些韃靼人就在那裡,他們就埋伏在那些灌木叢當中,在那些岩石間隙之間,緊咬著牙關,一動不動,一聲不響。他們在等待,等到黑暗降臨之時發動攻擊。另外一些人會隨後而到,危險的大隊人馬正在慢慢蠕動,正在從北方的濃霧中湧出來。他們沒有音樂,沒有歌聲,沒有閃著光的刀劍,沒有威風凜凜的大旗。他們的武器看不清楚,因為沒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們的馬也經過訓練,並不嘶鳴。 可是,這只是一匹矮馬——這是新要塞里的初步想法,一匹從敵人那裡逃出來的矮馬,它跑得太快,暴露了敵人。很可能他們並沒有發覺它已逃走,因為它是在夜間逃離軍營的。 就這樣,這匹馬帶來了珍貴的信息。可是,它比敵人的大隊人馬提前了多少?一直到晚上,德羅戈都不能向城堡的司令報警,可是,韃靼人可能會悄悄靠近。 那麼,立即報警?特隆克說,不應該報警,因為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匹馬。這匹馬已經來到要塞腳下,這一事實意味著,它是單獨來到這裡的,也許,它的主人可能是一個獵人,不小心單人匹馬來到沙漠,這個獵人突然死了,或者病了,孤零零的這匹馬到處遊走求生,可能感覺到城堡這邊有人的氣息,此時或許在等著給它提供草料呢。 這一事實確實不能不讓人認真懷疑,一支軍隊是不是正在靠近。什麼原因能使一匹馬逃離軍營來到一個如此不友好的地方呢?另外,特隆克還說,他聽人們說,韃靼人的馬幾乎都是白色的,城堡的大廳里也掛著一幅很古老的畫,從中也可以看到,韃靼人騎的都是白色駿馬。可是,這卻是一匹黑得像炭一樣的黑馬。 就這樣,德羅戈經過長時間的遲疑不決之後,最後還是決定,等到晚上再說。這時,天氣晴朗起來,太陽照著大地,讓士兵們的心裡也感覺到暖和起來。喬瓦尼也因陽光明媚而感到輕鬆一些了。關於韃靼人的想像也逐漸淡漠了,一切恢復正常。那匹馬只不過是一匹馬而已,關於它的出現可以找到很多原因去解釋,這些原因都同敵人的入侵沒有任何關係。於是,他忘記了夜裡的恐懼,突然感到自己願意去冒險,想到他的好運就在眼前,這是一種福氣,它有可能使他超越其他人,所以感到心裡美滋滋的。 德羅戈為看到了值崗過程中的細微信息而感到心滿意足,好像這向特隆克和那些士兵們表明,這匹馬的出現儘管很怪很讓人擔心,但並沒有使他心慌意亂,他處理這件事時很有軍人氣概。 說實在的,那些士兵一點兒都不害怕,他們拿那匹突然冒出來的馬取笑,要是能把它抓到,作為戰利品帶回城堡,他們就高興死了。一個士兵甚至要求中士容許去把馬抓來,後者只瞪了這個士兵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說,值崗的事是不容許開玩笑的。 在下面一層,就是安置了兩門大炮的那一層,一名炮手看到那匹馬時激動極了。這名炮手叫朱塞佩·拉扎里,一個不久前剛剛服役的新兵。他說,那匹馬是他的,他一眼就能認出它來,絕對沒錯,絕對不會錯,可能是到城堡外飲馬時不小心讓它給跑掉了。 「是的,是菲奧科,是我的馬,它叫菲奧科!」他大喊著,好像那確實是他的財產,確實被人給偷跑了。 特隆克來到下面,立即制止了那個炮手的喊叫,他嚴厲地對拉扎里說明,他的馬逃出去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要去北方的谷地必須翻越城堡的圍牆或者翻過那些大山。 拉扎里回答說,他聽人說,有一個小道,是一條很方便的小道,沿這條小道可以穿越懸崖。這是一條很久以前的道路,沒有一個人還記得起它。確實,在城堡內有過這麼一個很有意思的傳說,那是眾多傳說中的一個。可是,那應該是胡說八道,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發現過這一秘密通道的蹤跡。城堡的左邊和右邊,多少公里之內都是荒禿禿的大山,根本沒有任何通道。 可是,這說服不了那個炮手,必須把那匹馬弄回來關在要塞內的想法頑固地扎進他的心底,那匹馬讓他無法恢復平靜。要把它弄回來的話,半個小時就夠了,連去帶回只要半個小時。 就這樣,時光在消逝,太陽繼續它那向西移動的行程,哨兵們準時換崗。這時,沙漠顯得更加荒涼,那匹矮馬依然在原來的地方,更顯得一動不動了,好像在睡覺,或者在尋找幾根小草充飢。德羅戈的眼光望得更遠,但沒有看到任何新東西,仍然是那些光禿禿的岩石、灌木叢和遙遠的北方的霧氣。北方的天色在緩慢地變化,意味著傍晚即將來臨。 一支小分隊前來換崗。在晚霞的照耀下,德羅戈和他的士兵離開要塞,踏著砂石返回城堡。他們來到圍牆前,德羅戈分別回答了自己的口令和士兵門的口令,大門開啟,下崗的小分隊來到一個小庭院,特隆克開始點名,德羅戈則去向司令報告有關那匹神秘的馬的情況。 像規定的那樣,德羅戈先去找負責視察的上尉,然後同他一起到上校那裡。通常,有什麼情況向那位第一助手少校報告就可以了,但這次可能是嚴重問題,不該喪失這個機會。 就在此時,流言很快傳遍了整個城堡。在最遠的分隊中,已經有人說什麼韃靼人的大隊人馬已經駐紮到懸崖腳下。上校得到報告後只是說:「必須設法把這匹馬抓來,如果有馬鞍的話,就可以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 可是,已經無法可想,因為那個叫朱塞佩·拉扎里的士兵換崗返回城堡時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面,沒有一個人發現他躲了起來。然後他獨自一人來到那些砂石之間,追上了那匹矮馬,正趕著它返回城堡。他吃驚地發現,那匹馬並不是他的馬。可是,現在已經別無他法可施。 只是到進城堡時才有人發現,拉扎里不見了。如果此事讓特隆克知曉,拉扎里肯定至少要被關兩個月的禁閉。現在,必須得設法救救他。因此,中士點名時,叫到拉扎里的時候,有人替他回答:「到!」 幾分鐘之後,隊伍已經解散,這時人們才想起來,拉扎里不知道口令。現在不是關禁閉的問題,而是性命的問題了。如果他來到圍牆前,這裡的人向他開槍,那可就闖下大禍了。於是,兩三個同伴來找特隆克,以便想個挽救的辦法。 可是,為時已晚。拉扎里牽著那匹馬已經來到圍牆跟前。特隆克正在來回巡邏,在路上他好像有些什麼隱隱約約的預感。點過名之後,這位中士似乎感到有些不安,可是,他搞不清這不安是由於什麼原因,只是本能地覺得有些什麼事不大對頭。他回顧了一整天的情況,一直到返回城堡之前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在此之後,他好像就覺得有些不大對頭了。對了,是在點名的時候,好像點名時有些不正常,正如通常那樣,點名的時候會發生一些這類小事,這次他並沒有發覺。 這時,一個哨兵就在大門上方站崗。半明半暗之中,他看到砂石之間好像有兩個人走過來,距離大約有二百米。不必擔心,他想,可能是自己的幻覺:在空曠無人的地方,長時間的等待之後,就是在大白天,最後也會發現一些人形的東西在灌木叢和砂石之間晃動,好像有人在偵察,前去查看之後卻發現,連一個人影都沒有,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為了緩解一下緊張情緒,這個哨兵看了看四周,同附近的一個同伴打了一下招呼,這個同伴就在他的右邊,距離大約三十米。他正了正緊扣在額頭上的大帽子,然後轉向左面,正好看到特隆克中士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嚴肅地盯著他。 這個哨兵清醒起來,仍舊盯著正前方。他看到,那兩個黑影並非夢中所見,而是真真切切。現在已經很近,不過七十來米。已經可以看清,是一個士兵和一匹馬。於是,他端起槍,準備摳動扳機,儘管訓練時這一動作已經反覆多遍,可是,現在做起來依然是那麼生硬。接著,他喊起來:「什麼人?那邊是什麼人?」 拉扎里是個服役不久的士兵,想也沒有想到,沒有口令絕對不能回去。他也沒有想到,不經容許擅自離隊會受到懲罰。可是,誰知道呢,或許由於他把馬給牽了回來,上校會原諒他。那可不僅僅只是一匹漂亮的馬,而是一匹可以奉獻給將軍用的駿馬。 距離只有四十米了。馬的鐵蹄踏著石塊,發出響聲。這時已經是夜間,遠處傳來號聲。「什麼人?那邊是什麼人?」哨兵又重複了一遍,接著又喊了一次,然後就不得不開槍了。 聽到第一次喊時,拉扎里就突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他覺得這實在太怪,他自己親自來到這裡,聽到一名同伴用這樣的口氣問他是什麼人,這不是太怪了嗎?可是,在聽到第二次問「什麼人」時,他放下心來,因為他辨認出來,喊話的是自己的一個朋友,而且就是同一個連隊的朋友,人們都親切地叫他莫雷托。 「是我,我是拉扎里!」他喊著回答,「快叫哨所頭頭給我開門!我帶回一匹馬!你沒看到他們把我給關到外面了!」 哨兵一動不動,端著的槍也一動不動,他在消磨時間,以便儘可能晚一點第三次喊出「那邊是什麼人」。或許拉扎里自己會發現這是多麼危險,或許他會後退,或許他等到明天,然後再加入那些到新要塞站崗的小分隊的隊伍之中。可是,這個哨兵知道,特隆克站在那裡,就在幾米遠的地方,嚴肅地盯著他。 特隆克沒說一句話。他一會兒看看哨兵,一會兒又看看拉扎里,由於拉扎里的這一過錯,他可能會受到懲罰。他的目光是什麼意思? 拉扎里和那匹馬距大門已不到三十米,再等下去似乎就太輕率了,拉扎里越是靠近,就越是容易被擊中。 「什麼人?那邊是什麼人?」哨兵第三次喊叫,聲音中似乎也包含著私人之間的、不符合規章的警告,意思就是:「快返回去,趁還來得及,難道你想被殺死不成?」 拉扎里終於明白,一下子想起了城堡的嚴格規定,茫然不知所措。不知為什麼,這時,他非但沒有逃跑,反而放開手中的馬韁,獨自走了過來,尖聲大叫:「是我,我是拉扎里!你沒有看到是我嗎?莫雷托,哦,莫雷托!是我啊!你端著槍幹什麼?莫雷托,難道你瘋了?」 可是,這時的哨兵已經不再是莫雷托,他現在只是一個臉色鐵青的士兵。他慢慢舉起槍,瞄準他的朋友。他把槍舉到肩頭,用眼睛的餘光斜視著中士,默默企求他做一個算了不再追究的手勢。然而,特隆克依然一動不動,依然嚴肅地盯著他。 拉扎里沒有轉身,在石塊之間踉踉蹌蹌後退了幾步。「是我,我是拉扎里!」他大聲喊叫,「你沒看見是我嗎?莫雷托,千萬別開槍!」 可是,哨兵已經不再是莫雷托,不再是那個所有室友都無拘無束地同他開玩笑的莫雷托,他現在只是城堡的一名哨兵,只是穿著深藍色呢子軍裝、斜挎子彈袋的哨兵,在夜間,絕對與其他哨兵沒有任何不同。他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哨兵,他在瞄準,現在,他扣動扳機。他的耳朵里響起一聲轟鳴,像是聽到了特隆克嘶啞的聲音:「瞄準!」而特隆克實際上連一口氣都沒出。 步槍微微閃了閃光,冒出一小股煙,槍聲一開始也並不很響亮,但隨後四面八方的回聲使這一聲響好像很大,回聲在圍牆之間傳來傳去,在空中響了很久,最後像一陣雷鳴一樣轟隆隆響著消失於遠方。 現在,任務已經完成,那名哨兵放下長槍,把頭伸出護牆,看著下面,希望自己並沒有擊中對方。黑暗中,他覺得,拉扎里似乎沒有倒下。 是的,拉扎里沒有倒下,仍然站著,他讓那匹馬靠近自己。然後,在槍聲過後留下的寂靜中聽到了他的聲音,那是大失所望的聲音:「咳,莫雷托,你把我給殺了!」 這是拉扎里的最後一句話,說完,他的身體軟軟地向前撲下去。特隆克的臉色依然讓人摸不清,依然沒有動。就在此時,戰爭的不安氣氛在城堡內的角角落落傳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