韃靼人沙漠 · 第七章
那個大行李箱終於從城裡寄到,裡面裝著德羅戈的中尉服。除去其他衣服之外,其中有一件嶄新的披風,非常高雅漂亮。他將披風披到肩上,對著房間裡的那個小鏡子一寸一寸地審視著。他覺得,這是與他的這個世界建立起活生生的聯繫的橋樑,他心滿意足地想到,所有的人都會盯著它,布料是那麼漂亮,打的褶是那麼恰到好處,這不免使他感到自豪。
德羅戈想,不能在城堡值崗時磨損這件披風,不能在值崗時的夜間,在潮濕的圍牆上把它弄壞。第一次在那上邊穿它也不吉利,那幾乎就是承認,他沒有更好的機會用來顯示。但是,沒有機會穿著它轉幾圈也不免令人失望。儘管天並不太冷,他還是想穿上它,至少到團部裁縫那裡走一趟,也許在他那裡還能買一種普通一點兒的披風。
因此,他離開房間,向台階走去,邊走邊觀察自己的身影,那裡的光線還亮,他能仔細觀賞。然而,當他慢慢下到城堡的中心位置時,披風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喪失了它原先的高雅。另外,德羅戈還發覺,他無法很自在地穿著它走動,他覺得那是一個古怪的東西,有點兒太引人注目。
因此,他希望台階和走廊空無一人。終於遇到一位上尉,上尉回答他的問好,卻並沒有多看他一眼。遇到的幾個士兵也沒有轉過身來看他。
他走下一個螺旋形的狹窄樓梯,是在一堵牆邊特意做的一個樓梯,他的腳步聲上下翻飛,好像還有別的人在走動。在牆上的白色黴菌上,披風的珍貴花邊抖動著,擺動著。
德羅戈就這樣來到地面。裁縫普羅斯多奇莫的縫紉房就在一間地下室旁邊。白天,一線光亮從上面一個小小的窗戶射下來,可現在是傍晚,這裡已經點上了燈。
「中尉先生,晚上好。」團部裁縫普羅斯多奇莫一看到德羅戈進來,就同他打招呼。房間很大,只有一部分被燈光照亮,桌子旁邊,一個老頭在寫著什麼,三個年輕助手在台子旁邊忙碌。四周掛著幾十件上衣、軍大衣和披風,那樣子很不吉利,很像吊著一些上吊鬼。
「晚上好。」德羅戈回答問候,「我想要一件披風,一件不必花很多錢的披風。我想,能用四個月就行。」
「讓我看看。」裁縫帶著不信任的微笑這樣說。說著拉住德羅戈的披風一角,向有光線的地方拉過去。他的軍銜僅僅是上士,但是,作為裁縫,他好像有權同軍銜比他高的人套近乎。「料子真不錯,確實不錯……您肯定花了不少錢,我想是這樣。在下邊,在城裡,那可不是開玩笑的。」說著他遞了一個眼神,那是專業人士的複雜眼神,一邊又搖搖頭,充滿血的紅臉也跟著在抖動,「可是,真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領子太低,沒有一點軍人氣概。」
「現在就流行這樣的。」德羅戈拿出了上司的架勢。
「流行款式需要低領,」裁縫說,「可是,對於我們軍人來說,不能把流行的時裝扯進來。時裝有它自己的規則,可我們的規則是:『披風的領口要瘦,系帶處造型,高僅七厘米。』您也許以為,中尉先生,您也許以為,我是個不高明的裁縫,在這麼陰暗的一個角落看到我,或許會以為是這樣。」
「為什麼?」德羅戈說,「不,根本不是這樣。」
「您也許以為,我是個不高明的裁縫。可是,很多軍官尊重我,就是在城裡,那些了不起的軍官們也是這樣。我在這兒,絕—對—只—是—臨—時—的。」他在說最後一句的幾個詞時一字一頓,好像是說,這幾個詞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德羅戈不知如何回答。
「總有那麼一天我會離開,我在等待著這一天。」普羅斯多奇莫繼續說,「如果不是為了上校先生,他再三挽留我……可是,你們別人,你們有什麼好笑的?」
在黑暗之中,確實聽到三個年輕助手在極力克制,忍住不笑出聲來。現在他們低下頭來,很誇張地顯示自己在努力工作。那個老頭仍然在寫,只顧自己的一攤,好像與這邊根本沒有關係。
「有什麼好笑的?」普羅斯多奇莫重複著,「你們都是那種十分機靈的人,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
「是的,」德羅戈說,「有什麼好笑的?」
「都是些傻瓜,」裁縫說,「最好不要理他們。」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緊接著,一個士兵來到這裡。是樓上派人來叫普羅斯多奇莫,服裝庫的上士叫他去一趟。「對不起,中尉先生,」裁縫說,「是公務。過兩分鐘我就回來。」他跟著士兵上樓去了。
德羅戈坐下來等著。主人一走,三個助手就停下手裡的活。那個老頭也終於抬起頭來,眼光離開了他的紙張。他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來到喬瓦尼身邊。
「您聽到了吧?」他的口氣很古怪,同時指著走出去的裁縫,「您聽到了吧?中尉先生,您知道他從什麼年代就來到這個城堡了嗎?」
「這個,這個我怎麼知道……」
「十五年了,中尉先生,可惡的十五年。還在講他的那一套老故事:在這裡只是臨時的,他等著,總有一天會……」
有人在助手們的台子邊咕噥。這應該是他們習慣嘲笑的事。對此,老頭看也不看。
「與此相反,他永遠也走不了。」老頭說,「他,這裡的司令,就是那位上校先生,還有其他好多人,都會留在這兒,斷了那口氣也走不了,這是一種病。您要小心,中尉先生,您是新來的,您剛到,您要小心,趁還來得及……」
「小心什麼?」
「一有可能馬上離開,不要染上他們的怪癖。」
德羅戈說:「我在這兒只待四個月,我根本不想留在這兒。」
老頭說:「即便是這樣您也要小心,中尉先生。菲利莫雷上校已經著手了,著手準備迎接重大事件。他開始這樣說了,這一點我記得清清楚楚,他說將會是十八年。他講的正是『重大事件』。這是他的原話。已經開始讓人們記住,這個城堡極為重要,比其他所有城堡都重要。在城裡,對此一無所知。」
他講得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地講出來,好把沒有聲音的瞬間填滿。
「已經開始讓人們記住,這個城堡極其重要,記住將要發生什麼大事。」
德羅戈笑著說:「會發生什麼事呢?一場戰爭?」
「誰知道呢,也可能是一場戰爭。」
「從沙漠那邊打過來的一場戰爭?」
「從沙漠那邊,可能是這樣。」老頭肯定說。
「可是,是什麼人?是什麼人會打過來?」
「您認為我能知道些什麼?任何人都不會來的,人們知道這一點。可是,司令,上校先生算過卦,說那邊還有韃靼人,說一支古老軍隊的餘部還在流竄。」
昏暗中只聽到三個助手在傻乎乎地小聲偷笑。
「他們還在這裡,還在等待。」老頭繼續說,「您看看上校先生,看看斯蒂喬內上尉先生,看看奧爾蒂斯上尉先生,還有那位中校先生。每年都是,將會發生什麼事,始終如此,直到他們退伍為止。」老頭突然停下來,頭向一邊歪著,好像是在竊聽。「我覺得好像有腳步聲。」他這樣說,實際上沒有聽到任何響動。
「我什麼也沒有聽到。」德羅戈說。
「普羅斯多奇莫也是這樣。」老頭接著說,「只不過是個上士,團部的裁縫,可他也同他們攪和到一塊兒了。他也在等著,已經十五年了……可是,中尉先生,您不相信我說的,我能看得出來。您不說話,您在想,這些都是謊言。」老頭幾乎是在懇求,「您要小心,我對您說,您還是聽聽勸解吧,您最終也會落個留下來走不了的下場,只要看看您的眼睛就可以看出來。」
德羅戈一言不發,他覺得,一名軍官不應該同這樣一個可憐的人過分交心。
「可是,您……」他說,「您怎麼辦?」
「您問我?」老頭說,「我是他的兄弟,我在這裡同他一起幹活。」
「他的兄弟?您是他哥哥?」
「是,」老頭笑了,「是他哥哥。過去我也是軍人,後來,我的一條腿斷了,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在安靜的地下室里,德羅戈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厲害。這就是說,這個老頭也躲在這個地下室里打著自己的算盤?這個默默無聞的不起眼的人物也在期待著非凡的運氣?喬瓦尼看著他的眼睛,老頭輕輕搖搖頭,顯得心情十分陰鬱,那意思好像是說,是的,確實別無他法。好像是說,是的,我們就是這樣,永無出頭之日。
或許是因為台階上某個地方的一個門打開了,一些聲音傳過來,那是人的聲音,從牆外傳來,從遠處傳來,但不知道那是些什麼人。一會兒突然不響了,留下一片寂靜,不多一會兒之後又響起來,傳過去,返回來,節奏緩慢,很像這個城堡的那種節奏。
現在,德羅戈終於明白了。他盯著那些掛著的軍服的影子,它們在昏暗的燈光下擺來擺去。他想,就在此時,上校悄悄站在他的辦公室里,打開了朝北的窗子。可以肯定,在這一如此悲傷的時刻,像秋夜一樣的蕭瑟時刻,城堡的司令在望著北方,望著黑黢黢的山谷。
他們的運氣,他們的奇遇,他們創造奇蹟的時刻,會從北方的沙漠中到來,這樣的時刻至少每個人應該遇上一次。為了這種模模糊糊的可能性,隨著時間的飛逝,這種可能性看來越來越不確定。為了它,這裡的人們在這麼一個地方消磨著他們一生中最好的時光。
他們與普通生活已經格格不入,已經無法享受普通人的歡樂,已經無法忍受普普通通的命運。他們肩並肩地生活在這裡,懷著同一個希望,但從來沒有明講出來,因為他們對它並不十分清楚,或者僅僅是因為,他們是軍人,他們的心靈之中還有那麼一點點羞恥感。
也許特隆克也是這樣,這很有可能。他逐條死摳條文,機械地死搬軍紀,一絲不苟地死講責任,他在幻想著,這樣做就足夠了。如果有人對他說,就這樣一直到死,徹底地完全一成不變,他也許會醒悟過來。他也可能會說,這不可能。某種不同的事應該會到來,某種真正值得的東西會到來。可以這樣說,現在,儘管這件事已經結束,還是耐心地等待吧。
德羅戈知道,他已了解了他們的簡單秘密。他鬆了一口氣,想道,他是局外人,是個純粹的觀眾。再過四個月,謝天謝地,他或許就可以永遠離開這些人了。老碉堡隱隱約約的魅力可笑地化為烏有了。他這樣想著。可是,這個老頭為什麼依然不陰不陽地盯著他?為什麼德羅戈感到很想吹吹口哨,很想喝一杯,很想到野外走一走?或許是他要向自己表明他確實自由確實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