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幽靈塔 · 第三幕
第一場
(景:是古塔的地址建成的小屋,灰青的牆壁,正面中央一個長約尺多、寬不滿尺的小窗,窗門掩著,僅從隙中透進一道幽光,顯得室中格外淒黑。窗下條桌一隻凳三張,左隅一木床,掛著古舊的藍帳。沿左壁是書架,滿堆著破書、賬簿之類。沿右壁一高櫃和幾個破箱。右方下手一戶通欄杆而去正棟。淒寂中,忽燃起老賬房貴一在窗下吸菸的紅光和白霧。前幕後一個月的事。)
(紅桃登場)
紅桃 貴伯伯!……啊,黑呀!
貴一 黑喲,紅桃,你看不見麼?我點火給你看吧。(燃燭照她進來)
紅桃 貴伯伯,太太來了喲。
貴一 啊!(奇喜)太太來了?!
(少梅登場,穿一套似喪服的純黑衣裳,悲哀,憔悴,凝靜莊嚴的一種神性美,迥非以前的活潑風騷了。沉重的默默地走進)
(靈香隨後入)
貴一 啊,太太!(忙立,恭敬地行禮,引她同到桌前坐下)
少梅 貴先生,你好吧?
貴一 多謝,托福!
靈香 貴伯伯!你看太太全變了樣子咧。好象這幾天就老了十歲,到底在外面比在家裡受苦咧。
貴一 太太!在外面可也住得慣?
少梅 還好。(靜靜地望貴一一下)請你老人家不要叫我太太了!……靈香以為做太太的頂享福,怕我在外面受苦。我卻此生此世再不希望做太太的艷福!(輕輕的慘笑)
貴一 哦,不要這樣說哪,這是你吃過虧來的話!我們不要說這些了吧,靈香!我們談別的……你今天怎麼捨得來玩?我們誰都不捨得你去,誰都還希望你來。(再點燃一個燈)
少梅 我那天走沒有來辭別你老人家,今天是特為來看你老人家的。
貴一 不敢當!
少梅 這應該:你是我的先生,又是恩人,我應該來看你。順便來拿點東西……
靈香 (注視她,快口地奪她的話線)太太走的時光,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去,我曉得你一定會來拿東西的。(滿意的笑)
少梅 是,你聰明!(諷笑,不快的)可是我只來拿一件東西。
靈香 啊!(作想,皺皺眉)一定是來拿少爺那張氈子!少爺死了之後,太太老不到房裡去睡,每晚只躺在少爺的睡椅上,用少爺的氈子蓋著,我料想你一定會拿去它。
少梅 是,(很不高興)我說了你聰明,你會猜!可是你不知道,那是我買的哩。我很喜歡它,現在我要旅行去,正好帶在路上用。
靈香 啊呀,你可遭冤枉了!別人都說你患了單相思病,說你把那張氈子當作人抱……哈哈!……
少梅 嚇!……(氣煞)
靈香 太太!發什麼氣呢?!……他們的嘴巴愛說聽他們說好了。他們大約是看見太太常常拿些鮮花,插在少爺墳上的緣故吧。他們哪知道現在的時勢,恭敬死人,供鮮花和燒香紙正是一個意思呢!
貴一 太太看過老爺了沒有?
少梅 看過了……又叫太太!
貴一 啊,忘了!……(笑)老爺對你怎麼樣?
少梅 他無所謂。橫直我走的那天去辭他,他還裝不知道,陰陰地跑開了。
靈香 (快口的)那自然!老爺心裡有了更標緻的,更美的,更年青的……
少梅 蠢丫頭!……你又說蠢話了!(諷笑)你想世界上更標緻的,更年青的女子,都要做那怪丑的老傢伙的小老婆麼?(蔑視的)那末,那些不標緻又蠢的女人,為著想你們老爺,會想死去呀。
靈香 所以,(蠢笨的笑)是要都年青青又生得漂亮的女子,才享福哪。(辛辣辣的表情)
貴一 靈香!你這些話有什麼意思?(給她不高興的臉色)
靈香 我不知道有什麼意思,意思要蕭丫頭才知道喲。你們不知道蕭丫頭近來有多麼地享福,她一天纏著老爺在那裡享盡福呀。
紅桃 (不耐煩的,但具天真的少女神氣)咄!你說反話了!……你不知道老爺對於月林姐姐,是怎樣地男盜女娼!
靈香 我不覺得老爺壞……
紅桃 那自然,……在你,只要是老爺做的事,什麼都是好的。倘若老爺待你有一點不好了,你卻要妒張怨李了。(明慧的眼盯著靈香)
靈香 胡說!(有些不好意思,帶羞帶恨的。向少梅)太太,你請在這裡多坐一會吧!我去了。(退場)
貴一 (動著大指頭笑向紅桃)哈哈……大炮!(把戶關著)
紅桃 不這樣她怎麼會走呢?要她滾只好開大炮。
少梅 月林呢,她現在還是被關在三層樓上麼?
紅桃 是的,她被關得很可憐。
貴一 剛剛老爺對我說,他今天要把月林小姐放到我房裡來。
紅桃 你不要信他男盜女娼!
貴一 為什麼?
紅桃 你的房子偏僻些,給他好調戲她,好強迫她……近來老爺也覺得他房裡有些危險了,生怕誰都會從他房裡把月林姐姐奪去。所以他的窗子上也是手槍,門頭上也是架著手槍。
少梅 啊!……
貴一 我想還是叫月林小姐來我房裡好。樓上鐵門重重,好比罪惡的大海,我們沒有法子可以進去。我的房子離後門很近,走出去很容易。
紅桃 怎麼?……你敢救出她麼?(熱心地傾向貴一)
貴一 你呢?……你不這樣想麼?(對笑)
紅桃 我早有這樣的心思,可是沒有法子!(頹氣的深嘆)
少梅 你能叫她來麼?……待我來問問她的意思怎麼樣。
紅桃 她在那裡陪著老爺喝酒喲。(沒奈何的)
少梅 還在那裡喝酒嗎?不是農民協會的委員和婦女聯合會的委員都在那裡要會老爺麼?
紅桃 老爺敷衍敷衍他們又走進來喝一杯,總是出一杯進一杯地在喝喲。
少梅 今天無論如何要會會月林,但是要很秘密地,你替我把她抽出來吧!(笑推紅桃去)
紅桃 恐怕不行。
少梅 但我非會她不可。你去!
紅桃 你有什麼要緊的事?……不能對我說麼?
少梅 我是奉命來當特使的。
貴一 啊!……蕭森先生差你來的麼?
少梅 對了。
貴一 你帶來了什麼?
少梅 三隻口笛和一封信。(交出)
貴一 信是給我的呀!(喜甚)
少梅 裡面有一封是給月林吧。
貴一 好,好,紅桃!你快去叫月林小姐來!橫直老爺說了把她來……你趁機把她抽了出來吧!(鄭重地收信於懷中)
少梅 等等!如果她不能下來的時候,請你把這笛兒交給她!(交銀色短笛)無論發生什麼困難,你叫她吹起這個笛兒就夠了。
紅桃 (好奇地將笛兒細細看)這是什麼一個寶貝?
貴一 這是我們救她的笛兒,事急的時候吹急些,事緩的時候吹緩些,沒有事的時候切不可吹。
少梅 哦,你倒明白了!
貴一 是,我老等她送來呢。(一個給紅桃)這個給你,你守護月林小姐的時候,碰著危險你也是照樣吹。只是你要秘密!月林小姐不清楚的時候,你不要交她。
紅桃 哦,我明白。
貴一 那末,你去!(紅桃懷笛欣欣然退場)
少梅 我這次真是感激蕭先生,明後天我就可以到前方去。
貴一 嘿!?明天你就到前方去?
少梅 是,蕭先生又替我介紹職業了,明後天我就上前方當看護婦去。你呢,你幾時走?
貴一 哦?……我走到那裡去?戰場上又容不得我這樣的老朽,我橫直是守這黑房子的奴隸,我就死在這黑房子裡吧,哈哈……
少梅 請不要說笑話!這房子沒有給你長住的了,別人會來封閉的喲。你趕快走!(搜出一把票紙)這是五十塊錢,請你收著做路費!
貴一 你還把錢我用?(堅強的否定聲)
少梅 當然,我也是沒有錢的,不過打牌贏的錢,那天巧鳴問我要錢用,我跑出去收來的。不料我剛拿回來,他就死了!……(默)所以我不忍用它,要送把一個人作紀念。……你教我多年的書,我從來沒有報酬過你,現在送你這一點點,我還不好意思哩。
貴一 不要講客氣!我們同是沒有錢的人,我們以後的責任,就是講究怎樣地去打倒有錢的人們的壓迫、橫暴。
少梅 這個不困難的,現在革命的潮流那末盛…… (貴一搖頭)這裡,那裡,都是講自由,平等,打倒一切的壓迫……
貴一 那裡,他們自己都還沒有解放哪!……他們的吶喊,不外是——「我打倒你,我要代你」。人心的解放,不知道要到那一世呀。
少梅 農民協會,定要打倒胡榮生才達目的的,兩三天之內,這裡一定會倒塌。你還是快點走!
貴一 月林在這裡一天,我一輩子不能走的。
少梅 她的問題,大概很快可以解決下來。只望你特別幫忙幫忙!
貴一 那自然,自然幫忙的。但是老爺今晚上就要帶了月林去旅行也說不定。
少梅 嚇!……今晚上就去旅行?!蜜月旅行啊!這事多危險?!……
貴一 所以,到今晚只有四、五個鐘頭了。究竟要如何辦法,請你快去問蕭先生!
少梅 是、是……
(蕭月林登場,穿一套白地起榴紅大花樣的綢衣,白鞋襪都起大紅花,鞋尖一個大紅的絨球,亮晶晶的珠鏈束著短髮,兩額插紅花,頸上掛著珠鏈、金鍊,金鍊上有紅玉的胸飾,儼若外國的馬戲女郎的裝束。醉氣朦朧的,瘋擺而上,紅桃扶護她)
少梅 (一見吃驚)啊,月林!(傷心地去扶她坐在床緣)怎么喝得這樣醉?……你的神經不能自主了麼?
紅桃 還有她的自主麼?……她比你不幸得多了。
少梅 月林!(握她,同坐在床沿,貴一將燈點過來)我特為來問你的:你從前想脫離家庭,呈報了婦女聯合會,現在婦女聯合會要替你解決,你怎麼置之不理呢?
月林 我不知道……(鬱郁的笑)
少梅 你有什麼不知道,只要你肯干呀,(間)前一向就算你癲癲狂狂,這向你該好了些吧……你為什麼不放剛強些?盡頭地剛強幹下去吧!
月林 我不知道……(狂笑)
少梅 你不知道叫別人代你辦也可以的,譬如貴伯伯是最同情你,他又認識蕭森先生,他可以代你辦。
月林 辦……辦……辦……,辦什麼啊!(無關心的冷笑)
少梅 哦?……你總要走開呀……
月林 走開?……決不!(神經錯亂,眼動如梭)
少梅 決不?!……你不怕你父親糟蹋麼?(同情的悲調)
月林 不錯!……
紅桃 月林姐姐!你總要走才好呀!
少梅 月林!把我的經驗說給你聽吧——一個年青又生得漂亮的女子,斷送給那種豬一樣的老頭子,的確是比下地獄還苦哩……象我這個倒楣的運命,我真是陷於九重地獄了!(悲痛,默)
貴一 可不是麼!你的苦楚,只有我曉得的。你往日在我面前讀書的時候,我每逢看見你那樣悲哀,那樣絕望,常常是發獃,想死,那真連我都替你傷夠了心!……月林小姐,你現在想脫離這牢籠,還是很容易的。只要你再去向婦女聯合會去交涉一次,你立刻可以得到自由。
紅桃 小姐!你怕走不出嗎?我幫你,什麼事,我都可以幫你的。你去吧!
月林 決不!(同樣的聲調)
少梅 月林!你有什麼隱衷不能說?你絕不是不自覺的蠢貨,怎麼會甘願將自己的青春、漂亮,斷送給那種肥豬似的老頭子?……月 林,唉!……(悲肅,身發抖,間)說起來我的血液就會充到腦頂上去!……(深嘆)一個青年女子,斷送給那種肥豬似的老禽獸做小老婆,身體上所受的污辱,靈魂上所受的悲哀,沒有經驗過的人,真是想不到那種 苦痛啊!(悲默)象我,被那老肥豬蹂躪了的身體,被那惡禽獸污辱了的靈魂,真象用一根紅針,從腦頂到腳尖,注射了無限的毒液在滿身流。我不但自己的青春拋在苦海;就是滿身的污穢,也是永遠都洗不脫的奇恨!(哀哀悲韻,淚滴滴流)你年青,你聰明,對於大禍將臨的關頭,不能不拿出魄力來!不能不拿出魄力來!(熱忱的握著月林,激動她的表情)
月林 怎麼拿出魄力來?哈哈哈!
少梅 婦女聯合會能夠替你解決,只要你再進行,你快干呀!或者你走,今晚上我們就來領你去,好吧?
月林 決不!決不!(瘋笑地跳下床來,瘋狂的滿房踏走)決走不脫的。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
貴一 (看得失望,悲容)現在沒有法子!讓她清醒了再說吧。紅桃,你快領她進去!可不要給老爺知道。
紅桃 哦。(領月林退場,恰好春花進來,紅桃把月林交給春花領去,細語)
少梅 你懂得她的心理麼?(無趣的)
貴一 她又瘋又醉,自然是這樣子。真可憐!
紅桃 貴伯伯,(折入,倉忙的)凌先生來了。(少梅急退場)
(凌俠登場,穿黃色武裝,長靴,皮帶。左手鐵鏈鎖著,竄入)
凌俠 啊,這是什麼地方?給我躲一躲!給我躲一躲吧!(憂聲)
紅桃 凌先生!(去扶他)凌先生!你做什麼?我是紅桃喲。
凌俠 呀!(困倒桌前)紅桃!我從後門進來,守門的把我打傷了幾處。
紅桃 打傷哪裡?打傷哪裡呢?(四索,和貴一扶他坐)
凌俠 (倉莽莽指傷處,眼放情熱的哀求)我要看月林……
紅桃 她剛剛進去。你早來兩分鐘就好了。
凌俠 剛剛進去?!我特為來看她,明天,是我最後的審判,我還想請她到堂替我證明證明。
紅桃 你等著!我就去叫她來。(下)
貴一 紅桃!凌先生恐怕不好在這裡久停的。老爺就會來。(紅桃已退場)
凌俠 不要緊,我是經了黨部和法院許可我出來,是和那四個委員一同來的。
(戶外起話聲)
貴一 不好!(急)老爺來了似的。你躲起來吧!這樣給老爺碰見了,他一定要怪我的。(慌忙忙把床移開些,招凌俠躲進去,燈拿開)
(榮生引委員二人登場)
榮生 請看哪,這些房子裡都查清白吧!(貴一輕輕退場)
委乙 (隨便看看)算了,沒有看得。(舊官僚的滑頭相)
榮生 章委員!今早我派人送給你的信,收到沒有?
委甲 收到了,但是律師不肯遵依。(非常冷淡)
榮生 我說了:假若章委員以為這個案子可以那樣了結,我送鐘律師五百塊現洋,送二位委員一千塊。
委甲 不行。(冷搖頭,完全臭官僚式)
榮生 (下氣地假笑)總要煩二位委員照顧照顧,把這案子趕快了結,這是一千塊錢,作為謝禮。(恭敬地交票一束,假笑)「物雖微所以表意也。」
(二委員聳著肩,望著票紙無語)
委乙 鐘律師真傻極了!你送他的錢,他退在我手上。
榮生 啊……(心亂)他似乎和凌俠有交情的。
委乙 他說:一定要調了你的小姐當堂對審,才能決定凌俠的罪案。
榮生 呢!……(恐怖而深怒)他又要翻案的!……對了!他利用小女癲了,想憑一個癲子說兩句瘋話來定案麼?……(間)世界上有了這樣聰明的律師,無怪乎天理是非都要倒轉來了!
委甲 也許鐘律師是憑凌委員一方面的訴詞……
榮生 那是一定的!(忿氣)總而言之,凌俠有意同我尋仇,偏偏高明的鐘律師,又不了解這些道理!
委甲 關於這案子,律師還是沒有多大的權柄,全權還是在我們農民協會。(狡猾的表情,作媚笑)譬如凌委員前天提出抗議,一定要在他的最後的審判之前,請放出他再到府上嚴密地搜查一次,……我們農民協會有些人極表贊成,黨部也就通過了,今天畢竟把他放出來了。
榮生 哼哼!……(點頭,打算)那末,章委員,蔡委員!我謝你們加倍的禮,務請二位特別幫忙,鼎力,把這事情趕快處決!……聽說外面恨凌俠的人很多:他是個壞蛋,暴徒,我想黨部應該斷然處他的死。(出票一把)這又是一千塊錢,請不要見笑!……事情完結之後,我再另外報酬二位。
(二委員滿意地表示承認,眼睛盯著票紙,你望著我笑我望著你笑,各收一束塞進肚腹,二人向榮生點頭)
一同 多謝!多謝!
聲音 (自屋後)凌委員哪?……凌委員!
榮生 走吧!(驚惶地領委員自右欄去)
聲音 凌委員!……你在哪裡?凌委員!
(榮生、委員的影全消去)
(凌俠自床背陰陰地走出,嚴峻地充滿著牢騷的說不出話的憤慨相,頹然坐在桌前)
貴一 (敏快地走進,急趨撫凌俠,附耳邊作細語)你去!
凌俠 我不是說要和月林小姐見一面麼?你就請她來吧!
貴一 月林小姐是被關在樓上的,現在請不來。你先去吧,然後再來。
(獄監登場)
獄監 (穿監獄的制服,二十多歲)啊,凌委員!你怎麼一衝進來就不見了?我險些兒被守門的打開了腦殼。(指頭示傷處)
凌俠 我叫你緩些兒和農民一齊進來,你不信,你怕我跑。我是逃走的卑怯者麼?(仰頭狂笑)哈哈哈!以前,我看不得社會的黑暗,壓迫,我反抗,我逃我跳,逃到叛逆之群,跳到革命的裡面了。現在我又看不得革命裡面的黑暗,壓迫,骯髒,我反抗,我又要逃又要跳了。但是人類的世界,全是黑暗全是骯髒的,我還逃到那裡去呢?(激忿的悲笑)哈哈哈!去死?對了,去死!……人類的頭腦都被骯髒的毒菌蛀壞了的,二十歲以上的人都要去死!十歲以上的人都要死!去死!去死!
(舉起憤激的拳,向桌上一擊)死盡,死盡,死盡!……革命是現在吸奶的小孩的使命!革命是現在吸奶的小孩才弄得好的。
獄監 又是發什麼牢騷?!(拿住他)快去找那四位委員吧!趕快商量好了快叫農民進來搜吧!……已經五點鐘了,六點半你要回監獄的。
凌俠 (沉悶)要幹什麼鬼呀?!
獄監 (牽著鐵鏈推他走,凌俠不動)不幹了麼?今天還搜不出,你的性命危險呀。(迫走,俠沉悶不動)
貴一 凌先生,請你快去!若是被老爺碰見了,我可受不起他的刑罰。你也不能見到月林小姐了。
獄監 喂,快去!(拖他自左欄消去)
貴一 (整頓床位,正坐下吸菸)
(榮生左手抱一個銀制的首飾箱,右手抱許多鑰匙上)
榮生 貴一!哦哦!……(慌忙忙一概放在桌上,這些鑰匙有好幾斤重)這是一隻首飾箱,(鄭重地交箱)裡面是寶石,珍珠、金器,這些暫為放在你這裡,這裡穩當。就是農民今天再要搜,總不會搜到你這裡來。不過你防備些!你注意些!他們那種拋頭露骨的土匪行為,表面上雖然藉口來查什麼什麼,其實不外陰圖奪掠我的財產罷了。(甜蜜的口調,輕輕地拍貴一)所以你要特別注意些,不要讓他們把你的聰明打倒!(笑臉,盡拍他)
貴一 是,是。(極忠實的面目,誠謹地點頭)
榮生 你一輩子替我打主意,維持了我到現在,我很感激你!今天特別要機敏些,要留心些!莫使我一生的名譽掃地!
貴一 知道了,老爺!
榮生 好,你好好地在這裡,過後我會賞你的錢。(親切的笑容)你聰明,你有主意,為了我一輩子……真的,過後我一定賞你的錢。(又拍他,笑笑的)
貴一 老爺!夠了。(淡笑)你放心?(將鑰匙和首飾箱收進櫃裡)
榮生 好,你就在這裡不要走!勢風不好的時候,我還會把行李拿到你房裡來,我和月林就從你房裡出發。(極和氣的)
貴一 老爺!……你們一定去旅行麼?
榮生 是,算不定是蜜月的旅行。
貴一 我知道,你完全是想和月林小姐結婚去的。哈哈!
榮生 哈哈!你的聰明真不錯!!(退場)
(舞台靜寂,貴一無言地俯仰沉思)
農委、農民登場
(農協委員四人,農民五人,男工甲乙陪著自右欄上)
(貴一,裝出消沉的樣子,淡淡的,走來走去)
委甲 這房子我們已經看過了,不消說這回也是搜不出什麼的。
(獄監押凌俠,飛也似地跳上)
凌俠 搜吧,我們搜!(勇敢的指揮)這一排房子很有可疑喲,各位,搜!(一齊努力搜,三隻手電燈照著)
農甲 老頭子,(執貴一)你主人把鴉片煙放在那裡?你說吧!
貴一 你們在搜著,請問這些房子要好了,難道我會放到肚子裡去嗎?
委丁 這老頭好象一臉的秘密,我們拿起他來審問吧。(迫近貴一,想拿)
凌俠 無聊!我們搜呀!(勇氣地和眾搜著)
委乙 這樣黑暗的房子,就是有鴉片煙藏著也會起霉,我看是沒有什麼的,走吧……
(同時多人以槍棍頓地的聲響)
農丙 (自櫃中搜出首飾箱和鑰匙一大堆)
啊啊,你們來看!(高舉示人)
聲聲 是什麼?得了麼?哦,是什麼喲?
農丙 寶石喲,珍珠喲,鑰匙一大串。
聲聲 啊喲,差不多了吧!……鑰匙!(農丁伸手向丙)
委丁 老頭子,(拍貴一)你這裡是秘密關了哪,你還不告訴我們嗎?
(提起鑰匙交貴一)你快帶了我們去找!
貴一 啐!(怒將鑰匙一拋,趨前搶首飾箱,故作慌極狀)我知道的秘密就在這裡!(奮入群中搶、高聲)寶石箱!!
聲聲 我們要看,我要看,拿過來看!……
(人人蠅集一堆,好奇的、貪心的望著珠寶)
凌俠 滾,滾!(逐開他們)走開,我們又不是土匪,我們是來搜鴉片煙的。這些東西與我們何干!(群如鳥散)
貴一 都拿來了麼?唉!這些……這些……(裝出著急的怪相,使人注意他,細心地收入珠寶)
委丁 喂,往別的房裡去搜吧,都來!都來!
委丙 真糟糕!這回還搜不出,就一定要辦你。(愁望凌俠)
農丁 今天搜得出鴉片煙呢,凌委員的罪還可以表白,搜不出,豈不是冤枉把你辦了嗎?(善良的悲情望 著凌俠)
委甲 我們的確相信凌委員的調查是真確的。你說他家裡藏的鴉片煙有四千多斤,但不知道為什麼,盡搜總搜不出?
凌俠 是魔鬼吞了的哪,為著魔鬼想要我的性命,靠著我的死來發財。
委丁 都去吧!只有兩間房子了。我們要認真搜!(趕人出去)
凌俠 (向委丁)請你代表,認真些搜!我想在這裡會會月林小姐,她或許能做我的證人。
聲聲 好,贊成!我們去。
聲聲 我們在外面等你。
(群退場,凌俠、獄監、貴一留著)
凌俠 月林小姐可以請得來麼?(向貴一輕聲)
貴一 待我去看看。(收好寶箱鑰匙退場)
獄監 你見著她說話要簡單些,歸獄的時刻快要到了。
凌俠 你總在時刻上打算!……(忿)我的性命,我的人生,就只在那死刑刻定了的時刻裡面限死了嗎?!
獄監 你是宣布了死刑的。
凌俠 我宣布了死刑,我願意去死。但為著真理辯個清白,也斷乎不可延長我一分秒的生存麼?
獄監 這不能怪我,無奈胡榮生是那樣告你;警察又是同樣地證明你;政府是憑證據辦你的;牢獄只得執行政府的命令。我呢,不過是執行監獄的命令的一個僕人,我能把你怎麼樣麼?
凌俠 聽!(熱心地傾聽)好象來了。
(月林瀟灑的風度狂撥的走進,似張了翅膀般地飛向凌俠。一看,瀟灑的風度突而沉消,受難的淒楚,傷然深默不出一語)
(紅桃隨她進,隨手將戶關著)
凌俠 月林!(喜極若狂)啊,你怎麼樣,月林?(熱望著她)
月林 你有話和我說?(很嚴肅的,神光淒淒)
凌俠 是,我很想看你,我要和你說話的。
月林 請你快說吧!我要去陪酒。
凌俠 陪酒?……陪誰的酒?
紅桃 她這向天天在陪著老爺喝酒的……
凌俠 唉!(放了月林)一向不見你,你怎麼是這個樣子了?!
(愁嘆,注意看她周身的打扮)
月林 你怪我麼?……能怪誰?……老等你你不來看我!……現在……哈哈哈!(狂笑,搖搖擺擺,凌俠 駭住,莫名其妙的,難過)
你不快說麼?(薄怒,睜著大眼望他,作去狀)我怕老爺等我。
凌俠 哼!虛榮心把你害死了!淺薄的女性哪…… (切齒,把她一推)
紅桃 (反抗的)凌先生!(急扶月林)
凌俠 (氣煞,手插腰,怒聲色)哼!巧鳴才死了好久,你就裝得這末妖佻,這末得意!……(惱懊極,猛低頭)
紅桃 喂,(強烈的抓住俠,極表不滿)凌先生!這於她有什麼罪呢?……你要和她說什麼就快說吧!
凌俠 啊,我不知道……(嘆,深默,忽然興奮的)但是……我……我要她和我跑出去……
月林 (神經的,急轉向他)你準備了怎麼樣?
凌俠 ……(鈍阻)
月林 (玩弄凌俠手上的鐵鏈,似天真爛漫地展開笑臉)你犯了罪麼?怎麼用鐵鏈子鎖起來?(痴笑)
(凌俠突驚,獄監也表驚異,四隻眼睛集注她)
凌俠 你在做夢麼?那天晚上巧鳴的死案,告了我是兇手,你怎麼還不知道?
月林 (激昂的)你是兇手?!……
凌俠 所以,我的冤枉,唯有你能夠替我證明。你替我證明一下吧,巧鳴到底是誰殺的?
(紅桃極勇奮地向凌俠,要說什麼,突又停住)
月林 哦哦!(迷惘的)我從來就不覺得你可怕,你怎麼竟會殺人呢?
凌俠 哎呀!……(頓悟,從肚底深嘆出)你癲了呀!(浮出淚潮)你癲了喲!(柔和的撫她,脈脈淒涼味)你怎麼癲的?
月林 哈哈!(慘味的笑)這向我一天到晚是陪在老爺身邊,……你不知道我下了牢獄嗎?
凌俠 我曉得——現在我曉得。我也是下了牢獄,但我還沒有發癲。你才真是下了牢獄,你竟癲了。(痛心,摟住她)唉!這怎麼辦呢?我又不能救你…… (悶煞,間)
但是……(決然的)我們逃吧!你跟我一塊兒逃出去!(牽她走)
月林 逃走?……決不!(身一搖,頭一扭,退開)
凌俠 你定要走的。不走,你如何受得家裡的壓迫!(催她走)
獄監 你和她逃走,你就不怕刑罰更加重嗎?(阻擋)
凌俠 刑罰是什麼?!……走呀!(強拖月林)要走我們才是做人,我們不能馴服地屈從在暴力之下,任黑地里來的冤枉叫我去死!
月林 (閃爍的眼光歡向俠,高撥的調子)好!明天,我就能在大眾面前,替你伸辯這個冤。
凌俠 啊!(意外驚喜)真的麼,月林?
紅桃 (憐憫嬌笑)這個,我也能夠替你伸辯喲。
凌俠 啊!(向獄監,狂歡的)怎麼樣?(奇妙地樂笑,望著獄監開心煞)我的冤狀大概可以申明了,我是沒有罪的了。
我們就把她們兩個帶出去吧。(卻棄手上的鐵鏈,投地)你去!(命令獄監)用不著你了。(攜月林,紅桃)月林,紅桃,我們快走出去!(瘋了般地拖二人向前行)
(榮生推戶走進,皺皺眉,狠狠地向月林)
榮生 月林!……你那裡去?
凌俠 我要她們和我一塊兒出去。
榮生 喲?……要她們陪你坐牢麼?
獄監 不,要她們明天替他到堂上做證人。小姐也願意替他證明。
榮生 哼!……她是一個閨閣小姐,替你跑到法庭上去丟臉麼!這裡來,月林!(兇橫的去奪月林,想和凌俠挑戰似的)
月林 (依依凌俠,惶恐的眼光閃著)
榮生 (妒恨的怒峰,看得他倆眼睛出血似的)凌委員,你自己想想看!——你已經是宣布死刑的犯人了:你就是愛她,要帶她去,你還能給她什麼幸福麼?(假笑)
凌俠 走,月林!
榮生 「君子愛人以德」,她已經是癲癲瘋瘋的了,她說的話是靠不住的了,你何苦還要給她苦痛,陷她是那樣可憐呢?
凌俠 月林,快走呀!(迫行,月林不動,佇立,人漸清醒)
榮生 這沒有由你叫她走的道理。(憤憤地一手拖住凌俠,一手蠻抱月林於腋下)若是有用她去的必要,那也要經過法律的手續。
凌俠 法律!法律是你們富家的門犬,護符!社會這末黑暗,全是那處罰民眾太苛刻的法律的反映。(大膽地自榮生手裡去搶月林)月林,我們去吧!抵抗吧!抵抗才是我們的福音,抵抗才有我們做人的生路!走,月林!(伸手去拖,月林輕移向凌俠)
榮生 (氣不過,暴惡的,指著月林)要是你定要跟他去,……不到三天,包你就要當寡婦的。(猛拖住月林,鉗制腋下)
凌俠 哼!(切齒恨心地對榮生一擊)你污辱人的花樣真厲害!……月林,我們走!
月林 (向俠輕搖頭,順從地依榮生)
榮生 (趨向戶口,頭伸出去)喂,阿梁!阿寶!(內部「唉」的應聲)
榮生 你們快來!快……快來!(反來和凌俠作肉搏的決鬥)
獄監 喂,喂喂!(遮住他們)不要鬧!不要鬧呀!
月林 呀!(驚慌退避,黑迷的大眼盡流懼光,紅桃扶她至床前)
(男僕四人女僕一人湧上,都驚)
仆甲 老爺,做什麼?
榮生 你們快把凌委員領出去!(指揮,僕人豺狼似地動起手來)
凌俠 月林!(悲絕。向她伸出手)你真的不同我走麼?
(月林但伏在榮生懷中,動都不敢動。凌俠酷烈地痛心失望,呆如石像)
(僕人威威虎虎的押凌俠退場)
(凌俠痴呆失神地任惡僕推他走,雙眼猶盯住月林,好久)
(榮生笑留著獄監,與他親密地作細語)
(獄監滿意地奔退場)
榮生 紅桃,我要打死你!(凶對紅桃一掌)我叫你看守小姐在樓上,你為什麼要把她帶了來?
(毒毒地踢去)
(紅桃呱地哭起來)
(舞台黑)
(靜寂)
第二場 景同前
(舞台黑五分鐘——表示經過四小時後。突亮,檯燈數盞,桅燈三個,強光一破室中從來的陰沉,黑暗。男僕五人,女工七人,其中女乙丙丁戊,是臨時雇入應用的,馴服性少而俏皮些。男乙和丙是反抗性強的青年。一同雜談笑話,坐,臥,立,走動,不拘形。幕開,鬨笑聲大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丙 他要變駱駝,阿梁!你頂好是變只象吧。你要變成一百隻象,把老爺和他的妻妾財產,都載在你背上,象古代的酋長出征一樣威武,把老爺帶到無人島上避難去吧!
男乙 好極了!阿梁。你盡忠三十年了,這回又帶了老爺去避難,倘若老爺做了島上的王,一定會封你做大臣的。
男甲 小鬼,莫胡鬧!農民協會真無聊!為什麼要這樣來吵!足足的吵了兩個月,剛剛清靜了一向,又要來!四點鐘以前真吵極了啊!
男丙 四點鐘以前就算吵了?厲害的還沒有來呀。剛剛清靜了這向,那完全是紀念少爺的。……少爺是為我們農民死了,他是我們農民的急先鋒,是他父親的勁敵。我們不能因為我們的先鋒死難了,我們就向敵人投降。我們現在要把最痛快的手段,來除掉我們的敵人。
男甲 你的話儼然是個暴徒的口氣!你們進了農會的人,怎麼是這樣凶?假定老爺不避難去,你想他還能容你這種用人麼?
女甲 喂!(快口地)喂!主張老爺去避難的是誰呢?把這樣好的房子丟在這裡不可惜嗎?
男丁 不是為程老二死了,就是為凌俠的案子吧。凌俠死也不服氣,還要再審哪。凌俠要調了月林小姐到堂去審,老爺不是想帶了小姐去躲避嗎?你看今天下午農民協會來這一下,老爺就想把小姐藏起來哪。
女丁 聽說程老二的死,是你們這班東西把他的肚子踢翻了的。農民鬧工錢那回,你們為什麼要把他這樣毒打?你們這些人,真是沒有良心!……你們只配當走狗!
男丙 哼,不這樣又怎麼能夠得老爺的寵呢!
男乙 如今的世界,做奴隸也要會拍馬屁呀。(男甲忿忿不安)
女戊 哈哈,阿梁……你說少爺的死,是他不該說小姐是他的妻。他們結婚了麼?(男甲不答)
男丁 哪裡結婚!這是少爺的一個計策哪。他不這樣說,老爺定要小姐做他的小老婆的。那末,他們一對愛情的鴛鴦,豈不是苦惱一世嗎!
女甲 唔,現在哪,不是一個在人間,一個在地下麼。不是更苦惱麼?
男丙 少爺當時那裡知道老爺會殺他呢。老爺總是男盜女娼!和他有關係的就要吃虧。你們看他告凌委員的怎麼樣……頭一條告他殺少爺;第二條告他誣告老爺私賣鴉片煙;第三條告他有反動嫌疑。究竟哪一條不冤枉?
女乙 咄!要我去當裁判官就得了!這些小房子,不是老爺占了一個寡婦的地盤起的嗎?……他怕那寡婦告他,就強姦那寡婦,還活活把那寡婦害死了。
女甲 這間房子的地盤,原來是一座古塔喲。老爺造房子的時候,還挖出人骨頭,所以這房子常常出鬼。
女乙 恐怕是那寡婦不甘心吧?……她自然不甘心,要做鬼叫。
女庚 那寡婦自然不甘心,所以她常常做鬼叫,這向更弄出鬼火了。
男甲 那裡來的鬼!那都是老爺喜歡戲弄人呀。
女戊 這向圍牆裡面,一到深夜,常常有鬼火,你沒有看過麼
男甲 我不信鬼,那裡看得見。不過我只知道老爺常在這些房裡學鬼叫,嚇嚇他的姨太太。所以太太叫這裡是鬼塔,少爺說這裡是幽靈塔。「幽靈塔」,「幽靈塔」,就把他們都嚇怕了,誰都不敢進來。
男丁 什麼!?「幽靈塔」單是指這間小房子麼?咄!……「幽靈塔」是少爺指老爺的哪。老爺本身雖然不象個幽靈,但他壓迫家裡的青年,不和雷峰塔鎮壓白蛇精是一樣嗎?
男丙 哈哈!總是借著這個「塔」字取名呀。雷峰塔倒了,幽靈塔也要倒了喲。我們還替他做奴隸麼?尤其是今晚上。
男乙 只是鴉片煙不給別人發現,還不至於倒吧。
男甲 今年來老爺真倒楣!政府要把鴉片煙歸政府賣,而且嚴禁私人販賣,老爺真倒楣。
女乙 老爺也應該倒楣了,他為著自己要賣鴉片煙賺錢,又借他當了紳士的威風,強迫人家吸鴉片煙。地方上還沒有被他害夠麼?
女丙 頂吃虧的恐怕要算我的姑媽了,老爺雇著我的表哥當鴉片煙經理人,過了幾年,表哥也竟吸起鴉片煙來了,也竟因為吸鴉片煙,被老爺趕跑了。他回到家裡,把自己的一點東西吃光了,就去做強盜,後來偷他母親的東西去賣,祭田,膳田,壽衣,幾乎被他偷光了,我姑媽才曉得。姑媽氣不過,叫兩個細一點的兒子捆了他丟在河裡浸了。現在我的姑媽還關在牢獄裡,兩個小表弟,還不知道要處什麼刑罰,一家人都在牢里受罪。
女丁 近來只聽見到處鬧鴉片煙禍,怎麼政府不禁止呢?
男乙 政府還在那裡收回國賣哪。可是政府更豈有此理!他們叫老百姓的船載了鴉片煙,簡直沒有船錢給划船的人;划船的不替他載呢,又把他們的船都敲破,有時候一條小河裡,每天要毀十幾條船。你們想那些靠划船吃飯的小百姓,往往一家人全靠著那隻船吃飯,把他的船毀了,是多末苦惱?
女丁 為什麼政府要賣鴉片煙?
男乙 政府要那筆錢去充軍餉哪。
女丁 阿彌陀佛!他們鬼打鬼地打不清楚,還要害百姓,靠賺這筆錢來充軍餉麼?!……無怪乎男人家總把中國弄不好的,你們男傢伙都要退位去!
笑聲 哈哈哈……
(榮生登場)
榮生 笑什麼!(望仆眾)都來了嗎……啊,都來!(男僕女工都站起來圍著他)
榮生 今晚我請了你們來,工錢每個人發三塊。但是做的是什麼事,你們絕對不可對別人講!定要記得!(雇仆們,仆等含默。)來!大家抬開書架!把床撤去!(仆等如命,努力工作起來)
榮生 這些都抬到外面去!……這個櫃,這些箱……(仆等扛了什物出戶,女己和庚點桅燈照他們的路)
(床搬開,床背處現一戶,榮生踞下,以指挖壁)
(貴一登場)
貴一 哦,(拿釘拔小鑿上,笑向榮生)老爺!等我來吧。(拔出壁角的釘,鬆開一張泥塗的假壁,漸漸越扯越開,扯得六尺的光景,停著,裡面堆著方徑一尺六寸的粗木箱,自地腳整列至樓頂上。)
榮生 多謝你,貴一!(笑拍他)你這個法子,我可弄贏了他們!任他們那些小鬼有好厲害,總聰明不過你。
貴一 (忠實地作淡笑,從最高列搬下三箱放在仆眾前)(仆等驚奇地集攏來看,嘆服的,笑顏的,陰默的)
女甲 老爺,這主意真好!真佩服!要不是這樣裝得好,恐怕早就被農民協會搜出來了。(此時貴一又拔開右壁的假壁)
男丁 這法子真不錯,簡直同真壁是一樣,露不出一點形跡來。
(仆等先後細細檢看假壁)
榮生 假若不怕農民協會放火來燒,我是不會搬開的。
女庚 老爺!你這些鴉片煙可以賺多少錢?
榮生 那一面還有哪,那邊也是一樣的裝法。(指右壁)啊,你們來背!把燈熄了,都吹熄它!(燈剛吹熄幾盞時,榮生急忙開左隅戶,燈吹完,戶外有清淡的微月光)你們揹!揹到後面坑裡去!貴一,你去看著他們,招呼他們好生放下!你點個燈去呀!(顧女工)喂,你們派兩個去點燈照路!桅燈統統點去!(急忙地指導仆等開始揹)房裡面不用點燈,我有手電燈。(室中黑)
女甲 外面也不要點燈好喲,有點點月光,看得見走哪。
榮生 啊!對!都不要燈,都吹黑!……動手吧,快一點……好,都不要開口了,靜靜的!(漆黑的室中,只看見兩支一明一暗的手電燈閃著,來來去去的人影紛動,只聽得搬箱的響聲,看不見在干何事,左方完竣而右方,繼續好一會,起細聲)
聲聲 完了吧?……完了。……去,去掩泥去!……完了。(聲響靜,影消,室中空虛)
(二人影持小電燈,自前戶輕輕地走入室中,照看四壁)
甲聲 啊!他們的鴉片煙是這樣藏的!
乙聲 這回他還漏得脫嗎?(以燈照看)
甲聲 還是你的主意好,若不是我們匿藏在這裡,哪裡會捉得他到呢。
乙聲 快走!這回我們卻不要被他捉到才好。
甲聲 往哪裡走?
乙聲 從這個後門出去,那門外的圍牆崩了一塊,可以走出去的。
甲聲 那埋藏的地方,要不要去看?
乙聲 我曉得的,我早就看見那個坑。快走!
(二人自後戶退場)
(稍間,榮生和僕人全數上,僕人燃起燈,人人集攏來)
榮生 你們定要遵守,不可敗露風聲!好,貴一!你帶他們到裡面去!到阿梁房裡去開他們的工錢!
(貴一點頭)
榮生 好,快些收拾!把那些東西照舊地擺好!(仆等遵命,收拾擺布好,唯床沒有搬進)
(靈香登場)
靈香 老爺,旅行的行李都檢好了。(笑嘻嘻向榮生)
榮生 好,你們都進去吧,都進去!
貴一 (關著後門,點了燈,和笑地向仆們)請,都來!(退場)(僕人全數退場,室內只留檯燈一盞,放在桌上)
靈香 老爺,就動身麼!
榮生 是,你不要當著他們說呀。……月林呢,她裝扮好了麼?
靈香 不肯換衣,更不肯打扮。只是眼瞪瞪地望著你架在窗上的那些手槍,後來一心一意在那裡寫信。
榮生 寫信?……她哪裡來的紙筆?她那癲癲瘋瘋曉得寫什麼呢?!
靈香 她把紅桃放出來了,信也是她叫紅桃去發的喲。
榮生 呀,反了!(頓怒,奮奮地要馳出)
靈香 (從旁拖住他,媚笑)你不要是那麼大驚小怪的!……你以為小姐真是癲了麼?……她自然有她的天地呀。
榮生 我和她旅行去,她有了我這樣的天地還不稱意嗎?(興奮)
靈香 哈哈,老爺!(諂笑,嬌柔)她有了那些往事,你想你和她是很幸福的嗎?(百般媚態,妖怪十足地扭住榮生,抱,親)
榮生 我把所有的幸福都給她……(不很理靈香,夢想的)
靈香 唉,幸福不能由你一個人造的呀。(很不快)你總不能掘出少爺的屍,再叫他活起來給小姐;你又不能取消凌俠的罪,把小姐嫁給他。這個,就是小姐永遠不會舒服,不會開心的了。你和一個總不開心的木美人做一塊,你就幸福嗎?(坐他身上去)
榮生 (想一下,喜悅的,抱靈香)你也和我去吧,我們三個人一同去好嗎?
靈香 帶我去?……呀,去喲!無論到那裡。(狂喜,緊抱榮生)
榮生 (緊抱她,接吻,遍體摸她)呀,你身上真好摩!……上回你在我房裡,掉在我床上的汗衣,我現在還收著在那裡。
靈香 啊呀!……(羞態)你怎麼不還我呢?
榮生 我把它當作一件寶貝哪。(邪笑)
靈香 老爺!(笑艷艷的)要是你真的把我的衣裳當寶貝,你又把什麼寶貝給我呢!
榮生 (去櫃中取出銀箱,拿一個寶石戒指笑嘻嘻的給她)這個怎麼樣?(再取珍珠鏈套在她頸上)
靈香 啊。老爺!(跳躍躍喜歡,雙手握住榮生)
(春花登場)
春花 (很慌張的)老爺!月林小姐不見了。
榮生 (跳起,頓怒)賤丫頭!不是你把她放走了嗎?我叮嚀叮嚀地叫你看守她,你敢騙我放她走呀!(向春花扑打)
春花 (敏捷退後,大聲)老爺!那可怪不得我。你自己的窗子外有一個黑影子,現一現又現一現,待去看它,卻是一點鬼火,一閃就沒有了。把我們嚇得要死。我魂都沒有地跑出外面來,再進去就不見月林姐姐了。
榮生 臭丫頭!你還說鬼話來騙我麼?(凶暴的想衝出,又顧及寶箱)
春花 老爺,那是千真萬真的。起先我剛看見,我以為是強盜,還想把你架在窗上的手槍去打喲。但一閃就沒有人影了,只遠處一點火光。
榮生 (收了寶箱轉過來)不要辯!我找她不到,就要打死你!(對春花一掌,猛拖了她奔出)
靈香 (一同走出戶,隨即折進,關著戶,自櫃中搜出寶箱,貪心地盡看一會,大膽的一件一件拿出好些,袋入懷中,急惶惶藏箱櫃中)
(窗外叩窗聲,蒼白的小光,在窗隙中閃過)
(靈香不要命地奔退場)
(室中暫時靜肅)
(後方——左隅的戶開了,一個黑影慢慢地伸入上身探望,忽又縮去,戶重關著)
(舞台內部起口笛聲,聲聲不絕)
(月林登場,駭得似驚獵的小兔,自前戶奔竄而進,裡面仍是前場的衣裳,外面披一件竹青色的菲薄的大衣,前襯袒開,兩手插在袋內,頭髮蓬亂,花冠欲墜,臉蒼白,驚目突出,氣喘急吐不贏的樣子,探望室中陰暗處。急踞下櫃腳,兩手伸入櫃腳。即起立,神經的躑躅房中)
月林 是,我要這樣……要這樣行!……復仇是卑怯麼?不管……我要除掉這惡人……犧牲我這條性命也要除掉這惡人!……是,我這樣才行!我不走,決不走!……決不……決不走!
榮生 (追趕上來,關著戶,向她得意的樂笑)哼,又走不脫!(捕捉她)我曉得你是走不脫的。
月林 (被他拖得在室中搖擺,煩恨的眼光灼灼)
榮生 我叫你去旅行,你為什麼要東走西逃的?
月林 我不去。(裝出柔和、輕輕的笑)
榮生 (開心,吻她的笑腮)你去!換一個新鮮地方,你的精神總要寬舒些。你在家裡太傷心了。——固然,凡事凡物,都是讓你傷心的。
到別的地方去旅行,既可免觸景傷懷,而新奇的風景,又可以賞心悅目。不要多久,你的精神自然恢復了,可以心寬體胖了。去哪!
月林 怎麼?…… (瘋笑)
榮生 假如農民協會不來搗亂,不來燒我的房子,我和你在這裡是再幸福沒有的了。(邪氣的摸月的膀子)無奈這裡危險,我替你擔心哪。快去!
月林 我說了不去。(反抗的聲容)
榮生 (強制的拉著她)我看你總還要娓曲一點,還要順從一點才好。若徒然一味驕傲,不是自作孽地破壞了自己的前途麼?……
說到我這片心,這片從來沒有這樣好的心,也決非偶然遇合的可比。我處心積慮,由來已久矣。…… (將月林的臂貼在臉上)
唉,我這片心,別人求之不得,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麼?
月林 (心裡痛恨已極,但忍恨地強默著,從那一閃一閃可驚的眼光中,可看出是伏著爆發的高焰)
榮生 你不要總是心高氣傲,不會享受幸福!(再去吻她的膀子)
月林 (頭一披,身一側,跑到窗前去)
榮生 (找住她)月林,你想清吧!若把時機錯過了,你要跌拐哩。(越迫近,威嚇的)
月林 (恨火越增高,怪驚的眼盡動著,挺胸向他,然忍下)
榮生 人生在世,為的不外是幸福。我翻來復去都對你說過了——你要珍珠寶貝就珍珠寶貝;(取出銀寶箱鎖匙擺在她面前)你要錢,我的財產都是你的,我現在除開不動產,還有八百萬兩存在外國的銀行里;你要闊穿闊用遊歷,一切都由你的意思。(媚笑)
月林 好,都交出來!……哈哈!(狂笑)
榮生 (寶箱鑰鎖都堆在月林面前)看哪,都交給你了。世界上堂堂的男子漢,且在你面前這樣誠心這樣降服了。你的心還是那末鐵一樣的硬呀!……(盡望著月林,月林不睬他)
喂,你怎麼看都不看我?(搖她,怒)你以為我太榮寵你了,你便可以欺侮我麼?(凶暴)你總要會想……要不然,我就會動蠻呀。(兇險險看著月林,猝然捉住她)
月林 你到底把我怎麼樣?(跳起來,勇跳開)
榮生 我和你說了那許多話,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什麼喲?……
你到底降服不降服?你不降服,我就不能得到你嗎?(猛拿著月林,要抱了去)
月林 呀!……(高叫,急吹口笛不斷,用盡力量抵抗,拚脫,敏飛至櫃前,斗意越高。眼睛梭來梭去)
榮生 (猛向她去搶口笛,追她,二人在室中團團打轉)(貴一急上)
貴一 老爺,旅行汽車預備好了,上車去麼?(抱著寶貝箱)這箱東西,你們帶去麼?
榮生 (急向貴一,抱著箱子,開箱檢看)貴一!你……你做得好!裡面的東西哪?
月林 (乘機自櫃腳抽出手槍,對著榮生)
榮生 哎呀,你這毒婦!(一邊趕她,一邊命一樣地抱著寶箱)
月林 惡魔!你只為著你一個人的惡念,殘殺了許多人,蹂躪了許多人,你叫僕人打死了程老二,就去私行賄賂;你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卻要別人替你去死。你殘殺了我的母親,現在又要蹂躪我麼?……我做了你的私生女,又要做你的小老婆麼?
(雄跳向他)我和你是不共戴天之仇!!(舉槍將發)
榮生 放屁!(急奪了她的槍)你又說癲話了!(凶毒的撲她)
貴一 老爺,她這些話有說得不對的麼?
榮生 滾蛋!我和她賭了這盤氣看看。(兇狠狠,握拳切齒向月林)
貴一 我和你先賭一盤看吧。(從容地拿了拳向他)
榮生 奴才!你嫌你的老命太長了嗎?(用槍對他)
貴一 我正是留出我這條老命,在等著和你算賬哪——你害我種種,害我家敗人亡,那些,且待到地獄裡才替你算賬。你曉得不?月林是我們兩個人的女兒。(月林驚喜,莫名其妙。榮生忿怒)
貴一 你既然拋棄了你做生父的責任,拋棄了你的女兒;我就盡我做養父的責任,養育這個女兒,保護這個女兒。(激昂中又表開心的笑容,去撫月林)
榮生 (向月林作否定這話的態度,向貴一作輕蔑的臉色)你又是為什麼,要找我搗亂?滾呀?
貴一 你騙了採礦技師蕭傑鵬的女兒,還和她生了一個孩子丟在西市的孤兒院,你忘了嗎?(激昂極)
榮生 你也癲了,亂吠!(突向貴一,作撲殺他的樣子)
貴一 (神骨崢嶸的敵視他)你又深恨了月林的外祖母督促你去照顧月林,你畢竟偷偷地到孤兒院門口,抱了月林丟在河裡去了,這你應該不會忘記吧。那時月林只有兩歲,她的名字叫做野苓。
(月林大驚,榮生越怒)
貴一 所以你老以為孩子浸死了,你乾淨了。你不知道在那黃昏的時候,有我跟在你背後,我竟會把這可憐的孩子救起來,養育起來,把她母親原來替她取的「月林」這個名字給了她,她再生的父親是我,她的母親是我唯一的愛人,你是蹂躪了我的愛人,才生出月林……
(嗚咽聲調,悲極淚流)我對於月林,有如何的心痛?!
榮生 貴一,(凶凶的拿他)你發狂!
貴一 滾,吃稻草的畜生!(勇氣數倍的推開他)月林,我們走吧!看這個土豪劣紳會有好死。走吧,我這幾年在這裡做奴隸,為的誰?就是為著你!(抱月林的肩,走)你看我有了六十歲吧?其實我才四十二哩。(親和地同走著)
榮生 月林!(猛拉開她,向貴一開一槍)
貴一 (急吹口笛,振奮餘勇痛擊榮生)
(僕人一叢自前戶湧上,怪驚)
聲聲 為什麼?怎麼的?
貴一 各位,打!打死這土豪劣紳!(自己還在打榮生)他是吸血精,是人類的敵人!……他吃了我們的血液,吸了我們的腦漿,奪了我們的生命……他是我們的敵人,打,打死他!(扭著榮生)
榮生 喂,你們快抬起他來丟在外面的古井裡去!快,快,快抬去!(拚命的指揮,僕人不敢動手,榮生大怒)你們不動手麼?抬去!
貴一 我沒有犯事,各位。他害了我一生,我原是他的好朋友,優出他十倍的青年,被他害到這步田地,但他不認識我了……(仆等不願意地,出於不得己,抬了。貴一死去,仆驚)
月林 惡魔!(在混亂中,已自櫃腳再取了一支手槍。此時舉槍向榮生)
榮生 哼!(也舉槍和她對抗著)
(正在這危險的時候,自後戶伸入一個頭覆黑紗身穿薄黑衣的黑影。黑影在戶口猛擊一聲)
(黑影登場)
(推戶急進去,奮勇的向榮生,死神似的尊嚴。非男非女的古董聲音。同時又走進兩個黑影,靜立榮生前)
黑影1 且慢!……你這世殘殺的把戲一件一件變夠了,讓我也變一個給你看看。(拖了月林放在身邊)
黑影2 都進來麼?
黑影1 慢一點。(反頭向黑影二,戶口及窗隙射進強亮的手電數支)
榮生 你是什麼東西?(陰險險舉槍對她)
蕭森 (揭開面紗,堅強的美女聲)我是誰?……胡燦!
(二人互相開槍)
(月林急急地障立蕭森前護衛她,敏捷開槍擊榮生)
(同時榮生髮的彈丸,擊中月林的左肋,月林歪歪倒倒)
(榮生連受二槍,倒下又硬拉起。但支持不住的昏狀)
(由後戶進黑衣男女及農民一大批;靈香率眾仆陸續由前戶上,一同驚愕)
黑衣們 萬歲!萬歲!惡人死了。(其中少梅卸黑紗,慘慘地向月林來)
農乙 哦 (向榮生諷笑)你還能夠做土豪劣紳嗎?還是和你的鴉片煙一同燒好。你的鴉片煙,已經被我們搜出了。
月林 哈哈!完了,除掉了一個惡人!(取下頭上的花冠,身上的衣服並寶石箱,鑰匙,一一投在榮生前,身上只穿白絹的襯衣,瘋笑的)這些你都帶到地下去!這是你的葬禮。
靈香 (看得眼睛鼓起,卻不敢向榮生進一步。震震的)
蕭森 月林,你傷著了喲。(心痛呆了的去扶她)
月林 那裡,我全身是活氣在急流著,我的五臟躲在肚子裡唱歌。(狂踏步)啊,我快樂!我快樂!(瘋狂旋舞,榮生眼睛盯在月林身上,死去)
哦,誰把他拖出去?莫叫死屍障著了我的路!
(僕人抬榮生屍下,少梅掩眼朝開)
蕭森 月林,你傷著了,你傷著了喲,靜靜的!(慢慢地去拖她)
月林 (越興奮,作無拍的舞姿,慘笑)哈哈!……(唱來)
雷公將從我喉嚨里跑出來的樣子,
我是我殺了的畜生的私生子。(眾驚)
看啊,我是無父無母的私生子!
誰知,我誰知?
從心底湧出了我血色的紅詩!
蕭森 月林!……你來 (向她伸出手,深憂,悲調。似銅像地兀立)
月林 (舞唱)
我七歲,黑夜時,
那裡來的拐子,
從我養父家裡拐到小路上,
逼我,逼我……逼我死。
把我賣到惡婦家,
那是我當丫頭的頭一次!
接連幾賣,賣去來,
生我的畜生騙我來當少奶奶。
忍辱,忍辱,……忍不過,
復仇,復仇……盟大海。
啊,那時什麼世界!(指向眾人)
紅、黃、綠,……雜彩!
我們的世界,
要從我們的血里來。
(愈瘋狂,逞執狂舞)
哈哈哈!……
反了!……一切都反了!
世界翻過來了!……新鮮,美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反了,——這是「死」的贈物!
世界都是新鮮的了,——這是「死」的贈物!
反了,一切都是新鮮的了!
我在「生」之搖籃里搖,搖,搖……
我生了。我生了!
哈哈哈哈哈!……
決心告訴了我的前程:
我「去死」「去死」「去死」……
返了我的「生」!返了我的「生」!
「死」,教我新生!「死」,教我新生!
我們要以死抵抗一切,
我們「新生」,「新生」!
(狂氣漸衰,突然抽的一痛,沉下去。)
蕭森 (扶月林於未倒之前)月林,你清醒吧!
(半慈和的歡喜,半深刻的悲哀,抱著月林檢看傷處)惡魔死了,現在是我們的世界了……(突驚)月林!月林!……啊,月林!……(搖她,駭呆)唉,你傷得太重了(悲絕)但是,你醒來吧!醒來看看我吧!……(盡親,盡搖,急煞) 月林!……月林!……月林呀……
月林 (如從夢中驚醒,星明的水光眼,灼灼望著蕭森)
姨姨!(純潔的表情)
蕭森 我是你的姆媽喲,月林!
(全房人吃驚)
月林 (仿佛的一跳)嘿?!……
蕭森 我是你的姆媽,是生你的姆媽喲。(柔和的撫愛)
月林 啊,姆媽!我有你這樣的姆媽麼?(歡極,驚跳抱住蕭森的頸,泣淚,極興奮)
蕭森 噯,孩子?是喲。(溫藹的緊抱,翻動水晶眼,慘澹,淒楚,繼以安慰的微笑,母性愛的盡親她)
月林 姆媽!姆媽!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快樂?
蕭森 是你以死抵抗了惡人喲。
月林 啊,我打出了幽靈塔!有了我的姆媽!我打出了幽靈塔,有了我……的……姆……媽!
哈哈哈!……哈……哈……
(觀者作奇異的微笑,母女相抱於平和的微笑中。月林投在蕭森懷中不動的陰下去)
蕭森 月林!月林!…… (突出驚眼,悲絕不能語言,放月林於腳下,兀立如石像)
——幕——
附白
這篇東西,原名《去,死去》,是去年夏天在武昌總政治部國際編纂委員會服務時,受張資平先生的托,以一星期拚命寫完的。
天來的向培良先生,恰好在我寫完後,走來向我借去,說要在漢口血花世界什麼劇場上演。
他拿去一個月,不上演也不交還。我因要對總部交成績,寫信去討,親自去討,共有十幾次,浩浩的長江,不論是炎熱的火天,不論是陰霾的夜晚,我命小舟,心慌意亂獨自兩岸渡去來,最後每天找他三五次,到頭他不但把劇稿交不出,並且自己藏在樓上,但叫朋友在旅館門口阻擋我,說是——「不在家」。這本劇便無形渺跡消失在向培良猶知的天地間了!
向培良跑了……他對我這種行為:有法律可以解決麼?還是誰有同情對我怎麼樣?還是應該祝向培良先生,象批評我的《琳麗》那種漫罵的勇氣,更百倍洶湧地罵我懦弱象個豬?
自劇稿被他湮滅後,我因悲憤兼受了熱,竟是一陣痢疾,一陣腸病,病廢在武漢蕭條中。這篇捕形拾影骸物,拖到近今再寫,已象碎瓦難縫的散漫。望讀者諒我!
十七年秋新
(1931年12月20日上海湖風書局出版,文藝創作叢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