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幽靈塔 · 第二幕
(景:前幕的後五天,一個暮色緊迫的黃昏中,榮生撩著胖體,寬舒地倒臥廣室的涼台一搖椅中。廣室乃書房兼化妝室,左壁窗下一大西式化妝檯,旁一洗臉架。依右壁一列書櫃;右上隅的窗下置書桌,右下手一戶通寢室。正面可仰望涼台,台比室高數尺。左方上手一戶通樓下,正中一圓桌,幾把坐椅。
少梅著化妝衣在洗臉,靈香、春花在旁服侍。室中裝飾得極富麗)
榮生 還不趕快嗎?要遲了哪。(極不安的)
少梅 八點鐘才起戲,要那末急幹什麼!
榮生 要是遲了坐不到好位置,你又要囉里囉囌說這樣說那樣呀。
少梅 你放心。(開起電燈,坐在化妝檯前化妝)
榮生 喂!喂!(掉過頭來望著她)
少梅 (忙著化妝,不顧他)
榮生 喂,你呀!……你今晚幾點鐘回來呢?
少梅 戲完了就回的,算不定看了戲再到張太太那裡去打牌。
榮生 喂!到底是幾點鐘回家呢?(急)
少梅 你何必操心?我會在她們那邊叫馬車回來的。
榮生 哎呀,彎彎曲曲總講不清楚!你告訴我幾時回,我好叫人去接你。
少梅 哎喲!忽然這末好了!(向他笑一笑)
榮生 我什麼時候都是這樣待你,可是你還要向我提起離婚。……這十多年來,我對你總算是盡心盡力盡愛了。而你居然把我拋棄,硬要同我脫離!女子的心腸,真是難測啊!
少梅 為什麼你要趁著我看戲回來,教許多人等在圍牆外面做鬼叫來嚇我呢?未必你深更半夜要嚇死我就對,我要和你脫離,再求生路就不對嗎?
榮生 豈有為著那小小的事,定要夫婦離婚嗎?
少梅 那就是你明明不愛惜我的生命的證據!…… (興奮)你本來早就不愛我了,而且只希望我死,只是你本人說不出,所以要做些鬼來嚇死我。無怪乎你的兒子說你是「幽靈」,說你的家是座「幽靈塔」。真不錯。難道我真要死在幽靈手上,一生一世都葬在這幽靈塔下麼?
榮生 那晌你出去看戲,總是那末晚才回來,你知道我耳朵里的謠言真塞滿了呀。
少梅 什麼謠言,值得你半夜做鬼行兇?
榮生 你明白。
少梅 我只明白我的心事,幽靈的心事,我那能明白呢?
榮生 我不想敗壞家聲,不想甘心當老烏龜。我那能夠在路上跳上你們的馬車,明明白白去捉你們呢。所以……
少梅 瞎說!胡思亂想!(憤極,趨向涼台去)
榮生 你能瞞我麼?你和巧鳴那晌每晚出去看外國的跳舞哪,看外國的歌劇哪,不是兩口子老是同坐一個馬車回來,就在車中遂行風流嗎?我不得已才出此舉,自己躲在暗處做鬼叫,想把你們從車中嚇出來給我看看。(穿藍綢長衫,肚子挺挺地進來)
少梅 (忽然凝靜,悲愁愁的)結果呢,你捉到了什麼?……(間)只有一回——天下大雨的那夜,我的馬車走到半路上,看見一個人在馬車前面冒雨慢慢地走,往前一看正是巧鳴,所以我叫他到馬車上來坐了。在車上我們並沒有說幾句話。(悄然入寢室)
(春花,靈香隨她入)
榮生 哼!(橫起眼睛,凶神似的)
(巧鳴登場)
巧鳴 爹爹!(間)爹爹!
榮生 做什麼?(氣毒毒的)
巧鳴 請你趕快避一避!今晚農民協會有許多人來。
榮生 你打算把我怎麼辦?
巧鳴 我請你老人家避一避,恐怕他們會使你為難。
榮生 你教他們把我怎麼辦?(橫暴相)
巧鳴 那有我教他們辦父親的道理。但據他們的調查,確實說你老人家私賣鴉片煙。
榮生 你也胡鬧了!(急奪巧鳴的話,氣煞)你怕我不曉得你的心吧,……你想做投機分子,和農民協會弄成一塊,把我兩年來的租谷七千多擔,聽他們的意思隨便散完了,那自然你要教他們把我怎麼辦就怎麼辦。
巧鳴 你想一升金子一升谷的時代是希望不到的。我斷然把那些谷便宜糶了,一方面救了地方上的百姓,一方面也救了你。要不是我這樣轉彎,他們安頓把你當土豪劣紳辦,那能夠僅僅押三天就放你出來呢?
榮生 哼!……你就是想賣了我的全家去革命,你也該和我商量一聲。那裡能聽那些暴黨,前門拿了父親去,後門兒子就投降呢?
巧鳴 五天前剛剛爹爹被拿去不久,凌俠就走來和我商量。凌俠和我在客廳里談不到多少話,忽然後門來了一大批農民,立刻要封我們的房屋。我和他們辯論了幾句,他們不論理地把我橫打,又把我捆起來,幸虧凌俠自客廳里跑來,把他們喝退,結局要求限兩天內,要我把所有的穀子都便宜糶出去,並捐五百擔接濟饑民。我看他們的要求很有道理,所以都依從了。……現在那些問題解決了,都不成問題了。所要緊的,就是你究竟是不是私賣鴉片煙?我們家裡有沒有鴉片煙停著?……如果真有,我們都是非快跑不可的。
榮生 你那末聽他們慫恿,你自己先去查看!
(假作逼他去狀)
巧鳴 本來我也有些疑心的,我雖然長不在家,每回一回家來,就覺得這家裡一切的事,都象神出鬼沒,老不象個人間的家庭。
榮生 老不象個家庭你就該滾出去,又為什麼常常要在家裡鬼混呢?
巧鳴 我只是可惜幾個好人,怕她們會被你這座幽靈塔掩埋去,總想把她們救渡出來。(間)不然,我早就跑了的。……頭一個是月林……(沉悶)
榮生 哈哈!不必說了,說出你心坎上的話來了!你之所以和我叛逆,和我尋仇,無非是想把月林弄去,給你和凌俠那東西去共一下。無論你的學識怎樣新,思想怎樣新,但月林是我的女兒,你縱然吃了雷公膽,也拿不去的。(凶暴,怒目可怕)
巧鳴 月林是你的女兒,不錯!……但女兒有女兒的人格,女兒有女兒的人權,不能說是父親生了女兒,女兒就是父親的道具。做父親的不能培養女兒的人格,人權,就失了做父親的資格;做父親的把女兒當了道具,斷然是犯罪的父親。
榮生 (恨毒毒的,對巧鳴鼓出兇險的雙眼,作勢要撲殺他似的)哎呀!……好辣的叛逆!(撲巧鳴,巧鳴遠退)你滾!(指巧鳴)你今晚上就要滾出去!(威迫)
巧鳴 我去了,你對於農民協會的人會沒有辦法。今晚無論如何,還是你避開為上。
榮生 我不怕,快滾!假若我明天還看見你在這裡,我就要你沒有好死。(逐他)
巧鳴 (陰鬱一會,決心的)我去!(退場)
榮生 (氣得凶,呆立室中)
少梅 (清楚的化妝,穿綠綢衣,自寢室走出)你真把他趕出去麼?……你不覺得太做過了?(走向他)
榮生 他去了,你是不是覺得這棟屋子都是空的?
少梅 你這是什麼話?(憤)
榮生 你的心話!(竊笑)
少梅 呸!(悄悄地走開)
榮生 哈哈,看你的嬌嗔啊!(笑指她)你每回一看見他,就會表出動人的笑容;一聽著要他走,心裡又暗暗地要哭。這些,難道是我誣你的麼?(竊想)可是你無論怎麼鍾愛他,我到底還是老頑固,學不出時髦來,我是萬萬不能和別人共老婆的!
少梅 你的話真酸得作嘔!(氣極,惡感的望一望他,馳向寢室)
春花 (適從寢室伸出來,與少梅相碰)太太!紅玉釧兒怎麼也找不到,瑪瑙胸飾,寶石戒指也不見了。
少梅 (停一會,反頭向榮生)又是你拿了麼?
榮生 (久不答)究竟沒有我的寶貝,總裝不出美人來咧!
少梅 (稍默,氣憤)一個月前,你把我做二十歲的鑽花拿去了,前兩禮拜,又將你和我定婚的東西都拿去了。……好,一切都還你吧。(進寢室去)
榮生 (歡跳跳的,坐在化妝檯前)
少梅 (拿出一個銀箱向榮生來)通還你好了,你給我的首飾,一點不錯的都在裡面。(開了箱蓋示他,拿出珠練金寶擺給他看)
榮生 (貪心地察看)
少梅 (爽意地走向寢室)靈香,快去叫馬夫預備馬車!(消入寢室)
榮生 (將首飾一件件檢看畢,笑笑的藏箱中,一個人無聊地在室中踱來踱去,走至寢室戶口一看,喜狂)噯,也去了!(喜得小丑似的)真怪討厭的,夠都等她不出門!
紅桃 (拿著一張單,自左戶活潑帶愁的走上)
榮生 你來做什麼,紅桃?
紅桃 少爺叫我替他清書。(直往書櫃前)
榮生 他今晚走麼?(熱心地問)
紅桃 他就走的。(細心地)
榮生 太太走了沒有?
紅桃 剛走。
榮生 小姐呢?
紅桃 小姐麼?她在花園裡哭。(天真爛漫的,自己也想哭出)
榮生 你替我叫她來!快去!
紅桃 (不願意)她哭得那末傷心,怎能夠叫得她動呢?
榮生 你說我有話吩咐她,把她拖來就是。去!
紅桃 不,我要替少爺清書。(拒絕)
榮生 哦!(執住紅桃)少爺的命令要緊呢,老爺的命令要緊?(玩笑的)好紅桃,你快去叫小姐來。(拍她的掌)
紅桃 好,我去叫叫看。(愛嬌地自原門退去)
春花 (自寢室上)老爺!來了客。
榮生 什麼客呢?
春花 是一位女客,她說要會太太的。
榮生 有片子麼?
春花 有。(交名片)
榮生 啊!(看片,驚叫)她的樣子怎麼樣?
春花 生得非常漂亮,好象月林姐姐一樣。
榮生 哼哼!(手抱著頭,思索的樣子,狡眼急動)你去叫她上來!
春花 哦。(自左手退去)
榮生 (急忙忙向化妝檯前照鏡,梳發,噴香水,又馳入寢室去換衣)
(蕭森登場,通身穿潔白的西服,白草帽,風致比前幕優雅,年歲比前幕似嫩幾歲,從左戶恬靜的走上,至室中,默默地)
春花 (自左戶上,忙向她)請坐!(招呼她在中央小圓桌前坐)
蕭森 (婷婷佇立桌前,將手上的皮包放下)
春花 (趨向寢室戶口)老爺!客來了。
榮生 (穿牙黃長衫,光亮亮的。表面裝出威嚴的樣子)啊!請坐,請坐!(恭敬萬分的行禮)內人剛出去了。(笑容)春花,你快去泡茶!……喂,把門帶關好!
春花 (自左戶退,帶關好戶)
蕭森 (注意看榮生一下,驚的一跳)
榮生 你恐怕不認識我了吧,我就是胡燦。(柔心的近她)
蕭森 (痙攣的,忍著氣,退開些)
榮生 我們分別將近二十年了,但是你還是原樣子咧。……(盡看)還是一樣的風流,瀟灑,還象十八歲那時光……(得意)
蕭森 (憤恨,總不睬他)
榮生 聽說你從那……以後,就法國去了。你是幾時回國的?
蕭森 (悶,更走開些)
榮生 你真有志氣!現在你的畫想必太成名了,你不是成了個美術大家嗎?
蕭森 (鬱郁不安)
榮生 成了美術大家的人,胸上還掛張黨部的徽章,真是滑稽!(間)你在黨部里幹什麼事?你那末嬌美清高的人,也做起官來了麼?
蕭森 閒話少說!……我們的那個小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呢?
榮生 (驚寒,狼狽的樣子)小……小孩子嗎?……那已經快二十年了……我……我不知道。
(臉望開)
蕭森 你……你簡直沒有管她了嗎?(急,憤)
榮生 ……
蕭森 你簡直沒有管她了嗎?(生氣)
榮生 管她,管她,……我是一個男人,要我從那裡管起?
蕭森 我知道你是沒有責任心的,到頭你把她丟了!(烈調)
榮生 你把她丟之於前,我把她丟之於後,大家不要怪吧!
蕭森 當時一生下來,我母親就和你訂了養育那嬰兒的約……
榮生 你母親只迫我訂養育嬰兒的約,卻讓你到法國去……我是一個男子,不能不顧及我的身分和我的名譽,怎好常常到孤兒院去養育那私生兒呢!
蕭森 你既然訂了養育的約;養育費和照顧,這些不是應該的麼?
榮生 原來你自己不訂這樣的約,所以你就能「脫然責任之外」!(動了氣,手盤在胸上,笨笨地在室中走)你就曉得怕丟醜,怕名譽壞,滿了月之後,就跑到法國去躲避。難道我就應該彰明昭著地做私生兒的父親嗎?哈哈!(侮辱的)總而言之,私生兒是最不幸的,父親不願意承認她,母親更不願意承認她。因為母親還要保持處女的假套,另外去嫁貴公子的。
蕭森 哎呀!犯罪的是誰呢?(立在桌旁,威烈的對他)
榮生 應該是我們兩個,不然,怎麼會生出小孩來呢?(曖昧的)
蕭森 你黑了良心!我自蒙你的奇恥大辱,至今還是提都提不得的痛苦,暴雨一樣的眼淚,送掉了我的青春;笞刑般的痛楚,天天加在身上……(嗚咽的)想自殺……自殺不遂;想新生,又是……滿身……掛……著……悲哀的……傷痕。(悲憤極,獨語)哭訴天,天不還我的……清白;哭訴人,人不……還我……的處…女…身!(哀絕,間)(又變為強烈的態度)你破壞了我處女的嬌麗,你破壞了我終身幸福,如今你還敢對我說昧良心的話麼?!
榮生 哦哦,你不要發氣!(忙賠禮,小丑似的)我看了你這副模樣,心兒又在跳哩。(畏畏縮縮地拿著蕭手,蕭立撒去)記得你九歲的時候,常常同你父親到礦山里,一直到你十七歲,你的形容笑貌,我點點都記得。(坐在她的面前椅子上)哦哦,你不要難過吧!(呆望著她)我每一記起你來,身上就要發熱。(嘆)當時你愈是拒絕我,我愈是覺得心醉。(間)尤其是那一回——從礦山上我和你趕回看你父親的病那一回,黑雲密布,雷雨逼來,我們躲在路旁的茅屋裡……那是我平生最快樂的一回,也是我最不能忘記的一回!……在你雖然是踢我,打我,狂哭,亂叫。……在我,唉!……(低頭嘆息)我多年的戀慕,才有那一回,那是真正犯罪麼?……所以,自從那以後,我是時時刻刻想著你的。不但想著你,而且常常為你流淚,不但流淚,而且還想碰見你,我得以贖罪。
(儘量的殷勤)
蕭森 不要說空話!橫直男性中心的社會,女子任是怎樣被污辱,社會不會恕她的。你怕我還沒有被你害夠麼?我只要找回那孩子,我自己教養她。
榮生 那孩子在育嬰堂不知怎麼樣,早就沒有了。
蕭森 (慘默一會)早就沒有了?!(橫眼望他)
榮生 對。
蕭森 我不信,還是請你快去找找吧!
榮生 你去好了。
蕭森 倘若我尋著了呢,你能把她完全歸我吧?
榮生 自然可以的。不過孩子已經死了,你又何必多此一舉呢?(藹笑,拍她的肩)
蕭森 (淒涼的眼睛放光)唔,我是要尋著她的,尋著了你能犧牲她給我嗎?
榮生 不消說隨你帶去。
春花 (拿了茶上)老爺!農民協會的代表來了。(置茶)
榮生 你叫少爺會他好了。
春花 少爺關著房門,熄著電燈,一個人在房裡悶哭,他怎麼肯出來會呢?
(內部月林唱著淒婉的歌,即時鋼琴伴奏聲起)
榮生 他在那裡彈琴哪,你去叫他!
春花 (頑皮的樣子)只有姓凌的一個人,他要你出去會。
榮生 別頑皮!你去!
春花 (退場)
(凌俠登場,穿一身黃色軍服,靴帽很整齊漂亮,靈動生春的笑臉,活潑爽俠地走上,見蕭森,做暗示的眼號。向胡行禮)
凌俠 今晚奉黨部的命令,本是要抄你家裡的鴉片煙的,而且封閉你的家。但農民協會因為你家裡前幾天承認了我們的要求,把谷便宜糶了,又捐了五百擔救濟貧民,所以主張和平解決,今夜只在可疑的地方查一查就是,請你帶我們去看!
榮生 (假笑而堂皇的)唉,世上多少冤枉,是污在清白的人身上呵!(驕傲的)你們實在要查,無論那裡,我都帶你們去看。(悻悻的偕凌下,向森)失禮!我就叫小女來奉陪。
(去)
(歌聲停,琴也止)
蕭森 (默默地作想,坐下,打開皮包取出文件來看)
(月林登場,穿柔軟的白寢衣,頭髮松松的,淒清的神彩,眼眶還帶淚痕,自涼台上來,見蕭森,忙向前,歡喜握她)
月林 來了好久?
蕭森 刻把鍾光景。
月林 會到了我姨媽沒有?
蕭森 沒有。
月林 她的案子怎麼樣?(坐在她面前)
蕭森 都替她弄妥當了,我特為來告訴她。
月林 可惜她又不在家。
蕭森 你叫她明天到聯合會去就好了,這是她提出的訴訟狀,現在由女界聯合會可以解決,不必再經法院的手續。這東西不要了,請你交給她。(交文狀)
月林 可以。(接著)
蕭森 關於你前天報告的案子,我們對於它是很注意的,並且非常同情你,很想替你幫忙。無奈人人都說你父親太壞,不得不慎重處之。所以暫時不能進行。
月林 (納悶)可是我希望越快越好,我再不能多等了。在這萬惡的家庭,我養父那……那個……那個……幽靈……(咽住悲泣)
蕭森 你養父對於你怎麼樣?(留心觀她的表情)
月林 他……他是一個…夜叉!……一到了晚上,他就鬼頭鬼腦的變了畜生!(羞忿,垂下頭)
蕭森 啊!……(極沉痛的形態,睜起淒楚的眼)他就是你的生父,恐怕他不知道了吧。
月林 嘿!……(驚極,怪悲的)他就是我的生父?!(疑)這是怎麼一回事?(捉住森手)
蕭森 他犯罪的結果,生出你來了。(陰氣的)
月林 哦,(驚,陰默一會)我的母親呢?我母親在那裡?
蕭森 早就死了。你母親是一個很純潔的大家閨女,被你父親蹂躪以後,悲傷萬分,不久就死了。
月林 (悲默)你怎麼知道?
蕭森 她就是我的姐姐,一點一點我都很明白。
月林 為什麼你早不告訴我,姨姨?(倒在她懷中)
蕭森 (緊抱著她,痛絕,消沉的樣子撫她)中間經了無限的波折,我們也早就不知道你的下落。直到前幾天我遇見你,知道你的名字叫蕭月林,你的相貌,也很象我姐姐十七八歲的時候。我一看見你就有些懷疑。所以去問閻馥蘅先生,她一五一十的說給我聽,證據都說得很明白了,所以我才知道。而最大的記號,就是你這顆黑痣。(捫她的痣)
月林 哦,難怪家裡的用人,都說我有點象你。……這個消息,真是我平生第一次的快樂!
榮生 (咳嗽的聲音傳來,即自左戶入,獨語)真是些無聊的東西!專門尋著老子搗亂。啊,又不奈何老子!(揚揚得意,笑向蕭森)對不住!那些混賬東西真吵得要命!(毛腳毛手的,做手勢)害你等久了。
蕭森 太太還不回來,我少陪了。(拿取皮包去)
榮生 請再坐一下!(攔住)
蕭森 時候不早了,再會!
榮生 無論如何,請再坐坐。我已經招呼廚房,預備了一點兒點心。請坐坐!(橫阻著她)
蕭森 (表出不可名狀的嫌惡,斷然馳去)我要去了。(退)
月林 (依依戀戀的,隨她自左戶去)
榮生 (半掃興半迷離地送她下)
(舞台暫時空虛)
巧鳴 (自涼台探頭出,直跑向寢室戶口,推戶剛走進一腳)
啊!姨媽!你怎麼就回來了?(退出)
少梅 (從寢室走出,憔悴的)我走到一半,心裡怎麼也不快樂,就回來了。……你來房裡看你父親麼?
巧鳴 不是,我看見父親剛走出了,想到他房裡偷一 點錢……(悶極)
少梅 說得那末可憐的!……你一點錢也沒有麼?
巧鳴 那裡有?糶谷的錢,他一個個都逼我交給他了。
少梅 這房裡也沒有錢,他的錢都不知道藏在那裡去了。這一晌他的錢,好象藏得非常秘密的。
巧鳴 怎麼了呢!沒有一個錢,我今晚怎麼走動得?!(很困難的)
少梅 我有一點點債,可是今晚又收不回;所有的金珠寶貝,又還給你父親了。現在我也沒有法子。(陰默默想了一下,歡然的)哦,我有法子了!待我去向張太太借一點來。
巧鳴 謝謝!(突有歡色)三五十塊都可以。
少梅 慢些我叫紅桃交給你,可是你不要對別人說!(隱入寢室,很生動、有愛嬌的表情,忽又出來,靠著戶口;很嚴肅的)巧鳴!
巧鳴 (已將退出,聞喚折入)做什麼?(立室中)
少梅 (優閒地走向他,深默)
巧鳴 做什麼呢?(稀奇的眼光望著她)
少梅 你願意麼?(迷離的幻眼,痴痴的)
巧鳴 你的心事,向來不同我說……你想說什麼請說吧!我是很同情你的。(熱忱的看著她,很緊張的,忽然臉向開,吸菸)
少梅 (自後背伸出兩手,向他深黑的頭髮)
巧鳴 (初不知,及轉過身來,少梅將手急縮去)你想做什麼?…?
少梅 我想摸摸你的頭髮…… (從肚子裡的深處嘆氣出來,笑微微的)
巧鳴 你怎麼又不摸了呢?……我是不要緊的。(純潔而同情的)
少梅 現在,……我想不必了。(深味的一笑,馳入寢室,即關著戶)
巧鳴 (深嘆,目炯炯望著她的戶口,自涼台退場)
紅桃 (拿了杯筷,白桌布,自左戶跳上)啊,客都不在了!(躊躕著)
(榮生和月林上)
榮生 酒呢?
紅桃 客不是走了麼?
榮生 還是開起來!你去對廚房司務說,只不要點心了,菜和酒還是拿了來。
紅桃 要什麼酒呢?(擺杯於圓桌上)
榮生 五加皮,白蘭地。(向月林)為什麼我總都請你不來?……
(紅桃退去。二男用人拿酒和菜數盤,放好即下)
月林 爹爹,你慢慢地吃吧!我要去了。
榮生 怎麼!你不陪我喝酒嗎?(酌酒二杯)你知道我等你好久了?
月林 我不想喝。
榮生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坐下!(攜月林同坐圓桌旁,開始飲酒)
月林 (不快,坐不安的)
榮生 你姨媽要和我離婚,我想允許她。(舉杯喝酒,眼注視她)
月林 這樣很好。(稍飲一點)
榮生 我開心!你也這樣想咧?(起勁的笑,大喝)
月林 早些把她解放,她或者還能夠得到些人生的意味。
榮生 她那末巧又那末壞,把她放在家裡總是不好。
月林 我看她很好的,你不是喜歡她十多年,為她把那個太太都丟了嗎?(心焦灼不安,立起想走狀)
榮生 但是我現在完全不要看她了,她那裡及得你萬分之一呢?(媚笑向她,漸漸靠近她,又大喝,用手去捫她)
月林 爹爹!(烈性的毒視他,離開)
榮生 月林!(強拉住她)你這晌一看見我,就是怪難看的臉色,難道我的心事,你還不知道麼?……(憤氣的喝兩杯)我為你用心九年了,九年前的你,嬌小玲瓏;九年後的你,花容月貌。九年前的你,在街上破衣赤腳,口裡叫「賣花喲!賣花!」九年後的你,穿的綾羅,住的繡房,出入華車肥馬。在你,這九年間的境遇,有步步登天之勢。在我,這九年間的日月,始終是一個「愛你」的心。(間,自己酌酒慢慢地喝)九年前我看見你在雨裡面喊「賣花!賣花!」是那末可憐又是那末可愛,所以我出了一百七十塊錢,把你買來了。……
月林 (身軟頭垂下,奮勇全消,悲思迷住了的)
榮生 唉!……那時候你只有十一歲…… (嘆氣)你的大媽媽,無論如何都不許我收你。畢竟由她的意思,把你當個丫頭。後來又不知道是什麼鬼指揮她,收你做了養女。唉!……我一想起這件事,真恨死你大媽媽!直到她今年死了,我對你的希望又漸漸 地恢復了。(替她酌滿,自己又喝)月林!只要你答應我,我所有的財產,都是由你用的;所有的珍珠寶貝,我一概給你裝飾。(自抽出少梅還他的首飾箱示她)幸福,你要怎麼樣享受都由你享受。我將尊重你象女王一樣。(伸手抱她的柔肩,野心勃勃地摩弄她)
月林 不要纏我!(盡力扭開,逃走)
榮生 (追著)我怎麼能放鬆你?我既然是為著要你才買了你來,不達到目的就讓你走麼?(抱她於身邊飲酒,又灌她的酒)
月林 (拿著一杯酒,嚴正的)爹爹!我的命雖然很壞,可是既然蒙爹爹媽媽的恩惠,收了我做養女,為一家的名譽計,為彼此的人格計,請再不要是這樣放蕩!
榮生 什麼養女不養女!……那是你媽媽對付我的辛辣手段!
月林 假若我是你真女兒呢,你也這樣凌辱我麼?
榮生 哼!我把錢買了你來和我講道理嗎?!(忿怒,放開她,自己喝酒吃菜)
月林 (靜默一會,低音)爹爹!我好象是你的親生女……
榮生 放屁!(拍桌子,放量地喝酒)
月林 爹爹!(悲悶的調子,突然熱烈地抓住他的胸脯)爹爹!……
榮生 (裝為不理她,高興地飲酒,快樂無邊的邪笑,抱著她的雙臂,又強力地一步步自肩上摸下去,嚇得月林失魂的跳開)啊啊!我一觸著你這副柔嫩的膀子,細腰,和圓圓的屁股,簡直要快樂死去!(獸性衝動的,猛抱她摩弄)唉!我想了你多年,今天總算得到了!(狂猛地揉她吻她)
紅桃 (托一盤菜和酒上)老爺!(見狀駭得猛跳,東西都打碎,逃)
月林 紅桃!救……救……(拚命抵抗)滾!……禽獸!
榮生 (以酒灌她,越凌辱得厲害)嘸,屢次要你陪酒你不肯,今晚上倒要你醉死去!(橫抱在身上灌酒)
月林 (以全副力量和他決戰許久)
榮生 (橫抱起月林向寢室去)
月林 (咬傷榮生的臂得逃脫)
榮生 (急追她,在室中環環打圈)
月林 (奔向左戶欲馳出)
榮生 (猛拉住她,將戶鎖著)
月林 (不要命地奔向涼台欲跳下)
榮生 (餓虎似的捉住她,急竄入寢室)哄,如今咧!(驕傲的)
月林 (攀著房門使不能進,大聲號呼)救命啊,救命!
榮生 (一邊掩她的口,一邊蠻抱她進)
巧鳴 (自涼台跳進來,匆忙地跑向榮生)你做什麼,爹爹?
榮生 你還不滾蛋!(凶煞)
巧鳴 快放下她!(銳利的眼光向他)
榮生 忘八蛋!誰要你干涉?1
巧鳴 你放她不?(追他)
榮生 干你何事,滾!
巧鳴 把她給我!(猛飛向他,爭奪月林)
榮生 啐!你想逼了老子的東西,讓給你嗎?(踢巧鳴)
巧鳴 她是我的……(飛躍地猛斗)
榮生 混賬!你沒有一個大……她是老子買來的!
巧鳴 她是我的妻!(自他懷中奪得月林)
榮生 嚇!(橫暴頓消阻)糊塗!(陰陰退至右隅書桌前,悶氣)孽種!(在抽箱中搜東西)你幾時乾的?
巧鳴 我們兩個人的事,不要誰來干預。(扶抱月林)我們去吧,月林!(抱月林,自左移去)
月林 (羞羞澀澀地與巧鳴偕下)
榮生 (消沉的樣子走向他倆)月林!一句分別的話也不說了麼?(可憐相)(月林停著)好,你們走遠些!只不要再回頭來看我就是。(白刀一閃,擊巧鳴於一隅)
巧鳴 哎喲!(血奔流出,歪歪地倒在室中)
月林 呀!(驚惶失態地,急呆哭不出,隨即倒在巧鳴身上)鳴哥!……鳴哥!(放悲慘的眼光,入朦朧的意識狀態)
榮生 (還是凶暴的餘威,手上提著血刀,去叩橫臥的巧鳴)
月林 (頭沉沉垂下,朦朧中忽悲鳴二聲)鳴哥!……鳴哥!(末句低聲,暈去,傾倒巧鳴身上)
榮生 (拉起月林,見其暈死,驚悲交集,忽而途窮計生,拋了血刀,啟左戶逃出)
(巧鳴的屍在抽動)
(月林橫臥其旁,不動)
(舞台慘澹沉寂,間一會)
凌俠 (自左戶冒失地走上,怪驚,趨叩巧鳴,悲淚湧起,再撫月林)月林!月林!(扶起她,月林軟軟的)月林!!
月林 (昏眠狀態,啞默)
凌俠 這是怎麼的?……是怎麼的呢?(倉皇)
月林 (星星的眼光盡動,無多意識)
凌俠 你說吧,月林!(搖她,月林呆了)這是你乾的麼?(又撫巧鳴,悲痛一會,拾起血刀檢看,又望月林)月林!你清醒麼?……無論如何你要快走。巧鳴不在了,這屋裡你是一天也住不得的。
警察 (顯自涼台,自外窺內)
凌俠 (傾聽,驚極,拖月林)走呀,……走!(男女僕人紛紛湧上,紅桃排頭,都大驚異)
警察 哼!(跑進來,風快地以鐵鏈加鎖凌俠)看你走到那裡去。
凌俠 放下鐵鎖來!(粗暴的叫)
警察 哈哈!……你叫法律放你好了。
凌俠 你不要糊塗!我沒有殺人。(反抗)
警察 殺人犯還要逞雄嗎?(凶拉凌走)
月林 (急呆,找著凌俠,唇動說不出話來,又打警察,狂了的)不……不是……他……
警察 是你麼?……看你這樣子,也不象個能殺人的。
(橫拉開月林,拖了凌俠自左戶退場)
(僕婢們看屍的,驚怪的,交語的,隨警察下的都有)
月林 (望凌俠去後,瘋癲擺舞的)哈哈,都去了!……哈哈,都去了!……哈哈哈!(迴旋地倒下地)(女工扶起她)
(同時紅桃拾起血刀盡看)
僕婢 (紅桃外紛紛議論)
A 那姓凌的真兇咧!
B 真該殺!
C 他先前還在少爺房裡和少爺講著話……他怎麼會殺少爺?
紅桃 (拿著血刀追出)警察先生!警察先生!(馳退)
(僕婢全體起異樣的震動,眾眼的視紅桃,B仆急追紅桃,退場)
月林 (癲癲的爬起,瘋態的勇揮仆眾)打!……打出去!……打出去!……(擺舞歪斜的)
少梅 (自寢室驚驚慌慌地走出,手上提著錢袋)你們做什麼?
或婢 太太!……(咽咽的)
或仆 少爺死了。
少梅 阿呀!!(驚痛絕,錢袋落地,呆煞不能前進)
—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