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止觀述記 · 大乘止觀法門
凡一切經所立之名,不出七種。謂:一單法,二單人,三單喻,四人法,五人喻,六法喻,七人法喻。此部乃單法為名,無喻無人。我靈峰大師釋此法題,立八重能所,所謂八雙十六隻義,極關緊要。八雙者,能起所起、能依所依、能通所通、能由所由、能簡所簡、能成所成、能詮所詮、能解所解是也。今依次說之。於第一重能所,特為詳說,餘七重亦各說其要略,學人可檢《止觀釋要》切究之。
第一重。「大乘」二字為能起,「止觀法門」為所起。起者,生起也。止觀法門,誰能生起?惟大乘能生起之。大乘者,即吾人本有一念之心,本書中名為自性清淨心。其義甚博,須分二科釋之。先分釋,次合釋。分釋者,先大後乘。大者何?絕對無外之義。吾人現前一念介爾之心,絕諸對待,無內無外。所謂無前後,無方隅,豎窮三際,橫絕十方,具足體、相、用三大。三大者,隨緣不變,體即真如,是為體大。全妄即真之心體,具足過恆河沙稱性功德,在凡不減,在聖不增,是為相大。即此一念心性之體相,不變隨緣,能出生十法界因果,達此十界因果,緣生無性,便能翻染成淨,是為用大。一心具此三大,故稱為大也。言大者,絕待無外,是真大,非對小說大之妄大也。原無先後,是本大,非先小後大之偽大也。又此體、相、用三大,非一非三,即三即一。體外無別相用,體絕待也,如濕性之外,無別水波。相外無別體用,相絕待也,如水外無別波與濕性。用外無別體相,用絕待也,如波外無別濕性與水。此現前一念之心,具此三絕待之義,以絕待故,假名為大耳。各人聞此法門,須將一切念頭放下,向自己本性上體會。果能一念不生,方領悟得大字之義,方為不負己靈也。切要切要。
乘者,車也。約喻為名,運載為義。現前一念之心,隨緣不變,全妄即真,法爾能運載吾人出生死路,入涅槃城,自利利他,永無休息,故以乘喻之。乘義可分為三:所謂理乘、隨乘、得乘是也。體大即理乘,亘古亘今、常不變故。相大即隨乘,不脫不離、恆相應故。用大即得乘,如輪王七寶、自在成就故。又約性德以明,則體、相、用三大,總名理乘,無二體故。照性成修、約修時以明三大,則總名隨乘,順法性故。從因克果、約果時以明三大,則總名得乘,極自在故。性修因果,唯是一心,故取喻車乘,名之為乘也。分釋竟。
合釋者,因心性有染淨迷悟,故有十法界之差別不同。試以人法界說,起見思惑,造十惡業,運入三惡道,是為跛驢壞乘。畏三塗苦,持五戒,修十善,或修三界禪定,能運載至三善道,名為人天乘。若知三界火宅無一可樂,修出世戒定慧,了脫生死,是聲聞乘。能運載至小涅槃城,《法華經》喻為羊車。了達十二因緣無性,當體即空,永息惑業苦輪,是緣覺乘。能運載至中涅槃城,經中喻為鹿車。具大悲心,發四宏誓,自利利他,同出苦輪,是名菩薩乘。便能運載至於大涅槃城,經中喻為牛車。如了達一念心性,體即真如,隨順不生不滅之體,由名字入觀行,而相似,而分證,而究竟,直運載而至於佛地,是名佛乘。經中喻為大白牛車。此書「大乘」二字,即是大白牛車,非門外三車也。合釋竟。
惟此大乘能起止觀者,何也?因此心性本來寂照,以本寂故,能起妙止,以本照故,能起妙觀也。雖諸眾生但有性德,未有修德,迨苦極思本,修行止觀法門,乃能返妄歸真,而此之修行,皆依一念心性之所起也。止者,了惑業苦本無自性,有即非有,諸妄永寂。觀者,惑業苦三非有而有,洞明緣起。法者,所謂三千性相,百界千如。門者,所謂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也。
第二重。止觀為能依,大乘為所依。「能依」二字,即指吾人第六意識,因此識最為明利,能知名義而修止觀故。大乘為所依者,以大乘即指自性清淨心,此心本具常寂常照妙理故。修止觀者,必以此心性為所依也。
第三重。止觀法門為能通,大乘自性清淨心為所通。通者,達也,能通達彼岸故。蓋必修此止觀法門,乃能達於自性清淨無上極果也。
第四重。大乘止觀為能由,法門為所由。由者,從也,謂惟此大乘止觀,能入圓教圓行圓理之法門。又修止能入空門,修觀能入有門,修止觀不二,能入雙亦雙非之中道門。
第五重。大乘為能簡,止觀法門為所簡。簡者,簡別也,因止觀法門,有小、大、漸、頓、不定種種差別,今曰「大乘」者,簡非余門故。且如止有體真止、方便隨緣止、息二邊分別止,觀有從假入空觀、從空出假觀、中道第一義觀。雖體真止伏見思,入空觀破見思,然獨善其身,非大乘也。若隨緣止,出假觀,雖能自度度人,然不能直入佛地。亦須簡之,息二邊分別止、中道第一義觀,此可稱為大乘矣。然亦有次第歷別、及一心圓頓之不同。歷別者,先空後假。以此二為方便,乃入中道。是為歷別而修,不高不廣,亦非真大乘。乃牛車、非大白牛車也。惟先悟自性清淨心而後起修,則即動而靜,即昏而明,極圓極頓,方可稱為大白牛車。今此大乘止觀法門,即大白牛車也。故其餘止觀,均在被簡之列。
第六重。止觀為能成,大乘為所成。此之止觀,能令凡夫成聖,菩薩成佛,故曰能成。所成者,謂大乘自性清淨心,吾人最先所修者修此,最後所證者亦即證此。蓋此心因賅果海,果徹因源,為因果不二之法門故也。
第七重。全題六字為能詮,六字所顯之義為所詮。詮者,顯也。如「大」字詮體、相、用三義,「乘」字詮理、隨、得三義,「止」字詮返妄歸真義,「觀」字詮即理成事即體起用義,「法」字詮軌持自性義,「門」字詮就路還家義是也。
第八重。第六識為能解,名句文身為所解。蓋八識中惟第六識最為明利,一切見聞覺知,皆用意識分別,故吾人之因文得義能修止觀者,全仗第六意識了解之功也。一字曰名,多字曰句,多句曰文。如「大」字「乘」字各別言之,即為名;「大乘」二字合舉,即為句。名詮自性,句詮差別。必積名以成句,乃能詮顯差別之義也。若總題六字,乃多句成身之文也。身者,聚集之義。如集二名以上成句,為名身。集二句以上成文,為句身。集二文以上成章,則為文身。夫聞、思、修三慧,皆託名句文身而起,故曰所解也。上來五重玄義中第一釋名已竟。
(丙)次,顯體。
顯體須分四節明之:一須顯體,二正顯體,三略引證,四通異名。何謂須顯體?夫名者,假名也,為旁,為賓,為體上之能詮。體者,實體也,為正,為主,為名下之所詮。由此假名,當識妙體。故於釋名之後,必須顯其實體。如以指指月,即當因指見月,不可認指為月。指者,假名也。月者,實體也。若看經聽經,專在文字上研究,而不向妙體上用功,是為逐名迷體,如捉蛇尾,反遭其螫。古德云:看經聽經,一一要銷歸自己。即此意也。
正顯體者,本書究以何為體乎?即大乘自性清淨心是也。此心人人本具,個個不無,且不獨為當部之體。三藏十二分教,一一皆以此現前一念之心性為體也。如《楞嚴經》云:「諸法所生,唯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即是此義。
略引證者,問:云何知自性清淨心為當部之體乎?答:可略引當部之文證之。如當部一明止觀依止中云:「謂依止於一心,以修止觀。」又云:「此心即是自性清淨心。」又云:「以此心是一切法根本故。」二明止觀境界中云:「一者有垢淨心,以為真實性。二者無垢淨心,以為真實性。」有垢淨心,即是眾生之體實,事染之本性。無垢淨心,即是諸佛之體性,淨德之本實。所謂依熏約用,故有有垢無垢之殊;就體談真,本無無染有染之異,即是平等實性大總法門。故言真實性,其義彰彰明矣。
何謂通異名?此自性清淨心,異名甚多,可會而通之。如當部出眾名中,即列有七種。他如有垢淨心、無垢淨心,皆一體之異名也。若三藏中異名,尤多不勝舉。華嚴之一真法界,楞嚴之妙淨明心及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維摩詰之真性解脫,大集之染淨融通,寶積之根塵泯合,般若之摩訶衍,淨土之自性惟心,法華跡門之諸法實相,本門之非如非異,涅槃之三德秘藏等等,皆即自性清淨心也。上來五重玄義中第二顯體已竟。
(丙)三,明宗。
此科分二節明之:先須明宗,次正明宗。何謂須明宗?顯體者,顯於性也。明宗者,明於修也。宗者,歸趣之義,乃修行之歸宿,會體之樞機。若不修宗,何能會體耶?且宗有因果,體非因果,宗之與體,不可混而為一也。夫吾人因體起修,因修而得受用其體。是雖全修在性,二而不二。然而全性起修,不二而二。故宗之與體,雖不可說二,亦不可說一。所以顯體之後,須明宗也。
正明宗者,「止觀」二字,即當部之妙宗也。問:前雲宗有因果,止觀既為當部妙宗,因果若何?答:初由名字入觀行,依自性清淨心為依止,觀照自性,息滅幻魔,圓伏五住煩惱。進而粗煩惱先落,入相似位,所謂「四住雖先落,六塵未盡空」也。由此再進,豁爾心開悟,湛然一切通,則由相似入分證位矣。悟得從來真是妄,方知今日妄皆真。但複本來性,更無一法新。是由分證達到究竟地位。自始至終,從因克果,因賅果海,果澈因源,因果不二。是故但以止觀即攝因果以為宗也。向後止觀體狀門中,約染濁清淨兩種三性以修止觀,故得佛心我心平等一如。此正修宗之法門,學者當從此門中學。何以故?明宗方能得體,自度度他故。五重玄義中第三明宗已竟。
(丙)四,論用。
此科先簡宗用,次正論用。蓋宗與用又有別,宗者修德,用者功能也。且宗復有宗宗,有用宗。用亦有宗用,有用用。宗之宗,因果是也。宗之用,因果各有斷伏是也。用之宗,大慈悲是也。用之用,法華之斷疑生信,淨土之離苦得樂是也。若言於宗,但明因果,不言斷伏。若言於用,但言斷疑生信,不言慈悲。此宗用之別也。然則本部之用為何?則以除障得益為其大用焉。除障者,障有三,所謂煩惱、業、報。煩惱又三,見思、塵沙、無明。業又三,有漏、無漏、漏無漏二邊。報又二,分段生死、變易生死。得益者,益有三,所謂般若、解脫、法身。般若為除煩惱障而得,解脫為除業障而得,法身為除報障而得。吾人不得無上菩提,即為三障所障。三障除而益得矣。此當部之妙用也。初心人熏修止觀,能了諸法本空,無有真實,則迷事無明先落。迷事無明,痴障也。痴障既除,貪瞋自薄,雖有罪垢,不為業系。設受痛苦,解苦無苦,即是除障。無塵智用,隨心行故,即為得益。此初心人依分別性修行止觀,除障得益之相也。上來五重玄義中第四論用已竟。
(丙)五,判教相。
此中先述綱要,後判本書。教者,我佛所說之言教也。判者,分別同異也。如來一代時教,智者大師以通別五時兩種四教而判攝之。兩種者,一謂頓、漸、秘密、不定之化儀四教,二謂藏、通、別、圓之化法四教。必用兩種四教者,實具妙義。蓋非化法不能攝,非化儀不能判也。別五時者,一《華嚴》時,喻如乳;二《阿含》時,喻如酪;三《方等》時,喻如生酥;四《般若》時,喻如熟酥;五《法華》《涅槃》合為一時,喻如醍醐。通五時者,如來說法,原無定時。結集時,有文通者,有義通者,按類收經,未可定拘年限。詳見《教觀綱宗》等書,恐繁不述。然則當部判屬何教乎?於化法為圓教。何以故?靈峰雲「無上醍醐為教相」故。如《法華》味屬醍醐,為純圓之教是也。於化儀為頓教。何以故?依此法門,可以一生取辦故。如當部雲「令未聞者,尋之取悟」是也。上來五重玄義中第五判教已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