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藝術 · 四 「不勞可獲」

弗洛姆 《存在的藝術》
另外一重障礙是「不勞可獲」的信條。人們相信,一切事情,甚至是最困難的,都可以無需努力(或極少努力)完成。這一信條已很流行,無需作過多解釋。 以我們的教育方法為例,我們說服年輕人——其實是乞求他們——要接受教育。借「表現自我」「反成就感」「自由」之名,我們盡一切可能使每門課程簡單而輕鬆。唯一的例外是自然科學,那是一門真學問,無法通過「簡易課程」輕鬆掌握。但是在社會科學、藝術及文學領域,在小學和中學,都能看到相同的趨勢——就是使之簡單易學!那些堅持勤奮學習的教授被稱為「獨裁者」或老學究。 背後的原因不難發現。隨著對技術人員以及服務人員(從辦事員到低級管理人)的需求日益增加,社會要求學校提供受淺顯教育的人。其次,我們的社會制度有賴於一種虛幻的信念,即沒有人被強迫著做什麼,都是在做自己喜歡做的。這種被匿名權威公開替換的表達方式在生活的各個領域都可以顯而易見:強迫披著贊同的偽裝,而贊同是由大量建議所產生。因此,學習也應感到愉快,不應強制,更何況習得真正的知識這種需求是最低的限度。 學習無需付出努力這一觀念還有另一根源:技術的進步確實使用於生產的勞力減少了。在第一次工業革命中,畜力和人力被機器取代。在第二次工業革命中,思考和記憶被大型計算機取代。從辛勤勞動中解放出來被看作是現代「進步」贈予人類的最好禮物。如果說這是禮物,被解放的勞動力理應運用到更高級、更有創造性的活動中去。事實卻並非如此。被機器解放導致了絕對的懶惰,以及對努力的恐懼。美好的生活等同於「不勞可獲」;辛勤勞動被認為是中世紀的殘餘,辛勤勞動的人肯定是被迫的,不是出於自願。去兩個街區遠的雜貨店買東西,都不願步行,寧願開車;商店裡的店員喜歡使用計算器算加法,哪怕只是三個數字,省去動一點兒腦子。 和「不勞可獲」相關聯的是「避免痛苦」。也似一種恐懼,即在任何情況下都要避免感到痛苦,肉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進步的現代聲稱要帶領人類進入遠離痛苦的樂土。事實上,人們在滋生對痛苦的慢性恐懼。這裡的「痛苦」是指廣義上的,而且不只是肉體和精神上的痛苦。每天花好幾個小時練習音階是一種痛苦,學習一門引不起興趣卻是必要的科目是一種痛苦,不得不坐下來學習,不能與女友約會、出去散步或和朋友遊玩是一種痛苦。這些確實是小痛苦。遺憾的是,如果一個人想學習真知識,糾正任何謬誤,就必須不急不躁,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些痛苦。至於更深切的痛苦,必須記住,只有少數人稱得上心滿意足,受苦的是大多數。團結協作是人類最強大的基礎之一,即能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