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惑顯宗記 · 第一分
僧人評《新唯識論》文字,既妄謗師門之學,更誣亂儒佛本真,謹審正如左。
評文有云:《新論》體用說的根本假定,根源於滿足求知的願欲,為了給宇宙以說明。然而釋迦說法,不是為了如何說明宇宙,如何滿足求知的願欲,相反的,遇到這樣的玄學者,照例是默然不答,讓他反躬自省去云云。
審曰:《新論》開宗明義曰:今造此論,為欲悟諸究玄學者,令知一切物的本體,非是離自心外在境界及非知識所行境界,唯是反求實證相應故。評者不通玩全書根本精神,而但摘一二語,謂其只是根源於滿足求知的願欲,如此輕率,殊可惜。又復應知:學者,所以己達達人與成己成物也。佛氏亦云自度他度,因明則雲自悟悟他。試問他度與悟他是否宜因眾生求知之願欲而隨機開悟?如佛法完全斥絕知識,則浩浩三藏皆眾生不可以知識去理會者,而諸佛菩薩果何所謂而說法乎?須知,《新論》已明示本體非是知識所行境界,而欲眾生之反求實證到此,則必隨順眾生求知之願欲而隨機開悟,即因眾生所有之知識而方便善巧,以祛其迷而使之悟。筌者所以在魚,而筌非魚,固也;使不設筌,則何由得魚乎?蹄者所以在兔,而兔非蹄,固也;使不循蹄,則何由獲兔乎?玄學上超知之詣,畢竟須從知識方面種種遮撥、種種開誘,而後有上達之幾。若一往反知,何由趣入超知境地?評者如於《新論》及《十力語要》《讀經示要》諸書果肯留意,當不至輕詆若是也。
評者又云:佛法的動機,不外乎為己的出離心,為他的悲愍心。所以釋迦的教化,不是為了少數玄學者的玄談,而是普為一切眾生的依怙。
審曰:評者言佛法的動機,卻將為己、為他二心截成兩片。此若出自一般居士,猶無足怪,而出於披法服者之口,殊可怪。評者既鄙棄玄學者的玄談,則於諸佛發心處,應有深切感觸而不為猜度之浮詞。今如評文所云,為己只是出離心,將一意為己而無悲愍眾生心歟?又如為他只是悲愍心,而不欲眾生同出離生死,則悲愍復何所濟?《唯識述記》卷一辨教時機有雲「諸異生類,無明所盲;起惑造業,迷執有我;於生死海,淪沒無依。故大悲尊初成佛已,仙人鹿苑,轉四諦輪」云云,可見悲愍者,正欲拔彼淪沒生死海之眾生同出離故。尤復須知,諸佛菩薩心中,原無為他為己二種可分。《大論》說:菩薩以他為自,悲愍眾生,即是自悲。有一眾生不成佛,則我終不成佛。決無有獨為己而求出離之心。評者若於大乘法義聞熏有素,似不當以小乘自利之智猜測佛心。
評文又云:依佛法,此現時的苦迫,惟有從察果明因中,正見苦迫的原因何在,而後給予改善,才能得到蘇息。所以佛法的中心論題,不是本體論,而是因果相關的緣起論。不僅世間的因果如此,就是無為、涅槃,也是從依彼而有、必依彼而無的法則,指出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
審曰:「依彼而有、必依彼而無的法則」云云,此「依彼而無」一語,不知何解?倘雲若此依彼而有,彼無故此無,例如行此。依無明彼。而有,十二緣生中,首無明緣行,謂由無明故,行乃得生,故說無明為行之緣。無明滅故,行滅,如此說者,即符經義。今如評者所謂法則,則當雲此行依彼無明而有,必依彼無明而滅,此成何語?經論言,若法,此依彼有,彼滅故此滅者,正顯緣起法無實自性。評者乃於其中妄立一依彼而有、必依彼而無的法則,此大迷謬。既雲依彼而有矣,又雲依彼而無,則是彼尚未滅,而此依之以無也。此已依彼而有,如何又依彼而無乎?
評文中所云「不僅世間的因果如此,就是無為、涅槃,也是從依彼而有、必依彼而無的法則」云云。據此,即無為、涅槃亦有因果,亦是緣生法,則無為與有為何殊?涅槃與生死不異。評者果從何處得此妙義?夫生死是此岸,涅槃是彼岸,六度大義,極明白彰著也。生死未盡,評者所云世間因果,即屬生死。不可到涅槃彼岸,經義誠然。若雲涅槃無為法亦有因果,亦是緣生,大小經論何曾有如是胡說?無為法自性,無造無作,不可說是緣生法也。涅槃自性寂滅,不可說是緣生法也。評者所云,指出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不知何解?生死未盡,則不可證得無為涅槃,是三藏十二部了義,未聞以無為有為並作一談,涅槃生死混為一相也。而評者曰「不僅世間的因果如此」云云,何迷謬至是乎?
評者又云:如離此緣起的中道教說,即難免與神學同化。《新論》並不如此,離開了因果緣起,說本體、說勢用、說轉變、說生滅云云。
審曰:評者若果了解緣起說,應知佛家畢竟是神我論。《攝大乘論》所謂第一緣起,即是阿賴耶識中含藏一切種子,此阿賴耶識亦稱第八識,是眾生各各具有的。奘師《規矩頌》云:「去後來先作主公。」謂人死時,此識最後捨去,故云去後;人生時,此識最先來投入胎中,故云來先。奘師實據諸經論之義而為此頌,即小乘中所謂細意識與窮生死蘊等,其義亦與賴耶同。《三十論》可參考,毋須繁說。據此,則佛家承認人生本有不隨形骸俱死之神識,與外教之靈魂說實無所異,雖其對於神識之說明不必同於外教,而其神識與靈魂之義相當,則不容否認,同計人生有不隨形骸俱盡之主公故。佛家雖破外道神我說,而骨子裡則神識何殊神我?吾謂佛教亦是多神論者,義據甚明。而評者猶輕詆神學,此則承佛教一向排斥外道之門戶見,而自忘其根底與人同也。
評者視緣起說為佛家思想之中心,此其所見似是。但評者竟不悟緣起說中,以第一緣起即阿賴耶識為根底,如無此識,則所謂流轉與還滅兩不得成。流轉義詳十二緣生中,還滅義詳四諦。此本釋迦始唱,大乘各派思想皆根據於此。奉佛法者若弗知注重,豈不違教!夫流轉者誰乎?當知有賴耶識故。還滅者誰乎?當知賴耶雖舍,而非無物,以轉得無垢識故。諸論言轉依者,有二義:一轉舍雜染,即舍賴耶;二轉得清淨,即得無垢識。《攝大乘論》首明第一緣起,此宜深玩。無著菩薩特造斯論,授其弟世親,誘之棄小入大,斯論何等重要!而評者乃泛談緣起,不悟其中有根底在,釋尊有知,能勿心痛?佛教徒如泛談緣起,將其中根底如賴耶識者置之不問,則緣起說與今西洋哲學家之關係論,雖持說有粗密之異,西洋學者出於學術發達之後,持說自密。而大旨要自無殊。果如此,則佛教之精神與面目剝喪殆盡,佛教徒不如皈依今人羅素輩,而無取為佛弟子矣。余以為真佛教徒當堅守其崇高之信仰,從教理之有所不可顛仆處特加發揮,身體而力行之。其教理之不必是處,亦存其舊說,而無須曲解,但不必強人之信從。誠如此,則佛法自尊,而何慮乎人之攻難?
評者雲「由於不覺時間的幻惑性,所以有尋求宇宙根源的願欲」云云。其浮詞滿紙,不知果何所謂?須知時間與空間問題,在哲學及科學上,其解說甚繁,而各有極精博之論證。幻惑性云云,評者既未申明義據,何得妄說幻惑?評文有一段雲「如時間現有前後相,但加以推究,如前而又前,落於無窮的前前中。無窮即否定了最初的根源」云云。據此,則評者已肯定時間是無窮的存在。因為無窮的意義與無有的意義截然不同,若於本無有者而橫計為有,如旋火輪之類,實無有輪,可雲幻惑性。今說時間是無窮的,此無窮的便是橫盡虛空、豎窮永劫的物事,如此,則評者計時間是萬法實體,云何可說為幻惑性歟?至雲無窮即否定了最初的根源,無窮既是萬法實體,不可頭上安頭再找根源,評者此語卻是。印度古代有時計外道,評者如衍其緒,未嘗不可,惜乎又誤說為幻惑性,則自教相違。
評文又雲「如前而又前,到達前之邊沿,但這還是否定了時間。因為時間是永遠向前伸展的,沒有以前,即不成為時間,也即不成其為存在了」云云。評者此段話又不通。既曰前而又前,到達前之邊沿矣,依此義據而下斷案,只可曰更無有一法前於時間者。易言之,即時間之前更無前。如此,則時間已是最後的實在,云何可說沒有以前即不成為時間,也即不成其為存在了乎?依評者所說時間義,只可說更無有前於時間者,而時間之為實在無疑矣。假如依俗諦議而說時間是分位假法,本非實物,即不可計有前後相存在者,而世俗執取時間相,確是幻惑。如此說者,不違佛法。惜乎評者全不了此,而妄承認有前後相,並依妄計之前後相上反覆申說,終於自陷。
評者拚命反對玄學家尋求宇宙根源,佛教徒有此愚談,殊堪詫異。根源與本始等字,皆本體之形容詞。如佛家真如,一名眾生界,由依真起妄故名。參考《大論倫記》。詳玩斯義,是眾生妄相皆依真而起,則真如本體真如本體四字,作複詞用。對妄法或諸行言,即有為其根源與本始等義,妄法或諸行,即謂眾生。是諸妄法所依之以起故。注意。僧叡序《大智論》有云:「變化兆於物始,而始始者無始。」詳此雲物始者,謂諸行緣會頓起之相;始始者,謂物始之所依以始者,即謂真如。而此真如,更無有始,故復贊之以無始。《勝鬘經》言「徹法源底」,源者,具雲本源;底者,具雲根底。謂徹了諸法之根源,易言之,即徹了諸法實相。相字有二釋:一相狀義,二體義。此雲實相,猶雲實體,實體即本體之異語。略舉一二文證,則根源即本體之形容詞,稍有知者,於此當無疑。佛家真如即本體之名,謂佛家不求證本體可乎?自地前,無量修行,以至登地,見道位中,本智發現,始證真如,即為證得本體之候。然染未盡故,猶須自初地以歷十地之終,斷染既盡,始得真體常現在前。此中真體,用為法身之異語,法身亦即真如之別名。是故經言,非不見真如而能了諸行皆如幻事等雖有而非真。非不見,至此為一長句。評者若解悟經文,自知尋求宇宙根源是佛教徒最大願欲,而可曰根源不當求耶?經所云徹法源底,若不希求,云何得徹耶?地前迄地上,無量劫修行,果何為耶?非求證真耶?玄學家求之而得徹與否,其求之之方有誤與否,此皆別是一問題,而必向根源處希求,則是玄學所有事。佛教所由興,亦只為此事。如不見真如,即不能了悟諸行皆如幻事等幻有而非真。即不能,至此為句。三藏十二部經,皆不得已而方便說法,只欲引眾生以求徹根源,即見真如。令其無迷執諸行、淪沒生死海、靡所依止。令其無三字,一氣貫下。今汝僧徒乃遮撥根源,此真怪事。佛法果為不求根源之教乎?佛教徒固可不求根源而率眾生以習於流浪無所依歸乎?是而可忍,孰不可忍!
凡哲學家不談本體者,並非謂萬化無有根源,只恐談者各以意想猜測,故不如勿談耳。若夫徹法源底之希求,則是人智之最高發展。學者必欲斥絕之,若自甘墮沒則可,以此托於佛門,釋尊能勿痛乎?
評者謂「由於玄學家不覺時間的幻惑性,所以有尋求宇宙根源的願欲」云云。不知何故有此妄想?古今玄學界大哲,在其始學時,對宇宙人生根本問題而希求解決,其智慧之超悟與心情之發越,極廣大、極幽深、極博究精窮之能事,何至如評者所云由於不覺時間的幻惑性云云乎?以凡愚而測上哲之智量,何異斥鷃槍榆枋之間而卑視天池乎?自來反對玄學者,只有從知識論或認識論方面而批評之,大概以為專任理智與用思辨之術者,不必與真理相應而已。至其思想之誤在何許,則疏決而判別之者,非有宏通精奧之識者莫能為。西哲如康德,吾國哲人如王船山先生,於此皆有特識。但船山之言皆散見,辭亦簡要,學子滑口讀過,每不覺耳。評者所謂由於不覺時間的幻惑性云云,不知於《新論》及古今玄學家有何相干?《新論》明示一切物相與時相空相都無實故,始談體用。易言之,正以覺了時間的幻惑性,才明宇宙根源。使其不了時相等是幻,則將如素樸的實在論者妄執現象界為實在,豈復有根源可求、有本體可說乎?豈復,至此為句。《新論·成物》章依大用流行之翕的動勢上假說物相及時相空相,此乃以方便善巧隨順世間,安立俗諦,非謂物相及時空相為實在也。入真諦故,無相可著;本無一切物及時空等相。順俗諦故,不拒諸相。此自龍樹迄於清辨,密意可尋。《新論》宏廓深遠,如非有智,何易悟入!
評文力詆神學,似於神字未求解。神字之含義,略言以二。一曰,神者,造物主之謂,即視為具有人格者,凡宗教家所奉之神,即此義。二曰,「體物不遺之謂神」,此語出《中庸》。體物不遺者,言其遍為萬物實體而無有一物得遺之以成其為物者,此即深窮宇宙本體而嘆為神。神者,贊其妙不可測也。故神即為本體之形容詞。亦即為本體之名。此神非超越於萬有之外而為造物主,乃即於一一物而皆見為神,故說體物不遺。佛經亦言「一切法亦如也,乃至彌勒亦如也」,其義與《中庸》相和會。《易系傳》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也。」從來注家於此悉無的解,實則體物不遺一語全從此出,《中庸》本演《易》之書也。中國人治學好為耳食而不求實解,喜言佛教為無神論。實則佛教之內容極複雜,一方面對死生問題有個體的生命永恆之要求,賴耶雖舍,而轉成無垢識,是個體的生命無斷絕也。明明為多我論;一方面在本體論上遮撥作者,內典所云作者,猶言造物主。而承有諸法實性,猶言實體。所謂真如,又近泛神論。吾固知佛教徒恆推其教法高出九天之上,必不許泛神論與彼教相近。實則義解淺深及理論善巧與否,彼此當有懸殊,而佛之真如與儒之言天、言道、言誠、言理等等者,要皆含有泛神論的意義,謂之無相近處可乎?須知窮理至極,當承萬物必有本體,否則生滅無常、變動不居之一一現象或一一物,豈是憑空現起!《論語》:子在川上,喟然嘆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深遠哉斯言也!此於變而觀實相也。夫通晝夜而不已於逝者,可以喻大用流行之頓起頓滅而無息也。才滅即生,故滅滅不停即是生生不住,斯雲無息。其所以無息者,則由有實體也。有實體故,方顯為起滅無息之大用。如其無體,實體,省言體。則誰為起滅無息者乎?譬如逝水,若無質,則誰為不舍晝夜之逝者乎?輕二養一,合而成水。輕養者,逝水之質也。此中之逝水喻現象或一切物,以逝水之質喻本體。孔子之嘆,良有以也。夫言乎體,具雲本體。則備萬理、肇萬化,不動而變,動者,動作。本體無形無象,非可擬之於人,謂其有意志、能造作也,故云不動。然萬化由之以成,故曰不動而變。此亦《中庸》語。無為而無不為,無為,猶上雲不動;無不為者,謂其成為萬物也。是乃至妙而不可測也。一切學術,莫非窮究萬物之理。然窮至極處,終歸不可測。不可測故,謂之神。評者惡言神,試反求諸己,汝眼惡乎能視?汝耳惡乎能聞?乃至汝身惡乎能觸?凡人但迷執眼耳鼻舌身,以自成為頑物,而自喪其視明聽聰之神,則妄計無神而已矣!
夫外道所謂神,未離其自所妄執之相,釋尊遮撥,吾無間然。若夫吾生固有之神,即是遍為天地萬物實體之神,此若可遮,則乾坤毀、人性滅,有是理乎?哲學家之持泛神論者,自無儒佛致廣大、盡精微與體神居靈之勝詣,體神之體,謂實現諸己也。人能體神,則人即神也。居靈亦體神義,複詞也。而其變更宗教之神道思想,乃於萬有而皆見為神,則亦於儒佛有可融通處。可者,僅可而未盡之詞。其推度所及,亦有足多者。晚世學術專向外求理而無反諸自性之功,精以析物而拙於窮神,《易》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窮神意義,深廣無邊,千古幾人識得!故淺夫昏子樂趨時尚,喜為無神之論。學不究其真,理不窮其至,適使人生墮沒、自甘物化,至於人類都無靈性生活,同為猛獸,不相殘以俱毀而不止,豈不悲哉!佛家證得涅槃寂靜圓明,涅槃,真如之別名。寂靜者,離一切惑染相故。圓明者,澄明之至,無虧欠故,是一切知之源故,本來自明,非後起故。非神而何!真解佛法者,除在其死生觀念方面有不死之神識為多我論而外,當知其在本體論方面無彼外道所執之依他神,宗教家信有超越萬有之造物主,為具有人格者,是謂依他。以他為神,曰依他神,釋尊所遮撥者此也。而有自性神。就本體在吾人分上言之,則曰自性。性體,清淨圓明,至神者也,曰自性神。於此不辨,概曰無神,是障至真之極,極之為言,萬化之宗,萬物之本,此至真至實者也,此理不容障蔽。滅生人之性,當墮無間獄,可不怖乎!
《新論》在本體論上,自性神的意義與儒佛皆有融會處,而究與佛氏有大相殊別者。佛家於性體寂靜方面證會獨深,而不免滯寂;《新論》則明性體至靜而健以動,至寂而生化無窮,此其所以歸宗《大易》,終與佛氏有判若天淵者在。此等義海,廣大淵深,學者須於了解文字或理論之外而別有致力處,方可領會,否則如與盲人談色彩,何能相喻?
佛家對死生問題方面之多我論,即人各有不隨肉體俱死之神識,如所謂「去後來先作主公」者,此乃《新論》所存而不論。
猶復應知,就諸教有超越萬有之造物主即依他神而言,是一神教,就一一物各各有自性神而言,是泛神論,二者不當歧視,而當融和。佛教自釋迦已明自性自度,無有外道之依他神,迄大乘空有諸菩薩,遮作者尤力。作者,謂外道之依他神。及淨土宗興,雖有念自性佛之言,以融歸自教之了義,然實將自性神推出去而尊之為他,乃依之以起超越感,人生唯賴此超越感,始有所嚮往、有所依歸,人生無上寶貴之虔誠嚴肅於是乎存。此不唯人生之要求如是,而理實如是。經言「一切法亦如也」,舊譯真如,多只用一如字。則如為萬有之大原。如為一切法之本體,即可義說為萬有之大原,以一切法由如而有故。又言「乃至彌勒亦如也」,則克就彌勒本人分上說,而如為彌勒之自性。由彌勒亦如言之,當知如者是吾人自性神。由一切法亦如言之,當知如者是吾人自性神,亦即是萬有大原。蓋就如言,本無個體之拘限與分畛,實乃無定在而無不在,故有超越各個體而為絕對義。由此義故,當說如者不唯是吾人自性神而已,亦即是依他神。以此自性神非限於吾之一身,即有他義,此乃吾之所依以有生者,亦得名依他神。
佛教經典中破依他神者,蓋因外教解悟未透,不免以擬人之觀念而測神,故從其迷謬處破之。後學緣文言而起執,遂與外道成水火,門庭分立,真理日晦,甚可哀也!及禪家興,離語言文字而直反諸自性,此是佛門中一奇蹟;淨土宗興,而著重依他,佛門更添一奇蹟。研佛法者,當由大小教理以窮至禪淨,而後見佛教之盛,日由內而融乎外,謂外道。日由淺而入乎深,日由狹而至乎廣,日由小而進乎大,日由表而逼乎里,日由支離而歸乎易簡。佛法以善變遷、富容納成其偉大,與中土儒家之善變、宏納而偉大也相同。
中國佛徒,自昔以來,好以尊佛法於九天之上而排斥固有學術為能事,不知推至天外便與人間絕緣。佛法到中國,除介紹者可勿論而外,其信向之者雖累世不絕,罕有精析之才,深入其阻以會其通,而復游於其外,以窺大道之全也。《新論》自是千餘年來特創之作,雖於佛法多所彈正,而其遮法相以顯法性,見法性已仍不妨成立諸法相。其大旨折儒佛之衷而建皇極,謂於佛法有匡正、有推演則可,謂為佛法之敵則大謬不然也。
儒者宗六經,而《易》為五經之原。《易》明乾元始物,而曰「乃統天」,此言天者,謂太空諸天體也。諸天乃形氣之至大者,天且為其所統,況物之細者乎,此即前釋體物不遺之義。是乾元即一神,一者,絕對義,非算數之一。亦即前所云依他神。又曰萬物「各正性命」,即一一物皆以乾元為體,而一一物莫非乾元。《乾》之《象》曰「群龍無首」,即此義。龍以象乾元。群龍之象,謂於一一物皆見為乾元。無首者,非如外道計有超脫一切物而獨在之上神也。故克就某物具有乾元而言,即乾元為其自性神。
道家,儒之別子也。老之言道,道者,本體之目。曰「象帝之先」,是依他神也。莊生曰「道在屎尿,道在瓦礫」,是物各具自性神義。禪師家說「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是依他神義。又有曰「鬧市中有天子」,鬧市喻眾生妄識憧擾,而其本心未嘗不在,故云有天子。本心是吾身之主,《新論》所謂非禮勿視聽言動者即此。是自性神義。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是依他神義。曰「形色天性也」,又曰「踐形」,是自性神義。孟子「踐形」一詞妙極。道體之流行而成乎眾形,此一一形皆道體之所凝成而藉以自表現者,故一一形皆道體之所主宰與所流行,形色即天性者謂此。學者誠明乎此,不妄執其七尺之形以障道,而常保任道心,使得恆主乎形而流行不息。是形即道,方名踐形。以佛義通之,若於色身而證得法身,亦踐形義。老雲大患有身,猶未徹在。以上略舉諸家,毋待繁稱博引。
夫神之為義,可析言以二,曰依他與自性。但二者雖可分說而究不可分,不可分而又不妨分說,其妙在此,其難窮在此,其不可思議在此。印度外道之以天神為作者,與西洋受自希伯來之一神教,皆於依他與自性二義可分說而不可分、不可分而又不妨分說處未能透悟,故不免差毫釐而謬千里。彼等以超越感盛揚依他,而忘卻超越萬有之一神為吾所依之他者,乃即是吾之自性,元非外在,吾人更不可以擬人之觀念測神也。孟子言「盡心則知性知天」,《十力語要》卷三有一書談及孟子此義,須參看。彼等所不悟也。諸佛菩薩嚴遮作者,豈有私見!差若毫釐,謬逾千里,何忍不遮?又何忍不嚴?後嗣不識祖意,徒分門戶,卒不悟依他或一神義未可過非。但繩其失,則在己之自性神與超越的一神元來不二,而末學無知,只持門戶,弗求真理,必欲力拒外教,甚至流為無神論。眾生迷妄可哀,至此而極。
外道崇依他,而未真了依他即其在己之自性,而未二字,一氣貫至此。為佛所破,已如上說。若夫反識自性,而不知在己之自性元是超越小己而遍為天地萬物實體,此雖遍現為各個體,而實不限於任何個體,是乃一真絕待。《易》雲「首出庶物」,老雲「獨立無匹」,禪師雲「不與萬法為侶」,皆明理實如是。學者倘於此無深悟,但粗能反己而識自性外無獨在之上神,卻不悟自性元是超越形骸的小己而遍為萬法實體,夐然絕待,卻不悟三字,一氣貫至此。此中萬法,即天地萬物之都稱。便以自性至大無外,而忘卻形骸的小己雖本具有自性,亦可以墜退而障其自性,而忘卻三字,一氣貫下。竟妄計自性至大無外,即是小己之至大無外,於是起大我慢,以為自性外無天無帝,無所嚴畏;以無所嚴畏故,卒陷迷妄,無所依歸。如吾國明季王學末流「滿街都是聖人」,正中此病。若復深悟即自性即依他,元是超越小己,若復,至此為句。便覺常有一物,此是絕對的。不限於腔子裡,亦不離於腔子裡,腔子裡,借用宋儒語,謂胸懷。常赫然鑒臨,無斯須之間容吾規避。此物也,不謂之天不得,不謂之帝不得,此約依他言。不謂之我亦不得,此約自性言,是中我者,可雲大我或真我,非是小己。是通自性神與依他神而不二者也,是通一神教與泛神論而不二者也。
《新論》首立能變為萬化之大原、萬有之本體,此與上語重複言之耳。參考語體本上卷《轉變》章。是依他義。即此能變妙體,能變妙體四字,亦複詞。物物各具,是自性義。《明宗》章舉大海水與眾漚喻,言每一漚皆攬全大海水為其體,以喻物各具有本體之全。即此本體,每一物具有之而為其物自己性命,故就物言之,為其自性神。自性與依他,可分說而究不可分,不可分而又不妨分說,此義在《新論》中已甚顯然。又復應知,《新論》在其即用顯體之方面,即用顯體一詞,其意義極難言,今以喻明,如已知眾漚無自體,其體即是大海水,便於眾漚相而目之為大海水。即用顯體,義亦猶是。眾漚喻用,大海水喻體。即於大用流行之勢而說為體,體字,具雲本體。他處准知。此是萬物的統體,亦是一一物各具的,但一一物各具的即是萬物統體的,而萬物統體的,也即是一一物各具的。參考語體本《功能》《成物》《明心》諸章。三十六年鄂省印行本略有改易字句。從一一物各具言,是物自性神;從萬物統體言,是超越乎一一物而絕待,是一神,亦即是依他神。由物對一神起超越感,便奉為他,而依歸之,曰依他。《新論》本非無神論,但評者所譏刺之神的意義決不是《新論》之神的意義,此望虛懷猛省。
熊先生近年嘗言:《新論》歸宿處在《明心》章。欲令人反識自性,自本自根,自信自肯,自肯,用宗門語。自發自造,此是第一義諦。但人生易役於小體,孟子云「從其小體為小人」,小體謂身軀,萬惡皆由從小體而起。佛家破薩迦耶見,即身見,義與此通。每難自拔,須仗他力,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頗思造《窮神論》,匯諸一神教、佛法、西洋哲學、道宗、儒學,一爐而冶,佑神立極,佑神者,近世人生墮沒,失其神明,須佑助之,以復其神也。立極,猶言立人極,人能不自絕於神,始立人道之極。以拯生人。老當衰亂,無可與言,每當把筆,輒復寡興,終於不果。據此可想見先生之苦。然吾儕猶望先生能成斯論,以與《新論》相為表里。天不喪道,來者難知;冀有孤燈,炳茲長夜。
評者身為僧徒,而敢挾無神之念,至堪哀痛!評者既駁《新唯識論》,當擁護佛家舊《論》。舊《論》初頌雲「稽首唯識性」,此語不知評者作何解?按基《疏》云:「稽首二字,顯能敬相。以首至地,故名稽首。此唯身業,義顯意語二業亦敬。」意初發動,名意業。即此意念表出諸口,名語業;見諸身體動作,名身業。又曰:「起殷淨心,策殊勝業,策者策動。最虔誠,最清淨,名殊勝業。申誠歸仰。」又曰:「唯識相性不同,相即依他,相者,相狀,猶雲現象。此中依他一詞,與吾前文雲依他神者,詞同而義不同,此言他者,猶言緣,一切物唯依眾緣而起,都無實物,故言依他。詳熊先生《佛家名相通釋》。唯是有為;一切法相,有生滅故,名有為。性,即是識圓成自體,唯是真如。」愚按:此雲識之一字,當分廣義狹義。狹義則對境彰名;廣義則言識便攝天地萬物在內,以不許有離識獨在之物故。性字作體字解,其義則看如何用法。此中性字,即以目識之圓成自體。言圓成自體者,圓成雖無形無相,而不是空無的物事,是有自體的,故云圓成自體。圓者圓滿,無虧欠故。成者現成,亘古現成,不同於依他諸相有生滅。唯此無生滅,故說名成。復言唯是真如者,此圓成即是真如。真謂真實,離虛妄故;如謂常如其性,無變易故。《百法疏》雲「真即是如」。此中則以識之實體即是圓成,亦云真如。《述記》又云:「唯識之性,名唯識性。」識之實體,名唯識性。據此可見諸佛菩薩申誠歸仰真如,所以律己教人者如是。試問此與《詩》言「對越上帝」及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之心有二致否?
一神教所謂上帝,若將擬人的妄執除遣,斯與真如有甚差別?當知萬有實體是超越一一物而獨立無匹的,畢竟有神的意義,但不可以擬人的妄執去理會耳。在吾人之自性神與遍為萬有實體之一神,就吾人對之起超越感而申誠歸仰言,則曰依他神。本無彼此。何以故?一神與自性神,不可說如父子。父子有彼此之分,究非一人,而神不爾。王船山《讀四書大全說》言「天大而命小,命大而性小」,則有彼此之層級大小,實不悟天命性也。亦無內外。何以故?物與物對,可分內外,而遍為萬物實體之神本無對故,即無內外。復無同異。何以故?由無彼此,即無異相可說;異相無故,同相亦無。復無能所。何以故?神非如人之有意志造作,不可說為能造,雖現為萬有,而此萬有亦神用自然之運,非如人造器具,其自身在器具之外。神雖遍現作一一物,實不離一一物而獨在,乃遍在一一物中而為之主。「一一微塵,皆有佛性」與「道在瓦礫」諸語,非是玄談。故不可以萬有說為神之所造。一即是多,神本至一,而遍在一一物,則一而多矣。多即是一,物物各具有自性神,是多也;而物物各具之神元非各別的,並不隨物形而有分,則多即是一。至哉神也,無得而稱焉!人之申誠歸仰於神,即孟子所謂從其大體而為大人。大人之意義至深廣。大者,絕待之稱,非與小為對之詞。與神為一,方是大人。否則從其小體,便自絕於神,而行屍走肉,不成為人,是謂物化。物化者,神道隱,隱者,不得顯發,即喪其神。人道熄。以上皆本諸熊先生近年之言。
僧徒悍然無神,試問:真如不神,諸佛菩薩何故竭誠稽首?豈其智不汝若耶?王船山先生著書詈陽明以洪水猛獸,晚而有悟也,與其弟子唐須竹曰:「粥飯在盂,阿誰操匕箸入口?」汝真行屍走肉,不知操匕箸者誰耶?
評者雖僧徒,似於內典絕不反己切究,其滿紙浮詞,都是由浸潤于洋本本者所中之毒。評者以反對神學化自旌異,而於神義究何所了?余望僧人落實閉戶,深研自教,少作外慕工夫,佛法或有昌明之望。
評文有云:儒家的文化,代表庸眾的人生觀,缺乏出世思想,局限於平凡的淺近的現實云云。
審曰:佛家出世的動機,確是代表庸眾心理。庸眾起惑造業,既造惡業,而復怖苦,乃求出離。此等出世思想元屬妄想,至少亦是幻想。妄者,迷惑過重,故與幻稍別。須知世間本無實物,何須求出?又出向何處?世間以外,有別處所可托足乎?如逃虛空,寧有逃所?故唯庸眾起茲妄想。然有須辨者,釋迦與諸大菩薩出世之想,雖雲代表庸眾,但其內心深處專在怖畏生死。大小經論談佛發心處,總不外此。雖雲庸眾亦同斯感,然其感易失,其情不專,現實之沉溺易搖其生死之怖。故庸眾雖亦怖生死海苦,而終無修道之勇。證以吾國今日軍人、官僚、豪商、名士多皈佛奉僧,而於世間利樂貪求益甚,可見其怖生死念與世情常相倚伏。釋迦與其後學諸大菩薩於生死苦,所感至真至切、至深至專,故能毅然孤往、精進修行,其異於庸眾者在此。然必謂怖苦與畏生死、求出離之感非庸眾心理所同然,則為不通之論。妄欲推尊佛教,而實自暴露其無智之甚也。凡宗教思想之發生與流布,無有不基於庸眾心理者,否則不能成為宗教。假設有人慾創一教而超脫於庸眾心理之外,必為庸眾所不接受,尚得成為教乎?中國人最不肯舍財利,獨作佛事可募化,足證佛教植基於庸眾心理。而評者乃以代表庸眾薄儒家,不知何故發此妄語?
佛教由怖生死海苦而求出世,故走入反人生的路向。其於本體亦但證會空寂,空非空無之謂,以無形相、無方所、無惑障,故名空。卻不悟至空而健動也,至寂而生化不竭也。不悟,至此為句。釋迦氏道行誠高,惜其發心只著眼世間,世間即彼所謂生死海。故墮偏見,而非大中至正之道也。若言道統,正朔自在尼山。
儒者之學,孔子始集大成。孔子天縱之聖,直從乾元始物而萬物各正性命處,萬物各得乾元大正之理以為其性命,即物物皆是乾元。詳玩熊先生《新論》及《讀經示要》。明示天人不二,天即乾元,亦即本體之目。天在人,而人即天,相對即是絕對,本來不二。物我無間。同體,故無間。故率性而行,就天命在吾人分上言之,即曰性;人能率性,則人即天。朱子云「天理流行」,可深玩。則小己之相自舍。有己相,即是我執。孔子「四毋」,其一無我;孟氏雲「上下與天地同流」,則無小己之執可知矣。小己相舍故,即無生死。執小己故,方有生死;已無小己,生死相自空。小己與生死相空故,便無世間相。有小己生死流轉相故,方名世間;已無小己流轉之相,故世間相空。孟子「形色即天性」一語中含無量甚深微妙義,證會至此,何有世間相可說?世間相已無,更於何處作求出想?《論語》「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此語中亦含無量甚深微妙義。聞道之聞字甚吃緊,非乍聞之謂,乃念念不舍此聞,即六十耳順之聞,亦即耳根圓通之境。夕死可矣者,正顯無死。老雲「正言若反」,此類句子是也。聞道即證入無待,生死海相畢竟空,何死之有?《論語》一書,秦漢以來經生莫能讀,僧徒慧者挾門戶見,亦莫能讀,況其劣者乎!
儒者之道,直從天德流行處著眼,天德,謂本體,與佛言圓成或真如者相當。但佛氏偏領會其寂,故不於本體上說流行,而儒者則於寂而見其生生化化不息之健,二家遂殊途。《新論》乃納之同歸。將令有慧者一直超悟,悟個什麼?是甚境界?勿粗心看去。遠離世相;世相,謂小己與生死苦等相。而於庸眾則因其所性之德以天德之在人而言,則為吾人所性之德。而制為禮,上文因字吃緊。因其性德而制禮,即順其所固有之天則而引發之於日用之中,非由他力制之以相劫持也。不識此意,未可與言儒者禮教。此義深微。使其視聽言動,一切不入於非禮,節其為己之私,《左傳》言禮主讓,所以節制己私。禮之意,總是時時在在於一己外須顧及他人。易言之,即視人猶己。興其反始之感,反始,見《禮記》。始謂本體,其在人也,則為人所以生之理,亦名為性。人之為禮,實反諸其性德之不得不然。如與國人交,止於信;若謂失信,恐人不我與。然世蓋有專恃狡詐以馭眾者,唯反求其良知,則終不敢以狡詐為是。良知者性也,故禮之重信,乃從反始而然也。舉此一例,可概其餘。而人道尊、天德顯矣。人道尊者,人能念念由禮,即肉身便是法身,至尊無上,孟子言天爵者此也。人能由禮,則人道即是天德顯現,宗門大德雲「信手所捫,莫非真如」,是此境界。有道之世,禮化大行,人間世即是常、樂、我、淨。涅槃四德,曰常樂我淨。何以言之?禮主反始,是真常之德,不隨物變易者也。如拜君之禮儀雖廢,而此禮儀之本意只是忠,此忠永無可廢。忠於立身,忠於應事接物,無往不有忠之禮意存焉!余可准知。故禮意者,常德也。違禮即亂,人己俱苦;循禮則人皆得所,是至樂也。禮以節私,是主宰義,即我義。人人有禮,則全世界是天則秩然、文理粲然之禮世界,無有一毫濁亂,是淨義。惡有舍世間而可求涅槃者哉!儒者之道,高矣美矣,至矣盡矣,誰復有智而妄見為局於平凡淺近的現實乎哉!廣大悉備者儒,極高明而道中庸者儒,尊德性而道問學者儒,西洋人能道問學,而於尊德性太隔在。範圍天地、曲成萬物者儒,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者儒。輔相意義極深。順萬物之自然而輔之,使其自樹自宜而已,非以己意宰物也。佛之教,欲眾生趣性海是也。而發心必厭生死海,即厭世間而求出離,《阿含》等經以厭離二字連屬成詞。則人海已枯,而性海何存乎?儒者之道,不呵人海為生死海,乃即於人海而見性海,故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佛氏畏人間世險苦,一直孤往,雖難矣,而能忍欲者,則為之猶易。儒者明知人間世伏奇險大苦於平易中,而安之不怖,反求其本,反求吾所以生之本原。乃識萬有皆真理之流行。小己相舍,即無世間相,險無不夷,苦復何有?其身不離庸眾,而實離群獨立;雖離群獨立,而實又不離庸眾。其於人倫日用,一切隨乎庸眾,而實有不隨者存;雖有不隨者存,而究一切隨乎庸眾。此其所為真難之又難,而無絕妙好詞可以形容此難,余故曰:若言道統,正朔當在尼山。佛氏究是偏統,能偏,故顯獨至、顯奇蹟。不觀於佛,無以知儒;不歸於儒,終未免有舍人海而求性海之蔽。偏正互顯,儒佛相需,會而通之,王道平平。胡為僧徒,曾是弗思而妄詬儒?
評文又云:儒家雖亦感到天地不與聖人同憂,終究是不了了之,未濟。
此以俗腸而議聖量,不亦悲哉!熊先生《讀經示要》第一講談治化九義中有曰:是故《大易》終於《未濟》;未濟,人道之窮也。《春秋》以西狩獲麟終;獲麟,嘆道窮也。嗚乎窮矣!而有無窮者存,無窮者願欲也。當其窮而有無窮之願欲,所以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易》《春秋》所寄意,甚深微妙,其至矣哉!凡夫智小,處窮絕願,豈不悲哉!又《新論》語體本中卷《功能》章有曰:險阻不窮,所以征其剛健;神化無盡,亦以有夫剝極。若有小心睹宇宙之廣大,剝相不必厭,所以成其廣大。將恐怖而不可解。《易》道終於《未濟》,不為凡愚說也。綜上諸文,義旨深遠。聖人作《易》,終以《未濟》,而其仁天下萬世之心終無已止,故於《易系傳》明其意曰「天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此義須詳熊先生《黃海化學社講詞》。又曰「安土敦乎仁,故能愛」。天地萬物痛癢相關之憂與愛,此本體之流行也,此剝而必復之幾也。故又曰「窮則變,變則通」云云。此是何等境界!唯佛氏大悲弘願與此相應,而曰以不了了之乎?佛言眾生具五種性,其闡提種性終不成佛,吾國慈恩宗承傳斯義,《法華五百問》嘗攻難不休。然闡提雖有佛性,理當作佛;而事實上,其障過重,畢竟不成佛,則無容否認。據此,眾生不得度盡,仍是《大易》未濟之義也。試問:佛氏亦是不了了之否?佛氏有悲願在:有一眾生不作佛,我終不成佛。其憂之切、愛之深,與吾聖人無二致。評者既披法服、誦經書,而於先聖先佛深遠之觀照及其誠切偉大之精神,竟一毫無所感悟,何哉?
評文引《大易》「天地之大德曰生」,以為儒家是覺得宇宙間充滿了生之和諧,因推想到擬人的天或天地云云。
此乃時下洋本本的論調。《大易》言生或仁,是實證乾元性海,吃緊。豈同凡夫情見,由貪著世間故,便覺宇宙間充滿生之和諧!評者本不悟乾元性海生生仁德,乃妄以自家痴見輕侮聖言,《大易》分明於《乾》著「亢龍有悔」,於《坤》顯玄黃血戰,他處更不勝引,何曾只見宇宙間充滿生之和諧?評者於《易經》未曾讀過,何故妄議《易》?和諧必待有不和諧而後見,宇宙充滿和諧一詞,根本不能成立。既無不和諧處,則和諧又從何覺得?評者若平日果有此覺,當知是汝妄覺,無關實理。
性海大德曰生,天地所以象性海。漢儒言象者,譬喻義。凡人皆以為天地生育萬物,故以為性海生生盛德之象,而意不在天地也。漢《易》家皆雲《易經》無一字不是象,此語甚吃緊,不知此事,絕不可讀《易》。《大易》顯乾元性體是否有一神教擬人之嫌,稍有哲學頭腦者當自知之;如其不知,必是無頭腦者也,否則必挾私見以橫議者也。
評者讚嘆老子天地不仁、芻狗萬物之言,又雲老子領會到滅滅不已的殺機,並贊其有些出世的傾向。
評者似甚怕滅,似受佛家怖死的影響。其實如克就性體言,性之德只是生、只是和。此中生字,不與滅或死對,而是絕對的生義;和字非與不和對,而是絕對的和義。正如涅槃言常,非與無常為相對之詞;乃至言淨,非與不淨為相對之詞。評者如不悟,幸勿遽起反感,不妨苦參一番。若談到本體之流行,流行即是本體顯為大用。有反始遂其和,老雲「反者道之動」,確不錯。有生即有滅,大用流行必非一味平板板地。獨則不化,《易》家此義最宜深玩。反者所以顯其和,無反則獨而不化,奚以見和?才生即滅者,故不暫住故。一息守故,大化斯停,焉有新生?《新論》說滅滅不停即是生生不已,皇皇勝義,而汝弗喻。天發殺機,偽書妄談,胡可取是以衡《易》道?評者引《陰符經》,不知其偽。須知儒者生生,克就用言,吃緊。與佛言生死之生截然異旨。佛之言生,即十二緣生義,無明為導首,後來大乘賴耶生相即承十二緣生之旨而別用一種方式即一套理論。以演之,其骨髓則一也。章太炎不悟賴耶生義與儒家天命之性絕非同物,不悟,一氣貫至此。天者,本體之名。命者,流行義。天命猶言本體之流行。性即天命,但以其為人所以生之理,則曰性。竟混為一談,章氏平生屢以賴耶生相言儒之生生義,垂老不悟。熊先生嘗正其謬,見《十力語要》卷一。夫佛氏生死之生,明明就妄識流轉處說,非就清淨性海上說;《大易》乾元生生仁德,即顯清淨性海之德也。佛家著在出世,故於性海只證其寂,而不會其生生盛德,此其根本差謬處。新論不得不救其偏,而因以歸宗於《大易》,非故與佛門立異也。《易》言天地大德曰生,正以象乾元性海,何可謬作一神教之擬人觀念會去?
老子天地不仁、芻狗萬物之論,是滯於物象以測化理,此言化者,即謂大用流行。正墮凡情窠臼。從物象著眼者,必計有小己與萬物相對。在相對的世界中,小己有生死苦,又復以己逐物,即有求不得苦,乃至種種不可勝說苦。又物我對峙,遂發生種種罪行,人間成萬惡稠林,廣宇為一大火宅。老子興嘆在此也。莊生祖述老氏,不得已而委心任化,即委其心於無用之地,以任造化之自爾,故以我為鼠肝、為蟲臂,我皆任之而已,無自力可致也,以是成乎玩世。熊先生《讀經示要》第二講評斥莊生,為從來談莊者所不悟。先生近有《漆園記》,雖小文,而義據極深切。老莊著眼處與佛家接近,故佛法東來,彼為先導,確不偶然。然彼非能出世者,熊先生《十力語要》各卷中曾有說及。出世雖有反人生之嫌,雖偏而偏得有氣力;老莊玩世,其流便一毫氣力也無。評者欲引與釋尊同調,釋尊當不受也。
夫滯於物象而不得超悟者,則人生常限於苦逼與罪惡之中,《易》之《坎》《訟》《剝》《否》《困》等卦,明知此事,然終不起厭離想者,則其著眼處在超物而直趣上達。《易系傳》曰「形而上者謂之道,此中形字是昭著義。無方無相而非空無,故言昭著。絕待,故言上。此乃遍為萬物實體者,是謂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此中形字是形物義。本體顯為大用流行,即有翕而成形之方面,形即退墜,故說為下。以其形下,謂之器。《論語》言「君子上達,小人下達」。上達謂證得本體也,下達謂滯於物象,即執有小己而與物對峙,是甘於下墜而迷失其本體者也。子路問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從來注《論語》者,於此章均茫然不會。夫子呵斥子路,令其反己而求吾所以生之理,即上達天德天德謂本體。《中庸》曰:「苟不固聰明睿智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而不囿於器。小己之相舍,伊誰有死?何須以死問哉?子路之問,正是迷情,夫子呵以「未知生」,則警之上達。船山詩所謂「拔地雷聲驚筍夢」者,似此氣象。《讀經示要》說子路所問之死,是十二支中老死之死,十二支亦名十二緣生。而夫子答未知生之生,則非十二緣生之生。此是宣聖、釋迦根本異趣處,惜乎迷者弗辨也!
夫於一一物象而迷執為實有如是器界者,則內而堅執小己,外而逐物,於是物慾之無饜足,與物我相角逐間,發生無量無邊罪惡,及小己之死苦,皆無可解免,此固厭離思想與玩世思想所由生。若其懷樂生之情而實不足語於上達者,則雖歌頌帝力,贊造物之美麗,實亦由迷妄之情固結於中而不自知所以耳。總之,評者以厭離世間與玩世思想為根據而批評儒家,是極大謬妄;以樂生思想猜測儒家,又是極大謬妄。儒者之道與庸眾同行而異情,所行同而情實異也。異情而同行,其著眼處不在世間,即於一一物象而不作一一物象想,即於,至此為句。於器界不作器界想,世間相舍故,一一物象或器界都無故,所執無而能執亦無。能執謂妄心。孟子「形色天性也」一語,天者,本體之名。性即天也,但以為人物所以生之理而言,則曰性。直含佛氏《大般若》無量甚深微妙義,有其長處而無其流弊。《般若》破相以顯性,相者,即孟子所云形色,亦即本文所云物象或器界,與小己相。何如不破相而直於相顯性?何如,至此為句。破之固以遮執,而亦易流於耽空,且有性相不得融一之過,故孟子語更妙也。誠知形色即天性,即於世間直證為天性流行,豈復有世間相乎?於一一物象或器界直認為天性顯現,豈復有物象或器界相乎?於小己直證入天性,豈復有小己相乎?孟子即相顯性,則不待破相而相縛已無。相縛者,凡夫迷執於相,即為相所縛而不得見性也。譬如小孩臨洋岸,只認取一一眾漚相,而不知為大海水之顯;有成年人語以眾漚即是大海水,則漚相不待破而自無漚相之縛矣。《般若》,破相顯性者也;孟子,即相顯性者也。孟子此言,蓋從乾元始物與萬物各正性命處體認得來,一言而發《大易》之蘊,蓋孔門之嫡嗣,孟氏去孔子未遠,而自稱願學孔子。儒學之大宗也。識得形色即天性,則盡性所以踐形,盡者,實現天性而無所虧欠也。於形而盡性,則形即性也,盡性即踐形也。踐形即是盡性。故孟子之人生觀,在集義,養氣,以究於至大至剛、充塞天地之盛,此中天地一詞,猶言全宇宙。是即人即天也,即世間即乾元性海也。孟子之學出於《易》,確然無疑。至此,則何有厭離,又何有於玩?若言樂生,則非樂其小己之生也,非樂其與物相待之生也,非安於現實之謂也。嗚乎!凡夫不識此境界,諸宗教、哲學家識此境界者亦罕矣。漢唐迄清,註疏之儒,名儒而實無預於儒也。宋以來義理之儒,則雜於佛與道,大概偏從虛寂測天命,其得孔孟之意者寡矣。何況近世僧徒,可了真儒乎?
評者又雲「物種的仁,即被解說為道德的根源」。據此,評者於高深學術似太缺乏素養。文字之初興,多是表示實物,其時人智尚淺,即抽象的作用尚不足。及學術以漸發達,則每沿用其原有之字,因其本義而引申之,以表達其最高之理念。如我之一字,原本身見,其後引申為法我,則已甚抽象,更引申為涅槃四德之我,涅槃本真如別名,設有攻佛者曰,佛家以身見為真如也,評者以為然否?如若不然,休誤言仁。
評文又云:論到出離,佛家從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確信苦痛有解決的可能云云。
此一定律,自是評者代諸佛所立者,諸佛斷未肯承認。諸經論說緣生法,固雲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如十二支中,無明緣行,無明滅故行滅,余准可知。此明緣生法都無自性,只是依託眾緣,故有法相詐現而已。評者不解妙趣,乃代諸佛別立一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則有無量過。所以者何?佛家大有,談緣生法,有染分依他與淨分依他之分。他者,緣義。依他眾緣而起,曰依他起。故依他即緣生義。於染分依他,應雲才生即滅,才滅即生,但遇對治,則不續生;若泛雲滅不必生,而不以對治簡,則無明遇淨對治,亦非決定不生也。將佛之修行一切唐捐,此豈小過!淨分依他,若如評者滅不必生,則賴耶舍已而無垢識不生,佛法將成斷見外道,又豈小過!經論克就緣生說,而雲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止顯緣生法本非實在,立言恰恰如量。評者乃泛立生滅定律,違反經義,毫無忌憚。
尤奇者,評者於其所立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下,緊接雲確信苦痛有澈底解脫的可能,而為一長句,據此,則佛氏之解脫只依生者必滅而滅不必生的定律以得之,凡佛教三藏所說萬行,皆成廢話。所以者何?一切法既循生必滅而滅不必生之定律,則無事於修行而自然澈底解脫故。無怪評者滿紙緣起,而不悟佛家緣起義畢竟不同哲學家之關係論也。此不獨未通佛法,即就中國與遠西哲學言,人生超脫塵累之最高境界,豈是隨其自生自滅而得之者哉?評者身為僧人,何故若斯愚妄?念此不覺愴然。
評者又云:對於苦迫的世間,稱此解脫為出世云云。
解脫果只如此,則何須高談佛法,匹夫匹婦自經溝壑便已解脫眾苦。即不如此說,而鄉村渾樸老農終生不作世間苦迫想,何嘗不解脫,何不可名出世?須知三藏十二部經,一方抉發眾生惑染相,何等深細,何等森嚴!一方闡明諸佛菩薩行願及果相,修行為因,所證得之境名果。何等廣大,何等真切,何等清淨莊嚴!評者於此等處若稍有觸,何敢如是而言解脫?諺云:聾者不畏雷,以不聞故。不知有難說之理而敢胡說,亦以不聞故。至解脫是否離此世間而別有在?吾每遇人問及此。當知解脫亦不離此世間而別有在。眾生穢土,諸佛淨土,同處各遍故。諸經論中已言之,茲不及檢舉。亦非即此世間。淨穢雖同處而實各別,互不相入故。要之,解脫境界終是宗教的神境,與吾聖人與天合德之詣,終不可並為一談。吾人信之與否,別是一事,而其意義甚嚴格,萬不可以俗情妄作解也。
評文又云:由於正覺現前,情見與業習的治滅,開拓出明淨心地,不為世法苦樂等所惑亂。有此正覺行於世間,才能釋迦那樣的如蓮花而不染,迦葉那樣的如虛空而不著。如此的出世,似乎不可以呵毀,否則《新論》所標揭的自證相應先該自動取消。不是這番出世的人生觀,《新論》從那裡去發見空空寂寂的窮於讚嘆,儒家能有此一著嗎?
此一段話,評者直將佛教根本精神完全掃蕩。須知佛教中本富於哲學思想,其理境直是窮高極深,惟此土儒宗有可與融通處,而遠西哲匠純恃理智思辨以見長者,解析雖精密,究無可攀援高深之理境。今日僧徒,疑熊先生毀佛,實皆不通《新論》;真通《新論》,必不謂熊先生毀佛也。熊先生於佛教之哲學思想方面,確吸其真精實髓而變化之,以明體用不二之妙與空空寂寂而生化無窮、健動不已之神,以明,至此為句。以救佛家耽空溺寂及性相不得融一之病。後有達者,當識斯意。但余有一緊要語告評者:熊先生平日教學者,每謂佛氏發心是對眾生淪溺生死海苦起大悲心,而其究極之希願,仍在度脫眾生盡離火宅而趣寂滅海。所謂度脫,即《阿含》所云「不受後有」,後者,後世。有之一詞,省言之,則謂眾生身及世間。不受者,謂滅度已,不復於後世來為眾生也。非謂既得明淨心在世間而不染便是出世。非謂二字,至此為句。倘佛之出世果如評者所云,則諸佛菩薩何故有厭離生死海等胡亂語,豈非自暴露其心地染污,竟於世間妄詬為生死海耶?豈非,至此為句。若止在世不染即名出世,更無出世法者,則程子「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二語,廓然大公,非如虛空而不著乎?物來順應,非如蓮花而不染乎?已足抵消佛家三藏十二部經。而佛氏無量無邊說法,直可以老氏所云「多言數窮」者譏之,即付之秦火,無不痛快,惡用是紛紛者為耶?佛家十二部經與儒者六經四子,兩相比較,其於真理之無窮無盡各有證會獨深處。吾人若求融會貫通,自別為一事;但兩家骨子裡不同處,究不可亂。一為出世之教,一為融貫天人之學,天人不二自無所謂出世。須各存其精神與面目,此熊先生論學主張,萬不容忽。
佛徒順俗而言入世,則諸佛菩薩立教根本精神完全掃蕩以盡,名為護佛法而適以毀法,不獨釋尊不願有此逆子,而佛法毀壞亦是人類精神界一大損失也。熊先生並不反對佛教,嘗言佛氏照察眾生無量無邊惑染相及諸苦相,與其大悲大願,盡未來際不舍眾生,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大雄無畏精神,真乃念念服膺而不敢失、不忍失。即其度脫眾生之願,不惜大地平沉、虛空粉碎,無論可作到與否,而人類無始時來在長夜中,亦應有此超脫智慧與勝遠情懷、勇悍力量,何必順凡情而諱言出世乎?以上皆熊先生之言。先生固常言:出世之行,未免行怪。亦常言:向何處出?此則就其融貫天人、不落世間想之義據上說,當有是言;若就眾生無始顛倒方面而談,佛家出世思想自是昏城中忽燃智炬,惡容毀熄!先生每云:天地間,只儒佛二家之學足以表現宇宙精神。二者本有可融會,至理元無疆界;而二家思想出發處究有別,則有不當混亂者,切忌混亂。余嘗問:先生《新論》終歸宗於儒家《大易》何耶?先生曰:汝自會去。久之又曰:汝試深玩《論語》。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何言者,形容其寂也,寂寂而時行物生,此天之所以為天也。聖人與天合德之詣,合之一字,只是措辭方便,實則說到合天,則人即是天,非以此合彼也,須善會。畢竟與佛家所謂證涅槃自有不同者在。萬有之實體,儒者謂之天,佛家亦謂之涅槃。然佛證涅槃只是寂;天則不唯寂也,乃寂而生生也。二家所證不全同。此間確有許多大問題,惜乎儒佛二家學者都是膠執文字,不可得忘言默會之人與之窮極真際,恐言之徒惹無謂糾紛,不如含默。世愈衰亂,獨學無神解之人。昔羅什門下有三千四大之盛,什公有四大弟子。尚懷「哀鸞孤桐上,清音徹九天」之痛,而余之孤苦,則什公當日無從夢見也。先生此言,為之心戚!
熊先生嘗言:出世之教與融貫天人之學,分明是對於宇宙人生根本問題而各有看法不同。佛家以緣起說緣起與緣生二詞本通用,但亦有別義,見基師《述記》等。此中則據通義言。明諸法無自性,此中諸法猶雲萬物或萬有。至俗雲宇宙者,本萬物之都稱。佛書雖無宇宙一詞,而諸法或諸行及有為法或生滅法諸名詞,則亦概萬物或萬有而總稱之也。無自性者,即謂萬物都無實自體,萬有都不是實在的也。今之新物理學,幾窺見宇宙萬象皆空,已為佛法張目。此中幾窺云云之幾字甚吃緊。幾之為言,以其未能深徹也。物理學只將有實質的觀念打消而近於空,實則此解甚粗。佛家觀空,窮玄究妙而極微奧,非熟玩《大般若經》而得言外意者,難與談此。物理學家何足語《大般若》哉!至其抉發人生無量無邊惑相苦相,可謂上窮霄壤,下達黃泉,無不究盡。此其所以普為群生說法,欲令離生死海而趣入清淨寂滅海,所謂離欲,一切惑染,總名為欲。寂海則遠離諸欲也。滅諸惑永滅,名滅;寂海湛然,非諸惑所著處故,亦名滅。息沒已。據十二緣生義,眾生之生也,緣惑而生。惑相滅盡故,即生相滅盡,雲息沒已。有亦不應說,無亦不應說,有無亦不應說,非有非無亦不應說,甚深廣大無量無數皆悉寂滅。嗚乎!無上甚深微妙難窮哉,清淨寂滅海也!後來大乘雖言無住,大乘無住涅槃,則以眾生未度盡故,既不住生死而亦不住涅槃,遂名無住涅槃。對治小乘自了之私,盛言不舍眾生、不舍世間,此是悲智輔翼,用而常寂,菩薩不住涅槃,常以悲智輔翼,發起無邊功用,而恆不失其自性之寂。要其本願,終欲令一切眾生皆入寂滅海,與釋迦主旨元無二致。若曲解大乘,謂其變更出世教義,即以在世不染名為出世,則順世外道之名真可加於大乘,豈大乘所願受哉!綜觀三藏十二部經,總是悲憫眾生流轉生死海、起無量惑、造無量業、業謂罪惡業。受無量苦,故乃誓願拔出,今趣寂海。一切外教都無如是出世了義,了悟最高,無不究竟,故云了義。此乃人類思想界之最空脫、最奇,亦最有趣者。陷溺現實之人生,亦應受此一番警覺。其可毀方為圓,以變更佛法本旨哉!
儒者融貫天人之學,明萬有資始於備萬理、含萬德、肇萬化之一元,所謂乾元。備萬理云云,此雖《新論》之旨,而《新論》實發揮《易》義。乾元遍為萬物實體,即於一一物而皆見為乾元,是故於器而見道,器即道之著也。於氣而顯理,氣即理之顯也。於物而知神,物即神之顯也。於形下而識形上,形下即是形上,非可二之也。於形色而睹天性,形形色色莫非天性著現,故睹天性則形色之見已亡。於相對而證入絕對,於萬物而識其本體,即相對是絕對。於小己而透悟大我,若悟在己之自性與超越萬有之實體,是一非二,則小己之相遣,而知天地萬物皆吾同體。是孟子所云萬物皆備之我,乃大我也。於肉體而悟為神帝。上帝非超脫肉體而外在故。徹乎此者,不獨無生死海可厭離,實乃於人間世而顯天德。人生日新盛德,富有大業,一皆天德之行健不息也。範圍天地之化,裁成天地之道,此上言天地者,即謂自然界。曰範圍、曰裁成,即因自然力而改造之利用之,以適於人生。曲成萬物,曲成者,順物之性而成之,使各自治自主,非有強力者宰制之也。輔相萬物,輔相者,但導物以相互助而已,不可箝束之使失其自由。極乎天地咸位,萬物並育,一皆天德之行健不息也。人稟天德以成人能,即於人道實現天德,天人本不二,非可求天道於人道之外也。《新論》體用不二之旨,亦是融貫天人,繼《大易》而有作,扶儒學於將墜。矧丁衰亂,昏弱託庇空王;魏晉以來,每逢衰世,人心趨向空寂之教。今日軍人、官僚、商人、名士,其昏惡而不自安者,多虛慕佛法;其軟弱不自振者,亦稍拾佛書一二話頭以自遣,此為最不良現象。雖於佛法本身實無關,然其假託,甚可惡。拯溺救焚,究非趣寂者所任。體天之健,儒學攸資,《新論》朋儒,非偶然也。
出世法,極高明而未能道中庸,其厭離生死海而高趣寂滅海之希願,可謂人類思想界最空脫之境。此等思想,非高明之資不堪鑽仰,而昏弱之徒托於此,則由其愚昧已甚,不解佛法之真耳。
融貫天人之學,極高明而道中庸。唯其一直上達,上達謂達天德,即人即天。覆玩前文。故乃德用充周,無虧欠曰充,無限量曰周。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不作小己流轉想,即無生死海想。又其於庸眾之驟難上達者,則因斯人之性人稟天德而生,故天德在人則為性。而興禮樂之化,輔以政製法紀,養成群體生活良習,並育而不相害。故《論語》曰「人之生也直」,又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此直字甚嚴格。理非倒妄,故以直言。佛家言真如,亦以理非倒妄故名。此義深微,切忌淺解。人之生也,本具直理而生。三代聖者即因人性本具之直,而行直道之治。若夫梟桀之流,以野心與偏見宰割萬物、箝束生人、蠱惑眾庶,則是顛倒迷妄,違反人性者也。儒者實現天德於人間世,故不似佛氏以無明為導首來說人生,以賴耶染污來說人生,賴耶骨子仍據十二緣生義,已如前說。德人叔本華之學,即受佛氏之影響而誤。故不似三字,至此為句。亦不以世間為罪惡稠林、為火宅、為生死海、為大苦聚、為如露如電如幻如化。亦不以,至此為句。體天德而成人能,即人道而實現天德,上二語,吃緊。故曰極高明而道中庸。佛氏終不免舍人道而索天德於寂滅之鄉,雖復對彼眾生從無始來錮於形、囿於習而不克顯其天德者,可以破其纏縛,雖復,至此為一逗。而衡以天人不二之旨,則失之遠矣。
科學精於析物,畢竟不可以知天。曾遇一精研物理學者,彼云:今日物理學已明宇宙無有實物,即已接近於佛氏之空觀,但吾意則欲究明宇宙由空而現為有之理,以此欲研佛經云云。彼亦曾向熊先生道此意。先生對彼之探索此一大問題極感興趣,但謂此一問題之探索已進入本體論,而佛家之本體論決不能對彼有所啟發,佛家以真如為萬有之本體,而其談真如,只是寂靜,只是無為,只是不變,只是不生滅。可參考《新論》中卷。必須由《新論》以探《大易》言外之意,復以《大易》與《新論》反覆參證而識體用之妙,則宇宙萬象雖有而未嘗不空,雖空而未嘗不有之故,可得而明矣。熊先生又言:科學純憑理智或知識去辨物析理,專從此用功者,決不可證得本體。儒者之學非反理智,非廢思辨。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易系傳》曰「知周萬物」,《大學》主「格物」,此皆可證也。但聖人知天合天之詣,知天之知,是證會義,非知識之知。合天者,即人即天。見前注。必於人生日用中有極深極純之修養工夫,極深云云之極字,吃緊。而後可上達天德,而後可與天為徒。與天為徒,借用莊子語,所以形容人即是天,非但為徒而已,須善會。若恃理智思辨以窮玄,只是以己測彼,彼謂天。終不與實理相應也。譬如未親觸火者,其思維中構畫火相,而火之明相與熱度為何等,究非其構畫所及也。《新論》卷下之二《附錄》曾言哲學為思修交盡之學,熊先生嘗欲為《量論》,暢發此義。此中意義廣大深微,非於東方聖哲之學有素養者,難與論此。又復應知,科學總以其所研究之對象為外在世界,而所謂萬有之本體,從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而言,則為吾人之自性,故不可妄計本體為離自心而外在之境,誤以測物之方法推度之也。故不可,至此為句。先生嘗言:學貴知類,不可以科學萬能而輕毀儒者融貫天人之學。有科學而無儒學,則科學知識終不能探萬化之大原,將長陷於支離破碎之域;科學解析宇宙,由玄學家視之,則謂其支離破碎,而科學之長亦在是。科學必賴有儒學為依歸,由思修交盡而底於窮神知化,盡性至命,盡性至命,見《新論》下卷《成物》章,《讀經示要》第二講解釋尤詳。此即聖人合天之詣。則天地萬物同體之仁油然不容已,而人類不至以科學知能為自毀之具,此可斷言也。學不極於知天,天謂本體,可覆玩前文。則天地萬物同體之愛愛即仁。終不顯發。佛氏唯證見真如,即知眾生同體,始起大悲,此與儒學合符處,然其道在出世,究非天人不二之旨,則前已言之。
哲學家談本體者,大概以其理智推求所得之最後實在,說為宇宙本體,而不悟此實在者是遍為萬有實體,亦即是吾人所以生之理,而為吾人之自性,固不待外求也。向外推求,徒滋疑眩,將如宗門所呵為騎驢覓驢,是不自識之甚也。故儒者盡人合天之詣,人稟天德而生,故必實現其本具之天德方是盡人道。能盡人道,則人即天也,故曰合天德。非徒任理智推求者所可至。儒者之學,不反理智,而卒達於超越理智之境,超越理智之境,謂聖人合天之境。則修養於日用踐履之地,至於純是天理流行,天理即天德。離形氣之縛,念念能循天理,則形氣皆天理之運用,故離縛;否則拘於形氣而天理被障。如非禮勿視聽言動,即離形氣縛也。亡小己之私,離形氣縛,即法執破;小己之私已亡,即我執盡。孔子四毋及語顏子「克己復禮」是也。是以即人即天也。熟玩六經四子而得言外意,則聖學固非僅任理智者,斯與哲學家專力處不必同,其所造之境自迥別。學不歸於儒,終與真理為二,真理一詞,《新論》時用為本體之代語,此中亦謂之天。盡人合天,即天人不二。理智推求之功,未足語此。此儒學所以貫百氏而宏納眾流也。
一切學術思想,必以儒者融貫天人之學為其依歸,人生始不陷於倒妄。出世之教,奇而失正,偏而不中。佛氏自稱為大醫王,用其說以為沉迷現實而不反者之攻伐劑,無論有效與否,治療不容已也。若有少數英資,熾然懷超世之感者,勇悍而逆造化,造化謂本體之流行。高蹈寂海,則亦人生之孤詣,獨往焉可也。
評者自承佛家出世,而詆儒者無出世想。及核評者之言,則以在世不染名出世,乃欲陰托於儒,以變亂佛家本義。又不悟儒者盡人道而合天德,其於世間有經綸之盛,而一本天德之流行,元來不存世間想,即無所謂入,更何所謂出?六經四子中尋不著入世一詞,大可玩味。
評文又云:涅槃是什麼?還有什麼生命去與涅槃冥合的云云。
異哉僧人自叛佛教而至於斯!佛家如果不承認有個體的生命相續不絕者,則人死而即無,何有生死海淪沒無依之可怖?且死而即無,又誰為得大涅槃者乎?須知佛家得涅槃與儒者合天,大有不同者。儒言形色即天性,又言盡心則知性、知天,明心、性、天三名而實一也。心者,言其為吾一身之主也;性者,言其為吾所以生之理也;天者,言其為吾人與天地萬物之統體也。同此本體,曰統體。故心即是性,性即是天。吾人能涵養與擴充其本心之德用而無虧蔽,是謂盡心,盡心即性顯,性顯即吾人當下便是天,即凡所感攝之一一世界、一一境物,亦莫非天理呈現,天是備萬理的,故亦言天理。故曰形色天性也。儒者言合天,理實如是。佛氏證涅槃,畢竟別有宗教意義。今引《成唯識論》四涅槃文,間引《述記》如左:
一、本來自性清淨涅槃,謂一切法相真如理。按謂一切法相之真如理,是本來自性涅槃也。真如即本體之名。又言理者,真如亦名真理,此為複詞。雖有客染,按自外至曰客。染謂惑障等。此非真如性體上所本有,故名客染。而本性淨。按真如之本性恆清淨無染。具無數量微妙功德,無生無滅,湛若虛空。按無生故無滅,不生滅故,湛若虛空。佛家談本體,總是如此。一切有情,平等共有,與一切法,不一無異。按真如理是一切法之本體,故與一切法不異。而真如理非即是一切法,譬如水,非即是冰相,故又雲不一。離一切相與一切分別,尋思路絕,按顯唯內證。名言道斷,按非名言安足處故,異有為法。唯真聖者自內所證。其性本寂,故名涅槃。
二、有餘依涅槃。謂即真如,出煩惱障,雖有微苦所依未滅,而障永寂,故名涅槃。
《述記》:顯其因盡,苦依未盡,按因謂煩惱。苦者,微苦,苦依者,微苦之所依;此所依猶存,雲未盡。異熟猶在,按異熟,謂第八識染業種未盡之位。參考《佛家名相通釋》。名有餘依。依者身也云云。據《記》所云,身是苦之所依,故《論》雲微苦所依。異熟猶在,即仍須受眾生身,未得出離世間、不受後有也。故《論》雲微苦所依未滅。
三、無餘依涅槃。謂即真如,出生死苦,按眾生共具有真如體,眾生淪溺生死海受諸苦,即真如未出生死海苦。今者眾生斷煩惱障既盡,已離生死苦,即是真如出苦。煩惱既盡,余依亦滅,依,謂身,即上有餘中微苦所依也。上之有餘,以余惑未盡,即微苦之所依身未滅,故云余依。今此煩惱既盡,即不復墮世間受眾生身,雲余依亦滅。眾苦永寂,故名涅槃。
《述記》:有漏苦果所依永盡云云。按有漏者,染污義。苦果者,煩惱對所招苦而名因,苦對因而名果。苦果之所依,即身也。永盡者,惑因與苦果已盡,則永不墮世間受眾生身,故云所依永盡。
四、無住處涅槃。謂即真如出所知障,大悲、般若常所輔翼,由斯不住生死涅槃。不住生死海,亦不住涅槃,二俱不住,故名無住涅槃。利樂有情,窮未來際,用而常寂,故名涅槃。
《述記》:所知障者,顯唯菩薩得,謂得無住涅槃。非二乘,二乘不能出所知障。所知障,從所障而得名。基師云:「言所知者,即一切法若有若無,皆所知故。由法執類,覆蔽所知境,令智不生,是名所知障。」二乘雖斷煩惱障,猶未斷所知障。煩惱亦名惑,此惑相甚複雜而深細,眾生由惑故生。二乘能斷此,而所知障猶存,可見其難斷。
詳上四義,第一自性則明一切法之本體名真如理,此言一切法者,即通眾生或天地萬物而總目之也。亦名自性清淨涅槃。自性之名,則克就眾生分上而目之,宗門所云本心是也。涅槃是一,元來只此自性涅槃。雲胡於自性外復有三涅槃耶?理實涅槃本無四種,其後三者,則因眾生雖具有自性涅槃,而由有客染故,障蔽自性,結生相續,客染謂煩惱等。結者,結縛,亦目煩惱。由諸惑結,不可解故,生死流轉,相續不絕。《二十論》即以相續名人,最有義味。於生死海淪沒無依,故真如體亦隨眾生墮生死苦,難有出期。是故三乘因聞佛法,勤策修行,斷諸染障。由障斷故,如體方顯,如體,具雲真如體。障斷盡否,如體出障亦因之。如雲障月,雲消多分,月出多分;雲全消,月亦全出。因此說有後三涅槃,則從真如即自性涅槃出障之分位而別立三名,雖非如體可析以四,而依斷障所顯得言,卻有四涅槃可說。
已明後三涅槃依真如體出障之分位而說,今次當知,二乘聖者,得二及三,謂有餘與無餘。其後三有餘、無餘及無住。通得者,唯菩薩。《述記》於第三無餘中雲通三乘釋,可知菩薩非得無餘不能無住。何以故?無住中雲,於生死、涅槃,二俱不住,若菩薩不得無餘涅槃,何能不住生死乎?三乘功修吃緊處,全在無餘,無餘則惑盡也。有餘中,異熟猶在,尚受後有,謂於來世受人身或其他眾生身。不得離生死海,即是住生死,惑障未盡也。及至無餘,則惑已盡,而不住生死,方是自度已畢。小乘至此,便為止境,而菩薩不然,自度事畢,不忘他度,眾生同體故。他度亦自度中事。若只自了生死,不復度生,生者,具雲眾生。即自度未得圓滿。是故菩薩得無餘已,不住生死,而仍不住涅槃。此所謂涅槃,即無餘涅槃也。有餘涅槃,未了生死;由得無餘,方乃不住生死。而今復不住此無餘涅槃,是謂生死、涅槃,二俱不住。其所以二俱不住者,則以眾生未度盡故。菩薩常以悲智用,般若系譯音,其義即智慧。而不譯智慧者,以此雲智慧,含義深遠,恐濫俗解故。利樂眾生,盡未來際,不復舍離,用而常寂,故名涅槃。據此,則無住涅槃即是已得無餘而不住無餘,常以悲智度生,不舍世間,大乘之異於小宗者在是。夫已得無餘而仍終以無住,猶《易》之《既濟》而終於《未濟》也。聖人體大明而能愛,此中體字是體現義,即含有保任與擴充等義。《乾》曰大明,《系傳》曰安土敦仁故能愛。吉凶與民同患,亦見《系傳》。猶無住之意也。
四涅槃義,略疏如上。今欲告評者以三事:一、佛經雖雲不壞世間相而說實相,下相字非相狀義。實相猶雲實體。不壞云云者,即於世間相而見真實,佛書亦譯真如為真實。究與孟子「形色即天性」意義不同。佛家是出世之教,菩薩必得無餘,真如離障,進而無住,不舍世間,始於世間相而見實相。此其宗教思想與吾儒似有同而實不同者也。儒者證真之談,無有宗教意義雜於其間。
二、佛之出世,決定是出離生死海,即斷苦依。依謂身,如人身或其他眾生身。有餘涅槃,異熟猶在,微苦所依未滅,猶是住生死;必至無餘,方於生死而得不住。談何容易,妄以在世不染名出世耶?在世不染,豈必佛教?稍能寡慾者,即可不染。以此等俗見而言出世,菩薩有知,能不心痛!儒者盡人合天,無世可出,更何所謂入?「等閒識得東風面,喻知天也。萬紫千紅總是春」,此喻一切物皆天也,一切動念處與舉足下足處皆天理流行也。此等詩句,從孔門一貫及孟子左右逢源語得來,甚深微妙,非凡愚所了。無住菩薩,用而常寂,似此境界。然佛氏必出而後入,方見得如此,卻是宗教異儒學處。
然復當知,吾言出而後入者,指菩薩已得無餘,不住生死,而亦不住無餘涅槃言。其不住涅槃,即不舍世間,故謂其出而後入也。但此所云入,決不是變更佛教出世本旨,其入也,正所以完成其出世之希願耳。我已不住生死,此中我者,設為菩薩之自謂,下准知。自度事畢乎?猶未也。眾生與我一體也,眾生未度盡,則我自度未完成也。是故不住涅槃,即仍入世。常以悲智,不舍眾生,盡未來際,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此菩薩本願也。無住涅槃明明為度眾生而施設,僧人奈何不悟,妄以世間情見改易出世教義,叛佛至是,大可惜哉!凡經論中每有不舍世間等語句,皆就菩薩道言,即就無住涅槃言。菩薩入世,乃所以完成其出世之希願,切忌誤解。
三、佛家確信吾人本有個體的生命,不隨形骸生滅。奘師言賴耶「去後來先作主公」,曰來先,則汝形骸未生時,汝之個體的生命無始時來已有之;曰去後,則汝形骸滅時,汝之生命豈斷絕耶?賴耶一名,雖非大小各宗通用,而此詞所表者,即有個體的生命,則佛家皆不外此。如窮生死蘊等,亦與賴耶大旨不異。汝試潛心深玩三藏十二部經,諸佛菩薩是為何發心?為何悲愍眾生墮生死海?為何於地前、地上無量劫修行?為何得無餘涅槃而猶不住?託名佛子而於世尊大事因緣全不求解、全不相信,妄臆入涅槃而苦依滅時謂身滅時。即無所有。佛言:寧可我見如須彌山,不可空見懷增上慢。豈非預知來世有愚痴類將毀教法,乃嚴厲垂戒乎?夫有餘涅槃,苦依未滅,即猶受人等身,其有個體的生命在,故不待言。入無餘時,出生死海苦,煩惱既盡,余依亦盡,依謂身。詳前。只是不復墮世間受人等身耳,非謂其個體的生命斷絕也。身者,生命之具,而非即是生命。故菩薩入無餘時,世間身已滅,《論》雲苦所依者,即世間身。而菩薩之生命非斷絕也。如其入涅槃而生命斷,則諸佛菩薩何故長劫苦修以求得涅槃而自絕其生命乎?佛菩薩果如此以求得涅槃,則與匹夫匹婦自經溝壑之情亦無異,豈不可痛而又可笑哉!又復當知,無住涅槃中,菩薩不住生死,即由其已得無餘故也,若未得無餘,何能不住生死乎?至不住涅槃之雲,實即已得無餘而不住耳,為度眾生而不住耳。此義前文明示,無可狐疑。倘如評者所云「涅槃是什麼?還有什麼生命去與涅槃冥合的」云云,則菩薩得無餘時,其生命即已斷絕無所有,則後之無住涅槃,是誰所得?豈呼虛空來得此涅槃耶,叫虛空來利樂有情耶?夫無住涅槃,自大乘空宗肇興,首先提倡,大之異小,端在於是。無著、世親力挽大空末流之弊,起而倡有,《成論》是世親以來十師之結晶。其末後談四涅槃,是佛家無量法義之總會處,是其精神與命脈所在處,是大小根本不二處,小乘千言萬語,歸於得無餘涅槃;大乘千言萬語,亦必歸於得無餘,而後乃無住,否則無住無可談也。故大小有根本不二處,即無餘涅槃。誰有智者而於斯不了乎?是龍樹、提婆、無著、世親同其大處,二家施設雖異,而此真歸宿處不得有異。是自《阿含》以迄《大般若》乃至《華嚴》等經有一貫處。詳玩上諸句義。評者有云:「涅槃是什麼?還有世間可出離的?」吾且問汝曾讀佛書否?任取佛家一部經或論,其所破的迷執相是世間相否?其所厭離的生死海是世間否?六度明明捨生死此岸到涅槃彼岸,是有世間可出離否?《成論》談有餘等三涅槃,明明曰真如出煩惱障,曰真如出生死苦,曰真如出所知障,是有世間可出離否?曰余依亦滅,是有世間可出離否?佛法若不出離世間,還可說得涅槃否?評者若是在家人,亂談佛法猶不足怪,託名佛子而知見如此,真堪悼惜!《新論》博大謹嚴,每下一義,都自其真實心中流出,無半字虛妄,評者竟絕不虛心,身在佛門,何可若是?評者復以《新論》此處所談,與外道神我離系獨存,及小我與大梵合一相像,以謂誤解佛教。此實評者自誤。佛家破外道之我,只破其妄計或妄執之我,而其自宗實非無我論也。破大梵天,亦破其妄計,不如實知,不能如其實而知之也。而佛氏本來自性清淨涅槃,實與大梵有融會處。佛教徒不識世尊與諸大菩薩本意,遂與外道競立門戶,隔絕太過,而真理之在人心本有同然者,遂不可見。吃緊。此實大道之巨障,而眾生迷妄與鬥爭所由不可解也。《新論》寄託高遠,自非超悟之資,何堪論此!
評者又云:大乘的不同儒家,即以出世的空慧掃盡世俗仁愛的情見,而使之化為不礙真智的大悲云云。
評者最令人痛惜者,即其染世間洋本本之毒過深,滿紙浮詞,無一明確觀念。如言緣生,而不知有第八識,元非無我。言涅槃而墮空見,不知無餘涅槃,余依亦滅,而非無物,使其無物,則後之無住而利樂有情者其誰乎?至言出世,則評者明明言在世不染名出世,又明明言涅槃是什麼,還有世間可出離的,據此可見評者不承認涅槃是由出世間而得,此已謬極。斷煩惱障,方得涅槃,大義炳然,如何不覺?煩惱障者,非佛氏所謂世間相乎?若不出離世間,何有涅槃可得?評者於佛家出世本義根本無正確之理解,今乃忽然推尊大乘的出世空慧,既不明了佛家出世本義,徒拈得出世二字而言出世空慧,究是如何的一個空慧乎?且評者後文力主大乘空宗非是破相顯性,何為於此妄說空慧?小乘人空,未得法空,故無空慧;大乘證法空,故云空慧。法空是何義?汝雲空宗不破相,是空個什麼?既不了何謂法空,云何妄言出世空慧?
評者以仁愛為世俗的情見。
此可痛傷。佛教與儒學雖出發點各有不同,而儒之仁愛與佛之大悲謂之有異則不得。儒之仁民愛物是世俗情見,佛之大悲眾生非世俗情見乎?出世與否,確有同異,而人生本性之發用流行為萬物或眾生同體之仁愛或大悲者,則不可以門戶愚見而妄分異同也。此處妄有異同,則人性將毀,佛種將斷,是而可忍,孰不可忍!且愛字義訓有二:仁愛之愛,是至善也;姑息之愛,即貪愛,謂之情見可也。佛典談及染心所中之愛則是貪愛,非仁愛也。字義未究而誣儒佛,未知其可也。
評文列儒家於人天乘,此承往昔僧徒之謬說而不自知其非也。儒者所言天命或天道之天,非佛教所謂人天之天也。評者如能理解吾上文所說,而天字之義無須復贅;若猶不了,則余更無多言之必要。真理自在天地間,能悟者片言而悟,不悟者終無如之何。
評者又云:儒家何處說仁是空寂的?
吾且問汝:三法印結歸涅槃寂靜,寂義是靜義,故連屬成詞。又佛典寂字亦與空字連屬成詞,曰空寂。此土道典亦以靜字與虛字連屬成詞,曰虛靜。虛靜之與空寂,二家意義縱有淺深,而大旨從同則無可諱也。寂靜即離欲,即無擾動相,故言寂靜即有空或虛義相連屬也。此等名詞既已審定,試檢《論語》,子曰「仁者靜」,非以空寂說仁乎?又曰「仁者樂山」,山者,無擾動相,所以象仁體寂靜。孔子作《易》,字字皆象,此處亦然。又有天何言哉、時行物生之嘆。嘆者讚嘆。無言者,形容空寂也;時行物生,是空寂而能仁也。聖言高渾,非澄懷體之,未有能喻者也。
評者又詆《新論》讚美空寂而怕說出世,即是《新論》的根本情見云云。
此甚錯誤。熊先生嘗言:吾並不反對出世法,但不認為大中至正之道,此中有無窮的意義,甚難與一般人言,佛教中人有教僻,更不好談。即如前文所云,儒者形色即天性與佛氏不壞假名而說實相假名即謂世間,世相不實,皆假名故。畢竟不同者,儒者只稱實而談,緣其一直超悟,無有小己之迷執,故於世間,根本不曾作世間相想,即無生死海可怖,無世間相可厭離,盡心即知性知天,本無客染,故乃直於形色而見天性,此是證量境界,始終不雜一毫宗教意義。佛氏起初發心便同情庸眾,有小己淪溺生死海之熱烈感觸,開端便是宗教熱情,與儒家聖人直由智慧澈證自本自根者異轍。自本自根者,謂萬有之原不可離自心而外覓。前雲二家思想出發處不同者以此。但佛教有一特殊處,凡宗教家每任情感去皈向超越之上神,佛教則遮撥擬人的上神。不唯如此,而且戒定慧三學交修,由戒引定,由定發慧,其理智作用與思辨力之明睿,誠有超過世智辨聰處。然其空想與幻想處亦不少。佛教雖駁外道之神,而其自宗之神味確甚深。三界、六趣、諸天,自佛典說來,儼然親歷之境。人死而其生命非消滅,理所可有,儒者祭神如神在,恰到好處。而必曰諸天與諸鬼趣等世界如何如何,儼然一部信史,余以為不如聖人六合之外存而不論最為理智。此中理智一詞,形容其不作空想與幻想。凡言神者,應分以二,曰:宗教家擬人之神與哲學家所謂宇宙大心亦名為神。宇宙大心即是吾人各具之心,實非二也。佛家畢竟宗教神味過重,不獨非無神論而已。其諸天與諸鬼趣,可謂多神論。縱雲界趣等說隨順民俗而談,不必與其中心思想有關,然從其教理方面衡之,頗覺其富於懸空的辨析,辨析極重要,但失之懸空,即有病。要令入山采寶者有荊棘多於寶物之感。讀佛書,如入山采寶,必遍歷荊棘而後得寶。佛家窮大極深處無可否認,而夾雜空想、幻想,亦無可否認。佛法畢竟是宗教精神,吾人決不可少;但出世主張,如有畸俊,超然孤往,固無須反對,要非斯人常道。儒學極高明而道中庸,致廣大而盡精微,通天人而一之,至矣盡矣,高矣美矣,無得而稱矣!《新論》終融佛以入儒,其寄意深遠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