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君斷冤家債主 · 第三折

(正旦扶福僧上)(福僧雲)哎喲!害殺我也,怎麼不見父親來?(二旦叫雲)大娘,你與我請將父親來者。(大旦做應請,正末領雜當上,雲)自從大的個孩兒死了,婆婆又死了,家私又散盡了。如今小的個孩兒又病的重了,教老漢好生煩惱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活計蕭疏,正遭逢太平時序,偏是我老不著暮景桑榆。典了莊宅,賣了田土,銷乏了幾多錢物。委實的不曾半霎兒心舒,一天愁將我這兩眉攢聚。 【醉春風】恨高似萬重山,淚多如連夜雨。眼見的兒亡妻喪,又有個病著床,老業人你暢好是苦,苦。則俺這小的個孩兒倘有些好歹,可著我那堝兒發付。 (做見科,雲)二哥,你這病證如何?(福僧雲)父親,我死也。(正末雲)老漢則有這小的個孩兒,可又病的重。天啊!怎生可憐見老漢,留下小的個孩兒,送老漢歸土,可也好那。(唱) 【紅繡鞋】禱禍了千言萬語,天啊!則願的小冤家百病消除。兒也,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無,但存留的孩兒在,就是我護身符,又何必滿堂金才是福? (雲)二哥,你這早晚面色不好。你有甚麼遺留言語,吩咐我咱。(福僧雲)父親,你不知道我這病。別人害的是氣蠱水蠱,我害的是米蠱。(正末雲)如何是米蠱?(福僧雲)若不是米蠱呵,怎生偌大一個栲栳?父親,我顧不的你也。(做死伏科)(正末做哭科,雲)兒呵,則被你痛殺我也。(唱) 【迎仙客】還只道沉沉的臥著床褥,誰知他悠悠的赴了冥途,空把我孩兒叫道有千百句。閻君也,你好狠心腸;土地也,你好歹做處。閃的我鰥寡孤獨,怎下的便撇了你這爹先去。 (雲)二哥也死了。下次小的每買一具棺木來,埋葬了者(雜當雲)理會的。(扶福僧下)(正末雲)兩個媳婦兒,你來,兩個孩兒都亡了,我的婆婆又亡了。我無兒不使婦,你兩個可也有爺和娘在家裡,不如收拾了一房一臥,各自歸宗去罷。要守孝也由的你,便要嫁人也由的你。(兩旦做悲科,雲)哎呀,痛殺俺也!俺妯娌二人,收拾一房一臥,且回爺娘家守孝去。男兒也,只被你痛殺我也。(詩云)俺妯娌命運低微,將男兒半路拋離。拚的守孤孀一世,斷不肯向他人再畫蛾眉。(同下)(正末做悲科,雲)兩個孩兒死了,兩個媳婦兒又歸宗去了。我婆婆又亡了,則撇下老業人獨自一個。我仔細想來,不干別人事,都是這當境土地和這閻神,勾將俺婆婆和兩個孩兒去了。我如今待告那崔縣令哥哥,著他勾將閻神土地來,我和他對證,有何不可!不免拽上這門,我首告他走一遭去。(下)(崔子玉引張千、祗候上)(詩云)冬冬衙鼓響,公吏兩邊排。閻王生死殿,東嶽嚇魂台。小官崔子玉是也。今日升廳,坐起早衙。張千,喝攛廂。(張千雲)在衙人馬平安,抬書案。(正末上,跪科)(崔子玉雲)階下跪著的不是張善友兄弟,你告甚麼?(正末雲)哥哥與老漢做主咱。(崔子玉雲)是誰欺負你來,你說那詞因,我與你做主。(正末雲)我不告別人,我告這當境土地和閻神。哥哥,你差我去勾將他來,等我問他,俺兩個孩兒和婆婆,做下甚麼罪過,他都勾的去了。(崔子玉雲)兄弟,你差了也。這是陰府神祗,你告他怎的?(正末起科)(唱) 【白鶴子】他本是聰明正直神,掌管著壽夭存亡簿。怎不容俺夫婦到白頭?(帶雲)我那兩個孩兒呵!(唱)也著他都死因何故? (崔子玉雲)兄弟,陽世間的人,我便好發落。他陰府神祗,我如何勾的他來?便勾了來,我也斷不的。(正末雲)哥哥,你斷不的他?從古以來,有好幾個人,都也斷的,怎生哥哥便斷不的?(崔子玉雲)兄弟,那幾個古人斷的?你試說與咱聽。(正末唱) 【么篇】哎,想當日有一個狄梁公曾斷虎,有一個西門豹會投巫。又有個包待制白日裡斷陽間,他也曾夜斷陰司路。 (崔子玉雲)兄弟,我怎比得包待制,日斷陽間,夜斷陰間,你要告到別處告去。(正末雲)俺婆婆到這年紀,便死也罷了。難道俺兩個孩兒留不的一個?(唱) 【上小樓】俺孩兒也不曾訛言謊語,又不曾方頭不律。俺孩兒量力求財,本分隨緣,樂道閒居。閻神也有向順,土地也不胡突。可怎生將俺孩兒一時勾去,害的俺張善友牽腸割肚。 (崔子玉雲)你兩個孩兒和你的渾家,必然有罪犯註定該死的。你要問他,也好痴哩!(正末雲)俺那婆婆和兩個孩兒呵!(唱) 【么篇】又不曾觸忤著那尊聖賢,蹅踐了那座廟宇。又不曾毀謗神佛,冒犯天公,墮落酆都。合著俺子共母,妻共夫,一家兒完聚,(做悲科,雲)俺兩個孩兒死了,婆婆又死了,兩個媳婦兒也歸宗去了。(唱)可憐見送的俺滅門絕戶。 (做跪科,雲)望哥哥與我勾將閻神土地來,我和他折證咱。(崔子玉雲)兄弟,我才不說來,假如陽世間人,我便斷的,這陰府神祗,我怎麼斷的他?你還不省哩,快回家中去。(正末起科,唱) 【耍孩兒】神堂廟宇偏誰做?無過是烈士忠臣宰輔。但生情發意運機謀,早明彰報應非誣。(雲)哥哥,這樁事你不與我斷,誰斷?(唱)難道陽世間官府多機變,陰府內神靈也混俗。把森羅殿都做了營生鋪,有錢的免了他輪迴六道,無錢的去受那地獄三塗。 【二煞】我如今有家私誰管顧?有錢財誰做主?我死後誰澆茶、誰奠酒、誰啼哭?誰安靈位誰齋七?誰駕靈車誰掛服?止幾個忤作行送出城門去,又無那花棺彩輿,多管是席捲椽舁。 【煞尾】天那!最苦的是清明寒食時,別人家引兒孫祭上祖。只可憐撇俺在白楊衰草空山路,有誰來墓頂上與俺重添半抔兒土。(下) (崔子玉笑雲)張善友去了也。此人雖是個修行的,卻不知他那今生報應,因此愚迷不省。且待他再來告時,我著他親見閻君,放出兩個孩兒和那渾家,等他廝見,說知就裡。(詩云)方信道暗室虧心,難逃他神目如電。今日個顯報無私,怎倒把閻君埋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