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君斷冤家債主 · 第二折

(崔子玉冠帶引祗候上,詩云)滿腹文章七步才,綺羅衫袖拂香埃。今生坐享皇家祿,不是讀書何處來!小官崔子玉是也。自與兄弟張善友別後,到於京都闕下,一舉狀元及第,所除磁州福陽縣令。誰想兄弟也搬在這縣中居住。聞說他大的孩兒,染了一個病證,未知好殫若何?今日無甚事,張千,將馬來,小官親身到兄弟家中探病走一遭去。(詩云)駿馬慢乘騎,兩行公吏隨。街前休喝道,跟我探親知。(下)(淨扮柳隆卿、丑扮鬍子轉上,詩云)不養蠶來不種田,全憑說謊度流年。為甚閻王不勾我,世間刷子少我錢。小子叫做柳隆卿,這個兄弟是鬍子轉。在城有張二舍,是一個真傻廝,俺兩個幫著他賺些錢鈔使用。這幾日家中無盤纏,俺去茶坊里坐下,等二舍來,有何不可?(胡淨雲)你在茶坊里坐的,我尋那傻廝去。這早晚敢待來也。(福僧上,雲)自家張二舍。自從把家私分開了,好似那湯潑瑞雪,風捲殘雲,都使的光光蕩蕩了。如今則有俺哥哥那份家私,也吃我定害不過,俺哥哥如今染病哩。好幾日不曾見我兩個兄弟,到茶坊里問一聲去。(做見二淨科,雲)兄弟,這幾日不見你,想殺我也。(胡淨雲)小哥,我正尋你哩。茶坊里有柳隆卿在那裡等你,我和你去來。(相見科)(福僧雲)兄弟好麼?(柳淨雲)小哥,一個新下城的小娘子,生的十分有顏色,俺一徑的來尋你。你要了他罷,不要等別人下手,先搶去了。(福僧雲)你先總承別人罷,我可無錢了。(胡淨雲)你哥哥那裡有的是錢,俺幫著你到那裡討去來。(福僧雲)這等我與你去。(同下)(正末引雜當上,雲)自從將家私做三分兒分開了,二哥的那一份家私,早凋零的沒一點兒了。大哥見二哥是親兄弟,又將他收留在家中住。不想那廝將大哥的家私,又使的無了。大哥氣的成病,一臥不起,求醫無效,服藥無靈,看看至死,教我沒做擺布。小的,咱和你到佛堂中燒香去來。(雜當雲)爹,咱就燒香去。(正末唱) 【商調】【集賢賓】自分開近並來百事有,這的是為兒女報官囚。閃的個老業人不存不濟,則俺這養家兒千死千休。這的是天網恢恢,果然道疏而不漏。(帶雲)若俺大哥有些好列呵,(唱)怎發付這無主意的老業人張善友?三十年一夢莊周。我恰便是俞陽般服藥酒,恰便似莊子嘆骷髏。 【逍遙樂】我則索仰神靈保佑,為孩兒所事存心,我怎肯等閒罷手!兒也,閃的我來有國難投,忍不住兩淚交流。莫不是我前世里燒香不到頭,我則索把神靈來禱咒。只願的減罪消災,絕慮忘憂。 (雲)來到這佛堂前。我推開佛堂門。(做跪科,雲)小的每將香來。家堂菩薩,有這大的個孩兒,多虧了他早起晚眠,披星戴月,掙揣下這個家私,今日可有病;小的個孩兒,吃酒賭錢,不成半器,他可無病。家堂爺爺,怎生可憐見老漢,著俺大的個孩兒,這病痊可咱。(做拜科)(唱) 【梧葉兒】小的個兒何曾生受,他則待追朋趁友,每日家無月不登樓。大的個兒依先如舊,常則待將無做有,巴不得敗子早回頭,(帶雲)聖賢也!(唱)你怎生則揀著這個張善友心疼下便下手? (雜當報,雲)爹爹,大哥發昏哩!(正末雲)既然大哥發昏,小的跟著我看大哥去來。(同下)(大旦扶乞僧同卜兒上,乞僧雲)娘也,我死也。(卜兒雲)大哥,你精細著。(乞僧雲)我這病覷天遠,入地近,眼見的無那活的人也。(卜兒雲)孩兒,你這病,可怎生 就覺重了也?(乞僧雲)娘也,我這病你不知道,我當日在解典庫門前,適值那賣燒羊肉的走過。我見了這香噴噴的羊肉,待想一塊兒吃,我問他多少鈔一斤,他道兩貫鈔一斤。我可怎生舍的那兩貫鈔買吃?我去那羊肉上將兩隻手捏了兩把,我推嫌羊瘦,不曾買去了。我卻袖那兩手肥油,到家裡盛將飯來,我就那一隻手上油舔幾口,吃了一碗飯。我一頓吃了五碗飯,吃得飽飽兒了,我便瞌睡去。留著一隻手上油,待吃晌午飯。不想我睡著了,漏著這隻手,卻走將一個狗來,把我這隻手上油都吮乾淨了。則那一口氣,就氣成我這病。我昨日請一個太醫把脈,那廝也說的是,道我氣裹了食也。(卜兒雲)孩兒既是這等起的病,你如今只不要氣,慢慢的將養。(乞僧雲)喚的我父親來,我吩咐他咱。(正末同雜當上,雲)婆婆,大哥病體如何?(乞僧雲)父親,我死也。(正末做悲科,雲)兒呵,則被你痛殺我也。(唱) 【醋葫蘆】你胸脯上著炙,肚皮上用手揉。俺一家兒燒錢烈紙到神州,請法師喚太醫疾快走。將那俺養家兒搭救,則教我腸慌腹熱似燒油。 (乞僧雲)父親,我顧不得你,我死也。(做死科)(正末同卜兒哭科,雲)兒也,你忍下的便丟了我去,教我兀的不痛殺了也。(唱) 【么篇】我則見他直挺挺僵了腳手,冷冰冰禁了牙口。俺一家兒那個不啼啼哭哭破咽喉,則俺這養家兒半生苦受。(帶雲)天那!(唱)常言道好人倈不長壽,這一場煩惱怎生收? (雲)婆婆,大哥死了也,將些甚麼供養的來?一壁廂著人去請崔縣令哥哥來。(雜當雲)理會的。(崔子玉上,雲)小官崔子玉,去看張善友的孩兒,可早來到也。張千,接了馬者。(見科,雲)呀,原來善友的孩兒死了也。兄弟你可省煩惱波。(正末雲)哥哥,大的個孩兒已死,眼見兄弟的老命也不久了也。(崔子玉雲)兄弟,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也是個大數,且省煩惱。(福僧同二淨上)(柳淨雲)小哥,說你哥哥死了,到家中看有甚麼東西,你拿與俺兩個拿著先走。(福僧雲)說的是,你跟將我來,拿著壺瓶台盞便走。我可無眼淚,怎麼啼哭?(柳淨雲)我手帕角頭,都是生薑汁浸的,你拿去眼睛邊一抹,那眼淚就尿也似流將出來。(做遞砌末,福僧哭科,雲)我那哥哥也,你一文不使,半文不用,可不乾死了你。我那爹也,你不偏向我那哥哥也。我那娘也,你如今只有的我一個也。我那嫂嫂也,我那老婆也。(做怒科,雲)怎生沒個睬我的?看起來我是傻廝那。(正末唱) 【么篇】只見那兩個幫閒的花滿頭,這一個敗家的面帶酒。你也想著一家兒披麻帶孝為何由?故來這靈堂里尋鬥毆。直恁般見死不救,莫不是你和他沒些瓜葛沒些憂? (雲)兀那廝,大哥死了,消受不的你奠一盞兒酒。(福僧雲)老人家不要絮聒,等我澆奠。(做奠酒)(將台盞與淨)(卜兒奪科,雲)你將的那裡去?(福僧推卜兒科,雲)你們自去。(柳淨雲)有了東西也,俺跑、跑、跑。(同胡下)(卜兒雲)兀的不氣殺我也。(做死科)(乞僧做起叫科,雲)我那台盞也。(正末雲)孩兒,你不死了來?(乞僧雲)被那兩個光棍搶了我台盞去,我死也怎麼捨得?(正末雲)婆婆,由他將的去罷。呀,婆婆死了也。天那!可是老漢造下甚麼孽來,大的個孩兒死了,婆婆又死了。天那!兀的不痛殺老漢也。(崔子玉雲)兄弟少煩惱,這都是前生註定者。(正末做悲科)(唱) 【窮河西】你道死和生,都是天數周,怎偏我子和娘拔著短籌?我如今備棺槨將他殯,不如我這業屍骸又著那個收? (雲)下次小的每,將婆婆和大哥哥扶在一壁廂,買兩個棺槨殯了者。(雜當雲)理會的。(做扶下)(正末悲科,唱) 【鳳鸞吟】怎不著我愁,這煩惱甚日休,天那!偏是俺好夫妻不到頭。怎不著我愁,這煩惱甚日休,天那!偏是俺養家兒沒福留。(崔子玉雲)兄弟,你的壽算也還遠哩,這家私便破散了些,打甚麼不緊!且省煩惱波。(正末唱)想人生到中年以後,這光陰不久,還望甚家緣成就!隨你便攢黃金過北斗,只落的乾生受,天那!早尋個落葉歸秋。 (雲)老漢大的個孩兒死了,婆婆又死了。我老漢不知造下甚麼孽來。(崔子玉雲)兄弟,你休煩惱者。(正末唱) 【浪來里煞】這煩惱神不知鬼不覺,天來高地來厚。本指望一家兒相守共白頭,到如今夫妻情父子恩都做了一筆勾。落得個自僝自僽,(做悲科,雲)天那!(唱)則除非向來生重把那生修。(下) (崔子玉嘆科,雲)嗨,誰想他大的孩兒,連婆婆都亡化了。我那兄弟還不省哩。(詩云)善友今年命運低,妻亡子喪兩重悲。前生註定今生業,天數難逃大限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