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故事 · 象倌陶邁

佚名 《叢林故事》
我要記住我從前的身份,我嘗夠了繩捆鏈鎖的滋味。 我要記住我原有的力量,記住我在森林裡的所有事情。 我不願為一捆甘蔗把自己的脊背出賣給人類; 我要出去找自己的同種,找穴居的林地鄉親。 我要出去,一直待到黎明,一直待到白天—— 出去接受清風的親吻,淨水的愛撫—— 我要忘記我的腳環,扯斷我的柵欄。 終於,森林裡聽不到大象走動的聲音了。喀拉·納格左搖右晃地離開了他兩棵樹之間的位置,加入到象群中來。咯咯咕咕、咯咯咕咕,大象們開始用自己的語言交談,並開始走來走去。小陶邁仍舊趴著,他看到下面有成千成百寬闊的背,擺動著的耳朵,甩動著的鼻子,還有骨碌碌轉動著的小眼睛。他聽到象牙和象牙偶然相撞時發出的咔嚓聲,象鼻子纏在一塊兒的乾澀的沙沙聲,象群龐大的身軀和肩頭相互的摩擦聲,還有大尾巴甩來甩去的啪啪聲。這時一朵雲彩遮住了月亮,小陶邁在一片漆黑里坐著,不過平和穩定的推推搡搡和咯咯咕咕的交談仍在繼續。小陶邁知道喀拉·納格周圍全是大象,他根本沒機會退出會場。他咬緊牙關,渾身打戰。圍場裡至少還有火把和吶喊,可這兒只有他孤零零一人待在黑暗中。有一次一條長鼻子甩過來,居然碰到他的膝蓋上。 這時,一頭大象吼起來,於是一呼百應,持續了五到十秒鐘,恐怖極了。樹上的露水像雨點一樣滴滴答答落下來,打在那些看不見的背上。隨後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隆聲。起初聲音不大,小陶邁辨別不出是什麼聲響。隨後,聲音越來越響,喀拉·納格抬起一隻前腳,緊跟著抬起另一隻,然後讓它們著地——一二,一二,像杵槌一樣節奏均勻。這會兒大象們一起跺起了腳,聽起來就像在山洞口擂響了戰鼓。露水從樹上淅淅瀝瀝灑下來,直到一滴都不剩為止。隆隆聲仍在繼續,震得山搖地動,小陶邁用手捂住耳朵,想遮住聲音。但劇烈的震動穿過了他的全身,那可是數百隻重腳跺在糙地上的巨響。有一兩次,他覺得喀拉·納格和其他所有的大象向前沖了好幾大步,沉重的跺腳聲變成了一種多汁的綠東西被碾碎時發出的壓榨聲,不過一會兒,似乎他們的腳又踏在了堅硬的地面上,隆隆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有棵樹就在他附近的什麼地方嘎吱嘎吱的響,他伸出臂膀,摸著了樹皮,不過喀拉·納格仍在重重地踏著步子,往前走,小陶邁辨不清自己到底在空地的哪個地方。除了有一次,兩三頭小象崽齊聲尖叫外,大象們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接著,他又聽到了跺腳滑步聲,隆隆的聲音一直沒有停下來。這聲音足足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小陶邁的每一根神經都生疼生疼的,不過他根據夜氣的味道知道天就要亮了。 綠蔥蔥的山林後面露出一片淡黃色,破曉了。隨著第一縷光線射出來,隆隆聲戛然而止,仿佛那束光就是命令。小陶邁的腦袋裡還縈繞著嗡嗡的響聲,他連個姿勢都沒有換,周圍一頭大象都不見了,只剩下喀拉·納格、普得密妮和那頭身上有繩子勒痕的大象。沒有一點兒跡象,沒有一絲沙沙聲,沒有一句低語聲顯示其他象到什麼地方去了。 小陶邁瞧了又瞧,憑他的記憶,空地好像一夜之間變大了,中心好像多了好幾棵樹,邊上的野草和矮灌木叢都被踩倒了。小陶邁又仔細打量了一番,他現在明白這種踩踏的底細了。大象踩出了更多空地——他們把濃密的野草和多汁的梗稈踩壓成碎片,再把碎片踏成碎屑,把碎屑踩成纖維,最後把纖維踩成了硬地。 「哇!」小陶邁叫道,他的眼皮已經沉沉的了,「喀拉·納格,我的爺,我們和普得密妮一塊兒去彼特森老爺的營地吧。要不我準會從你的脖子上掉下來。」 另一頭大象瞅著這兩頭象走了,呼哧呼哧噴了兩聲鼻息,一轉身,自顧自走了。他多半是某個小土邦主家的大象,離這兒有五六十或一百英里遠。 兩個鐘頭以後,彼特森老爺吃著早飯,那些頭一天夜裡用雙鏈拴住的大象們吼了起來,滿身污泥的普得密妮,和一瘸一拐的喀拉·納格搖搖晃晃地走進營地。 小陶邁臉色灰白,蔫頭耷腦,頭髮被露水浸透,裡面儘是樹葉,但他還是強打精神向彼特森老爺行禮,有氣無力地喊道:「跳舞——大象跳舞!我見到了,我——要死了!」喀拉·納格蹲了下來,小陶邁從象脖子上滑下來,昏死過去了。 不過,當地的孩子可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神經質的毛病,所以不到兩個鐘頭,小陶邁已經志得意滿地躺在彼特森老爺的吊床上,腦袋枕著彼特森老爺的獵裝,一杯熱牛奶,一點兒白蘭地,外加一點點奎寧已經下了肚,在他面前坐了三層毛烘烘的疤痕累累的叢林老獵人,他們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仿佛他是個精靈似的。他畢竟是個小孩子,三言兩語就把故事講完了,最後他說: 「要是我說了一句謊話,你們就叫人去看好啦。他們會發現大象們把他們的舞場踩得更大了。他們會看到十條、又十條,好多個十條的小路,條條都通往那個舞場。大象們用腳把那個地方踩大了。我親眼看見的。是喀拉·納格帶我去的,所以我看見了。喀拉·納格的腿都累得走不動了!」 小陶邁往後一躺,睡了整整一個下午,一直睡到黃昏,他睡覺的時候,彼特森老爺和馬楚阿·阿帕循著兩頭大象的足跡,翻山越嶺,走了十五英里。彼特森老爺捕了十八年的象,以前這樣的舞場只見過一次。馬楚阿·阿帕用不著把空地多看兩眼,也不必用腳指頭刮擦擠壓那夯實的泥土,就清楚發生過什麼事了。 「孩子說的是實話,」他說,「這都是昨晚乾的。我數了數,有七十條小路穿過了河。看,老爺,普得密妮的腿鏈還在那棵樹皮上劃了個口子!對,她也到這兒來過。」 他們相互看了看,又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心裡都挺納悶兒。大象的行為方式是任何人,無論是黑人還是白人,都無法參透的。 「四十五年來,」馬楚阿·阿帕說,「我跟隨我的象爺們,卻從沒聽說過哪個人的孩子見過這個孩子見到的事情。憑眾山神起誓,這是——我們說什麼好呢?」說罷便搖了搖頭。 他們回到營地時,已經該吃晚飯了。彼特森老爺自個兒在帳篷里吃了,可是他下命令營地不僅給雙份的麵粉、米飯和鹽,而且還要宰兩隻羊,幾隻家禽,因為他知道要舉辦一次宴會。 大陶邁急匆匆地從平原營地趕來找兒子和大象,現在他找到了,便瞅著自己的兒子和大象,好像害怕他們似的。在一排排拴住的大象的面前,篝火熊熊燃燒,宴會已經開始了,小陶邁就是宴會的主角。那些身材魁梧、皮膚棕黑的捕象人、搜象人、趕象人、套索人,以及那些通曉制服最兇猛的野象的訣竅的人,一個接一個從他面前經過,每一個人都在他的額頭上點上一滴剛宰的叢林雞胸部流出的血。這表示他已經是一個叢林人,被叢林接納了,可以自由出入叢林的任何一個角落。 最後火焰漸漸熄滅,圓木的紅光使大象們看上去好像也沾上了鮮血,馬楚阿·阿帕,所有捕象圍場所有趕象人的頭頭——馬楚阿·阿帕,彼特森老爺的化身,這個四十多年來從沒見過人修的路的馬楚阿·阿帕,這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大名鼎鼎的馬楚阿·阿帕——跳了起來,把小陶邁高高舉過頭頂,大聲喊道:「聽著,兄弟們,聽著,營地里我的爺兒們,我,馬楚阿·阿帕,有話要說!從今往後,這個小孩不再叫小陶邁,而要叫象倌陶邁了,以前他的祖爺爺就是被這樣稱呼的。從沒有人看到過的事,他看到了,而且看了整整一個晚上。象群寵愛他,叢林眾神寵愛他,他必將成為一名了不起的搜象人。他會比我,馬楚阿·阿帕,更了不起!他會分辨新足跡、舊足跡、新舊混雜的足跡,憑著他明亮的眼睛!他衝到圍場裡,在野象的肚子底下捆綁野公象也不會受到傷害。就是他滑倒在橫衝直撞的公象腳前,公象也知道他是誰,不去踩他。哎嗨!拴在鏈子上的我的爺兒們,」他忽地一下轉向那一溜兒象樁,「就是這個小孩見過你們在隱蔽的地方跳舞——這種場面還沒有人見過呢!向他致敬,我的爺兒們!平安吉祥,我的孩子們。向象倌陶邁致敬!貢加·佩夏德,歡呼!希拉·古吉、伯奇·古吉、庫塔·古吉、歡呼!你,普得密妮,在跳舞的地方見過他,還有你,喀拉·納格,象群中的明珠!——歡呼吧!一起歡呼!向象倌陶邁致敬!」 聽到那最後一聲狂野的呼叫,整個象群都把長鼻子捲起來,直到鼻尖觸到額頭,突行大禮——山崩地裂般的悠長的吼叫,這種捕象圍場的致敬,只有印度總督才聽到過。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小陶邁,他看到了以前從來沒有人看到過的場面——象群夜裡獨自在加洛山脈的心臟跳舞! 濕婆與蚱蜢 陶邁的媽媽給寶寶唱的歌 濕婆神讓豐收滾滾地來,讓清風習習地刮, 他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的門口坐下, 個個有份,他把食物、辛苦和命運分發給大家, 從寶座上的國王到大門口的乞丐,一個也不落。 萬事萬物他造下——保護大神濕婆啊。 主神啊,主神!萬事萬物他造下—— 把荊棘給駱駝,把草料給牛馬, 把媽媽的愛心交給熟睡的腦袋瓜,我的寶貝兒子呀! 他把小米給窮人,把麥子給富漢, 給挨門乞討的聖徒殘羹和剩飯。 給老鷹腐肉,給老虎牛羊, 把雜碎和骨頭交給夜裡到處闖蕩的惡狼。 在他眼裡沒有什麼顯得過於低賤或高尚—— 帕巴蒂在他身邊觀看眾生來來回回地奔忙, 她想騙騙丈夫,跟濕婆逗逗樂子, 便偷了一隻小蚱蜢藏到自己懷裡! 於是她跟保護神濕婆搗起了蛋。 主神啊,主神!轉過身來看。 牛馬的身量死沉死沉,駱駝的個頭老高老高, 可這是頂小頂小的小東西,我的寶貝兒子喲! 分配結束了,她笑嘻嘻地問道: 「一百萬張嘴巴的主人喲,是不是有一張嘴還沒餵到?」 濕婆笑著回答:「個個都有分發, 連你貼心藏的小東西也沒落下。」 小偷帕巴蒂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東西, 看見那小不點兒啃著一片嫩葉子。 見此情景,她又怕又驚奇,便連忙祈禱濕婆神, 因為他真的把食物給了天下的所有生靈。 萬事萬物他造下——保護大神濕婆啊。 主神啊,主神!萬事萬物他造下—— 把荊棘給駱駝,把草料給牛馬, 把媽媽的愛心交給熟睡的腦袋瓜,我的寶貝兒子呀! * * * (1) 1867—1868年英國陸軍將領內皮爾的遠征軍入侵阿比西尼亞(現在的衣索比亞)以報復特沃德羅斯(吉卜林筆下的西奧多)皇帝逮捕英國傳教士和使節的行為;特沃德羅斯在默克德拉戰敗三天後自殺。 (2) 阿富汗的一座要塞城鎮,喀拉·納格正參加第二次阿富汗戰爭(1878—1880),目的是對抗俄國在該地區的勢力。 (3) 緬甸南部的港市。 (4) 位於印度和孟加拉的邊境上。 (5) 印度輔幣,十六安那等於一盧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