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瓶梅到清明上河圖 · 第二章 西王母的傳說
西王母的傳說
一、西王母故事的衍變
西王母之名最早見於中國典籍中的,當為戰國末期的作品——《山海經》中的《西山經》:
……又西三百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郭璞注《穆天子傳》即據此文:
西王母如人,虎齒蓬髮,戴勝,善嘯。
《海內北經》又據此文,另外替它加顧了三個廚役來服侍,在裝飾方面,也加了「梯幾」二字的形容詞,肯定它的住所在崑崙墟北,而不言玉山。
西王母梯幾而戴勝,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在崑崙墟北。
《大荒西經》更詳細了,連它的住址方向、周圍事物、面貌、居處,都有肯定的記述: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燃,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
從「其狀如人」到「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由「似人的獸」到「似獸的人」,這是西王母在它的故事中的第一次衍變。由此而生出來若干擴到無窮大的故事。
接著,我們在汲冢所發現的《穆天子傳》中,果然遇見了一位確是人類,極有禮儀,能應酬,能歌謠,雄長一方的西王母:
及遂西征,癸亥至於西王母之邦。
吉日甲子,天子賓於西王母,乃執白圭玄壁以見西王母,好獻錦組百純,□組三百純,西王母再拜受之,□乙丑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隙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洽諸夏,萬民平均,吾願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天子遂驅升於弇山,乃紀其跡於弇山之石,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西王母之山還歸兀□,世民作憂以吟曰:「北徂西土,爰居其野,虎豹為群,烏鵲與處,嘉命不遷,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將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翔翔,世民之子,唯天所望。」
自群玉之山以西至於西王母之邦三千里,□自西王母之邦北至於廣原之野,飛鳥之所解其羽,千有九百里。
在《山海經》《列子》諸書中,因循傳衍,都有類似的記載。(詳見另文。)從渺茫的似獸的人到真正的人,這是西王母的第二次衍變。
《焦氏易林》是漢代一部卜筮的書,所收容的筮詞中,包含不少與西王母有關的故事,如《訟》之第六《泰》:
弱水之西,有西王母,生不知死,與天相保。
西王母是一個長生不死的生物。《坤》之第二《賁》:
稷為堯使,西見王母。拜請百福,賜我善子。
西王母成求子與求福的目標,並與堯稷發生關係。《小畜》之第九《大有》:
金牙鐵齒,西王母子,無有患殆,減害道利。
《大壯》之三十四《咸》:
畜雞養狗,長息有儲,耕田有黍,王母喜舞。
《明夷》之三十六《訟》:
穿鼻系株,為虎所據,王母祝禱,禍不成災,突然脫來。
西王母又成為社神及含有神秘性之巫祝。(詳見另文。)由真正的人衍變為長生不死,求子與求福的目標,社神,巫祝等多方面的發展,並和傳說中更古的人王發生關係,這是西王母的第三次衍變。
西王母在什麼時候才變成女人的呢?這問題在《漢書》中予以一划時代的解答。《漢書》卷八十四《翟方進傳》:
莽於是依《周書》作大誥曰:「……太皇太后肇有元城沙鹿之右,陰精女主聖明之祥,配元生成,以興我天下之符,遂獲西王母之應(1),神靈之徵,以佑我帝室,以安我太宗,以紹我後嗣,以繼我漢功。」
《太平御覽·禮儀部》引衛宏《漢舊儀》云:「祭王母於石室,皆在所二千石令長奉祠。」
卷九十八《元後傳》:
莽乃下詔曰:「……更命太皇太后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協於新室。故交待之際,信於漢氏,哀帝之代,世傳行詔,為西王母共具之祥,當為歷代為母,昭然著名。」
所謂祠祀,行詔,《漢書》卷二十六《天文志》:
哀帝建平四年,正月二月三月民相驚動,歡嘩奔走,傳行詔籌祠西王母。
《五行志》下之上說得更詳細:
哀帝建平四年正月,民驚走持稿或掫一枚,傳相付與,曰:「行詔籌。」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發徒跣,或夜折關,或逾牆入,或乘車騎奔馳,以置驛傳行經歷郡國二十六至京師。其夏,京師郡國民聚會裡巷阡陌,設祭,張博具,歌舞祠西王母。
又傳書曰:「母告百姓,佩此書者不死,不信我言,視門樞下當有白髮。」至秋止。
這時候哀帝祖母傅太后用事,杜鄴對策以為:「西王母婦人之稱,博弈男子之事。」此種現象為外家用事之應。西王母從此便固定地變成女人,這是西王母故事的第四次衍變。
漢自景武以來,董仲舒始以陰陽五行之說敷合儒學,得時主信任,學風為之一變,在這種思潮下產生的《吳越春秋》,自然也逃不脫她的影響,西王母是女人,屬陰,當得有一位屬陽的來配她。於是由西想到東,由母想到公,東西公母都是相對的,因此就新造成一位東王公,東屬木,故又稱木公,西屬金,故西王母也稱金母。
種曰:「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越王曰:「善!」乃行第一術,立東郊以祭陽,名曰東王公,立西郊以祭陰,名曰西王母,祭陵山於會稽,祀水澤於江州,事鬼神一年,國不被災。(《勾踐陰謀外傳》)
從陰陽五行的相對,而產生出一位東王公,來配西王母,這是西王母故事的第五次衍變。
西王母既然被指定為女人,又替她找出一位陽性來配襯。《易·繫辭·下》:「天地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一陰一陽之謂道」,男女間的事,我們的古人素來有些不順口,可是對於過去的在傳說中的古人替他們撮合一下,也還無傷大雅,《神異經·中荒經》說:
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之柱也。周三千里,周圍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左翼覆東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也,其柱銘曰:「崑崙銅柱,其高入天,圓周如削,膚體美焉。」其鳥銘曰:「有鳥希有,碌赤皇皇,不鳴不食,左覆東王公,右覆西王母。王母既東,登之自通,陰陽相須,唯會益工。」
從一年一度在希有背上相會的喜劇,又衍變成另一系統的牛郎織女的故事。由東王公的產生到西王母的結婚,這是西王母故事的第六次衍變。
以上曾提及和西王母發生過關係的人王有周穆王、堯、稷……但是經過了若干年的渲染以後,西王母已不再是從前那樣「豹尾虎齒」的怪狀,或龍鍾白髮的老巫了,她的外表已經經過若干幻想家、文人所修飾,成為一位最漂亮的典型的女性:
王母唯扶二女侍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綾之褂,容眸流盼,神姿清發,真美人也!王母上殿東向坐,著黃金褡 ,文采鮮明,光儀淑穆,帶靈飛大綬,腰佩分景之劍,頭上太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元璚鳳文之舄,視之年可三十許(《集仙錄》作二十許,更年輕,詳另文),修短得中,天姿掩靄,雲顏絕世,真靈人也。——《道藏·同真部·記傳類》卷一○七《海上》
漢武帝在中國史上是一位傑出的人主,他雖窮兵黷武,希求長生,但在一般人的眼光中,卻不致如秦始皇那樣討人厭。《史記·封禪書》中荒渺影約的敘述,使他被動地不得不和西王母發生關係,而成為西王母故事中最為精彩的一部分。
中國的古史是「層疊地造成」,譬如積薪,後來居上,中國的故事也是如此,漢武帝既已和西王母發生關係,為什麼比他更早的反而不能呢?於是歷史上有名的人主——燕昭王、舜、禹、黃帝……便連茅拔茹地都成為故事中的一個角色。這是西王母故事衍變的第七階段。
神仙家的調製使西王母成為一位女仙,握有神秘的權力。古代有無男女平權的思想,文獻不足,我們不能詳知,不過「男女有別」是儒家的教條之一,同時也是社會的無形制裁。所以《博物志》所賦予王母的職責:
老子云:「萬民皆付西王母,唯王聖人真人道人之命,上屬九天君耳。」——《博物志·雜說》上
便不為人所滿意,因為這不但地位太低,而且「男女無別」,大不是道理。他們便重來一下,把她改成唯一的女仙領袖,和東王公分性而治:
金母元君者,九靈太妙龜山金母也,一號太虛九光龜台金母元君,一號曰西王母,乃西華之至妙,洞陰之極尊,在昔道無凝寂,湛體無為,將欲啟迪玄功,化生萬物;先以東華至精之氣,化而生木公,木公生於碧海之上,芬靈之墟,以主陽和之氣,理於東方,亦號曰東王公焉。又以西華至妙之氣,化而生金母,金母生於神洲伊川,厥姓緱氏,生而飛翔,以主陰靈之氣,理於西方,亦號西王母,皆質挺大無,毓神玄奧,於西方渺莽之中,分大道醇精之氣,結氣成形,與東王公共理二氣,而養育天地,陶鈞萬物矣。體柔順之本,為極陰之元,位配西方,母養群品,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女子之登仙得道者咸所隸焉。——《說郛》卷一百十三;漢·桓 《西王母傳》;《道藏·洞神部·譜錄類》;《墉城集仙錄》金母元君
於是西王母又搖身一變,變成統轄同性的神仙,完成了在她的故事中的第八次衍變。
人生最難得的是永久的美貌,最不可求的是亘古的長生,最不易取得的是領袖的地位,現在西王母什麼都有了,她還缺少一些什麼呢?聰明的古人又替她想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她既有丈夫,又年輕,應該有幾個子女來完成她的圓滿的生命過程,於是她的故事又走入一個新的階段,我們來看古人替她安排好的新家庭分子:
南極王夫人者,王母第四女也,名林,字容真,一號紫元夫人,或號南極元君,理太丹宮。——《三洞群仙錄》;《墉城集仙錄》
雲華夫人王母第二十三女。太真王夫人之妹也。名瑤姬。——《墉城集仙錄》二
紫微王夫人名清娥,字愈音,王母第二十女也。(2)
雲林右英王夫人名媚竺,字申林,王母第十三女也,受書為雲林宮右英夫人,治滄浪宮。——《墉城集仙錄》;《太平御覽》六七四引南真說
太真夫人者王母之小女也,名婉羅,字勃,遂事玄都太真王,有子為三天太上官府都司直,主總 天曹之違,比地上之卿佐。——《道藏·洞神部·譜錄類》;《墉城集仙錄》卷二
據以上所引的看,她至少有二十四個女兒,二十四個女婿,幾百十位外孫,佩玉鏗鏘,真極一時之盛!
但是,「名不正,則言不順」,西王母的女兒都有名有字,她自己也應該有一個出身的根源和名字才對。於是《軒轅黃帝傳》替她找出她的父親:
時有神人西王母者,太陰之精,天地之女。
段成式替她找出她的姓名字號生卒:
西王母姓楊名回,治崑崙西北隅,以丁丑日死,一曰婉妗。——《酉陽雜俎》十四;《諸皋記》
杜光庭又以為她姓緱:
金母生於神洲伊川,厥姓緱氏。——《墉城集仙錄·金母元君》
又有人以為她姓侯,姓焉:
西王母姓楊,一曰緱氏,一曰侯氏,一曰焉氏。名回,一曰婉妗。——《少室山房筆叢》壬部;《玉壺遐覽》二
《續仙傳》又替她找出後代的子孫:
緱仙姑者長沙人也……他日又言西王母姓緱,乃姑之聖祖也……河南緱氏乃王母修道之處,故鄉之山也。
西王母的本身的故事,到此已經完滿到無以復加,再也不能加什麼更新鮮的東西上去了。以後的文人、幻想家,因為故事的本身已經凝固,他們也只能從表面上去加一點髹漆,使她更美麗,更神秘,卻不能從質的方面把她改動一下。
以上就縱的方面簡單地說明西王母的故事的幾個衍變過程,現在我們再來看橫的方面發展:
(一)道德家的西王母
據上文所引《漢書》中的記載,知道西漢建平以前,西王母已經很普遍地成為民眾所崇祀,國家也叫地方官按時致祀的神祇了。這樣一位名人,當然值得援引來幫場面,《莊子·大宗師篇》就不客氣地實行拉夫主義: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堪壞得之以襲崑崙,馮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於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
把西王母輕輕地放入黃帝、禺強、顓頊、馮夷一些古人堆中,自然西王母也成了一位道地的古代賢人了。這一牽引似乎太不自然一點,所以後人很少引用,「西王母坐於少廣」的故實,僅被因襲於《軒轅黃帝傳》:
時有神人西王母者,太陰之精,天地之女,虎首豹尾,蓬頭戴勝,顥然白首,善嘯,石城金台而穴居,坐於少廣山,有三青鳥,常取食。
(二)羿與嫦娥
《山海經》中的帝俊妻常儀,念的人一不留心便把她衍成常義,又衍成常我,再替她加上女字旁成為嫦娥,這正如清代對付外國人一樣,老是替他們加上口字旁,成為咭唎、哦囉嘶。在《海內西經》有「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際,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岩」一段神話,《海內南經》又有「羿與鑿齒戰於疇華之野,羿射殺之,在崑崙虛東」一些功績,不知是何因緣,兩人便結合和西王母發生關係:
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鑿井,譬若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何則?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淮南子·覽冥訓》
張衡《靈憲》:
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妻嫦娥竊以奔月,託身於月,是為蟾蜍。
郭璞《山海經圖贊》不死樹:
萬物暫見,人生如寄,不死之樹,壽蔽天地,請藥西姥,焉得如羿?
(三)漢晉以來詞人與王母上壽
西王母到什麼時候方成為一個美麗的女仙?這問題我們雖不能予以正式的劃時代的解答,但從反面看,至少可以知道她在什麼時期以前不是如此。從上文的引證,我們已知道西王母的衍成女性,是在西元前90年到西元前3年這一時期中,現在我們再來考察一下她在什麼時期以前,不是一個如後人所描寫那麼美貌的一個女人。
漢晉間詞人用西王母作為點綴的作品很多,現在只摘錄其有關容貌或外表的描寫的於下:
在司馬相如的《大人賦》中,西王母依然是「皬然白髮戴勝而穴處」那樣一個怪物,和《山海經》中所描寫的沒有什麼走樣:
西望崑崙之軋沕洸忽兮,直徑馳乎三危。排閶闔而入帝宮兮,戴玉女而與之歸,登閬風而遙集兮,亢烏騰而一止,低回陰山翔以紆曲兮,吾今日乃睹西王母,皬然白髮戴勝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為之使,必長生若此而不死兮,雖濟萬世不足以喜。
稍後的楊雄《甘泉賦》中的西王母便已改頭換面了:
風 而扶轄兮鸞鳳紛其御蕤,梁弱水之濎溁兮躡不周之委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壽兮屏玉女而卻宓妃,玉女無所眺其清盧兮宓妃曾不得施其娥眉,方攬道德之精剛兮侔神明與之為資。
在他的描寫中我們得到兩個要鍵,其一是西王母是個絕世的美人,因為玉女、宓妃都是向來傳說中的美女,西王母一上來便屏玉女而卻宓妃,使玉女無所眺其清盧,宓妃不得使其娥眉,其美可知!其二是王母上壽的故事,從「欣然而上壽」短短的五字便衍成後來若干有趣的瑤池慶壽的故事。
班彪《覽海賦》也提及王母,把她和古仙人松喬並列:
朱紫翠爛,明珠夜光,松喬坐於東序,王母處於西箱。
身處「朱紫」「明珠」中,已不是從前「穴居野處」那樣寒村了。張衡《思玄賦》更明白地指出她的美:
聘王母於銀台兮羞玉芝以療飢,戴勝 其既歡兮又誚余之行遲,載太華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咸姣麗以蠱媚兮,增嫮眼而娥眉,舒
婧之纖腰兮揚錯雜之袿徽。
經過這幾番做作以後,西王母的美已成鐵般的事實,不再有人懷疑了。試看:
玉佩連浮星,輕冠結朝霞,列坐王母堂,醴餐瓊瑤華,湘妃詠涉江,漢女奏陽阿。(晉·張華《遊仙詩》)
潘尼《琉璃碗賦》:
濟流沙之絕險,越蔥嶺之峻危;於是游四極,望大蒙,歷鐘山,燭龍,覲王母,訪仙童。
陶潛《讀山海經》:
玉台凌霞秀,王母怡妙顏。天地共俱生,不知幾何年?靈化無窮已,館宇無一山。高酣發新謠,寧效俗中言!
再看時代較後一點的:
鼎湖流水清且閒,軒轅去時有弓劍,古人傳道流其間,漢宮嬋娟多花顏。乘鸞飛煙亦不還,騎龍攀天造天關。造天關,聞天語,長雲河車載玉女。載玉女,過紫皇,紫皇乃賜白兔所持之藥方,後天而老凋三光,下視瑤池見王母,蛾眉蕭颯如秋霜。——李白《飛龍引》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杜甫《秋興》
是「妙顏」,是「娥眉」,雍容華貴,儀態萬方,假使我們拿《山海經》所描寫的和這些比較,也許是一件極有趣味的事情,可注意的是《十洲記》《漢武內傳》《漢武外傳》《漢武故事》《博物志》《洞冥記》《尚書帝驗期》《列仙傳》一些託名漢人的著作所描寫的,把她和以上的引證一比較,立刻可以知道到底是誰先誰後和因襲放大的痕跡。
(四)西王母與西戎及其他
在《穆天子傳》中告訴我們,西王母是西方一家的酋長,這一事實的發現,立刻使西王母和西方各地發生各種不同的關係,第一是西王母,《荀子·大略篇》《新序》都說:
禹學於西王國。(《路史·疏趷紀》作西王悝)
或西王母國,《論衡·恢國篇》:
元始四年金城塞外羌良橋橋種良願等獻其魚鹽之地願內屬……西王母國在絕極之外而漢屬之。
《太平御覽·道部》三引《尚書帝驗期》:
王母之國在西荒,凡得道授書者皆朝王母於崑崙之闕。
《藝文類聚》十一引《雒書·靈准聽》:
西王母授益地圖。(3)
《路史·餘論》卷九《西王母》:
西王母西方昏荒之國也。
《外國圖》:
西王母國前弱水中,有玉山白兔。
或西王母,《爾雅》:
孤竹北戶西王母日下謂之四荒。
《史記·大宛列傳》:
安息長老傳言,條支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嘗見。
《淮南子·墮形訓》:
西王母在流沙之瀕。
第二是一方酋長的西王母,《竹書紀年》:
穆王十七年西王母來賓。
《大載禮》《三朝記》《世紀》《世本》《尚書帝驗期》更提早千餘年,抬出古史上有名的舜來:
昔西王母獻舜白玉琯及益地圖。
《宋書》二十九《符瑞志》所記相同:
西王母舜時來獻白環白珮。
《禮斗威儀》則作:
獻地圖及玉塊。
《太平御覽》六百九十二引《瑞應圖》又抬出一個更古的人王:
黃帝時西王母乘白鹿來獻白環。
第三是西王母山,《山海經·大荒西經》:
西有王母之山。
《太平御覽》七百九十引《河圖·括地象》:
殷帝太戎使王孟採藥於西王母。
《軒轅黃帝傳》:
黃帝立台於沃人國西王母之山,名軒轅台。
《十六國春秋》:
甘松山東北有西王母樗蒲山,大有神驗,江水出焉。
《沙州記》亦云:
羊鶻嶺東北二百里有大山,遙視甚似東嶽岱山,極高,大險峻,嵯峨崔巍,頗有靈驗,羌胡父老雲是西王母樗蒲山。
第四是西王母石室,《漢書·地理志》:
西王母石室在金城臨羌西北塞外。
《十六國春秋,前趙錄》:
周穆王見西王母,樂而忘歸,即住此山,山有石室王母堂,珠璣鏤飾,煥若神宮。
《十洲記》:
赤水西有白玉山,山有西王母石室。
《列仙傳》:
赤松子者神農時雨師也,服水石以教神農,能入火不燒,至崑崙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隨風雨上下。
(五)西王母與動、植、礦物
同樣,西王母和她原來的本家,扁毛的禽,四足的獸,不識不知的植物礦物也發生了關係。
《抱朴子·登涉》:
山中卯日稱大人者兔也,稱東王父者麋也,稱西王母者鹿也。
杜甫《玄都壇歌》有王母鳥:
屋前太古玄都壇,青石漠漠常風寒。
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畫下雲旗翻。
鄺露《赤雅》下:
王母若練雀,青色,尾最長,有錢如孔,猺中有裘織成錢文……
在植物中有西王母簪,《廣志》:
龍鬚一名西王母簪。
有西王母席,《古今注》及《蘇氏演義》卷下:
至今有虎鬚草,江東人亦織以為席,號曰西王母席。
有西王母杖,《抱朴子·仙藥》:
象柴一名純盧是也。或名仙人杖,或雲西王母杖。
有西王母棗,《藝文類聚》八十七引《晉宮名》:
華林園棗六十二株,王母棗十四株。
《鄴中記》:
石虎園中有西王母棗,冬夏有葉,九月生花,十二月乃熟,三子一尺。
《洛陽伽藍記》:
景陽山有百果園,果別作一林,林各有一堂。有仙人棗,長五寸,把之兩頭俱出,核細如針,霜降乃熟,食之甚美。俗傳雲出崑崙山。一曰西王母棗。
《西京雜記》:
初修上林苑,群臣遠方各獻名果異樹,亦有制為美名,以標奇麗……棗七,弱枝棗,玉門棗,棠棗,青華棗,棗,赤心棗,西王母棗,出崑崙山。
《太平御覽》卷九五六引《廣志》:
東郡谷城紫棗長二寸,西王母棗大如李核,三月熟,眾果之先熟者也。種洛陽宮後園之內。
《廣記》:
西王母棗大如李核,三月熟,在眾果之先,出於洛陽宮後園。
有西王母桃,《洛陽伽藍記》:
景陽山百果園有仙人桃,其色赤,表里照徹,得霜乃熟,亦出崑崙山,一曰西王母桃也。
《太平御覽》九六七引《漢武故事》:
東郡獻短人,帝呼東方朔,朔至,短人指朔謂上曰:「王母種桃三千年結子,此兒不良,已三過偷之矣。」後西王母乃出桃七枚,母自啖二,以五枚與帝,帝留核著前。王母問曰:「用此何為?」上曰:「此桃美,欲種之。」母嘆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後上殺諸道士妖妄者百餘人,西王母遣使謂上曰:「求仙信邪,欲見神人而殺戮,吾與帝絕矣。」又致三桃曰:「食此可得極壽。」
《拾遺記》:
明帝因貴人夢食瓜甚美,帝使求諸方國,時 煌獻瓜種,恆山獻巨桃核。瓜名穹隆,長三尺而形屈曲,味美如飴。父老云:「昔道士從蓬萊山得此瓜,雲是崆峒靈爪,四劫一實,西王母遺於此地,世代遐絕,其實頗在。」又說巨桃霜下結花,隆暑方熟,亦云仙人所食,帝使植於霖林園,園皆植寒果,精冰之節,百果方盛,俗謂之相陵,與霖林之音訛也,後曰:「王母之桃,王公之瓜,可得而食,吾萬歲矣!安可植乎?」後崩,侍者見鏡奩中有瓜桃之核,視之涕零,疑其非類耳。
南北朝·任昉有《詠池邊桃》詩:
已謝王母苑,復揖綏山枝。聊逢賞者愛,棲趾傍蓮池。開紅春灼灼,結實夏離離。
宋·侔輯之《園桃賦》:
嗟王母之奇果,特華實兮相副,既陶照之夏成,又凌寒而冬就。
唐·李白有《庭前晚開花》詩:
西王母桃種我家,三千陽春始一花。結實苦遲為人笑,攀折唧唧長咨嗟!
西王母桃從此以後,便成為文人所喜用的掌故,又有西王母樹,《太平御覽》卷九九五引《鄴中記》:
金華殿後有石虎皇皇浴室。種雙長松樹,世謂之西王母長生樹。
有王母珠,《蘇氏演義》下:
苦葳,一名苦織子,有里,形如皮弁,長安女童名為神珠,亦曰王母珠。
在礦物中有西王母白環,《舊唐書·肅宗本紀》:
楚州刺史崔侁獻定國寶玉十三枚……四曰西王母白環二枚,白玉也,徑六七寸。
《酉陽雜俎》一,所載稍異:
楚州獻定國寶一十二……四曰西王母白環二枚,所在處外國歸伏。
(六)西王母使者
從《山海經》「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的記載,又衍成若干西王母使者的故事,由於原文「三青鳥」的限定,所以這一些故事中的使者也總離不了「鳥」。
三青鳥在司馬相如《大人賦》中擰成三足烏:
吾今日乃睹西王母,皬然白髮戴勝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為之使。
《漢武故事》把她作個別的描寫:
七月七日上於承華殿齋正中,忽有一青鳥從西方來集殿前,上問東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來也。」有頃,王母至,有二青鳥如烏挾侍王母。
所以說「如烏」是因為司馬相如先說成三足烏,又不敢撇去《山海經》的根據,只好取折衷辦法,兩面俱到,說成「二青鳥如烏」了。《續齊諧記》把使者搖身一變,成為黃雀,反正顏色雖改,到底還離不了「鳥」根。
宏農楊寶性慈愛,年九歲至華陰山,見一黃雀為鴟梟所博逐樹下,傷瘢甚多,宛轉後為螻蟻所困,寶懷之以歸,置諸樑上,夜聞啼聲甚切,親自照視,為蚊所齒,乃移置巾箱中,啖以黃花,逮十餘日毛羽成,飛翔朝去暮來,宿巾箱中,如此積年,忽與群雀俱來,哀鳴繞堂,數日乃去。
是夕,寶乃更讀書,有夢黃衣童子曰:「我王母使者,昔使蓬萊,為鴟梟所博,蒙君之仁愛見救,今當受賜南海。」別以四白玉環與之曰:「令君子孫潔白,且從登三公,如此環矣。」
寶之孝大聞天下,名位日隆。子震,震生秉,秉生彪,四世名公。及震葬時,有大鳥降,人皆謂真孝報也。
《漢武帝內傳》又把她人格化:
四月戊辰,帝閒居承華殿,東方朔、董仲舒在側,忽見一女子著青衣,美麗非常,帝愕然問之,女對曰:「我墉宮玉女王子登也,乃為王母所使,從崑崙山來。」……言訖,玉女忽不知所往。
帝問東方朔此何人?朔曰:是西王母紫蘭宮玉女,常傳使命,往來扶桑。出入靈州、交關、常陽,傳言元都阿母,昔出配北燭仙人,近又召還,使領命祿,真靈宮也。(《說郛》本)
這一故事也極為晉唐詞人所愛好,常被引用在他們的作品中,陶潛《讀山海經》:
翩翩三青鳥,毛色奇可憐。朝為王母使,暮歸三危山。我欲因此鳥,具向王母言,在世無所須,唯酒與長年。
李賀《錦囊集外》:
崑崙使者無消息,茂陵煙樹生愁色。金盤玉露自淋漓,元氣茫茫收不得。麒麟背上石紋裂,虬龍鱗下紅肢折。何處偏傷萬國心,中天夜入高明月。
李白《寓言》:
遙裔雙綵鳳,婉孌三青禽。往還瑤台里,鳴舞玉山岑。以歡秦娥意,復得王母心。驅驅精衛鳥,銜木空哀吟。
甚至在視為正經大事的對策文中也習用這一典故,駱賓王《對策文》:
玉壘變萇弘之血,金闕化浮丘之靈,固能目睹桑田,來作西王之使,魂游蒿里,還為北帝之臣。
王母的另一使者是獸——白虎。在我們讀了《山海經》以後,再讀《漢武內傳》或《十洲記》這一類的記載,這兩者間外貌描寫的懸殊,實在太使我們警異不置。杜光庭先生看穿了這矛盾,很巧妙地用「偷梁換柱」的方法把它彌縫過去,他說:《爾雅》云:「王母發戴勝,虎齒善嘯者,此乃王母之使,金方白虎之神,非王母之真形也。」
假使我們留心檢討一下,便不能不佩服他的高明主意,《國語·晉語》二:
虢公夢在廟,有神人面白毛虎爪執鉞立於西阿,公懼而走,神曰:「無走!」帝命曰:「使晉襲於虎門。」公拜稽首,覺,召史囂占之,對曰:「如君之言,則蓐收也,天之刑神也,天事官成。」公使囚之,且使國人賀夢。
所謂「天之刑神」,即是《山海經·西山經》:「司天之厲及五殘。」所謂「有神人面白毛虎爪執鉞」和「如人豹尾虎齒戴勝」或「有神人爾身有文白尾」也沒有多大的不同,因此他在後文就於不知不覺中插入:
又數年,王母遣使白虎之神,乘白虎集帝之庭,授以地圖。(《說郛》一○三;漢·桓 《西王母傳》;《道藏·洞神部·譜錄類》;唐·杜光庭《墉城集仙錄》金母元君)
這一段,把西王母的原來形象移交給其使者,於是西王母的女性的美麗便輕輕地永遠和《山海經》分家了。
(七)西王母的裝飾
西王母的裝飾品,也跟著她的性別和外貌的衍變而變遷,在《山海經》中她的裝飾很簡單粗陋,《西山經》說:
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
《海內北經》說是:
西王母梯幾而戴勝。
《大荒西經》也說:
有人戴勝虎齒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
把上面的描寫綜合起來,是:
1.戴勝;
2.蓬髮;
3.豹尾;
4.虎齒;
5.梯幾;
6.穴處。
關於3.4.5.6以後另有專文討論,此地所要說的是戴勝和蓬髮。
在較早的作品中,司馬相如《大人賦》:
皬然白首戴勝而穴處。
還保存著原來的意味,所不同的是使它老年化:「皬然自首」四字的形容。《帝王世紀》:
崑崙之北,玉山之神,人身虎面,豹尾蓬頭。
把「如人」衍成「人身」,「虎齒」衍成「虎面」,《列仙傳》:
王母者神人也,人面蓬頭髮,虎牙豹尾,善嘯,穴居,名西王母。
王母又回復到「人面」了,《軒轅黃帝傳》采《大人賦》之說:
虎首豹尾,蓬頭戴勝,顥然白首,善嘯,石城金台而穴居。
於是「人面」又變成「虎頭」了,所謂「勝」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勝即。《禮記》:
季春之月鳴鳩拂其羽戴勝降於桑。
注謂織紝。之鳥案《爾雅》作戴,陸機《詩疏》:
戴 , 即首上勝也,頭上尾起,故曰戴勝。
勝是鳥頭上的,西王母戴勝,不過是頭上長了一個,一個介於獸和禽之間的生物而已。在鳥頭上是一件最美的裝飾品,後人取其意為簪,《後漢書,輿服志》:
簪以玳瑁為擿長一尺,端為華勝。
又有金勝,含有神秘的意義,《宋書·符瑞志》:
金勝,國平盜賊,四夷賓服則出。
晉穆帝永和元年二月,舂穀民得金勝一枚,長五寸,狀如織勝。
有玉勝,《南史·齊高帝劉皇后傳》:
後母桓氏夢吞玉勝生後。
也是女人的裝飾品,劉孝威《賦得香出衣詩》:
香纓麝帶縫金縷,瓊花五勝綴珠徽。
《藝文類聚》四,引賈充《典戒》:「人日造華勝相遺,象瑞圖金勝之形,又象西王母戴勝也。」《荊楚歲時記》據此者以為:「起華勝,起於晉賈充。」到了西王母的故事滲入了神仙家方士家氣味以後,西王母已女道士化,所以《真誥》就說:
女真己笄者亦戴冠,惟西王母首戴玉勝。
《太平御覽》卷六七八,引《集仙錄》:
西王母居崑崙墉台,別治白玉龜山,青琳之宮,朱紫之房,首戴華勝,腰佩虎章,葆蓋沓映,羽旌蔭庭。
《道學傳》的形容就較複雜了,他以為:「西王母結大華之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元瓊鳳文之舄。」不但不蓬髮而且有髻,有冠,不但沒有豹尾而且穿舄。《博物志,史補》別出心裁:
王母乘紫雲車而至於殿西南面,東向,頭上戴七種青氣,鬱郁如雲,有三青鳥如烏大,使侍母旁。
新鮮是比較新鮮,可惜缺少根據,以致不為其他作家所採用,《尚書帝驗期》寫她:
王母……駕九色班龍,帶天真之策,佩金剛靈璽,黃錦之服,金光奕奕,結飛雲文綬,帶太真晨纓之冠,躡方瓊鳳文之履。
在冠履之外,又有策、璽、錦服、文綬,很配做一個女仙領袖了。《漢武帝內傳》:
王母上殿東向坐,著黃金褡 ,文采鮮明,光儀淑穆。帶靈飛大綬,腰佩分景之劍,頭上泰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元璚鳳文之舄。
又多上黃金褡,分景之劍。《說郛·西王母傳》拉拉雜雜把一切東西都裝了進去:
王母乘紫雲之輦,駕九色班麟,帶天真之策,佩金剛靈璽,黃錦之服,文采鮮明,金光奕奕。腰分景之劍,結飛雲大綬,頭上大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躡方瓊鳳文之履。
西王母的裝飾,這才算是到了盡善盡美的地步,永遠不用再想空心思去替她打扮了。
《拾遺記》寫西王母,卻又另外有一種排場,專從起居侍從飲食上下功夫:
西王母乘翠鳳之輦而來,前導以文虎文豹,後列雕麟紫麇,曳丹玉之履,敷碧蒲之席,黃菀之薦,共玉帳高會。
都太富麗堂皇了,如和唐人小說中所敘述的張麗華、楊貴妃一比較,除去非人間的事物和標題,我們可以擔保決不能清楚地指明誰是張麗華?誰是楊貴妃?誰是西王母?
(原載《清華周刊》,第三十七卷第一期,1932年2月27日)
二、西王母與牛郎織女的故事
漸漸的,西王母與東王公所指示的含義逐步趨於具體化,成為另一有名的故事,這故事可以分成兩部分敘述,一部分是無聊的道士或文人把他倆拉來作為兩個神仙的領袖——男仙和女仙的統治者的神話。另一部分則繼承著原來的意義,美麗而又帶著感傷性地使之成為一有詩意的故事,由這故事又衍變成為牛郎織女的悲劇的傳說。
東王公的故事,散見於下列各書:
《神異經東荒經》:東荒山中有大石室,東王公居焉。長一丈,頭髮皓白,人形鳥面而虎尾,戴一黑熊,左右顧望,恆與一玉女投壺,每投千二百矯,設有入不出者天為之 噓,矯出而脫誤不出者天為之笑。
《海內十洲記》:扶桑在東海之東岸……在碧海之中,地方萬里,上有太帝宮,太真東王父所治處。
《中州記》(《太平御覽》九五五引):扶桑在碧海中,上有天帝宮,東王公所植有椹樹長數千丈,一千圍,兩兩同根更相依倚,故曰扶桑。仙人食椹,體作金色,其樹雖大,椹如中夏桑椹也。稀而色赤,九千歲一生實,味甘香。
《酉陽雜俎》十四《諾皋記》:東王公諱倪字君明,天下未有人民時,秩二萬六千石,佩雜色綬,綬長六丈,從女九千,以丁亥日死。
《老君枕中經》:東王父姓無為字君解。
在以上的五條,可以看出東王公個體的衍變。在最初東王公的意義就等於不可知而又有意識的天——天以他的喜慍為笑。發白人形鳥面虎尾戴態,這形態顯然是蛻源於《山海經》中的西王母,到了第二期東王公已成為處東海太帝或天帝宮中的天帝,享樂著適意而又超人的生活,最後聰明的道士們覺得按著塵世的習尚,總該有一個名和字,該替他添上爵祿和侍從,也應該死(是否重生?未有說明)。他們便這樣照辦了。
在道教的神仙的統系中,西王母和東王公是神仙中的最高權威者,他們的地位等於塵世的君主,或且上之。
漢·桓 《西王母傳》:西王母者……乃西華之至妙,洞陰之至尊。在始道炁凝結,湛體無為,將欲啟迪玄功,化生萬物,先以東華至真之氣,化而生木公焉。木公生於碧海之上,芬靈之墟,以主陽和之氣,理於東方,亦號曰東王公焉。又以西華至妙之氣,化而生金母。金母生於神州伊川,厥姓緱氏,生而飛翔,以主陰靈之氣,理於西方,亦號王母。皆挺質大無,毓神玄奧,於西方渺莽之中,分大道醇精之氣,結氣成形,與東王公共理二氣,而育養天地,陶鈞萬物矣。體柔順之本,為陰極之元,位配西方,母養群品,天上地下,三界十方,女子之登仙得道者咸所隸焉。
《列代真仙體道通鑑》後編卷二:天地之本者道也,運道之用者聖也,聖之品次,真人仙人。其有稟氣成真不修而得道者木公金母是也,蓋二氣之祖宗,陰陽之原本,仙真之主宰,造化之原先。
《丹台新錄》:漢初有四五小兒,路上劃地戲,一兒歌曰:「著青裙,入天門,揖金母,拜木公。」時人莫知之,唯張子房知之,乃往再拜,此乃東王公之玉童也,所謂金母者西王母也,木公者東王公也。仙人拜木公,揖金母。
道士們自以為是一件了不得的光榮事,把西王母和東王公從《山海經》的半人半獸的形態中,提高到陰陽二氣的結晶物,並且把「共理二氣,育養天地」的大頭銜送給他們。其實這不過是一件還原的工作,把他們仍舊送還給生殖器崇拜時代而給還原有的意義而已。在另外一方面的成績,是把他們變化更世俗化的仙人君長,前者管陽性的,後者管陰性的,仍舊逃不出原始所給予的意義的範圍。道士們玩這把戲的根據是:
《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立東郊以祭陽名曰東王公,立西郊以祭陰名曰西王母。
葛洪《枕中書》(書隱叢說引):扶桑大帝東王公號曰元陽父。太真西王母是西漢夫人,在天皇地皇之前。
西王母和東王公既然如此銖兩悉稱,又且恰巧代表著陰陽兩性,按照著世俗的成見,是應該替他們結婚——也許他們本已結婚,也說不定,不過總無明文——於是就有人替他們拉攏,結合。
《洞冥記》:東方朔游吉雲之地,越扶桑之東,得神馬一匹,高九尺,股里有旋毛如日月之狀,如月者夜光,如日者晝光,毛色隨四時之變,漢朝之馬見之即垂頭振毛,一國眾獸,見皆避之。帝問東方朔此何獸也?朔曰:「昔西王母乘靈光之輦以適東王公之舍,稅此馬於芝田,及食芝草,王公怒,棄於青津之岸。臣至王公之壇,因騎而返。繞日三匝,此馬入漢關,關猶未掩,臣於馬上睡眠,不覺遂至。」帝曰:「其馬名云何?」朔曰:「因事為名則步景。」
《神異經·中荒經》: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之柱也。周三千里,周圍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左翼覆東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也。……其鳥銘曰:「有鳥希有,碌赤皇皇,不鳴不食,東覆東王公,右覆西王母。王母既東,登之自通。陰陽相須,唯會益工。」
在《洞冥記》中的西王母和東王公的關係還不十分明顯,可是兩者間的晤面,此往彼來,似乎是很密切而又很隨意的。可是在《神異經》中,卻就不同了,所謂「陰陽相須,唯會益工」的關係雖已指明,不過「歲登翼上會東王公」似乎晤面的期間又受某種限度的制裁了。
從《神異經》所述的這一段故事,又衍變成為牛郎織女的故事,也或許牛郎織女的故事產生更在《神異經》成書以前,《神異經》所述的即系受其暗示?不過無論如何,這兩個故事有相互的錯綜的密切關係,前一故事由後一故事衍變而成,或反之,這是無可否認的。
現在我們先來考察一下牛郎織女故事的組織過程。
《三輔故事》:漢武帝作昆池,武帝崩後,於池中養魚以給諸陵祠,余付長安市。池有二石人,如牽牛織女像。
《三輔黃圖》卷四:關輔古語曰:「昆明池中有二石人立,牽牛織女於池之東西,以象天河。」張衡《西京賦》曰:「昆明靈沼,黑水元址,牽牛立其右,織女居其左。」今有石丈石婆神祠在廢地,疑此是也。
假如是可信的話,那可以說在西漢時已經有了牽牛織女的故事,並且這故事的組織已和後來的大致相仿了。
牽牛和織女都是星名:
《夏小正》:「七月漢案戶初昏織女正東南。」
《焦林大斗記》:「天河之東,有星微微,在氏之下,謂之織女。」
《左傳》昭十年註:「織女為處女。」
《詩·大東》:「跂彼織女,終日七襄。」
傳雲襄反也,箋雲駕也,駕謂更其肆也。從旦暮七辰一移,因謂之七襄。
《大象列星圖》說:河鼓三星在牽牛北,主軍鼓,蓋天子之將軍也。中央大將軍,其南左星,左將軍也,其北右星,右將軍也,所以備關梁而拒難也。昔傳牽牛織女七月七日相見者則此是也。故《爾雅》云:「河鼓謂之牽牛。」又古歌云:「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其黃姑者即此是也,為吳音轉而訛然。
織女星從旦暮七辰一移,所以後來牛女的故事便衍變成每年七月一會,《三輔黃圖》說「渭水貫都以象天河,橫橋南度,以法牽牛」。由此可知在未和西王母與東王公的故事混合以前,七夕相會是牽牛渡河。到了混合以後:「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便成為織女歲渡河會牽牛了。牽牛織女也都有姓名:
《春秋運斗樞》:「牽牛名累石氏。」
《星經》:「牽牛名天開。」
《佐助期》:「織女名收陰。」
織女又是帝女:
《漢書·天文志》:「河鼓大星上將,其北織女,織女天帝孫也。」
《晉書·天文志》:「織女三星,在天紀東端,天女也。」
牽牛織女是天上的一對夫婦:
曹植《七詠》註:「牽牛為夫,織女為婦,各處一旁,七月七日得一會。」
為著某種罪過,天帝罰令每年只能在規定的這一日相會一次,這罪過有幾種不同的說法。第一說是廢織:
《荊楚歲時記》:「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織杼勞役,織成雲錦天衣。天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衽。天帝怒,責令歸河東,使其一年一度相會。」
第二說是債務的關係:
《日緯書》:「牽牛星荊州呼為河鼓,主關梁,織女星主瓜果,嘗見《道書》云:『牽牛娶織女,取天帝錢二萬備禮,久而不還,被驅在營室。』是也。」
在這一說中天帝和牽牛並無翁婿的關係,和織女無父女的關係。第三說是由於附會:
《續齊諧記》:「桂陽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間,忽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渡河,諸仙悉還宮,吾向被詔不得停,與爾別矣。』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當何時還?』曰:『織女暫詣牽牛,吾後三年當還。』明日失武丁。至今雲織女嫁牽牛。」
以上三種不同的解釋,都是荊楚一帶的民間傳說。在同一地點有這樣的情形發生,由此可知在其餘的地方也必有若干不同的傳說在流播著,只是到了後來故事的形式一經凝固以後,某一傳說較占勢力成為正統。其餘不相干的便被逐漸淘汰了。
二星相會的時候,是乘鵲渡河的:
《六帖鵲部》引《淮南子》:「烏鵲填河成橋渡織女。」(按今本無)
馬縞《中華古今注》:「鵲一名神女,俗雲七月填河成橋。」
《歲華紀麗》引《風俗通》:「織女七夕當渡河,使鵲為橋。」
七月七日是古代一個很有意思的日子,這日子我們須記得是王子晉見於緱山的一日,是漢武帝的生日,也是西王母降漢宮的日子。在牛女的故事中便由七襄衍成七月,加入了西王母和東王公的故事以後便正式繼承為七月七日。另一方面把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的大鳥,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的希有,因襲縮小成為無數無數的烏鵲。由漫無規束的歲登經合併後成為嚴格的一年一度的七月七日,由其大無朋的希有衍變成鵲橋相會。這是兩個故事合併後的成績,也是牛女的故事的形式上的新發展和形成。
在這一天晚上,民間舉行著一種乞巧的儀式,當作一年一度的佳節。
傅玄擬《天問》:「七月七日,牽牛織女會天河。」
《荊楚歲時記》:「七月七日為牽牛織女聚會之夕。是夕人家婦女結綵縷,穿七孔針,或以金銀 石為 ,陳瓜果於中庭以乞巧,有喜子網於瓜上,則為符應。」
《四民月令》:「七月七日曝經書,設酒脯時果,散香粉於筵上,祈請於河鼓織女,言此二星辰當會,守夜者咸懷私願,或雲天漢中有奕奕白正白氣如地河之波輝,輝有光耀五色,以此為征應,見者便拜乞願,三年乃得。」
《西京雜記》:「漢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針於開襟樓,俱以習俗也。」
《輿地誌》:「齊武帝起層城觀,七月七日宮人多登之穿針,世謂之穿針樓。」
《東漢紀事·類賦》五引:「世傳竇後少小頭禿,不為眾人所齒。七月七日夜,人皆看織女,獨不許後出,有光照室,為後之瑞。」
關於牛女相會的天河,前人也有過記載。
《博物志》說:「舊說天河與海通,近世有居海者年年八月有浮查來甚大,往反不失期。此人乃多齎糧乘查去,忽忽不覺晝夜,奄至一處,即城郭居舍,望室中多見織婦,見一丈夫牽牛諸次飲之,驚問此人何由至此?此人即問為何處?答曰:『君可詣蜀嚴君平。』此人還問君平。君平曰:某月某日有客星犯牛斗。即此人到天河也。」
《集林》:「昔有一人尋河源,見婦人浣紗以問之,曰:『此天河也。』乃與一石而歸,問嚴君平,雲此織女支機石也。」
並且在貴族、士大夫階級一方面,這故事也很普遍在被尊重著。試把這時代的幾個作家的關於七夕的詩擇要抄在下面一看:
《古詩》: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濯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涕淚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晉·李克《七月七日詩》:朗月垂元景,洪漢截皓蒼。牽牛難牽牧,織女失空襄。河廣尚可越,怨此漢無梁。
晉·蘇彥《七月七日詠織女詩》:織女思北沚,牽牛嘆南陽。時來嘉慶集,整駕巾玉箱。瓊珮垂藻蕤,霧裾結雲裳。釋鸞紫微庭,解衿碧琳堂。歡宴未及究,晨暉照扶桑。悵悵一宵促,遲遲別日長。
宋·孝武帝《七夕詩》:白日傾晚照,泫月升初光。炫炫葉露滴,肅肅庭風揚。瞻言媚天漢,幽期濟河梁。服箱從奔軺,紈綺闕成章。解帶遽回軫,誰雲秋夜長?愛聚雙情欵,念離兩心傷。
此外宋·謝惠連有《七夕詠牛女詩》,梁·庾肩吾有《七夕詩》《七夕賦》、劉孝威有《詠織女詩》、何遜有《七夕詩》,北齊邢子才有《七夕詩》,杜甫有《牽牛織女詩》,李商隱有《辛未七夕詩》……
由以上所引的我們可以知道牽牛織女的故事,在時間上是從漢晉到南北朝以至隋唐,很普遍為一切人所傳說。如就橫的一方面說,則得到一個南北朝的作品最多的數量上的統計,換句話說就是南北朝是這故事傳播最廣最普遍,在質表兩方面,也在這時最後完成的一個時代。
假如我們把中國所有歷史上的詩人的作品,把他們的題材拿來統計一下,我們可以下一個結論說假使一個詩人不曾以牛女的故事為對象而描寫過,那是很少有到幾乎不可能的事。每一個人都把他自己的幽郁和想像,冀圖在如此美麗的一個故事上發泄,寄託出他自己的內心的感情,造成更美麗更有意義的詞句來娛樂自己。因此這故事便因為各人環境和感情的不同,在文學上被表現的方式亦復衍成各個不同的面貌。但是在表面上雖然有很大的差異,而它原來的形質和意義卻絕未因此而改變,換言之,這故事的永遠悲劇式的成分和陰陽性的代表意義是始終被保存著的。
現在,總結以上所敘述的,關於牛女的故事的形成的過程,依順序列表如下:
1.最初牽牛和織女都是星名,一在天河東,一在天河西。
2.河鼓一名牽牛,吳音訛為黃姑,是主大將軍鼓的星,織女星則主瓜果。
3.牛女兩星,隔河相望,漢代有牽牛渡河會織女的故事,到滲入了西王母的故事的成分以後便變成織女渡河會牽牛了。
4.由於命名的意義的附會,牽牛漸漸衍變成為牧童,織女成為帝女。
5.由牧童織女的兩性標識,產生天帝許婚和廢織被罰的故事。
6.由七襄限定牛女的會期在七月,由西王母七月七日降漢宮和當時對七月七日的好尚,西王母和東王公的故事在本質上大體和牛女的故事相同,因之兩者自然地結合為一,而把「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嚴格地衍變成為一年一度的七月七日的相會。
7.從西王母和東王公的故事中的希有,衍變成牛女故事中的鵲橋相會。
8.在另一方面,間隔牛女的天河,又被附會成客星乘槎和支機石的故事,肯定了牛女的人世化的表面職業。
由於牛女二星的運行和名義,被解釋成為牧童織女的戀愛故事,這在以上的引證,我們已經知道這故事是如何為若干年來的文人學士所愛好了。可是在另一方面,這故事也同樣為農民社會所歡迎,理由是牧童織女全是屬於他們自己的這一階級的緣故。因為如此,牛郎織女都被形成作具體化人格化的牧童織婦,不能再和原來所繼承的東王公和西王母做形式上的調和,而永遠分離自成一獨立的故事。
在西王母這一方面,經過這一番的融會和分離以後,所留下的殘跡是容納了織女是帝女的傳說,甚至在和牛女的故事分開以後,「西王母天帝之女也」,這一痕跡依舊被永遠保存著,關於這一點我們將在另一章中做詳細的說明。
(原載《文學月刊》,第三卷第一期,1932年5月)
(1) 孟康曰:「民傳祀西王母之應也。」
(2) 《許邁真人傳》作王母第二十七女。
(3) 西王母西方之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