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通論 · 第七章 概論二 兩宋
論詞至於趙宋,可雲家懷隋珠,人抱和璧,盛極難繼矣。然合兩宋計之,其源流遞嬗,可得而言焉。大抵開國之初,沿五季之舊,才力所詣,組織較工。晏 、歐為一大宗,二主一馮,實資取法,顧未能脫其範圍也。汴京繁庶,競賭新聲,柳永失意無憀,專事綺語;張先流連歌酒,不乏艷辭。惟托體之高,柳不如張,蓋子野為古今一大轉移 也。前此為晏、歐,為溫、韋,體段雖具,聲色未開;後此為蘇、辛,為姜、張,發揚蹈厲,壁壘一變。而界乎其間者,獨有子野,非如耆卿專工鋪敘,以一二語見長也。迨蘇軾則得其大,賀鑄則取其精,秦觀則極其秀,邦彥則集其成,此北宋詞之大概也。南渡以還,作者愈盛,而撫時感事,動有微言。稼軒之「煙柳斜陽」,倖免種豆之禍;玉田 之「貞芳清影」(《清平樂·賦所南畫蘭》),獨餘故國之思。至若碧山詠物,梅溪題情,夢窗之「豐樂樓頭」,草窗之「禁菸湖上」,詞翰所寄,並有微意,又豈常人所易及哉 !余故謂紹興以來,聲律之文,自以稼軒、白石、碧山為優,梅溪、夢窗則次之,玉田、草窗又次之,至竹屋、竹山輩,純疵互見矣,此南宋詞之大概也。夫倚聲之道,獨盛天水。文藻留傳,矜式萬世。余之論議,不事廣徵者,亦聊見淵源而已。茲更分述之 。
第一 北宋人詞略
言詞者必曰:詞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精。然而南北之分,亦有難言者也。如周紫芝、王安中、向子湮、葉夢得輩,皆生於北宋,沒於南宋。論者以周、王屬北,向 、葉屬南者,只以得名之遲早而已。蓋混而不分,又不能明流別,尚論者約略言之,作一界限,實無與於詞體也。毛晉刻《六十一家詞》,北宋凡十九家,晏殊、歐陽修、柳永、蘇軾、黃庭堅、秦觀、晏幾道、晁補之、 程垓、陳師道、李之儀、毛滂、杜安世、葛勝仲、周紫芝、謝逸、周邦彥、王安中、蔡伸是也。此外若潘閬《逍遙詞》一卷,王安石《半山詞》一卷,張先《子野詞》一卷,賀鑄《東山寓聲樂府》三卷,皆有成書,而見於他刻也。余謂承十國之遺者,為晏 、歐,肇慢詞之祖者為柳永,具溫、韋之情者為張先,洗綺羅之習者為蘇軾,得騷雅之意者為賀鑄,開婉約之風者為秦觀,集古今之成者為邦彥。此外或力非專詣,或才工片言,要非八家之敵也。因論列如 左。
(一)晏殊 字同叔,臨川人,官至樞密使,有《珠玉詞》一卷。錄《蝶戀花》一首。
南雁依稀回側陣,雪霽牆陰,偏覺蘭芽嫩。中夜夢余消酒困,爐香卷穗燈生暈。 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歡,未免縈方寸。臘後花期知漸近,寒梅已作東風信。
宋初如王禹偁、錢惟演輩,亦有小詞。王之《點絳唇》,錢之《玉樓春》,雖有佳處,實非專家。故宋詞應以元獻為首,所作《浣溪沙》有「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一語,為一時傳誦。相傳下語為王琪所對, (見《後齋漫錄》)無俟深考。即「重頭歌韻響琮錚,入破舞腰紅亂旋」,亦僅形容歌舞之勝,非詞家之極則,總不及此詞之俊逸也。宋初諸家,靡不祖述二主。憲章正中 ,同叔去五代未遠,馨烈所扇,得之最先。劉攽《中山詩話》謂:元獻喜馮延巳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此語亦是。第細讀全詞,頗有可議者,如《浣溪沙》之「淡淡梳妝薄薄衣,天仙模樣好容儀」,《訴衷情》之「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又「心心念念,說盡無憑,只是相思」諸語,庸劣可鄙,已開山谷、三變俳語之體,余甚無取也。惟「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二語,較「無可奈何」勝過十倍,而人未盡之知,可雲陋矣。
(二)歐陽修 字永叔,廬陵人。官至兵部尚書。有《六一居士集》,詞附。錄《踏莎行》一首。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宋初大臣之為詞者,寇萊公、宋景文、范蜀公與歐陽公,並有聲藝苑。然數公或一時興到之作,未為專詣。獨元獻與文忠,學之即至,為之亦勤,翔雙鵠與交衢,馭二龍 於天路。且文忠家廬陵,元獻家臨川,詞之有西江派,轉在詩先,亦云奇矣。公詞純疵參半,蓋為他人所竄易。蔡絛《西清詩話》云:歐詞之淺近者,謂是劉煇偽作。《名臣錄》亦云:修知貢舉,為下第舉子劉煇等所忌,以《醉蓬萊》、《望江南》誣之。是 讀公詞者,當別具會心也。至《生查子·元夜燈市》,竟誤載淑真詞中,遂啟升庵之妄論,此則深枉矣。余按公詞以此最為婉轉,以《少年游·詠草》為最工切超脫,當亦百世之公論也。
(三)柳永 字耆卿,初名三變。崇安人。官至屯田員外郎。有《樂章集》。錄《雨霖鈴》一首。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總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能改齋漫錄》云:仁宗留意儒雅,務本向道,深斥浮艷虛華之文。初,進士柳三變,好為淫冶謳歌之曲,傳播四方。嘗有《鶴沖天》詞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 低唱」。及臨軒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景祐元年,方及第。後改名永,方得磨勘轉官。《後山詩話》云:柳三變游東都南北二巷,作新樂府,骫骳從俗,天下詠之,遂傳禁中。仁宗頗好詞,每對宴,必使侍從歌之再三。三變聞之,作宮詞,號《醉蓬萊》 ,因內官達後宮,且求其助。仁宗聞而覺之,自是不復歌其詞矣。黃花庵云:永為屯田員外郎,會太史奏老人星現,時秋霽,宴禁中,仁宗名左右詞臣為樂章,內侍屬柳應制。柳方冀進用,作此詞進 。(指《醉蓬萊》詞)上見首有「漸」字,色若不懌。讀至「宸游鳳輦何處」,乃與御製真宗輓詞暗合,上慘然。又讀至「太液波翻」,曰:「何不言波澄?」投之於地,自此不復擢用。《錢塘遺事》云:孫何帥錢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詞贈之,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之句。此詞流播,金主亮聞之,欣然起投鞭 渡江之志。據此,則柳永之侘傺無聊,與詞名之遠,概見一斑。余謂柳詞僅工鋪敘而已,每首中事實必清,點景必工,而又有一二警策語,為全詞生色,其工處在此也。馮夢華謂其曲處能直,密處能疏, 傲處能平,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以自然,自是北宋巨手。然好為俳體 ,詞多媟黷,有不僅如提要所云以俗為病者。此言甚是。余謂柳詞皆是直寫,無比興,亦無寄託。見眼中景色,即說意中人物,便覺直率無味 ,況時時有俚俗語。如《晝夜樂》云:「早知恁地難拚,悔不當初留住。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系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夢還京》云:「追悔當初,繡閣話別太容易。」《鶴沖天》云:「假使重相見,還得似當初麼?悔恨無計, 那迢迢長夜,自家只恁摧挫。」《兩同心》云:「箇人人昨夜分明,許伊偕老。」《征部樂》云:「待這回好好憐伊,更不輕拆。」皆率筆無咀嚼處,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實不可學。且通本皆摹寫艷情,追述別恨,見一斑已具全豹,正不必字字推敲也。惟北宋慢詞,確創自耆卿,不得不推為大家耳。
(四)張先 字子野,吳興人。為都官郎中,有《安陸集》。錄《卜算子慢》一首。
溪山別意,煙樹去程,日落采苹春晚。欲上征鞍,更掩翠簾,回面相盼。惜彎彎、眉黛長長眼。奈畫閣歡游,也學狂花亂絮輕散。 水影橫池館,對靜夜無人,月高雲遠。一晌無人,兩眼淚痕還滿。難遣恨,私書又逐東風斷。縱夢澤層樓萬尺,望湖城那見。
《古今詩話》雲,有客謂子野曰:「人皆謂公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為張三影?」客不曉。公曰:「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壓卷花影 。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此皆余平生所得意也」。《石林詩話》云:張先郎中,能為詩及樂府,至老不衰。居錢唐,蘇自瞻作倅時,先年已八十餘,視聽尚精強,猶有聲妓。子瞻嘗贈以詩云:「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蓋全用張氏故事戲之。是子野生平亦可概見矣。今所傳《安陸集》,凡詩八首,詞六十八首。詩不論 。詞則最著者,為《一叢花》、為《定風波》、為《玉樓春》、為《天仙子》、為《碧牡丹》、為《謝池春》、為《青門引》。余謂子野詞氣度宛似美成,如《木蘭花慢》云:「行雲去後遙山瞑,已放笙歌庭院靜。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山亭宴》云:「落花蕩漾怨空樹,曉山靜、數聲杜宇。天意送芳菲,正黯淡、疏煙短雨。」《漁家傲》云:「天外吳門清霅路,君家正在吳門住。贈我柳枝情幾許。春滿縷,為君將入江南去。」此等詞意,同時鮮有能及者也。蓋子野上結晏 、歐之局,下開蘇、秦之先,在北宋諸家中適得其平。有含蓄處,亦有發越處,但含蓄處不似溫、韋,發越亦不似豪蘇、膩柳。規模既正,氣格亦古,非諸家能及也。晁無咎曰:「子野與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余謂子野若仿耆卿,則隨筆可成珠玉;耆卿若效子野,則出語終難安雅。不獨涇渭之分,抑且雅鄭有別 ,世有識者,當不河漢。
(五)蘇軾 字子瞻,眉山人。嘉祐初,試禮部第一,歷官翰林學士。紹聖初,安置惠州,徙昌化。元符初,北還,卒於常州。高宗朝,諡文忠。有《東坡居士詞》二卷。錄《水龍吟》一首,賦楊花 。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東坡詞在宋時已議論不一。如晁無咎云:「居士詞,人多謂不諧音律,然橫放傑出,自是曲子內縛不住者。」陳無 己云:「東坡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陸務觀云:「世謂東坡不能詞,故所作樂府詞多不協。晁以道謂紹聖初,與東坡別於汴下。東坡酒酣,自歌 《古陽關》,則非公不能歌,但豪放不喜裁剪以就聲律耳。」又云:「東坡詞,歌之曲終,覺天風海雨逼人。」胡致堂云:「詞曲至東坡,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逸懷浩氣,超乎塵垢之外。於是 《花間》為皂隸,而耆卿為輿台矣。」張叔夏云:「東坡詞清麗舒徐處,高出人表。周、秦諸人所不能到。」此在當時毀譽已不定矣。至《四庫提要》云:「詞至晚唐五季以來,以 清切婉麗為宗。至柳永而一變,如詩家之有白居易,至軾而又一變,如詩家之有韓愈,遂開南宋辛棄疾等一派。尋源溯流,不能不謂之別格。然謂之不工,則不可。」此為持平之論。余謂公詞豪放縝密,兩擅其長。世人第就豪放處論,遂有鐵板銅琵之誚,不知公婉約處,何讓溫 、韋!如《浣溪沙》云:「彩索身輕長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祝英台》云:「掛輕帆,飛急漿,還過釣台路。酒病無聊,欹枕聽鳴艫。」《永遇樂》云:「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西江月》云:「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此等處,與「大江東去」、「把酒問青天」諸作,如出兩手 ,不獨「乳燕飛華屋」、「缺月掛疏桐」諸詞,為別有寄託也。要之公天性豁達,襟抱開朗,雖境遇迍邅,而處之坦然,即去國離鄉,初無羈客遷人之感 ,惟胸懷坦蕩,詞亦超凡入聖。後之學者,無公之胸襟,強為摹仿,多見其不知量耳。
(六)賀鑄 鑄字方回,衛州人。孝惠皇后族孫。元祐中,通判泗州,又倅太平州。退居吳下,自號慶湖遺老。有《東山寓聲樂府》。錄《柳色黃》(今作《石州引》)一首。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闊。長亭柳色才黃,倚馬何人先折。煙橫水漫,映帶幾點歸鴻,平沙銷盡龍沙雪。猶記出關來,恰而今時節。 將發,畫樓芳酒,紅淚清歌,便成輕別。回首經年,杳杳音塵都絕。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結。憔悴一天涯,兩厭厭風月。
張文潛云:「方回樂府,妙絕一世。盛麗如游金、張之堂,妖冶如攬嬙、施之祛,幽索如屈、宋,悲壯如蘇、李。」周少隱云:「方回有梅子黃時雨之句,人謂之黃梅子。方回寡發,郭功父指其 髻謂曰,此真賀梅子也。」陸務觀云:「方回狀貌奇醜,俗謂之賀鬼頭。其詩文皆高,不獨長短句也。」據此,則方回大概可見矣。所著《方回寓聲樂府》,宋刻本從未見過。今所 見者,只王刻、毛刻、朱刻而已。所謂寓聲者,蓋用舊調譜詞,即摘取本詞中語,易以新名,後《東澤綺語債》略同此例。王半塘謂如平園近體,遺山新樂府類,殊不倫也。 (詞中《清商怨》名《爾汝歌》,《思越人》名《半死桐》,《武陵春》名《花想容》,《南歌子》名《醉厭厭》,《一落索》名《窗下繡》,皆就詞句改易。如「如此江山」、「大江東去」等是也。 )方回詞最傳述人口者,為《薄倖》、《青玉案》、《望湘人》、《踏莎行》諸闋,固為傑出之作。他如《踏莎行》云:「斷無蜂蝶夢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又云:「當年不肯嫁東風,無端卻被西風誤。」《下水船》云:「燈火虹橋,難尋弄波微步。」《訴衷情》云:「秦山險,楚山蒼,更斜陽。畫橋流水,曾見扁舟,幾度劉郎。」《御街行》云:「更逢何物可忘憂,為謝江南芳草。斷橋孤驛,冷雲黃葉,想見 長安道。」諸作皆沉鬱,而筆墨極飛舞,其氣韻又在淮海之上,識者自能辨之。至《行路難》一首,頗似玉川長短句詩。諸家選本,概未之及。詞云:「縛虎手,懸河口,車如雞棲馬如狗。白綸巾,撲黃塵,不知我輩可是蓬蒿人。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顛,不論錢,誰問旗亭美酒斗十千 。 酌大斗,更為壽,青鬢長青古無有。笑嫣然,舞翩然,當墟秦女十五語如弦。遺音能奏秋風曲,事去千年猶恨促。攬流光,系扶桑,爭奈愁來一日卻為長。」與《江南春》七古體相思,為方回所獨有也。要之騷情雅意,哀怨無端。蓋得力於風雅,而出之以變化。故能具綺羅之麗,而復得山澤之清。 (《別東山》詞云:「雙攜縴手別煙蘿,紅粉清泉相照。」可雲自道詞品。)此境不可一蹴即幾也。世人徒知「黃梅雨」佳,非真知方回者。
(七)秦觀 觀字少游,高郵人。登第後,蘇軾薦於朝,除太學博士,遷正字,兼國史院編修。坐黨籍遺戍。有《淮海詞》三卷。錄《踏莎行》一首。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chen1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晁無咎云:「近來作者,皆不及少游。如『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蔡伯世云:「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 ,辭情相稱者,惟少游而已。」張綎云:「少游多婉約,子瞻多豪放,當以婉約為主。」葉少蘊云:「少遊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子瞻戲之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微以氣格為病也。」諸家論斷,大 抵與子瞻並論。余謂二家不能相合也。子瞻胸襟大,故隨筆所之,如怒瀾飛空,不可狎視。少游格律細,故運思所及,如幽花媚春,自成馨逸。其《滿庭芳》諸闋,大半被放後作 ,戀戀故國,不勝熱中,其用心不逮東坡之忠厚,而寄情之遠,措語之工,則各有千古。他作如《望海潮》云:「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西園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水龍吟》云:「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風流子》云:「斜日半山,瞑煙兩岸。數聲橫笛,一葉扁舟。」《鵲橋仙》云:「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千秋歲》云:「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浣溪沙》云:「自在飛花輕如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此等句皆思路沉著,極刻畫之工,非如蘇詞之縱筆直書也。北宋詞家以縝密之思,得遒煉之致者,惟方回與少游耳。今人以秦 、柳並稱,柳詞何足相比哉!(《高齋詩話》云: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曰:「不意別後卻學柳七作詞。」少游曰:「某雖無學,亦不如是。」東坡曰:「銷魂當此際,非柳七語乎?」據此,則知少游雅不願與柳齊名矣。 )惟通觀集中,亦有俚俗處。如《望海潮》云:「妾如飛絮,郎如流水,相沾便肯相隨。」《滿園花》云:「近日來、非常羅皂丑,佛也鬚眉皺,怎掩得旁人口。」《迎春樂》云:「怎得香香深處,作個蜂兒抱。」《品令》云:「幸自得一 分索強,教人難吃。好好地惡了十來日,恰而今較些不。」又云:「簾兒下時把鞋兒踢,語低低,笑咭咭。」又云:「人前強不欲相沾識,把不定、臉兒赤。」竟如市井荒傖之言,不過應坊曲之請求,留此惡札。詞家如此,最是魔道,不得以宋人之作,為之文飾也。但全集止此三四首,尚不足為盛名之累。
(八)周邦彥 字美成,錢唐人。元豐中,獻《汴都賦》,召為太學正。徽宗朝,仕至徽獻閣待制,提舉大晟府,出知順昌府。晚居明州,卒。自號清真居士,有《清真集》。錄《瑞龍吟》一首 。
章台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黯凝佇,因記個人痴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 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里,同時歌舞。惟有舊家謝娘,聲價如故。吟箋賦筆,猶記燕台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閒步?事與孤鴻去。探春儘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陳郁《藏一話腴》云:「美成自號清真,二百年來,以樂府獨步。貴人、學士、市儈、妓女,皆知美成詞為可愛。」樓攻媿云:「清真樂府播傳 ,風流自命,顧曲名堂,不能自已。」《貴耳錄》云:「美成以詞行,當時皆稱之。不知美成文章大有可觀,可惜以詞掩其他文也。」強煥序云:「美成撫寫物態,曲盡其妙。」陳 質齋云:「美成詞多用唐人詩,櫽括入律,混然天成,長調尤善鋪敘,富艷精工,詞人之甲乙也。」張叔夏云:「美成詞渾厚和雅,善於融化詩句。」沈伯時云:「作詞當以清真為主,蓋清真最為知音,且下字用意,皆有法度。」此宋人論清真之說也。余謂詞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蘇 、秦之終,後開姜、史之始。自有詞人以來,為萬世不祧之宗祖,究其實亦不外沉鬱頓挫四字而已。即如《瑞龍吟》一首,其宗旨所在,在「傷離意緒」一語耳。而入手先指明地點曰「章台路」,卻不從目前景物寫出,而雲「還見」,此即其 沉鬱處也。須知「梅梢」、「桃樹」,原來舊物,惟用「還見」云云,則令人感慨無端,低徊欲絕矣。首疊末句云:「定巢燕子,歸來舊處」,言燕子可歸舊處,所謂前度劉郎者,即欲歸舊處而不可得,徒彳亍於「愔愔坊陌」,章台故路而已,是又 沉鬱處也。第二疊「黯凝佇」一語為正文,而下文又曲折,不言其人不在,反追想當日相見時狀態,用「因記」二字,則通體空靈矣,此頓挫處也。第三疊「前度劉郎」至「聲價如故」,言個人不見,但見同里秋娘,未改聲價,是用側筆以襯正文,又頓挫處也。「燕台」句 ,用義山柳枝故事,情景恰合。「名園露飲,東城閒步」,當日亦已為之。今則不知伴著誰人,賡續雅舉。此「知誰伴」三字,又沉鬱之至矣。「事與孤鴻去」三語,方說正文,以下說到歸院,層次井然,而字字淒切。末以「飛雨」、「風絮」作結,語情於景,倍覺黯然。通體僅「黯凝佇」、「前度劉郎重到」、「傷離意緒」三語,為作詞主意。此外則頓挫而復纏綿,空靈而有 沉鬱,驟視之,幾莫測其用筆之意,此所謂神化也。他作亦復類此,不能盡述。總之,詞至清真,實是聖手,後人竭力摹效,且不能形似也。至說部記載,如《風流子》為溧水主簿姖人作,《少年游》為道君幸李師師家作,《瑞鶴仙》為睦州夢中作,此類頗多 ,皆稗官附會,或出之好事忌名,故作訕笑,等諸無稽。倘史傳所謂邦彥疏雋少檢,不為州里所推重者此歟?
右北宋八家,皆迭長壇坫,為世誦習者也。其有詞不甚高,聲譽頗盛,題襟點筆,間亦不俗 ,雖非作家之極,亦在附庸之列,成作咸在,不可廢也。因復總述之。
(1) 王安石《金陵懷古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殘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自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桂枝香》
荊公不以詞見長。而《桂枝香》一首,大為東坡嘆賞。各家選本,亦皆採錄。第其詞只穩愜而已。他如《菩薩蠻》、《漁家傲》、《清平樂》、《浣溪沙》等,間有 可觀。至《浪淘沙》之「伊呂兩衰翁」,《望江南》之「歸依三寶贊」,直俚語耳。
(2)晏幾道《臨江仙》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苹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小山詞之最著者,如此詞之「落花」二句,及《鷓鴣天》之「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又「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又「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浣溪沙》之「戶外綠楊春系馬,床頭紅袖夜呼廬」,皆為世人盛稱者。余謂艷詞自以小山為最,以曲折深婉,淺處皆深也。
(3)李之儀《卜算子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此詞盛傳於世,以為古樂府俊語是也。但不善學之,易流於滑易,《姑溪詞》中佳者殊鮮。如《千秋歲》之「東風半落梅梢雪」,《南鄉子》之「西牆,猶有輕風遞暗香」亦工 。此外皆平直而已。
(4)周紫芝《朝中措》雨 餘庭院冷蕭蕭,簾幕度微飆。鳥語喚回殘夢,春寒勒住花梢。 無聊睡起,新愁黯黯,歸路迢迢。又是夕陽時候,一爐瀋水煙銷。
孫競謂竹坡樂章,清麗婉曲,非苦心刻意為之。此言極是。竹坡少師張耒,行輩稍長李之儀,而詞則學小山者也。人第賞其《鷓鴣天》之「梧桐葉上三更雨,葉葉聲聲是別離」,《醉落魄》之「曉寒誰看伊 梳掠,雪滿西樓,人在闌干角」,《生查子》之「不忍上西樓,怕看來時路」諸語,實皆聰俊句耳。余最愛《品令》登高詞,其後半云:「黃花香滿,記白薴吳歌軟。如今卻向亂山叢里,一枝重看。對著西風搔首,為誰腸斷」。沉著雄快,似非小山所能也。
(5)葛勝仲《鷓鴣天》小榭幽園翠箔垂,雲清日薄淡秋暉。菊英露浥淵明徑,藕葉風吹叔寶池。 酬素景,泥芳卮,老人痴鈍強伸眉。歡華莫遣笙歌散,歸路從教燈影稀。
魯卿與常之,亦如元獻、小山也。然門第譽望,可以齊驅,至論詞,則虎賁之與中郎矣。魯卿以《驀山溪·天穿節》二首得盛譽,其詞亦平平,蓋名高而實不足副也。余愛其《點絳唇》末語:「亂山無數,斜日荒城鼓」,可與範文正「長煙落日孤城閉」並美, 餘不稱矣。
(6)黃庭堅《虞美人·宜州見梅作》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盡。夜闌風細得香遲,不道曉來開遍向南枝。 玉台弄粉花應妒,飄到眉心住。平生個裡願杯深,去國十年老盡少年心。
晁無咎謂山谷詞,不是當行家,乃著腔唱好詩。此言洵是。陳後山乃云:今代詞手,惟秦七與黃九。此實阿私之論。山谷之詞安得與太虛並稱,較耆卿且不逮也。即如《念奴嬌》下片 ,如「共倒金尊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愛聽臨風曲」,世謂可並東坡,不知此僅豪放耳,安有東坡之雄俊哉!
(7)張耒《風流子 》亭皋木葉下,重陽近,又是搗衣秋。奈愁入庾腸,老侵潘鬢,漫簪黃菊,花也應羞。楚天晚,白苹煙盡處,紅蓼水邊頭。芳草有情,夕陽無語,雁橫南浦,人倚西樓。 玉容知安否,香箋共錦字,兩處悠悠。空恨暮雲離合,青鳥沉浮。向風前懊惱,芳心一點,寸眉兩葉,禁甚閒愁。情到不堪言處,分付東流。
此詞僅「芳草」四語為俊語,通體布局,宛似耆卿。故下片說到本事,即如強弩之末矣。元祐諸公,皆有樂府,惟張僅見《少年游》、《秋蕊香》及此詞。胡元任以為不在元祐諸公之下,非公論也。 (《少年游》、《秋蕊香》二詞,為營俠劉淑奴所作。)
(8)陳師道《清平樂 》秋光燭地,簾幕生秋意。露葉翻風驚鵲墜,暗落青林紅子。 微行聲斷長廊,熏爐衾換生香。滅燭卻憐明月,攬衣先怯微涼。
胡元任云:後山自謂他文未能及人,獨於詞不減秦七、黃九,其自矜若此。而放翁題跋則云:陳無己詩妙天下,以其餘作詞,宜其工矣。顧乃不然,殆未易曉也。余謂後山詞,較文潛為優。如《菩薩蠻》云:「急雨洗香車,天回河漢斜」,《蝶戀花》云:「路轉河回寒日暮,連峰不許重回顧」等語皆勝,放翁所云,亦非公也。
(9)程垓《南浦 》金鴨懶薰香,向晚來、春酲一枕無緒。濃綠漲瑤窗,東風外、吹盡亂紅飛絮。無言佇立,斷腸惟有流鶯語。碧雲欲暮,空惆悵韶華,一時虛度。 追思舊日心情,記題葉西樓,吹花南浦。老去覺歡疏,傷春恨、多付斷雲殘雨。黃昏院落,向誰猶在憑闌處。可堪杜宇,空只解聲聲,催他春去。
毛子晉云:正伯與子瞻,中表兄弟也,故集中多溷蘇作,如《意難忘》、《一剪梅》之類。余按今傳《書舟詞》,已無蘇作,子晉已刪汰矣。其《酷相思》、《四代好》、《折紅英》諸作,盛為升庵推許。蓋其詞以淒婉綿麗為宗,為北宋人別開生面 ,自是以後,字句間凝鍊漸工,而昔賢疏宕之致微矣。
(10)毛滂《臨江仙·都城元夕》聞道長安燈夜好,雕輪寶馬如雲。蓬萊清淺對觚稜。玉皇開碧落,銀界失黃昏。 誰見江南憔悴客,端憂懶步芳塵。小屏風畔冷香凝。酒濃春入夢,窗破月尋人。
滂以《惜分飛》贈伎詞得名。陳質齋且云:澤民他詞雖工,未有能及此者,所見太狹矣。《東堂詞》中佳者殊多,如《浣溪沙》云:「小雨初收蝶作團,和風輕拂燕泥 干,鞦韆院落落花寒。」《七娘子》云:「雲外長安,斜暉脈脈,西風吹夢來無跡。」《驀山溪·楊花》云:「柔弱不勝春,任東風吹來吹去」,皆俊逸可喜,安得雲《惜分飛》為最乎?即此詞之「酒濃」二句,何減「雲破月來」風調。
(11)晁補之《摸魚兒》買陂塘、旋栽楊柳,憶昔淮岸湘浦。東皋雨足輕痕漲,沙觜鷺來鷗聚。堪愛處,最好是、一川月光流渚。無人自舞,任翠幕張天,柔茵藉地,酒盡未能去。 青綾被,休憶金閨故步,儒冠曾把身誤。弓兵千騎成何事,荒了劭平瓜圃。君試覷,滿青鏡、星星鬢影今如許。功名浪語,便作得班超,封侯萬里,歸計恐遲暮。
無咎詞酷似東坡,不獨此作然也。如《滿江紅》之「東武城南」,《永遇樂》之「松菊堂深」,皆直摩子瞻之壘,而靈氣往來,自有天然之秀。胡元任盛稱其《洞仙歌·泗州中秋作》,謂如常山之蛇,救首救尾,可雲知無咎者矣。
(12)晁端禮《水龍吟》倦遊京洛風塵,夜來病酒無人問。九衢雪少,千門月淡,元宵燈近。香散梅梢,凍銷池面,一番春信。記南樓醉里,西城宴闋,都不管、人春困。 屈指流年未幾,早人驚、潘郎雙鬢。當時體態,如今情緒,多應瘦損。馬上牆頭,縱教瞥見,也難相認。憑闌干,但有盈盈淚眼,把羅襟搵。
次膺為無咎叔,蔡京薦於朝,詔乘驛赴闕。次膺至,適禁中嘉蓮生,遂屬詞以進,名《並蒂芙蓉》,上覽稱善。除大晟府協律,不克受而卒。今《琴趣外篇》有《鴨頭綠》、《黃河清慢》,皆所創也 。其才亦不亞於清真雲。
(13)万俟雅言《昭君怨》春到南樓雪盡,驚動燈期花信。小雨一番寒,倚闌干。 莫把闌干頻倚,一望幾重煙水。何處是京華,暮雲遮。
雅言自號詞隱,與清真堂名顧曲,其旨相同。崇寧中,充大晟府制撰,又與清真同官。今《大聲集》雖不傳,而如《春草碧》、《三台》、《卓牌兒》諸詞,固流播千古也。黃叔暘謂其詞平而正,和而雅,洵然。
上附錄十三家,姑溪、竹坡、丹陽三家,則學晏氏父子者也。文潛、後山、正伯、東堂、無咎,則屬於蘇門者也。次膺、詞隱為邦彥同官,討論古音古調,又復增演慢、曲、引、近,或為三犯、四犯之曲,皆知音之士,故當系諸清真之下。荊公、山谷,實非專家,盛譽難沒,因附入焉。
第二 南宋人詞略
詞至南宋,可雲極盛時代。黃昇散花庵《中興以來絕妙詞選》二十卷,始於康與之,終於洪瑹;周密《絕妙好詞》七卷,始於張孝祥,終於仇遠,合訂不下二百家。二書皆選家之善本,學者必須探討。顧由博返約,首當抉擇 。茲選論七家,為南渡詞人之表率,即稼軒、白石、玉田、碧山、梅溪、夢窗、草窗是也。此外附錄所及,各以類聚,亦可略見大概矣。
(一)辛棄疾 字幼安。歷城人。耿京聚兵山東,節制忠義軍馬,留掌書記。紹興中,令奉表南歸。高宗召見,授承務郎,累官浙東安撫使,進樞密都承旨。有《稼軒長短句》十二卷。
賀新郎·獨坐停雲作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余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里。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沈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陳子宏云:「蔡元工於詞,靖康中,陷金。辛幼安以詩詞謁蔡,曰:子之詩則未也,他日當以詞名家。」劉潛夫云:「公所作大聲鏜鎝,小聲鏗鍧,橫絕六合,掃空萬古。其穠麗綿密者,又不在小晏 、秦郎之下。」毛子晉云:「詞家爭鬥穠纖,而稼軒率多撫時感事之作,磊落英多,絕不作妮子態。宋人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善評也。」陳亦峰云:「稼軒詞自以《賀新郎》一篇為冠 ,《別茂嘉十二弟》,沉鬱蒼涼,跳躍動盪,古今無此筆力。」余謂學稼軒詞,須多讀書。不用書卷,徒事叫囂,便是蔣心餘、鄭板橋,去沉鬱二字遠矣。辛詞著力太重處,如《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瑞鶴仙·南澗雙溪樓》等作,不免劍拔弩張 。至如《鷓鴣天》雲「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讀之不覺衰颯。《臨江仙》云:「別浦鯉魚何日到,錦書封恨重重,海棠花下去年逢。也應隨分瘦,忍淚覓殘紅 。」婉雅芊麗,孰謂稼軒不工致語耶?又《蝶戀花·元日立春》云:「今歲花期消息定,只愁風雨無憑準」,蓋言榮辱不定,邅謫無常,言外有多少 疑懼哀怨,而仍是含蓄不盡。此等處,雖迦陵且不能知,遑論餘子。世以《摸魚子》一首為最佳,亦有見地,但啟譏諷之端,陳藏一之《詠雪》,德祐太學生之《百字令》,往往易招愆尤也。
(二)姜夔 字堯章,鄱陽人。蕭東父識之於年少,妻以兄子,因寓居吳興之武康,與白石洞天為鄰,自號白石道人。慶元中,曾上書乞正太常雅樂。有《白石詩》一卷,詞五卷。錄詞一首。
霓裳中序第一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仿佛照顏色。 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沉思年少浪跡,笛里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
宋人詞如美成樂府,僅註明宮調而已。宮調者,即說明用何等管色也。如仙呂用小工,越調用六字類,蓋為樂工計耳。白石詞凡詞牌皆不註明管色,而獨於自度腔十七支,不獨書明宮調,並樂譜亦詳載之。宋代曲譜 ,今不可見,惟此十七闋,尚留歌詞之法於一線。因悟宋人歌詞之法,皆用舊譜。故白石於舊牌各詞,概不申說,而於自作諸譜,不殫詳錄也。何以明之?白石詞《滿江紅》序云:《滿江紅》舊詞用仄韻,多不協律 。如末句「無心撲」三字,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又云:末句雲「聞珮環」,則協律矣。是白石明知舊譜「心」字之不協,乃為此「珮」字之去聲以就歌譜焉。故此詞不注旁譜,以見韻雖用平,而歌則仍舊也。又吳夢窗《西子妝》亦自度腔也 。而張玉田和之。且云:夢窗自製此曲,余喜其聲調嫻雅,久欲效而未能。又云:惜舊譜零落,不能倚聲而歌也。據此,則宋詞之能歌者,皆非舊譜零落之詞。夢窗此 調,雖嫻雅可觀,而譜法已佚,無從按拍。苟可不拘舊譜,則玉田盡可補苴罅漏,別訂新聲。今寧使闕疑,不敢妄作者,正足見宋人歌詞之法,概守舊腔,非如南北曲之隨字音清濁而為之挪移音節也。是以吳詞自製腔九支,以不自作譜,元明以來,賡和者絕少。姜詞十七譜俱存,故繼姜而作者至多。於此見譜之存逸,關係於詞之隆重者至重。而宋詞譜之守成定式者,亦緣此可悟矣。南渡以後,國勢日非,白石目擊心傷,多於詞中感慨 ,不獨《暗香》、《疏影》發二宋之幽憤,傷在位之無人也。特感慨全在虛處,無跡可尋,人自不察耳。蓋詞中感喟,只可用比興體,即比興中亦須含蓄不露,斯為 沉鬱。若慷慨發越,終病淺顯。如《揚州慢》「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已包含無數傷亂語。又如《點絳唇·丁未過吳淞作》,通首隻寫眼前景物,至結處云:「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其感時傷事,只用「今何許」三字提唱,無窮哀感,都在虛處。他如《石湖仙》、《翠樓吟》諸作,自是有感而發,特未敢 臆斷耳。(姜詞十七譜,余別有釋詞,今不論。)
(三)張炎 字叔夏,號玉田,循王后裔。居臨安,自號樂笑翁。有《玉田詞》三卷,鄭思肖為之序。錄《南浦》一首。
南浦·春水
波溪綠粼粼,燕飛來,好是蘇堤才曉。魚沒浪痕圓,流紅去,翻笑東風難埽。荒橋斷浦,柳陰撐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絕似夢中芳草。 和雲流出空山,甚年年淨洗,花香不了?新綠乍生時,孤村路,猶憶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觴詠如今悄。前度劉郎從去後,溪上碧桃多少。
玉田詞皆雅正,故集中無俚鄙語,且別具忠愛之致。玉田詞皆空靈,故集中無拙滯語,且又多婉麗之態。自學之者多效其空靈,而立意不深,即流於空滑之弊。豈知玉田用筆,各極其致,而琢句之工,尤能使筆意俱顯。人僅賞其精警,而作者詣力之深,曾未知其甘苦也。如《憶舊遊·大都長春宮》云:「古台半壓琪樹,引袖拂寒星。」結云:「鶴衣散彩都是雲」。《壺中天·夜渡古黃河》:「扣舷歌斷,海蟾飛上孤白」;《渡江雲·山陰久客寄王菊存》:「山空天入海,倚樓望極,風急暮潮初」;《湘月·山陰道中》:「疏風 迎面,濕衣原是空翠」;《清平樂》云:「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甘州·寄沈堯道》云:「短夢亦然江表,老淚灑西州。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又云:「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又《餞草窗西歸》云:「料瘦筇歸後,閒鎖北山雲」;《台城路·送周方山》:「暗草埋沙,明波洗月,誰念天涯羈旅」;又《寄太白山人陳又新》云:「虛沙動月,嘆千里悲歌,唾壺敲缺」;又云:「回潮似咽,送一點愁心, 故人天末。江影沉沉,夜涼鷗夢闊」;《長亭怨·餞菊泉》云:「記橫笛玉關高處,萬疊沙寒,雪深無路」;《西子妝·江上》云:「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萬花吹淚」;《憶舊遊·登蓬萊閣》 云:「海日生殘夜,看臥龍和夢,飛入秋冥。還聽水聲東去,山冷不生雲」,此類皆精警無匹,可以堯章頡頏。又如《邁陂塘》結處云:「深更靜,待散發吹簫,鶴背天風冷。憑高露飲,正碧落塵空,光搖半壁,月在萬松頂。」沉鬱 ,以清超出之,飄飄有凌雲氣概,自在草窗、西麓之上。至如《三姝媚·送舒亦山》云:「賀監猶存,還散跡、千山風露」,又云:「布襪青鞋,休誤入桃源深處」,蓋是時菊泉、亦山,各有北游,語帶箴規,又復自明不仕之志。君國之感,離別之情,言外自見,此亦足見玉田生平矣。
玉田用韻至雜,往往真文、青庚、侵尋同用,亦有寒刪間雜覃監者,此等處實不足法。惟在入聲韻,則又謹嚴,屋沃不混覺藥,質陌不混月屑,亦不雜他韻。學者當從其謹嚴處,勿藉口玉田,為文過之地也。
(四)王沂孫 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會稽人。至元中,曾官慶元路學正。有《碧山樂府》二卷。錄初一首。
齊天樂·餘閒書院擬賦蟬
一襟余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珮流空,玉箏調柱。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銅汕鉛淚似洗,嘆攜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迎抱清商,頓成淒楚。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
大抵碧山之詞,皆發於忠愛之忱,無刻意爭奇之意,而人自莫及。論詞品之高,南宋諸公,當以《花外》為巨擘焉。其詠物諸篇,固是君國之憂,時時寄託,卻無一筆犯復,字字貼切故也。《天香·龍涎香》一首,當為謝太后作。其前半多指海外事,惟後疊云:「荀令而今漸老,總忘卻尊前舊風味」,必有寄託,但不知何所指耳。至如《南浦·春水》云:「簾影蘸樓陰,芳流去,應有淚珠千點。滄浪一舸,斷魂重唱 蘋花怨。」寄慨處清麗紆徐,斯為雅正。又《慶宮春·水仙》云:「歲華相誤,記前度湘皋怨別。哀弦重聽,都是淒涼未須徹。」後疊云:「國香到此誰辨,煙冷沙昏,頓成愁絕。」結云:「試招仙魂,怕今夜 瑤簪凍折。攜盤獨出,空怨咸陽,故宮落月。」淒涼哀怨,其為王清惠輩作乎?(清惠等詩詞具見汪水雲《湖山類稿》。)又《無悶·雪意》後半云:「清致,悄無似。有照水南枝,已攙春意。誤幾度憑闌,暮愁凝睇。應是梨雲夢好,未肯放東風來人世。待翠管吹破蒼茫,看取玉壺天地。」無限怨情,出以渾厚之筆。張皋文《詞選》,碧山詞止取四首 ,除《齊天樂·賦蟬》外,有《眉嫵·新月》、《高陽台·梅花》、《慶清朝·榴花》三闋,且於每詞下各注案語。《眉嫵》云:「此傷君有恢復之志,而惜無賢臣也。」《慶清朝》云:「此言亂世尚有人才,惜世不用也。」是知碧山一篇熱腸,無窮哀怨,小雅怨誹不亂之旨,諸詞有焉。以視白石之《暗香》、《疏影》,亦有過之無不及,詞至 此蔑以加矣。
(五)史達祖 字邦卿。汴人。有《梅溪詞》。《四朝聞見錄》:「韓侂胄為平章,專倚省吏史達祖奉行文字,擬帖擬旨,皆出其手,侍從柬札,至用申呈。韓敗,遂黥焉。」有《梅溪詞》一卷。錄詞一首。
三姝媚
煙光搖縹瓦。望晴檐多風,柳花如灑。錦瑟橫床,想淚痕塵影,鳳弦常下。倦出犀帷,頻夢見、王孫驕馬。諱道相思,偷理綃裙,自驚腰衩。 惆悵南樓遙夜。記翠箔張燈,枕肩歌罷。又入銅駝,遍舊家門巷,首詢聲價。可惜東風,將恨與、閒花俱謝。記取崔徽模樣,歸來暗寫。
邦卿為平原堂吏,千古無不惜之。樓敬思云:史達祖南宋名士,不得進士出身,以彼文采,豈無論薦?乃甘作權相堂吏,至被彈章,不亦降志辱身之至耶?讀其《滿江紅·書懷》詞:「好領青衫,全不向詩書中得」,「三徑就荒秋自好,一錢不值貧相逼」,亦自怨自艾矣。 又讀其《滿江紅·出京》詞:「更無人擪笛傍宮牆,苔花碧」,又云:「老子豈無經世術,詩人不預平戎策」,是亦善於解嘲焉。然集中又有《龍吟曲·留別社友》:「楚江南每為神州未復,闌干靜, 慷登眺」,新亭之泣,未必不勝於蘭亭之集也。乃以詞客終其身,史臣亦不屑道其姓氏,科目之困人如此,豈不可嘆!然則詞人立品,為尤要矣。戈順卿謂:「周清真善運化唐人詩句,最為詞中神妙之境,而梅溪亦擅其長,筆意更為相近。」又云:「若仿張為詞家主客圖,周為主,史為客,未始非定論也。」其傾倒梅溪,可為盡至。余謂白石、梅溪,皆祖清真,白石化矣,梅溪或稍遜耳 。至其高者,亦未嘗不化。如《湘江靜》云:「三年夢冷,孤吟意短,屢煙鍾津鼓。屐齒厭登臨,移橙後,幾番涼雨。」又《臨江仙》雲結句云:「枉教裝得舊時多,向來簫鼓地,曾見柳婆娑。」慷慨生哀,極悲極郁,居然美成復生。較「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尤為 沉著。此中境地,卻是梅溪獨到處。
(六)吳文英 字君特。四明人。從吳履齋諸公游。有《夢窗甲乙丙丁稿》四卷,錄詞一首。
鶯啼序
殘寒正欺病酒,掩沈香繡戶。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說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晴煙冉冉吳宮樹。念羈情、遊蕩隨風,化為輕絮。 十載西湖,傍柳系馬,趁嬌塵軟霧。溯紅漸、招入仙溪,錦兒偷寄幽素。倚銀屏、春寬夢窄,斷紅濕、歌紈金縷。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 幽蘭漸老,杜若還生,水鄉尚寄旅。別後訪、六橋無信,事往花委,瘞玉埋香,幾番風雨 。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漁燈分影春江宿,記當時、短楫桃根渡。青樓彷佛,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慘澹塵土。 危亭望極,草色天涯,吹鬢侵半苧。暗點檢、離痕歡唾,尚染鮫綃,嚲鳳迷歸,破鸞慵舞。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沈過雁,漫相思、彈入哀箏柱。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按夢窗詞,以綿麗為尚,運意深遠,用筆幽邃,練字鍊句,迥不猶人。貌觀之,雕繢滿眼,而實有靈氣行乎其間。細心吟繹,覺味美於方回,引人入勝。既不病其晦澀,亦不見其堆垛,此與清真、梅溪、白石並為詞學之正宗。一脈真傳,特稍變其面目耳。猶之玉溪生之詩,藻采組織,而神韻流 轉,旨趣永長,未可妄譏其獺祭也。昔人評騭,多有未當,即如尹惟曉以夢窗並清真,不知置東坡、少游、方回、白石等於何地?譽之未免溢量。至沈伯時謂其太晦,其實夢窗才情超逸,何嘗 沉晦?夢窗長處,正在超逸之中,見沉鬱之思,烏得轉以沉鬱為晦耶?若叔夏七寶樓台之喻,亦所未解。竊謂東坡《水調歌頭》、介甫《桂枝香》有此弊病。至夢窗詞,合觀通篇,固多警策,即分摘數語,亦自入妙,何嘗不成片段耶?張皋文《詞選》,獨不收夢窗詞,而以蘇 、辛為正聲,此門戶之見,乃以夢窗與耆卿、山谷、改之輩同列,此真不知夢窗也。董氏《續詞選》,只取夢窗 《唐多令》、《憶舊遊》兩篇,此二篇絕非夢窗高詣。《唐多令》一篇,幾於油腔滑調,在夢窗集中最屬下乘。《續選》獨取此兩篇,豈故收其下者,以實皋文之言耶?謬矣。
夢窗精於造句,超逸處,則仙骨珊珊,洗脫凡艷。幽索處,則孤懷耿耿,別締古歡。如《高陽台·落梅》:「宮粉雕痕,仙雲墮影,無人野水荒灣。古石埋香,金 沙鎖骨連環。南樓不恨吹橫笛,恨曉風千里關山。半飄零,庭上黃昏,月冷闌干。」又雲「細雨歸鴻,孤山無限春寒。」《瑞鶴仙》云:「怨柳淒花,似曾相識,西風 破屐。林下路,水邊石。」 《祝英台近·除夜立春》云:「剪紅 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又《春日客龜溪游廢園》云:「綠暗長亭,歸夢趁風絮。」《水龍吟·惠山酌泉》云:「艷陽不到青山,淡煙冷翠成秋苑。」《滿江紅·澱山湖》云:「對兩蛾猶鎖,怨綠煙中。秋色未教飛盡雁,夕陽長是墜疏鍾。」《點絳唇·試燈夜初晴》云:「情如水,小樓薰被,春夢笙歌里。」又雲「征衫貯,舊寒一縷,淚濕風簾絮。」《八聲甘州·游靈岩》云:「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又雲「連呼酒,上琴台去,秋與雲平。」俱能超妙入神。
(七)周密 字公謹號草窗。濟南人。流寓吳興,居弁山,自號弁陽嘯翁,又號蕭齋,又號四水潛夫。淳祐中,為義烏令。有《蠟屐集》、《草窗詞》二卷,一名《蘋洲漁笛譜》。錄詞一首。
曲遊春
禁苑東風外,颺暖絲輕絮,春思如織。燕約鶯期,惱芳情偏在翠深紅隙。漠漠香塵隔,沸十里亂弦叢笛。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 柳陌。新煙凝碧,映簾底宮眉,堤上游勒。輕瞑籠寒,怕梨雲夢冷,杏香愁冪。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正滿湖碎月搖花,怎生去得。
按草窗詞,盡洗靡曼,獨標清麗,有蔥茜之色,有綿渺之思,與夢窗旨趣相侔。二窗並稱,允矣無忝。其於詞律,亦極嚴謹,蓋交遊甚廣,深得切劘之益。如集中所稱之霞翁,乃楊守齋也。守齋名 纘,字繼翁,又號紫霞翁。善彈琴,明宮調詞法。周美成有《紫霞洞簫譜》,嘗著《作詞五要》,於填詞按譜,隨律押韻二條詳言之。守律甚細,一字不苟作。草窗與之交,宜其詞律之細矣。觀其《一萼紅·登蓬萊閣有感》一闋,蒼茫感慨,情見乎詞,當為草窗集中壓卷。雖使美成、白石為之,亦無以過,惜不多覯耳。 詞云:「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監曲寒沙,茂林菸草,俛仰千古悠悠。歲華晚、漂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磴古松斜,崖陰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最憐他、秦鬟妝鏡,好江山、何事此時游。為喚狂吟老監,共賦銷憂。」又《法曲獻仙音·吊香雪亭梅》云:「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銷魂,對斜陽芳草淚滿。又西泠殘笛,低送數聲哀怨。」即杜詩「回首可憐歌舞地」之意。以詞發之,更覺淒婉。《水龍吟·白蓮》云:「擎露盤深,憶君涼夜,時傾鉛水。想鴛鴦正結,梨雲好夢。西風冷,還驚起。」詞意兼勝,似此亦不亞碧山也。
右七家皆南宋詞壇領袖,歷百世不祧者也。其他潛研音呂,敷陳華藻,正不乏人。復擇其善者附錄之,得十四家。
(1)陸游 字務觀。山陰人。以萌補登仕郎。隆興初,賜進士出身。范成大帥蜀,為參議官。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有《劍南集》,詞二卷。錄《水龍吟》一首。
摩訶池上追游路,紅綠參差春晚。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挑菜初閒,禁菸將近,一城絲管。看金鞍爭道,香車飛蓋,爭先占、新亭館。 惆悵年華暗換。黯銷魂、雨收雲散。鏡奩掩月,釵梁拆鳳,秦箏斜雁。身在天涯,亂山孤壘,危樓飛觀。嘆春來只有,楊花和恨,向東風滿。(春日游摩訶池)
劉潛夫云:「放翁、稼軒,一掃纖艷,不事斧鑿,但時時掉書袋,要是一弊。」余謂務觀與稼軒,不可並列,放翁豪放處不多,今傳誦最著者,如《雙頭蓮》、《鵲橋仙》、《真珠簾》等,字字馨逸,與稼軒大不相同 。至《南園》一記,蒙垢今古,《釵頭鳳》,寄慨家庭,平生家國間,真有隱痛矣。
(2)張孝祥 字安國。歷陽人。紹興二十四年廷試第一,歷官至顯謨閣直學士。有《於湖詞》一卷。錄《念奴嬌》一首。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流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洋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過洞庭)
此作絕妙好詞,冠諸簡端,其氣象固是豪雄,惟用韻不甚合耳。於湖他作,如《西江月》之「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滿江紅》之「點點不離楊柳外,聲聲只在芭蕉里」,皆俊妙可喜。陳郡湯衡序《於湖詞》云:「元祐諸公,嬉玩樂府,寓以詩人句法,無一毫浮靡之氣,實自東坡發之也。於湖 、紫微、張公之詞,同一關鍵」。以於湖並東坡,論亦不誤,惟才氣較薄弱耳。
(3)陳亮 字同甫。婺州人。紹熙四年,擢進士第一。有《龍川集》詞三卷。錄《水龍吟》一首。
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遲日催花,淡雲閣雨,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 鬥草,青絲勒馬,風流雲散。羅綬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聲斷。
葉水心云:「同甫長短句四卷,每一章成,輒自嘆曰:平生經濟之懷,略已陳矣。」周草窗云:「龍川好談天下大略,以節氣自居,而詞亦疏宕有致。」毛子晉云:「龍川詞讀至卷終,不作一妖語媚語,殆所稱不受人憐者歟。」余謂龍川與幼安 ,往來至密,集中《賀新郎》三首,足見氣誼,故詞境亦近之。而如此作,又復幽秀妍麗,能者固無所不能也。
(4)劉過 字改之。太和人。嘗伏闕上書,請光宗過宮。復以書抵時宰,陳恢複方略,不報,放浪湖海間。有《龍洲詞》一卷。錄《沁園春》一首。
古豈無人,可以似吾,稼軒者誰。擁七州都督,雖然陶侃,機明神鑒,未必能詩。常袞何如,羊公聊爾,千騎東方侯會稽。中原事,縱匈奴未滅,畢竟男兒。 平生出處天知。算整頓乾坤終有時。問湖南賓客,侵尋老矣,江西戶口,流落何之。盡日樓台,四邊屏幛,目斷江山魂欲飛。長安道,奈世無劉表,王粲疇依。(寄辛稼軒)
改之詞學幼安,而橫放傑出,尤較幼安過之。叫囂之風,於此開矣。黃花庵云:「如《天仙子·別妾》、《小桃紅·詠畫眉》諸闋,稼軒集中能有此纖秀語耶?」毛子晉又述此語為改之辯護。余以為改之諸作,如《美人指甲》、《美人足》,雖傳述人口,實是穢褻,不足為法 。至豪邁處又一放不可收。蓋學幼安不從沉鬱二字著力,終無是處也。集中《沁園春》至多,「斗酒彘肩」一首尤著名,亦讕語耳。細檢一過,惟《賀新郎》「老去相如」一 闋,是其最勝者矣。
(5)盧祖皋 字申之。永嘉人。與四靈相唱和,盛稱湖海間。慶元五年進士,為軍器少監。嘉定十四年,擢直學士。有《浦江詞》。錄《水龍吟》一首。
會昌湖上扁舟,幾年不醉西山路。流光又是,宮衣初試,安榴半吐。千里江山,滿川菸草,薰風淮楚。念離騷恨遠,獨醒人去,闌干外,誰懷古。 亦有魚龍戲舞,艷晴川、綺羅歌鼓。鄉情節意,尊前同是,天涯羈旅。漲綠池塘,翠陰庭院,歸期無據。問明年此夜,一眉新月,照人何處?(淮西重午)
《浦江詞》僅二十五闋,而佳者頗多。如《賀新郎》之「釣雪亭」、《倦尋芳》之「春思」、《西江月》之「中春」、《清平樂》之「春恨」,字字工協。 毛子晉謂其有古樂府佳句,猶在字句間求之。論其詞境,可與玉田、草窗並美雲。
(6)高觀國 字賓王。山陰人。有《竹屋痴語》一卷。錄《解連環》一首。
浪搖新綠。漫芳洲翠渚,雨痕初足。盪霽色、流入橫塘,看風外漪漪,皺紋如谷。藻荇縈迴,似留戀、鴛飛鷗浴。愛嬌雲蘸色,媚日(手妥)藍,遠迷心目。 仙源漾舟岸曲。照芳容幾樹,香浮紅玉。記那回、西洛橋邊,裙翠傳情,玉纖輕掬。三十六陂,錦鱗渺、芳音難續。隔垂楊,故人望斷,浸愁萬斛。(春水)
賓王與梅溪交誼頗摯,詞亦各有長處。集中如《賀新郎》之「賦梅」、《喜遷鶯》之「秋懷」、《花心動》之「梅意」、《解連環》之「詠柳」、《瑞鶴仙》之「筇枝」,皆情意悱惻,得少游之意。陳慥序其詞云:「高竹屋與史梅溪皆出周 、秦之詞,所作要是不經人道語,其妙處,少游、美成亦未及也。」此論雖推崇過當,惟以竹屋為周、秦之詞,是確有見地。大抵南宋以來,如放翁、如於湖,則學東坡 ,如龍川、如龍洲,則學稼軒。至浦江、賓王輩,以江湖叫囂之習,非倚聲家所宜。遂瓣香周、秦,而詞境亦閒適矣。諸家造詣,固有不同,論其大概,不外乎此。
(7)張輯 字宗瑞,號東澤。鄱陽人。馮深居目為東仙,有《欸乃集》、《東澤綺語債》二卷。錄《疏簾淡月》一首。
梧桐雨細,漸滴作秋聲,被風驚碎。潤逼衣篝,線裊蕙爐瀋水。悠悠歲月天涯醉,一分秋、一分憔悴。紫簫吹斷,素箋恨切,夜寒鴻起。 又何苦、淒涼客里,負草堂春綠,竹溪空翠。落葉西風,吹老幾番塵世。從前諳盡江湖味,聽商歌、歸興千里。露侵宿酒,疏簾淡月,照人無寐。
東澤得詩法於姜堯章,詞亦學之,但少堯章清剛之氣耳。集中詞共二十三首,皆摘取詞中語標作牌名,與方回《寓聲》正同。顧賀、張二家則可,今人則萬不能學也。諸作中亦有效蘇 、辛者,如《貂裘換酒》(即《賀新郎》)《乙未別馮可久》、《淮甸春》(即《念奴嬌》)《訪淮海事跡》、《東仙》(即《沁園春》)《馮可遷號余為東仙,故賦》,皆雄健可惜,不似《疏簾淡月》之婉約矣。惟《杏梁燕》(即《解連環》)則與「梧桐雨細」情韻相類,蓋東澤能融合豪放婉麗為一也。
(8)劉克莊 字潛夫,號後村。莆田人。以萌仕。淳祐中,賜同進士出身,官至龍圖閣直學士。有《後村別調》一卷。錄《滿江紅》一首。
赤日黃埃,夢不到清溪翠麓。空艷羨、君家別墅,幾株幽獨。骨冷肌清偏要月,天寒日暮尤宜竹。想主人杖履繞千回,山南北。 寧委澗,嫌金屋。寧映水,羞銀燭。嘆出群風韻,背時裝束。競愛東鄰姖傅粉,誰憐空穀人如玉。笑林逋何遜,漫為詩,無人讀。
《後村別調》一卷,張叔夏謂直致近俗,乃效稼軒而不及者,洵然。集中《沁園春》二十五首,《念奴嬌》十九首,《賀新郎》四十二首,《滿江紅》三十一首,可雲多矣,而奔放跅弛,殊少含蘊。且壽人自壽諸作,觸目皆是,詞品實不高也。《古今詞話》以《清平樂》「貪與蕭郎眉語,不知舞錯伊州」二句為妙語,亦不過聰俊人口吻,非詞家之極則。惟《南嶽》一稿,幾興大獄,詔禁作詩,詞學遂盛,此則於倚聲家頗有關係。今讀《訪梅》絕句,雖可發一粲,而當時禁網可知矣。 (後村《賀新郎》云:「君向柳邊花底問,看貞元朝士誰存者。桃滿觀,幾開謝。」又云:「老子平生無他過,為梅花受取風流罪。」皆為江湖集獄而發。)
(9)蔣捷 字勝欲。陽羨人。德祐進士。自號竹山,遁跡不出。有《竹山詞》。錄《高陽台》一首。
燕卷晴絲,蜂 黏落絮,天教綰住閒愁。閒里清明,匆匆粉澀紅羞。燈搖縹緲茸窗冷,語未闌、娥影分收。好傷春,春也難留,人也難留。 芳塵滿目悠悠,為問縈雲佩響,還繞誰樓。別酒才斟,從前心事都休。飛鶯縱有風吹轉,奈舊家苑已成秋。莫思量,楊柳灣西,且掉吟舟。(送翠英)
《竹山詞》亦有警策處,如《賀新郎》之「浪涌孤亭起」、「夢冷黃金屋」二首,確有氣度。竹垞《詞綜》推為南宋一家,且謂源出白石,亦非無見。惟其學稼軒處,則叫囂奔放,與後村同病。如《水龍吟·落梅》一首,通體用「些」字韻,無謂之至。《沁園春》云:「若有人尋,只教童道,這屋主人今自居。」又《次強雲卿韻》云:「結算平生,風流債負,請一筆勾。蓋攻性之兵,花圍錦陣 ,毒身之鳩,笑齒歌喉。」又云:「謎因底嘆,晴干不去,待雨淋頭。」《念奴嬌·壽薛稼堂》云:「進退行藏,此時正要,一著高天下。」又云:「自古達官酣富貴,往往遭人描畫。」《賀新郎·餞狂士》云:「據我看來何所似 ?一似韓家五鬼,又一似楊家風子。」此等處令人絕倒。學稼軒至此,真屬下下乘矣。大抵後村、竹山未嘗無筆力,而風骨氣度,全不講究。是心餘、板橋輩所祖,乃詞中左道。有志復古者,當從梅溪、碧山用力也。
(10)陳允平 字君衡。四明人。有《日湖漁唱》二卷,《繼周集》一卷。錄《酹江月》一首。
霽空虹雨,傍啼螿莎草,宿鷺汀洲。隔岸人家砧杵急,微寒先到簾鉤。步幄塵高,征衫酒潤,誰暖玉香篝。風燈微暗,夜長頻換更籌。 應是雁柱調箏,鴛梭織錦,付與兩眉愁。不似尊前今夜月,幾度同上南樓。紅葉無情、黃花有恨,孤負十分秋。歸心如醉,夢魂飛趁東流。
張叔夏云:「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為物所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近代陳西麓所作平正,亦有佳者。」夫平正則難見其佳,平正而有佳者,乃真佳也。其詞取法清真,刻意摹效。《繼周》一集,皆和周韻,多至百二十一首 。(《繼周集》共詞百二十三首,和周韻者百二十一首。惟《過秦樓》前一首、《琴調相思引》並非周韻,疑宋本《片玉詞》,別有存此二首者也。)其傾倒美成,可與方千里、楊澤民並傳 ,然其面目,並不十分相似,此即脫胎法,可見古人用力之方矣。集中諸詞,喜改平韻,如《絳都春》、《永遇樂》及此詞,別具幽秀之致,亦白石法也。《西湖十詠 》多感時之語,時時寄託,忠厚和平,真可亞於中仙,非草窗所可及。其詞作於景定癸亥歲,閱十餘年宋亡矣。是故讀西麓詞,一切流蕩忘返之失,自然化去耳。
(11)施岳 字仲山,號梅川。吳人。其詞無專集。錄《曲遊春》一首。
畫舸西泠路,占柳陰花影,芳意如織。小楫衝波底,麴塵扇底,粉香簾隙。岸轉斜陽隔,又過盡、別船簫笛。傍斷橋、翠繞紅圍,相對半篙晴色。 頃刻,千山暮碧,向沽酒樓前,猶系金勒。乘月歸來,正梨花夜縞,海棠煙冪。院宇明寒食,醉乍醒、一庭春寂。任滿身、露濕東風,欲眠未得。 (清明湖上)
梅川詞見於《絕妙好詞》者,止有六首。其詞亦法清真,如《水龍吟》、《蘭陵王》二作可知也。此清明詞,蓋與草窗同作者。草窗和詞有:「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之句,為一時傳誦。此雲「相對半篙晴色」,可雲工力悉敵。《西湖游幸記》云:「西湖 ,杭人無時不游,凡締姻賽社,會親送葬,經會獻神,無不在焉。故杭諺有銷金鍋之號。」觀草窗、梅川二詞,可見盛況矣。沈義父云:「梅川音律有源流,故其聲無舛誤,讀唐詩多,故語雅淡。」此數語論梅川至當。
(12)孫惟信 字季蕃,號花翁。開封人。嘗有官,棄去不仕。錄《燭影搖紅》一首。
一朵鞓紅,寶釵壓髻東風溜。年時也是牡丹時,相見花邊酒。初試夾衫半袖,與花枝、盈盈斗秀。對花臨景,為景牽情,因花感舊。 題葉無憑,曲溝流水空回首。夢雲不到小山屏,真箇歡難偶。別後知他安否?軟紅銜、清明還又。絮飛春盡,天遠書沈,日長人瘦。 (牡丹)
《花翁集》今不傳,其詞僅見《絕妙好詞》所錄五首而已。劉後村《花翁墓誌》云:「始昏於婺,後去婺游,留蘇杭最久。一塌之外無長物,躬爨而食。書無乞米之帖,文無逐貧之賦,終其身如此」,是花翁平生亦略見矣。沈伯時云:「孫花翁有好詞,亦善運意,但雅正中時有一二市井語。」余謂翁集既佚,無可評騭,就弁陽所錄,固無此病 也。
(13)李清照 自號易安居士。濟南人。格非女,趙明誠妻。有《漱玉集》。錄《壺中天》一首。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欄杆慵倚。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易安詞最傳人口者,如《如夢令》之「綠肥紅瘦」,《一剪梅》之「紅藕香殘」,《醉花陰》之「簾卷西風」,《鳳凰台》之「香冷金猊」,世皆謂絕妙好詞也。其《聲聲慢》一首,尤為羅大經、張端義所激賞。其實此詞收二語,頗有傖氣,非易安集中最勝者。大抵易安諸作,能疏俊而少 沉著。即如《永遇樂·元宵》詞,人咸謂絕佳。此時感懷京洛,須有沉痛語方佳。詞中如「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怕向夜間重去」,固是佳語,而上下文皆不稱。上雲「鋪翠冠兒,燃金雪柳,簇帶爭濟楚」,下雲「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皆太質率 。明者自能辨也。惟其論詞語絕精,因摘錄之。其言曰「本朝柳屯田(永),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又有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膺輩相繼出,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於晏丞相、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入酌蠡水 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耳。又往往不協音律。(中略)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乃知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賀方回、黃魯直出,始能知之,而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少游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 豐逸,而終乏富貴態。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其譏彈前輩,能切中其病,世不以為刻論也。至玉壺獻金之疑,汝舟改嫁之謬,俞理初、陸剛甫、李蓴客輩 ,論之詳矣,不贅述。
(14)朱淑真 自號幽棲居士。錢唐人。世居姚村,不得志歿。宛陵魏仲恭輯其詩,名《斷腸集》。錄《清平樂》一首。
惱煙撩露,留我須臾住。攜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黃梅細雨。 嬌痴不怕人猜,隨群暫遣愁懷。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檯。
居士《生查子》一詞,為升庵誣謗,今已大白於世,無庸贅論矣。余按《斷腸詞》止三十一首,且非全真,安得魏端禮原輯,及稽瑞樓注本,重付校讎也。就此三十一首中論之,如《菩薩蠻》之「濕雲不度」,《憶秦娥》之「彎彎曲」,《柳梢青》之「玉骨冰肌」,《蝶戀花》之「樓外垂楊」,皆諧婉可誦。朱文公謂本朝婦人能文者,唯魏夫人及李易安,而不及淑真。今魏夫人詞,僅有《菩薩蠻》一首,無可評論。而淑真尚存數十首,足資研討 。余故錄以為殿焉。
右十四家,南宋詞之著者略具矣。竹山、後村仍復論列者,蓋以見蘇、辛詞,實不可學,雖宋人且不能佳也。至南宋詞人之盛,實多不勝數,講學家如朱元晦、胡澹庵輩,亦有小詞流傳。 (朱有《水調歌頭》,胡有《醉落魄》。)大臣如真德秀、魏了翁、周必大等,又各有樂府名世。(真有《蝶戀花》,魏有《壽詞》一卷,周有《省齋近體樂府》。 )淄流如仲殊、祖可,羽流如葛長庚、丘長春,所作亦沖雅俊邁。(仲殊有《訴衷情》,祖可有《小重山》,長庚有《酹江月》,長春有《無俗念》。)名妓如蘇瓊、嚴蕊,復通詞翰,斯已奇矣。 (蘇有《西江月》,嚴有《卜算子》、《鵲橋仙》等。)至《詞苑叢談》載李全之子璮《水龍吟》一首,有「投筆從戎,枕戈待旦,隴西年少」之語。是綠林之豪,亦知柔翰,更不勝臚舉也。余故約略論之,聊疏流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