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勝境 · 一往情深深幾許 ——納蘭容若詞《蝶戀花·出塞》
今古河山無定據。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滿目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 從前幽怨應無數。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此詞為容若侍從康熙皇帝出塞之作。起句抒古今興亡之感,同情人民罹戰禍之悲慘,與「一將功成萬骨枯」同一襟抱,氣概豪雄,仿佛蘇辛。「畫角」兩句為現實境地,牧馬來去,扈駕巡視及出獵,備極辛勞,內心亦實有難言之隱。「滿目」二句,就直接寫出丹楓吹老,無人可語,一片真情,動人心弦。
下片「從前」與起句「今古」相應。「幽怨應無數」,更深一層,既包括征人在外懷念閨中思婦,也寫到閨中思婦懷念戰場上征人的死活存亡。「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用杜甫《詠懷古蹟》「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詩意,突現兩軍交戰之殘酷。末兩句用歐陽修「庭院深深深幾許」筆調,寫自己的幽怨。「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共用四個「深」字,說明對夕照也生愁,對秋雨也生愁,這種無數幽怨,正如李後主所謂「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容若多情多義,憂國憂民,才高學博,從徐乾學攻讀十四年,刻苦鑽研,朝夕不倦。初娶盧氏,後娶官氏,兩次悼亡,刺激更深,所作血淚交流,讀之令人悲痛。晏小山詞云:「側帽花前風滿路。」容若詞集初名《側帽詞》,可見傾倒晏詞之甚。馮煦云:「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容若亦可謂古之傷心人。朱祖謀《望江南》詞贊容若云:「蘭錡貴,肯作稱家兒?解道紅羅亭上語,人間寧獨小山詞?冷暖自家知。」可謂知言。惟王國維《人間詞話》云:「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這話卻不合實際。正因為他染漢化已經很深(康熙十一年,容若十八歲中舉;康熙十五年,容若二十二歲中進士),所以才能寫出感人肺腑的《飲水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