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勝境 · 姜白石評傳
姜白石為南宋傑出之大詞家,與辛稼軒、吳夢窗分鼎詞壇,各有千古。而世之知稼軒者多,知白石與夢窗者少,則以稼軒逞才使氣,精光外鑠,故人易知;而白石傳神於虛,夢窗氣潛於內,故人不易知;然學者須知,各人之稟賦不同,環境不同,興趣不同,故其所表現之作品,亦各有異。有陽剛者,有陰柔者;有尚密者,有尚疏者;有用賦體者,有用比興體者;有發越者,有含蓄者;有天然去雕飾者,有千錘百鍊者,既恃天籟,亦借人力,各運其妙,各具真價,不可執此以議彼,入主而出奴也。且兩宋之時代先後不同,詞之體制長短不同,尤不能不細察源流正變,明揭各家精力之所詣。清代朱竹垞倡浙派,過尊南宋,輕視北宋,至以白石為止境;張皋文倡常州派,過尊北宋,輕視南宋,至屏夢窗而不選,此皆門戶之見,不可信也。
白石原亦脫胎稼軒,周止庵所謂變雄健為清剛,變馳驟為疏宕者是也。惟大家能入能出,即脫胎一家,必不肯隨人俯仰,自棄地位。稼軒既以雄健馳驟之歌詞,豪視一世,白石無以勝之,於是不得不變為幽邃綿麗,以自成面目。寄人籬下,豪傑恥之,唐之詩人,宋之詞人,無不皆然。故文學隨時代環境而變,乃自然之趨勢,並非愈變愈下也。近人不知白石、夢窗,輒妄加詆毀,不曰白石無情,即曰夢窗無生氣。實則二人之詞,無不生動飛舞,無不一往情深,一快一沉、儼同李、杜;一疏一密,亦類溫、韋。在大晟舊譜散亡、音律疏懈之際,二人慨然奮起,思所以挽救之。於是精研音律,自度新腔;細琢歌詞,力求醇雅,雖異曲而同工,誠不容與稼軒強分軒輊也。茲因略述白石之生平行實,及其詞之真價。
白石名夔,字堯章,鄱陽人。唐德宗朝宰相姜公輔之後。公輔原籍愛州,而家欽州。愛州屬嶺南道,今安南交州也。其六世孫泮,宋初教授饒州,始徙於饒,即白石之七世祖。約當宋高宗紹興二十五年,白石生。時洪邁三十三歲,楊萬里三十二歲,陸游三十一歲,范成大三十歲,尤袤二十九歲,朱熹二十六歲,樓鑰十九歲,京鏜十八歲,辛棄疾十六歲,葉適六歲,劉過二歲。父名噩,字肅父,紹興三十年進士。孝宗隆興元年,官漢陽。白石隨侍在側,時方九歲。乾道四年,白石十四歲,父卒於漢陽。其伯姊嫁漢川,遂依伯姊居漢川之山陽村。此後雖嘗間歸饒州,過維揚,歷楚州,游濠梁,泛洞庭,客武陵,留長沙,游南嶽,然以居漢陽為最久。
淳熙十三年,白石三十二歲,夫人蕭氏已來歸,婦翁千岩老人蕭德藻,約往吳興。是歲之冬,即發漢陽,過武昌,度揚子。自此遂不復重返漢陽。明年元旦,過金陵。三月游杭,以德藻之介,袖詩謁楊萬里,萬里又以詩送之,往見范成大,皆大稱賞。是年夏,依德藻居湖州,自此至寧宗慶元元年,八九年間,皆依蕭居湖州。中間雖嘗過吳松,客臨安,寓合肥,過蘇州謁范成大,至金陵謁楊萬里,從張鑒游紹興、南昌,皆往來客游,為時頗暫,未嘗久離湖州也。光宗紹熙元年時,嘗卜居吳興白石洞天,潘檉字之曰白石道人。或謂白石一號石帚者,非也。乾隆間,陸鍾輝、江春諸人刊《白石集》,誤收夢窗贈石帚詞,後人遂以為石帚即白石,實則白石並無石帚之號,而夢窗時代在後,與白石亦不相及。紹熙二年冬,載雪謁范成大時,為制《暗香》、《疏影》二詞,音節清婉。成大因以小紅贈之。其夕大雪,過垂虹賦詩云:
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
想見其風流豪邁之概。慶元二年秋,依葛天民寓武康。冬,與天民及俞灝、張鑒等,自武康詣無錫,依鑒以居。臘月歲不盡五日,歸舟過吳松。得詩若干解為一卷,命之曰《載雪錄》雲。
慶元三年,蕭時父監酒,赴官池陽,迎侍德藻以行。白石湖州眷屬無依,遂移家杭州,宿張鑑別宅。時白石已四十三歲,自此遂不復重返湖州。是歲四月,上書論雅樂,進《大樂議》一卷、《琴瑟考古圖》一卷,不獲盡所議。越二年,又上《聖宋鐃歌鼓吹十二章》。詔免解與試禮部,不第,遂以布衣終。至寧宗開禧二年,白石已五十二歲,又南遊桐廬、括蒼、永嘉諸地。嘉定五年,游金陵。嘉定十二年,游揚州,初識吳潛。後二年,卒於西湖,年六十七。貧不能葬,吳潛諸人葬之於錢唐門外西馬塍。子二:一名瓊,白石卒時,年方十七,後為太廟齋郎;一名瑛,後為嘉禾郡簽判。據白石《春日書懷》詩云「兄弟各天涯」,是白石亦有兄弟,特今未詳耳。又其《湖上寓居雜詠》詩云:「鉤窗不忍見南山,下有三雛骨未寒。」是白石曾有三子殤於杭也。卒之日,蘇泂吊以詩云:「賴是小紅渠已嫁,不然啼損馬塍花。」可知小紅此時,已先下堂。又云:「孺人侍妾相持泣,安得君歸更肅賓。」是蕭夫人尚在,而侍妾當為小紅嫁後之又一妾也。又云:「除卻樂書誰殉葬,一琴一硯一蘭亭。」又可知白石身後蕭條之苦況。噫!白石一生依人,四方漂泊,懷才不遇,鬱郁以終;然而高風未沫,高名千古,又覺及身之悲,不足道也。
白石人品高絕,恥於干謁,故所交雖多一時名公貴人,而不能濟其窮。平生又好學,好客,好藏書,范成大以為似晉、宋間之雅士,謝采伯亦稱其好學無所不通。陳郁《藏一話腴》更云:
白石道人氣貌若不勝衣,而筆力足以扛百斛之鼎;家無立錐,而一飯未嘗無食客。圖書翰墨之藏,汗牛充棟。
可想見其為人。其詩、文、詞、書法、音律,無一不工。今傳之詩,有《白石詩集》一卷,《白石道人集外詩》一卷,《白石道人集補遺》一卷,《詩說》一集。至《宋史·藝文志》所載《白石叢稿》十卷,《書錄解題》所載《白石道人集》三卷,則皆不傳矣。嘗有姑蘇懷古詩云:
夜暗歸雲繞柁牙。江涵星影鷺眠沙。行人悵望蘇台柳,曾與吳王掃落花。
楊萬里極喜誦之。又有詩《送朝天續集歸誠齋時在金陵》,萬里亦大稱賞,謂其冢嗣伯子曰:「吾與汝弗如姜堯章也。」因報白石以詩云:
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後誰當第一功。新拜南湖為上將,更推白石作先鋒。可憐公等皆痴絕,不見詞人到老窮。謝遣管城儂已晚,酒泉端欲乞疏封。
讚嘆之情,溢於言外矣。又紹熙二年《除夜自石湖歸苕溪》詩,有十絕句,時人更以為「有裁雲縫月之妙思,敲金戛玉之奇聲」。今觀其三絕云:
細草穿沙雪半銷。吳宮煙冷水迢迢。梅花竹里無人見,一夜吹香過石橋。
千門列炬散林鴉。兒女相思未到家。應是不眠非守歲,小窗春色入燈花。
笠澤茫茫雁影微。玉峰重疊護雲衣。長橋寂寞春寒夜,只有詩人一舸歸。
誠清新峭拔而韻味又極雋永。蓋白石詩,初曾三薰三沐師黃太史庭堅,但不肯從江西派出,亦不求與楊、范、蕭、陸諸家合。一以精思獨往,自拔於宋人之外。至於文,萬里亦稱其無所不工。京鏜尤愛其駢儷之文,惜今無一篇流傳。樂書有《大樂議》一卷、《琴瑟考古圖》一卷,《宋史·藝文志》猶存其略。時朱熹最愛其深於禮樂,謝深甫亦愛其樂書。書學有《續書譜》一卷、《絳帖平》二十卷、《禊帖偏旁考》一篇。白石自言,學書三十年,晚得筆法於單丙文。趙孟堅稱其書法精妙,過於黃、米。嘗有《保母志跋》二千餘字,考證精詳,為書家所珍視。
白石詞尤高妙,寧宗嘉泰二年壬戌至日,曾自編歌曲六卷。松江錢希武刻於東岩之讀書堂,今不傳。《文獻通考》所載《白石詞》五卷,亦不傳。惟葉居仲有鈔本,其後陶南村又景鈔葉本。乾隆初,樓敬思得陶氏鈔本,周耕餘、符藥林二人又自樓氏傳鈔。周鈔本後歸華亭張奕樞,刻於乾隆己巳。是本曾經厲樊榭、黃堂、姚鱣卿諸家斠訂,最稱善本,惜原版喪失於南盪兵火中。宣統庚戌,沈曾植曾試用安慶造紙廠新造紙印白石歌曲,不言何本。鄭文焯以宋廟諱缺末筆考之,知為景宋舊刻本,且疑即奕樞舊本也。符鈔本後歸江都陸鍾輝,刻於乾隆癸亥,先於張刻六年。是本分體厘定,合為四卷,與詩集合刻。張文虎、鄭文焯、吳昌綬皆譏其以意竄改,不如張氏景宋之善。惟許增謂斠勘精審,當推陸本為最。陸版後入江鶴亭家,再歸阮文達,道光癸卯,竟毀於火。此外若倪耘劬、姜文龍、江春、倪鴻,諸家刻本及《四庫全書》、《榆園叢書》、四印齋諸刻本,皆遵用陸本。《彊村叢書》用江炳炎鈔本,江氏蓋從符氏借鈔於揚州,與陸本同一淵源。但字裡行間,亦有同異,朱氏取各本校刊最精。又若汲古毛氏,嘗從《花庵詞選》輯刻三十四闋,尚不及原編之半。康熙甲午,陳撰又從毛刻輯其詩詞,合刻於廣陵。論者謂與洪陔華刻本,同一羼亂。又靈鶼閣舊藏乾隆寫本《白石道人集》,附錄白石佚詞《越女鏡心》二闋,亦沿洪本之誤,實非白石詞也。至今六卷本,尚有別集一卷十八闋詞,則不知刻於何年,且不知何人掇拾者。計白石詞,共八十四闋,皆精純,不似他家瑕瑜互陳也。且其中十七首附有旁註工尺譜,乃七八百年前流傳至今之唯一宋代樂章文獻。近夏承燾嘗考白石行實、白石歌曲及白石旁譜,繁博精當,遠勝前賢,誠治白石詞者不可不讀之文也。
民國《彊村叢書》本《白石道人歌曲》
昔人評白石詞者,不一而足。在宋時,辛棄疾即深服其詞。黃昇亦謂其詞之高處,周邦彥所不能及。至張炎則更比之為「野雲孤飛,去留無跡」。至清代,有以為南渡一人者,有以為詩中之杜者,有以為詞聖者,有以為詞仙者。如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四十云:
詞莫善於姜夔,宗之者張輯、盧祖皋、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張炎、周密、陳允平、張翥、楊基,皆具夔之一體。基之後,得其門者寡矣。
是朱氏以白石為南渡詞壇領袖,他人皆不能及也。其後馮煦亦盛稱白石,以為吳文英、周密、張炎等不如,其《六十一家詞選例言》云:
白石為南渡一人,千秋論定,無俟揚搉。《樂府指迷》獨稱其《暗香》、《疏影》、《揚州慢》、《一萼紅》、《琵琶仙》、《探春慢》、《淡黃柳》等曲,《詞品》則以詠蟋蟀《齊天樂》一闋為最勝。其實石帚所作,超脫蹊徑,天籟人力,兩臻絕頂,筆之所至,神韻俱到。非如樂笑、二窗輩,可以奇對警句,相與標目,又何事於諸調中強分軒輊也。
馮氏以為白石天籟人力,兩臻絕頂,語極精確。陳廷焯以為不獨吳文英、張炎諸人未易接武白石,即周邦彥亦有不及白石之處。其《白雨齋詞話》云:
美成、白石,各有至處,不必過為軒輊。頓挫之妙,理法之精,千古詞宗,自屬美成。而氣體之超妙,則白石獨有千古,美成亦不能至。
此與黃昇之意,正復相同。至以白石為詩中之杜少陵者,則有宋翔鳳。宋氏《樂府餘論》云:
詞家之有姜石帚,猶詩家之有杜少陵,繼往開來,文中關鍵。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國,皆借托比興於長短句寄之。
鄧廷楨亦謂詞家之有白石,猶書家之有逸少,詩家之有浣花。若譽之為詞聖者,則有戈載。戈氏有《七家詞選》,其論白石詞云:
白石之詞,清氣盤空,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其高遠峭拔之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詞中之聖也。
陳廷焯評白石《八歸》詞,亦以為詞聖。雖頌之未免過甚,然清空峭拔之致,求之兩宋,實罕其儔。劉熙載譽之為仙,亦以其詞清空峭拔也。劉氏《藝概》云:
詞家稱白石曰白石老仙,或問:畢竟與何仙相似?曰:藐姑冰雪,蓋為近之。
劉氏又謂白石詞「幽韻冷香,令人挹之無盡。擬諸形容,在樂則琴,在花則梅」,所評皆當。琴喻其淡遠,梅喻其清高,此與張炎「野雲孤飛」之喻,若合符節,誠真知白石詞者。
白石詞重音律,崇典雅,語語精煉,敲打俱響,雖蛾眉淡掃,然丰神獨絕。情深韻勝處,似少游,亦似方回,特少游以柔筆寫柔情,方回、白石,俱以健筆寫柔情耳。而白石之褪盡鉛華,又與方回之濃妝有異。東坡評西湖,所謂「淡妝濃抹總相宜」者,庶可以評二人之詞矣。茲約區為紀游、送別、懷歸、傷亂、感遇、詠物六類以論之。
一、紀游
白石胸襟爽朗,興寄高騫。其所登臨之處,輒與自然同化。尤喜月夜與雪夜之景,一棹蒼茫,上下澄澈。千載以下,猶想見其豪情逸興雲。如《慶宮春》云:
雙槳蓴波,一蓑松雨,暮愁漸滿空闊。呼我盟鷗,翩翩欲下,背人還過木末。那回歸去,盪雲雪、孤舟夜發。傷心重見,依約眉山,黛痕低壓。 采香徑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誰答。垂虹西望,飄然引去,此興平生難遏。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璫素襪。如今安在,惟有闌干,伴人一霎。
此首為白石夜泛垂虹之作。寫境既空闊,寫情亦放曠。初點湖天空闊、日暮天寒之境。次寫盟鷗呼我之情。翩翩欲下,又過木末,寫鷗飛最生動。而「呼我」二字,尤覺親切有味。白石極愛自然,故寫物每繾綣有情。如《念奴嬌》云:「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淡黃柳》云:「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探春慢》云:「無奈苕溪月,又喚我扁舟東下。」皆與此有無窮之韻味。「那回」兩句,回憶昔年雪夜泛湖情景,宛然在目。「傷心」三句,又折入現景,點明水色山光,儼然圖畫。「采香」三句,極寫樂極而歌。「垂虹」三句,寫孤舟遠引,胸次浩然,逸興遄飛,有翛然物外、渾忘塵世之高致,誠玉田所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也。「酒醒」兩句,更寫樂極而飲,並酒醒後懷古之情。「如今安在」四字提唱,末兩句一應,倍覺千古興衰,猶如一夢,只餘空濛雲水,令人太息而已。又如《點絳唇》云: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此亦過吳松之作。起寫「燕雁無心」,實以自況,一種瀟灑自在之情,寫來飄然若仙。「數峰」兩句,體會深山幽靜之境,亦極微妙。「清苦」二字,寫山容欲活。「商略」二字,寫山意欲語。白石徜佯雲水,輒以陸龜蒙自許,故此詞下片,亦有擬共龜蒙結鄰之意。著末揭出懷古之情,與《慶宮春》作法相同。「今何許」三字提唱,「憑欄」兩句一應,只就「殘柳」一點上寫出古今滄桑之感,令人弔古傷今,不能自止。又如《淡黃柳》末雲「燕燕飛來,問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亦用此法。所謂神韻俱到者,皆此類也。
二、送別
自古多情,俱傷離別,況當亡國破家之會,別情尤慘矣。白石《八歸·湘中送胡德華》云:
芳蓮墜粉,疏桐吹綠,庭院暗雨乍歇。無端抱影銷魂處,還見筿牆螢暗,蘚階蛩切。送客重尋西去路,問水面琵琶誰撥。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 長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對西風離別。渚寒煙淡,棹移人遠,縹緲行舟如葉。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羅襪。歸來後、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閒看月。
通首疏密相間,一氣不斷。有激越處,有宛轉處,曲折頓宕,哀而不傷。起寫雨後靜夜之蓮桐,是晝景;次寫雨後靜院之螢蛩,是晚景,兩層點景,文字凝鍊細密。「送客」以下,頓開疏盪,聲情激越,神似稼軒。初聞「水面琵琶」而嘆,次見「一片江山」而惜,家國之感,盡寓其中。陳龍川《水龍吟》云:「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忠憤之情,溢於言外,與白石詞意,先後如出一轍。換頭既恨分別之速,又悲人去之遠,筆力精健,深情若揭。「想」字直貫到底,運化太白之意,推想德華家人望歸之切,與歸後室家之樂。極寫德華歸家之樂,正以形己漂流之苦。餘意含蓄,韻自勝絕。清真《瑣窗寒》末云:「想東園、桃李自春,小唇秀靨今在否。到歸時、定有殘英,待客攜尊俎。」白石章法,實襲清真。又白石《長亭怨慢》一首,亦寫別情。詞云: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難翦離愁千縷。
此詞渾灝流轉,情意亦厚。初從別時別處寫起,次記水驛經歷。「閱人」兩句,因見長亭樹而生人不如樹之感,語本庾信《枯樹賦》。「樹若」兩句,翻用「天若有情天亦老」意,語極沉痛。換頭記山程經歷,與離愁之繁。文字如奇峰突起,拔地千丈。清真入後,往往愈轉愈深,似野隼盤空,倏然而下者;白石入後,則往往愈轉愈高,似孤鶴沖天,劃然而上者,二人表情之式雖異,然各極其妙。
三、懷歸
白石浪跡天涯,時興懷歸之念。如《徵招》云:「客途今倦矣,漫贏得一襟詩思。」《探春慢》云:「誰念漂零久,漫贏得幽懷難寫。」《玲瓏四犯》云:「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贏得天涯羈旅。」皆深感客路風塵之苦,不得便歸也。《杏花天影》云:「滿汀芳草不成歸。」《浣溪沙》云:「東風落靨不成歸。」《水龍吟》云:「把酒臨風,不思歸去,有如此水。」更可見欲歸之切,含淒之深。其《霓裳中序第一》一首,尤寫得沉鬱悲涼,仿佛清真。詞云: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仿佛照顏色。 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沉思年少浪跡。笛里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飄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
此詞遍體儘是哀傷情調。起傷景物凋殘,人歸未得。以下傷多病,傷時速,傷燕去,傷人去,無限離愁,一時交集。下片又傷夜境幽寂,傷亂蛩吟壁,傷暗水流花,傷舊遊如夢。著末「飄零久」與起處「歸未得」相應,揭出而今苦況。語語怨抑,如聞幽咽之泣聲。又如《一萼紅》詞,上片記客長沙觀梅之樂,下片忽起思歸之念,哀感亦深。詞云:
古城陰。有官梅幾許,紅萼未宜簪。池面冰膠,牆腰雪老,雲意還又沉沉。翠藤共、閒穿徑竹,漸笑語、驚起臥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喚登臨。 南去北來何事,盪湘雲楚水,目極傷心。朱戶黏雞,金盤簇燕,空嘆時序侵尋。記曾共、西樓雅集,想垂柳、還裊萬絲金。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深。
前敘踏雪尋梅,笑語穿竹,呼喚登台,興致極豪。後感南北飄流,睹雲水而傷心。前後哀樂對照,倍覺警動,而語氣拗怒,亦有「鐵騎突出刀槍鳴」之概。「朱戶」三句,又因睹歲時景物,而嘆時序遷流之速。「記曾共」兩句折入,回憶當年雅集西樓之樂,更覺今日不可復尋此樂,遙想樓畔之柳,依然萬絲披拂也,末嘆歸去之遲,仍收到景物上,與《詩》之「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作意相同。然《詩》猶實寫,此則設想,韻致又各異也。慶元二年丙辰歲不盡五日,白石旅居吳松,亦嘗作《浣溪沙》云:
雁怯重雲不肯啼。畫船愁過石塘西。打頭風浪惡禁持。 春浦漸生迎棹綠,小梅應長亞門枝。一年燈火要人歸。
融情於景,清新俊逸。「一年燈火要人歸」句,含思尤淒極,令天涯遊子讀之,輒生無可奈何之感。
四、傷亂
紹興三十年,完顏亮南侵。江淮軍敗,中外震駭。亮尋為其臣下殺於瓜州。白石於淳熙三年,曾過揚州。時寇平已十六年,而揚州城內,依然四顧蕭條,寒水自碧。白石感慨今昔,因自度《揚州慢》云: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千岩老人謂此詞有黍離之悲,信不虛也。至文筆之清剛,情韻之綿邈,亦令人諷誦不厭。起首八字,即以重筆點明維揚昔時之繁盛。「解鞍」句,記過維揚。「過春風」兩句,忽折入現時荒涼景象,只言十里薺麥,則亂後之人煙稀少,屋宇蕩然,俱可知矣。此所謂虛處傳神,乃白石最精妙之筆墨。「自胡馬」二句,更言亂事之慘,即廢池喬木,猶厭言之,則人之傷心,自不待言,借物以況人,亦深透無匹。「漸黃昏」兩句,再點出空城寒角,尤覺淒寂萬分。換頭用杜牧之揚州詩意,傷今憶昔,不盡欷歔。「重到須驚」一層,「難賦深情」又進一層。以下就波盪冷月之景色,顯出當年繁華之銷歇及而今亂後之荒涼,筆力千鈞,哀徹心腑。末嘆無人來賞紅藥,亦極宛轉纏綿之致。白石傷亂情深,故寫來句句沉著,寫來迴腸盪氣。參軍《蕪城》之賦,工部《哀江頭》之詩,似不得專美於前矣。白石尚有《淒涼犯》詞,系記合肥之荒涼,亦江淮亂後之作也。
五、感遇
白石落魄江湖,輒以杜牧自喻,故行跡所至,多有本事流傳,所謂「東風歷歷紅樓下,誰識三生杜牧之」語,可知其清狂之況。孝宗十六年己酉,白石寓苕溪時,曾有《琵琶仙》詠所遇云: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 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里、匆匆換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故人初別。
張炎謂白石《琵琶仙》、少游《八六子》,「全在情景交煉,得言外意」。白石韻勝之作,實不減少游。張炎相提並論,可謂隻眼獨具。惟白石清脆頓宕,更人所難能。此詞起寫畫船遠來,中載有人,因遠來隱約不清,仿佛舊遊之人,故曰「似」。次寫畫船漸近,人影分明,確似當年蛾眉,故曰「正」。「似」字傳懷疑之神,「正」字傳驚詫之神。扇約飛花,寫景寫人,俱臻美妙。「春漸遠」以下,一氣徑轉,超秀絕倫。不寫人雖似實非之恨,但寫出眼前境界,迥異曩時,以見舊遊不堪回首、舊事不堪重提之情。下片採取唐人韓翃、韓愈、王維詠柳的詩,運化入詞,仍就眼前榆莢柳花景色,寫出懷人情思,筆墨層層揭響。是歲之秋,又有《鷓鴣天》,記苕溪所遇云:
京洛風流絕代人。因何風絮落溪津。籠鞋淺出鴉頭襪,知是凌波縹緲身。 紅乍笑,綠長。與誰同度可憐春。鴛鴦獨宿何曾慣,化作西樓一縷雲。
前寫人之丰神,後寫懷人之切,亦生動而真摯。又白石淳熙十四年(一一八七)初自沔東至金陵時,亦有《踏莎行》感夢之作。想見白石在沔東時之所遇,其後別去,難以忘情,故思極而有夢也。詞云: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起言夢中見人,次言春夜思深,換頭言別後之難忘,情亦深厚。所謂「書辭」、「針線」,皆伊人之情也。天涯羈旅,睹物如睹人,故曰「離魂暗逐郎行遠」。著末寫境既淒黯,寫情尤哀不可抑。千山月冷,一人獨去,試想像此境此情,疇不為之下一掬同情之淚哉。其後至合肥亦有所遇,有《浣溪沙》記其事云:
釵燕籠雲晚不忺。擬將裙帶系郎船。別離滋味又今年。 楊柳夜寒猶自舞,鴛鴦風急不成眠。些兒閒事莫縈牽。
擬將裙帶系郎之船,寫情痴憨已極。不必縈牽,些兒閒事,寫勸慰之意亦厚。後旅杭時,此情未忘,又有元夕感夢之詞云: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詞為《鷓鴣天》,寫情尤濃摯。起句謂肥水無盡期,即興言人之離恨無盡期,語即沉痛。「當初」一句,因恨而悔,悔當初錯種相思,致今日有此恨。語帶激切,怨抑更甚矣。「夢中」兩句,寫思極入夢之情。夢中所見之人,隱約模糊,不如丹青所描之真。但即此隱約模糊之夢,亦不能久做,偏被山鳥驚醒,其懊恨為何如耶。下片寫分別之久,懷念之深。「人間別久不成悲」一語,尤沉痛異常,道出羈旅況味,道出迷惘心情。蓋初別猶悲,別久則習於悲,縱悲亦不覺矣。「誰教」兩句,點明元夕,並寫出兩地相思之苦,情韻勝絕。
六、詠物
白石詠物詞頗多,有詠柳者,有詠梅者,有詠荷者,有詠芍藥者,有詠茉莉者,有詠蟋蟀者。然詠蟋蟀及詠梅之詞,尤為千古所稱道。《齊天樂》詠蟋蟀云:
庾郎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豳詩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
許蒿廬云:「此詞將蟋蟀與聽蟋蟀者,層層夾寫,如環無端,真化工之筆也。」按許氏此評,不為過譽。他人詠物,多刻劃形貌;惟白石詠物,則更重神情,故較他人所寫,尤為高妙。此詞起言蟋蟀聲,如淒淒私語,體會即細。「露濕」三句,記聞聲之處。「哀音似訴」,比私語更深一層,起思婦聞聲之感。「曲曲」兩句,記思婦聞聲之悲傷,而出之以且嘆且問語氣,倍見婉約。換頭用「又」字承上,詞意不斷,夜涼聞聲,已是感傷,何況又添「暗雨」,傷愈甚矣。「為誰」兩句,仍用問語抒情,亦令人嘆惋不置。「候館」三句,更推及無數傷心人,聞聲而悲,不獨思婦也。「豳詩」兩句,陡以無知兒女之歡笑,反襯出有心人之悲哀,文筆極靈動。末言蟋蟀聲譜入琴絲更苦,餘意亦不盡。至詠梅之作,有《暗香》、《疏影》兩首,寄託君國,自成馨逸。《暗香》云: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此首詠梅,無句非梅,無意不深。而感懷今昔,托喻君國,尤極曲折迴環之妙。起五句寫舊時豪情,一氣流走,峭拔無匹。月下吹笛,皆為烘托梅花而設。試思月下賞梅,梅邊吹笛,何等境界,何等情致。因笛聲而又喚起玉人來摘梅,其境更美。「何遜」兩句,忽轉入而今衰老現象,文筆頓挫悠揚,感喟何限,而今人老才盡,既無吹笛之興,亦無詠梅之才,追維舊時,真有不堪回首之慨矣。「但怪得」兩句,再轉花香入席,引人詩思,雖無詠梅之才,終不能自已也。換頭推開寫情,用陸凱詩意,嘆路遙雪深,折梅難寄,因折梅難寄,故惟有空對翠尊紅萼而傷心,其相思之深,難以言宣矣。謂此為憶君之語,得騷辨之意者,亦未必絕無因也。「長記」兩句,又回想當年梅開之盛,與篇首相應。末句言盛時難再,舊歡難尋,如見「白頭吟望苦低垂」之情矣。《疏影》云: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此首詠梅,寄託亦深。起寫梅花之貌,次寫梅花之神。梅之美,梅之孤高,並於六句中寫足。「昭君」兩句,用王建詠梅詩意,抒寄懷二帝之情。「想佩環」兩句,用杜詩詠昭君詩意,更見想望二帝之切。換頭用壽陽公主事,以喻昔時太平沉酣之狀。「莫似」三句,申護花之情,即以申愛君之情。但雖愛護如此,終於隨波飄流。故一聞笛里梅花吹出千里關山之怨來,又使人抱恨無窮已。末用唐崔櫓詩「初開已入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嘆幽香難覓,惟餘幻影在橫幅之上,語更悲痛。兩詞雖隸事,然用事不為事所使。運氣空靈,筆墨飛舞,宜張炎以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也。
以上略就六點敘論,白石為人之品格,及其詞之精妙,當可窺見矣。夫兩宋詞家,各有面目,各有真價。若白石詞之高朗疏雋,為詞家一大宗,學者誠不可忽視也。
(《新中華》復刊第1卷第6期,1943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