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渚紀聞 · 卷八·雜書琴事墨說附

何薳 《春渚紀聞》
辨廣陵散 《廣陵散》,傳稱嵇中散受之神人。至唐韓皋又從而為之說云:康制此曲,緩其商弦,與宮同音,臣奪君之義,知司馬氏有篡魏之心。王陵、毋丘儉諸人繼為揚州都督,成謀興復,俱為晉宣父子所殺。揚州,故廣陵地。康避世禍,托之鬼神,以俟知音者雲。皋誠賞音者,然初不詳考。漢魏時揚州刺史治壽春,廣陵自屬徐州,至隋唐乃為揚州耳。又劉潛《琴議》稱杜夔妙於《廣陵散》,嵇中散就其子猛求得此聲。按夔在漢為雅樂郎,魏武平荊州,得夔喜甚,因令論制樂事。在夔已妙此曲,則慢商之聲似不因廣陵興復之舉不成而制曲明矣。政和五年二月十五日,烏戍小隱聽照曠道人彈此曲,音節殊妙,有以感動坐人者。或疑前後所傳之異,因以所聞並記坐人所舉琴事,參而書之。 六琴說 《爾雅》大琴謂之離,二十七弦。舜彈五弦之琴而天下治。堯加二弦,以合君臣之恩。蔡邕益之為九。漢高祖入咸陽宮,得銅琴十三弦,銘之曰「瑤璵之樂」。馬明生仙遊,見神女於玉几上彈一弦琴,而五音具奏。此六琴雖損益各有意義,而世所共傳者七弦也。余於是知法出乎堯者,雖亘千古而無弊,非智巧之所能變易也。 古琴品飾 秦漢之間所制琴品,多飾以犀玉金彩,故有「瑤琴」、「綠綺」之號。《西京雜記》:趙後有琴名「鳳凰」,皆用金隱起為龍鳳、古賢、列女之像。嵇叔夜《琴賦》所謂「錯以犀象,藉以翠綠,爰有龍鳳之像,古人之形」是也。 古聲遺制 余謂古聲之存於器者,唯琴音中時有一二。不患其器之樸拙,使人援弦促軫,想見太古自然之妙,然後為勝。近世百器惟新,惟琴器略無華飾,以最古蛇腹紋為奇。至有縫張池坼而聲不散者,亦不加完。獨此有三代遺制雲。 叔夜有道之士 孔子既祥五日,彈琴而不成聲。言其哀心未忘也。夫哀戚之小存於中,則弦手犁然而不諧,此理之必然者。余觀嵇中散被譖就刑,冤痛甚矣,而叔夜乃更神色夷曠,援琴終曲,重嘆《廣陵》之不傳。此真所謂有道之士,不以死生嬰懷者。若彼中無所養,則赴市之時,神魄荒擾,呼天請命之不暇,豈能愉心和氣,雍容奏技,如在暇豫時耶?惜哉!史氏不能逆彼心寄,表示後人,謂其拳拳於一曲,失士多矣! 明皇好惡 唐明皇雅好羯鼓,嘗令待詔鼓琴,未終曲而遣之,急令「呼寧王,取羯鼓來,為我解穢」。噫!羯鼓,夷樂也;琴,治世之音也。以治世之音為「穢」,而欲以荒夷窪淫之奏除之,何明皇耽惑錯亂如此之甚!正如棄張曲江忠鯁先見之言,而狎寵祿山側媚悅己之奉。天寶之禍,國祚再造者,實出幸矣。 蔡嵇琴賦 蔡中郎《琴賦》云:「左手抑揚,右手徘徊。指掌反覆,抑按藏摧。」嵇叔夜亦云:「徘徊顧慕,擁鬱抑按。盤桓毓養,從容秘玩。」人知「藏摧」「毓養」四字之妙,雖試手調弦,已勝常人十年上用。 擊 琴 宋柳惲嘗賦詩未就,以筆捶琴,客有以箸和之,惲驚其哀韻,乃制為雅音。後傳擊琴,蓋自惲始。近世不復傳此,正恐失古人搏拊之意,流入箏築耳。 有道之器 褚彥回常聚袁粲舍,初秋涼夕,風月甚美,彥回援琴奏《別鵠》之曲,宮商既調,風神諧暢。王彧、謝莊並在粲坐,撫節而嘆曰:「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宮商暫離,不可得已。」彥迴風流和韻,施之燕閒,故是佳士;若當艱危之際,以一家物與一家,亦痛其須髯如棘,無丈夫意氣耳。 聞弦賞音 蕭思話領右衛軍,嘗從宋武登鐘山北嶺,中道有磐石清泉。宋武使於石上彈琴,因賜以銀鍾酒,謂之曰:「賞卿有松石間高意。」余謂促軫動操,超然有高山遠水之思者,故不乏人;而聞弦賞音,最為難遇。此伯牙所以絕弦於鍾期之死也。 琴 趣 鳴弦轉軫,要先有鉤深致遠之懷,不規規於弦手之間期較工拙,便為造微入妙。如孫登彈琴,頹然自得,風神超邁,若游六合之外者。桓大司馬、謝祖仁於北牖下彈琵琶,自有天際意。此為得之。 焦 尾 《搜神記》載吳人有以枯桐為爨者。蔡伯喈聞其爆聲,知其為良桐。請於主人,削之為琴,果有殊聲。而燒痕不盡,因名之「焦尾」。後人遂效之。如林宗折巾、飛燕唾花,皆以丑為妍也。 雷琴四田八日 東坡先生《書琴事》云:「家有雷琴,破之,中有『八日合』之語,不曉其何謂也。」先生非不解者,表出之,以令後人思之耳。蓋古「雷」字從四田。四田析之,是為「八日」也。 記墨 煙香自有龍麝氣 西洛王迪,隱君子也。其墨法止用遠煙、鹿膠二物,銑澤出陳贍之右。文潞公嘗從迪求墨,久之,持煙一奩見公,且請以指按煙,指起煙亦隨起,曰:「此煙之最輕遠者。」及抄煙以湯瀹起,揖公對啜云:當自有龍麝氣,真煙香也。凡墨入龍麝,皆奪煙香。而引蒸濕,反為墨病。俗子不知也。 陳贍傳異人膠法 陳贍,真定人。初造墨,遇異人傳和膠法,因就山中古松取煤,其用膠雖不及常和、沈珪,而置之濕潤初不蒸,則此其妙處也。又受異人之教,每斤止售半千,價雖廉而利常贏餘。余嘗以萬錢就贍取墨,適非造墨時,因返金,而以斷裂不完者二十笏為寄,曰:「此因膠緊所致,非深於墨,不敢為獻也。」試之,果出常制之右。余寶而用之。並就真定公庫轉置得百笏,自謂終身享之不盡。胡馬南渡,一掃無餘。繼訪好事所藏,蓋一二見也。緣贍在宣和間已自貴重,斤直五萬,比其身在,蓋百倍矣。贍死,婿董仲淵因其法而加膠,墨尤堅緻。恨其即死,流傳不多也。董後有張順,亦贍婿,而所制不及淵,亦失贍法雲。 潘谷墨仙揣囊知墨 潘谷賣墨都下。元祐初,余為童子,侍先君居武學直舍中。谷嘗至,負墨篋而酣詠自若,每笏止取百錢。或就而乞,探篋取斷碎者與之,不吝也。其用膠不過五兩之制,亦遇濕不敗。後傳谷醉飲郊外,經日不歸,家人求之,坐於枯井而死,體皆柔軟,疑其解化也。東坡先生嘗贈之詩,有「一朝入海尋李白,空看人間畫墨仙」之句,蓋言其為墨隱也。山谷道人云:「潘生一日過余,取所藏墨示之。谷隔錦囊揣之曰:『此李承宴軟劑,今不易得。』又揣一曰:『此谷二十年造者,今精力不及,無此墨也。』取視果然。」其小握子墨,醫者雲可入藥用,亦藉其真氣之力也。 漆煙對膠 沈珪,嘉禾人。初因販繒往來黃山,有教之為墨者。以意用膠,一出便有聲稱。後又出意取古松煤,雜用脂漆滓燒之,得煙極精黑,名為「漆煙」。每云:韋仲將法止用五兩之膠,至李氏渡江,始用對膠,而秘不傳為可恨。一日,與張處厚於居彥實家造墨,而出灰池失早,墨皆斷裂。彥實以所用墨料精佳,惜不忍棄,遂蒸浸以出故膠,再以新膠和之。墨成,其堅如玉石。因悟對腔法。每視煙料而煎膠,膠成和煤,無一滴多寡也。故其墨銘雲「沈珪對膠,十年如石,一點如漆」者,此最佳者也。余識之蓋二十年矣。其為人有信義,前後為余制墨計數百笏。庚子寇亂,余避地嘉禾,復與珪連牆而居。日為余言膠法,並觀其手制。雖得其大概,至微妙處,雖其子宴亦不能傳也。珪年七十餘終,宴先珪卒,其法遂絕。有持張孜墨較珪漆煙而勝者,珪曰此非敵也。乃取中光減膠一丸,與孜墨並,而孜墨反出其下遠甚。余叩之,曰:廷珪對膠,於百年外方見勝妙。蓋雖精煙,膠多則色為膠所蔽。逮年遠,膠力漸退,而墨色始見耳。若孜墨,急於目前之售,故用膠不多而煙墨不昧;若歲久膠盡,則脫然無光,如土炭耳。孜墨用宜西北,若入二浙,一遇梅潤則敗矣。滕令嘏監嘉禾酒時,延致珪甚厚,令盡其藝。既成,即小丸磨試,而忽失所在。後二年浚池得之,其堅緻如故。令嘏,莊敏公之子,所蓄古墨至多,而有鑒裁。因謂珪曰:「幸多自愛,雖二李復生,亦不能遠過也。」 洙泗之珍 東魯陳相作方圭樣,銘之曰「洙泗之珍」。佳墨也。 二李膠法 柴珣,國初時人,得二李膠法,出潘、張之上。其作玉梭樣,鍺日「柴珣東窯」者,士大夫得之,蓋金玉比也。 都下墨工 崇寧已來都下墨工,如張孜、陳昱、關珪、弟瑱、郭遇明,皆有聲稱,而精於樣制。 買煙印號 黃山張處厚、高景修皆起灶作煤,制墨為世業。其用遠煙魚膠所制,佳者不減沈珪、常和。沈珪、江通輩或不自入山,亦多即就二人買煙,令渠用膠,止各用印號耳。 軟劑出光墨 九華朱覲亦善用膠,作軟劑出光墨。莊敏滕公作郡日,令其子制,銘曰「愛山堂造」者最佳。子聰不逮其父。 紫霄峰墨 大室常和,其墨精緻,與其人已見東坡先生所書。極善用膠。余嘗就和得數餅,銘曰「紫霄峰造」者,歲久,磨處真可截紙。子遇不為五百年後名,而減膠售俗,如江南徐熙作落墨花,而子崇嗣取悅俗眼,而作沒骨花,敗其家法也。 南海松煤 近世士人遊戲翰墨,因其資地高韻,刨意出奇,如晉韋仲將、宋張永所制看,故自不少。然不皆手制,加減指授善工而為之耳。如東坡先生在儋耳,令潘衡所造,銘曰「海南松煤,東坡法墨」者是也。其法或雲每笏用金花煙脂數餅,故墨色艷發,勝用丹砂也。 蘇浩然斷金碎玉 支離居士蘇澥浩然所制,皆作松紋皴皮,而堅緻如玉石。余與其孫之南字仲容游,其家所藏不過數笏。而余於李漢臣丈得半笏,持視仲容,雲「真家寶也」。神廟朝,高麗人入貢,奏乞浩然墨。詔取其家,浩然止以十笏進呈。其自珍秘蓋如此。世人有獲其寸許者,如斷金碎玉,乃爭相夸玩雲。大觀間,劉無言取其制銘,令沈珪作數百丸,以遺好事及當朝貴人。故今人所藏,未必皆出浩然手制。珪作此墨,亦非近世之墨工可及,實可亂真也。 寄寂堂墨如犀璧 晁季一生無它嗜,獨見墨丸,喜動眉宇。其所制銘曰「晁季一寄寂軒造」者,不減潘、陳。賀方回、張秉道、康為章皆能精究和膠之法,其制皆如犀璧也。 精煙義墨 余嘗於章序臣家見一墨,背列李承宴、李惟益、張谷、潘谷四人名氏。序臣云:「是王量提學所制,患無佳墨,取四家斷碎者再和膠成之,自謂勝絕。此其見遺者。」因謂序臣曰:「此亦好奇之過也。余聞之,制墨之妙,正在和膠。今之造佳墨者,非不擇精煙,而不能佳絕者,膠法謬也。如不善為文而取五經之語,以己意合而成章,望其高古,終不能佳也。」序臣又曰:「東坡先生亦嘗欲為雪堂義墨,何也?」余曰:「東坡蓋欲與眾共之,而患其高下不一耳,非所謂集眾美以為善也。」 唐高宗鎮庫墨 近於內省任道源家見數種古墨,皆生平未見,多出御府所賜。其家高者,有唐高宗時鎮庫墨一笏,重二斤許,質堅如玉石,銘曰「永徽二年鎮庫墨」,而不著墨工名氏。 十三家墨 余為兒時,於彭門寇鈞國家見其先世所藏李廷珪下至潘谷十三家墨,斷珪殘璧,璨然滿目。其廷珪小挺,歲久不見膠彩,而書於紙間視之,其黑皆非餘墨所及。東坡先生臨郡日,取試之,為書杜詩十三篇,各於篇下書墨工姓名,因第其品次雲。 墨工制名多蹈襲 墨工制名,多相蹈襲,其偶然耶?亦好事者冀其精藝追配前人,故以重名之也。南唐李廷珪,子承宴;今有沈珪,珪子宴;又有關珪。國初張遇,後有常遇,和之子;又有潘遇,谷之子。黟川布衣張谷所製得李氏法,而世不多有;同時有潘谷;又永嘉葉谷作油煙與潭州胡景純相上下,而膠法不及。陳贍之後,又有梅贍雲。耿德真,江南人,所制精者不減沈珪。惜其早死,藏墨之家不多見也。 雜取樺煙 三衢蔡瑫,雖家世造墨,而取煙和膠皆出眾工之下。其煤或雜取樺煙為之,止取利目前也。 油松煙相半則經久 近世所用蒲大韶墨,蓋油煙墨也。後見續仲永言:紹興初,同中貴鄭幾仁撫諭少師吳玠於仙人關,回舟自涪陵來,大韶儒服手刺,就船來謁。因問油煙墨何得如是之堅久也。大韶云:亦半以松煙和之,不爾則不得經久也。 墨磨人 一日謁章季子於富春之法門寺,出廷珪墨半笏為示,初不見膠彩,雲是其大父申公所藏者。其墨匣亦作半笏樣,規制古樸,是百餘年物。東坡先生所謂「非人磨墨墨磨人」者,不虛語也。 桐華煙如點漆 潭州胡景純專取桐油燒煙,名「桐花煙」。其制甚堅薄,不為外飾以眩俗眼。大者不過數寸,小者圓如錢大。每磨研間,其光可鑑。畫工寶之,以點目瞳子,如點漆雲。 廷珪四和墨 余偶與曾純父論李氏對膠法,因語及嘉禾沈珪與居彥實造墨再和之妙。純父曰:頃於相州韓家見廷珪一墨,曰「臣廷珪四和墨」,則知對膠之法寓於此也。 唐水部李慥制墨 王景源使君所寶古墨一笏,蓋其先待制公所藏者。背銘曰「唐水部員外郎李慥制」,雲諸李之祖也。黎介然一見,求以所用端石研易之,景源久之方與。後攜研至行朝,有貴人慾以五萬錢易研,景源竟惜不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