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堂隨筆 · 卷七
王琦字文耑,錢塘人。明永樂甲午領鄉薦,會試中乙榜,授汝州儒學正,擢河南道監察御史,遷山西按察僉事,提督學校,改四川。致仕而歸,清介絕俗,竟以饑寒死。項麒字文祥,以正統丁卯領鄉薦,官至工部郎中。以病乞休,居家清苦,無兼日之積,與王公並以清節著。杭城褚家堂,故有褚僕射祠,祀唐右僕射褚遂良。正德中,巡按唐公儀鳳,附祀王、項二公於褚祠,因名其里曰忠清里。忠謂褚公,清謂王與項也。嘉靖中,知府陳仕賢又別建王項專祠,額曰「揚清」。至本朝循之,春秋致祭焉。庚辛之亂,祠毀於賊,亂定復建之。余在詁經精舍,曾命諸生作《重建揚清祠記》,因書其大略如此。
元劉大彬《茅山志》云:「姚俊,錢唐人,為交太守。漢末,棄世入增城山中。道成,來洞中,兼北河司命,主水官之考罰。」
陶隱居曰:「有冢在錢唐臨平,墳壇歷然,苗裔猶在鄉。近時聞鼓角之響,故人不得侵毀之,皆呼為姚司命冢。」
余童幼時,久寓臨平,不聞有此冢。然餘外家固臨平姚氏,豈即司命之苗裔乎?姑記於此,遇臨平人更訪之。
日本人竹添光鴻,字漸卿,在其國時,即聞余名。及來中土,至西湖精舍見訪,而余已還蘇。因又至蘇寓,過我春在草堂,以詩文見示,並以《棧雲峽雨日記》求序。蓋其自京師首塗,由河南、陝西而至四川,又由蜀東下,以達於吳。記其途中所歷山川形勢,民風土俗,其學識頗有過人者。贈余詩有云:「神仙若使玉堂老,辜負湖山晴雨奇。」
亦頗有意也。余與之筆談,及其國事,漸卿曰:「十年以前,封建為治。列國皆有學宮,而諸國之士,皆是世爵祿者,自幼入學宮肄業,從其學之淺深而列之位,故文學頗盛。自封建廢而諸侯失國,士亦削祿。列國學宮,多用西學,以謀仕進之捷徑。孔孟之道,幾乎掃地,一時殆有焚書之議。近時風俗偷薄,廟堂亦頗悔悟,稍知聖道。而西洋諸國,源源而來,交際之道,非通西情,則受彼之侮。故聖學洋學,混為一途,終不能復昔時之盛。」
又曰:「此番歸國後,必當再來中國,然朝廷之許與否不可知。若不得請,惟有退而授讀田間,以避西風之逼人也。」
味其言,蓋亦彼國有志之士矣。又以其國大耓磐溪所著《愛古堂漫稿》見贈,而為磐溪求書「獄雪樓」三字額。余見磐溪詩中有入獄事,問其故。曰:「戊辰之年,薩長土三藩斃幕府德川氏,東國諸藩皆不服,合從以拒之。獄雪主人亦是迂儒,憤三藩之詐謀,愾西人之跋扈,主張合從之說,故至下獄也。」
又自言:「是時,亦獻言於舊君細川侯,云:三藩可討,德川氏可救。亦幾不免於禍,賴舊君保全之耳。」
其游西湖,以眷屬自隨,言:「東國之人,來游西湖者亦多,然攜妻孥,上孤山,吊梅妻鶴子者,止仆一人。頗足夸故鄉諸友也。」
余因問:「尊夫人亦能詩乎?」
曰:「止能為本國歌謠,中國文字則不能解。」
余問:「貴國與中國,本同文之國,亦有異同乎?」
曰:「別有俗字,謂之普通字。至中國文字,則惟讀書人識之,不能盡識。」
余因記乙亥之春,在西湖彭雪琴侍郎處,見日本布衣王半田詩,有「功風名雨」句,不詳所出詩已載第六卷,因舉以問之。曰:「此亦杜撰也。作此詩者,則固識之,姓上田,名休,字半田,與仆同為細川侯臣。彼居要路,我作儒官。封建廢后,半田不喜新政,雅慕中國,常曰:『身死禹域,於願足矣。』然性褊狹,見人不善則望望然去之,亦一奇人也。」
余因問:「貴國昔年有安井平仲著《管子纂詁》者,亦識其人否?」
曰:「此仆所師事也,客歲九月以病卒。此翁死,而吾國讀書種子絕矣。治古文者,則尚有之。」
其餘所言尚多,不能悉錄。余因其名字適與家諱同,問其別字,曰井井。因即以井井呼之。然其在本國,則尚有俗稱,曰竹添進一。竹添其姓,進一其俗稱也。又加尊稱,則曰竹添進一殿。殿之名,通乎上下。
自鴉片煙入中國,而受其害者日甚,於是戒菸之方亦日出。然效否,固不可知也。有人傳一方,止用紫皮木棉之莖,連根掘出,洗去其泥,用清水煎成濃汁,以之代茶。數日後,便覺煙味大變。久之,但聞其臭,不聞其香。三月之後,自厭棄之,不戒自絕矣。蓋棉花午開子落,鶯粟花子開午落,物性相反,故能相制,似亦有理。姑識於此,以廣其傳,想必有益無害也。又雲,采南瓜花,連其葉與根藤,石臼中搗汁,服之亦效,並可救食生鴉片者。
青浦縣北數里,有地名孔宅。隋大業中,孔子裔孫名楨者流寓於此。因孔林遠隔,靡寄霜露之思,乃仿葬衣冠之例,瘞孔子所遺寶玉六事:璧三、環二、簪一,而祀之。明正統間,四明張楷字式之,巡按三秦,刻有孔子聖跡圖。萬曆時,雲間倪甫英得其拓本。適式之曾孫名九德者,為松江太守,乃刻石置孔宅,歲久遺失。有方正學之裔孫名正范者,於國朝康熙中,又補鐫焉,今尚存孔宅啟聖祠中。年家子汪耚卿宰青浦,拓以見贈。第一圖,征在禱於尼山。第二圖,兒戲陳俎豆。第三圖,為委吏。第四圖,為司職吏。第五圖,學琴師襄。第六圖,問禮老子。第七圖,在齊聞韶。第八圖,晏子沮尼溪之封,第九圖,修詩書禮樂。第十圖,會於夾谷。第十一圖,攝行相事。第十二圖,齊人歸女樂。第十三圖,匡人拘孔子。第十四圖,擊磬於衛。第十五圖,為衛靈公次乘。第十六圖,桓耛伐樹。第十七圖,去宋過鄭,與弟子相失。第十八圖,有隼集陳庭。第十九圖,臨河不濟。第二十圖,衛靈公仰視蜚鴻。第二十一圖,問津沮溺。第二十二圖,在陳絕糧。第二十三圖,子西沮書社之封。第二十四圖,敘《書傳》《禮記》,刪《詩》正樂,考《易》彖象。第二十五圖,西狩獲麟。第二十六圖,負手曳杖,逍遙於門。第二十七圖,子貢廬墓。第二十八圖,先聖小像,附子思像於後。第二十九圖,漢高皇過魯祀孔子。其前刻《孔子世家》一篇,則朱文公《論語集注》所考定之本,非《史記》全文也。余觀其圖,宮室車輿,多非古制。人則高坐,馬則單騎,尤與古違。明人之作,固難與深考耳。
秀水沈蓮溪先生,乃先君子同歲生也,著述甚富。晚年有《閉門書所憶》一卷,寥寥數事,未足成書。今錄其一則云:「余初入刑部,見一案,因被毆,格回毆者之械,誤傷旁人致斃,罪坐格者。余心疑之,夫格者不能不格,而毆者可以不毆,何以不坐毆者?且毆者志在傷人,而格者僅圖自免。今不格則死於械,格而又死於法,其情不可原乎?因具說帖上之,旋由律例館議准,改坐毆者,遂著為成例。因遍檢舊案,本皆坐毆者。乾隆二年,有格回器械誤斃毆者之父者,坐毆者凌遲。部臣意以父子均死為可憫,駁令改坐格者。其說曰,假令格回器械,即將毆者擊斃,豈此命遂可不抵乎?然自此之後,又有兩案,一因擲磬毆擊,將磬格回,誤斃胞伯父;一因被毆格回,誤傷期親尊長身死,皆斬決。若如舊案坐毆者,則兩人皆可不死。是出一凌遲,入兩斬決也。此豈初議改例者所及料乎?因此亦見議例之難。《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良有以也。」
吳江陳宗恕,字侃府,著書甚富,余所見者六種:曰《詩經音韻》,曰《春秋年譜》,曰《春秋氏族譜》,曰《春秋輿地譜》,曰《說文考略》,曰《數學一隅》。亦好學深思之士也。惟《輿地譜》,於浙江首列「襹瞞」,曰「今湖州府武康縣」,此則有誤。按:文十一年《左傳》「襹瞞」,杜無注。《釋例》云:「襹瞞,長狄國,闕。」
是杜征南未能實指襹瞞所在也。《國語·魯語》以防風為「汪芒氏之君,守封、萮之山者」,韋註:「封,封山;萮,萮山。今在吳郡永安縣。」
又云:「在虞夏商為汪芒氏,於周為長狄。」
韋註:「周世,其國北遷,為長狄也。」
然則以今武康縣為防風之國則可,為襹瞞之國則不可。《說文》邑部:「襹,北方長狄國也。」
是從古相傳以襹瞞為北狄。陳君固治《說文》者,於此殆偶未檢乎?
嘉興沈西雍先生濤,著《銅熨斗齋隨筆》八卷,考證經史,頗為精審。惟有一條云:「也,為女陰,見《說文》。今人讀為必,平聲。殆篆文也字與必相近而誤。劉貢父《中山詩話》雲,上官嘗勸石少傅中立慎緘,石勃然怒曰:『上官,如下官口何。』是宋時已作此音。」
今按此條未核,據司馬溫公《涑水紀聞》卷三云:「石中立,性滑稽。朝士上官辟嘗諫之曰:『公名位非輕,奈何談笑如此?』中立曰:『君自為上官辟,何能知下官口?』」
溫公於辟字下注云:「借聲為鼻。」
然則石語,自以上官鼻對下官口,為嘲弄語耳。
辟與二字不同,未知孰是。然其借聲為鼻則同,不謂女陰也。沈公此條,未免誤會矣。
自來賦七夕詩詞,大率傷其離多歡少,否則羨其有生離無死別耳。丁丑七夕,恩竹樵方伯賦《訴衷情》詞,索同人和。潘玉泉觀察和云:「仙家歲月異人間,彈指便經年。一年一度一相見,小別即團欒。」
此意頗未經人道也。
玉泉觀察六十生日,賦《水調歌頭》四章,於上下段兩六字句,皆葉仄韻,雲用東坡體。余按東坡「明月幾時有」一首誠然,然東坡他作,亦不盡爾。如雲「我醉歌時君和,醉倒須君扶我」,此叶韻也;其上半雲「一旦功成名遂,準擬東還海道」,則又不韻矣。「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此叶韻也;其下半雲「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則又不韻矣。「今夜清樽對客,明夜孤舟水驛」,此叶韻也;其上半雲「豈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則又不韻矣。是此兩句,或韻或不韻,東坡亦所不拘。惟賀方回有一首,起句雲「南國不瀟灑,六代浸豪奢」,灑字奢字,平仄皆韻。以下葉仄韻者九,葉平韻者七,此則於律尤細。余曾擬為之,存《詞錄》中。
寧波鎮海縣有義火祠,以其地貧乏者多賃屋以居,高曾祖父之木主,遷移無定,不幸至於滅絕,則委棄寺觀,歲久析之為薪。乾隆間,邑令周樽,字壽南,創建此祠。凡無祀之木主,咸聚於斯,捐奉買田,以供香火之費,故命之曰「義火」,固興滅繼絕之雅意也。祠中有楹聯云:「咳,可憐窮性命做鬼無依,禁不住放聲大哭,苦雨淒風,磷火三更搖慘澹。呸,你看好兒孫克家有幾,倒弗如異姓同堂,秋霜春露,義田萬古薦馨香。」
雖涉俗調,亦有意味。「咳」當作唉。《史記·項羽紀》:「唉!孺子不足與謀。」
《索隱》以為「嘆恨發聲之詞」是也。呸,是俗字,當作否。《說文》云:「相與語,唾而不受也。」
秦將軍蒙恬,築長城,絕地脈,致不得其死。今長城之下,未知尚有蒙將軍廟貌否?乃吾湖之善連村,則固有蒙公祠。其地皆以筆為世業,筆工不忘所始,故有祠宇以祀蒙公,香火頗盛。蒙公本秦將,乃以有功翰墨,千秋廟食,度亦非其意計所及矣。
吾邑西門外,有瞞公橋,雲昔有婦人出私資建橋,不欲使其翁知之,故有瞞公之名矣。余每歲上先大夫冢,必乘小舟過此橋下。今年鎮海縣修志書,屬余審定。其山川中有名送婆嶺者,舊志云:「明嘉靖間,有嚴樂氏,早寡,為其姑改嫁於城中,有女十歲隨之往。而樂氏至孝,凡遇時物,必遣女逾嶺饋其姑。夏日,女度嶺,中暑死,即葬山側,嶺由是名。」
送婆嶺與瞞公橋可雲絕對矣。
謝敏齋廣文言,往年攝嚴州府教授時,曾奉太守檄,至梓潼鄉清丈田畝。其地距郡城百里而遠,所行皆山路,路小而曲,下臨不測之深。遇轉折處,輿在空中,不能不舍車而徒也。既至其處,則覺別有天地。於萬山環抱中,仍有平原曠野,田疇池沼,居民千餘家,風俗敦龐,衣冠古樸。父老執香迎於道左,導入王公祠。王公者,故嚴州太守,曾禱雨於其地之龍潭,故至今有祠宇存焉。祠中縣王公像,首則朝冠,足則草履,其禱雨時如此也。父老言,自王公來後百餘年矣,今日始再見官至。接待甚殷,每家皆欲以酒食招延,謝君力辭之,公事畢而返。方粵賊之亂,無所不到,而其地止一線之路,居民力扼山口,竟不能進,故猶完善,未遭兵火,真桃源福地也。余戲謂謝君,自王公之後,惟君繼往,他日必附祀君於王公祠,可題為王謝堂矣。
余同年王文勤公,以翰林起家,官至福建巡撫,余兒女親家也。嘗署所居齋曰「儉明簡」,為之說曰:「居官之要,清、慎、勤而已。惟儉也,故清而不蹶;惟明也,故慎而不葸;惟簡也,故勤而不煩。是三者,清、慎、勤之本也。」
余為作神道碑,已載其說矣。後讀吳郡徐厚卿錫齡所著《熙朝新語》云:「滋陽牛真谷運震,雍正癸丑進士,後官陝西知縣。嘗與人書曰:『仆為縣官有三字,曰儉、簡、檢而已。儉者,薄以自奉,量入為出,此不虧空、不婪贓之本也;簡者,毋苛碎,毋拘執,儀從可減則減之,案牘可省則省之;檢者,天有理,人有情,吏部有處分,上司有考課。入一錢,乙諸簡,將毋納賄,施一杖,榜諸冊,將毋濫刑,此檢字訣也。』」
乃知文勤三字,儉、簡實與暗合。而所謂明者,非以察察為明,亦不過善自檢點而已。能檢,則自無不明,此一字亦異而同也。
《夷堅志》載:淮甸間一農夫,病腿足甚久,但日持觀世音名號不輟,遂感觀音示觀,因留四句偈曰:「大智發於心,於心無所尋。成就一切義,無古亦無今。」
農夫誦偈滿百日,故病頓愈。又載:紹熙時,明州王百娘患耝聾,夢觀世音授以偈曰:「淨土周沙界,云何獨禮西。但能回一念,觸處是菩提。」
誦之逾月即愈。余按此二偈,語意平易,人罕知者,故特表出之,以廣流傳。
東坡《石鐘山記》:「嘆酈元之簡,而笑李渤之陋。」
至今游石鐘山者,皆以坡語為然。余親家翁彭雪琴侍郎,以舟師剿賊,駐江西最久,語余云:「湖口縣鐘山有二:一在城西,濱鄱陽湖,曰上鐘山;一在城東,臨大江,曰下鐘山。下鐘山即東坡作記處。然東坡謂『山石與風水相吞吐,有聲如樂作』,此恐不然。天下水中之山多矣,凡有罅隙,風水相遭,皆有噌礝鏜輇之聲,何獨茲山為然乎?余居湖口久,每冬日水落,則山下有洞門出焉。入之,其中透漏玲瓏,乳石如天花散漫,垂垂欲落。途徑蜿蜒如龍,峭壁上皆枯蛤黏著,儼然鱗甲。洞中寬敞,左右旁通,可容千人。最上層則昏黑不可辨,燭而登,其地平坦,氣亦溫和,蝙蝠大如扇,夜明砂積尺許。旁又有小洞,蛇行而入,復寬廣,可容三人坐,壁上鐫『丹房』二字,且多小詩,語皆可喜。如雲『我來醉臥三千年,且喜人世無人識』;又雲『小憩千年人不識,桃花春漲洞門關』,無年代姓名,不知何人所作也。蓋全山皆空,如鍾覆地,故得鍾名。上鐘山亦中空。此兩山皆當以形論,不當以聲論。東坡當日,猶過其門,而未入其室也。」
《明史·宦官傳》:「鄭和,雲南人,世所謂三保太監也。永樂三年,命和及其儕王景宏等通使西洋,將士卒二萬七千八百餘人,多齎金幣。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廣十八丈者六十二。自蘇州劉家河泛海至福建,復自福建五虎門揚帆。首達占城,以次遍歷諸番國,宣天子詔,因給賜其君長,不服則以武懾之。先後七奉使,所歷凡三十餘國,所取無名寶物不可勝計,而中國耗費亦不貲。自和後,凡將命海表者,莫不盛稱和以夸外番。故俗傳三保太監下西洋,為明初盛事雲。」
是鄭和之事,在明代,固赫然在人耳目間。光緒辛巳歲,老友吳平齋假余《西洋記》一書,即敷衍此事。作者為羅懋登,乃萬曆間人。其書視太公封神、玄奘取經尤為荒誕,而筆意恣肆,則似過之。乃彼皆盛行,而此顧不甚著,何也?文章之傳不傳,若有數存,雖平話亦然歟。平齋曰:「此必明季人所為,以媚權奄者。」
余謂不然。讀其序云:「今者東事倥傯,何如西戎,即敘當事者,尚興撫髀之思乎?」
然則此書之作,蓋以嘉靖以後,倭患方殷,故作此書,寓思古傷今之意,抒憂時感事之忱。三復其文,可為長太息矣。書中卻有一二異聞,如術家有金水木火土五行遁法,見於諸書者字皆作遁,此獨作囤,未詳其義。又世俗所傳八仙,此書則無張果、何仙姑,而別有風僧壽、元壺子,不知何許人,豈明代有此異說歟?《圖畫見聞錄》「孟蜀張素卿,畫八仙真形」,有曰長壽仙者,或即此風僧壽乎?書雖淺陋,而歷年數百,便有可備考證者,未可草草讀過也。
世間有《牙牌數》一書,言近而指遠,占之亦時有巧合者。余聞許子社言,杭人有為之箋注者,惟其中有「五鬼鬧判」一語,不知所出。以問余,亦無以應也。今乃知出於《西洋記》第九十回,雲「靈曜府五鬼鬧判」,即其事也。開卷有益,信夫!
世俗有祝冥壽之說,達禮者非之。然顧亭林先生有《丁貢士亡考衢州君生日》詩,其序云:「君子有終身之喪,忌日之謂也。世俗乃又以父母之生日設祭,而謂之生忌,禮乎?考之自梁以後,始有生日宴樂之事。父母之存,固已嘗為之矣。則於其既亡,而事之如存。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丁君雄飛,乃追數其考之年及其生日,而曰:『吾父存,今八十矣。』乃陳其酒脯,設其裳衣,如其存之事,而求詩於友人。其亦孝思之所推歟。」
然則祝冥壽之說,固亦君子之所許。亭林此序,知之者鮮,故為表而出之。
明人殷無美文稿鈔本八冊,故人之子小坡孝廉文焯出以示余。余初不知無美為何人,讀其文,稱不佞都,乃知都其名,而無美其字也。又稱吳郡殷生,知其為吳郡人。考《明史》,蘇州府屬六縣:吳、長洲、吳江、崑山、常熟、嘉定,而其《壽徐明府序》雲「吾邑僻在海上」,其常熟人乎?《贈東武賈君序》稱「代匱爽鳩」,《贈江陵張公序》稱「予為兵官」,《贈趙侯序》稱「持御史中丞節,出撫鄖口」,是其生平迴翔台省,揚歷中外,頗不碌碌。而余竟不知焉,是可愧矣。文凡三十七首,皆贈人之序,然有意義,非苟作者。《明史·蹇義傳》止言子英有詩名,以蔭為尚寶司丞,歷官太常少卿。而此冊中有《贈少司馬巴蜀蹇公序》,稱忠定子英荃丞尚璽。是蹇義有二子:曰英,曰荃,並蔭尚寶司丞。是可補史之缺。又姚汝皋以議禮廷杖,《明史》止附見其姓名於《何孟春傳》中。此冊有《賀右轄襄城姚公序》,稱右轄公之父職方公,正德之季,上有所幸臣,導以游幸,職方公抗疏極論,杖之闕下。嘉靖初,始復原官,而尋復以議禮被杖。及出參貴竹,又以不能詭遇自免。所稱職方公,即姚汝皋也。汝皋為人,大略如此,亦可補史缺。又《明史·七卿表》有徐為兵部尚書,正統七年任,十年十月致仕。檢《王州山人史料》「文臣異途」一條,知其人起於吏員。而此冊《贈宣城杜君序》云:「吾鄉徐孟,以掾吏為大司馬。」
乃知徐字孟,蘇州人也。若此之類,亦史學中之散金矣。惟字不可識,疑必字之誤。名字,義正相應也。
錢涉園先生名選,字枚一,安徽懷寧人。著《綱目考訂》一書,其書成於康熙戊寅歲,刊板行世,而《四庫》未收,人罕知者。亂後,原板毀於兵火。其鄉人楊君鳳儀、邵君景書醵錢重刻之,問序於余。視其自序,有小印二方:一曰「錢選之印」,一曰「己丑進士」。余按己丑乃康熙四十八年也。然其子鵬字扶南者,有序一篇,言:「癸未冬鋟板過半,先大人抱微疴,猶手不停批。逾月病革,呼不肖而命之曰:『餘年已七十有四,逝復何憾。惟此書述儒先之緒論,備來學之津梁,剞劂未竣,是吾慮耳。』」
然則先生卒於癸未,乃康熙四十二年,不得為四十八年進士。疑己丑當作乙丑,傳刻誤耳。乙丑是康熙二十四年,先生於癸未歲年七十四,則當生於明崇禎三年庚午,至康熙乙丑為五十六歲。卷首有張文端公英序文,稱先生晚捷南宮,信矣。又云:「出宰粵之茂名,以年向七十,未半載,即請告歸田。」
據沈鎬序云:「歲甲戌,涉園錢先生自粵東致仕歸。」
甲戌為康熙三十三年,先生年六十五矣,故云年向七十也。
人家有喜慶事,以梨園侑觴,往往以笏圓終之,蓋演郭汾陽生日上壽事也。內子姚夫人謂余曰:「袍笏滿場,可謂盛矣。過此以往如何?」
余曰:「子必有說,試言之。」
夫人曰:「請為誦詩:『門前不改舊山河,破虜曾輕馬伏波。今日獨經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陽多。』此趙嘏《經汾陽舊宅》詩也。『汾陽舊宅今為寺,猶有當時歌舞樓。四十年來車馬散,古槐深巷暮蟬愁。』此張籍《法雄寺東樓》詩也。欲知笏圓以後之事,請誦此二詩。」
余為黯然。今夫人亡矣,追憶其言,筆之於此。
余舊有《學校祀倉頡議》,後見金岱峰廣文《尊經閣祀典錄》,喜其先得我心,已載入第三卷矣。今讀朱蘭坡先生《國朝古文匯鈔》,有陳浩《倉聖祠記》,乃知倉頡之祀,河南固有之。余從前視學其地,而未之知,殊自愧矣。因錄其大略云:「古稱六書之作始於倉史,蓋黃帝臣也。而《路史》所傳,則謂之倉帝史皇氏,都於陽武,終葬利鄉亭南,今河南陽武縣猶有利鄉亭遺址,雲世有倉氏、史氏、侯氏、侯岡氏、夷門氏、倉頡氏,其皆倉帝之苗裔歟。乾隆二十三年,退居,授學於汴城,蓋倉帝之跡,相傳者多在於此,倉氏之後猶居之。有倉聖脈者,自中牟來,將為神立廟,歲時以祀,乃屬某為文。倉聖之為帝為臣,古史異詞,可弗深考,而要為畫卦以後之聖人也。茲役也,起於乾隆二十七年十月,竣於二十八年十一月。鳩工者,倉氏兄弟候補道聖裔、處州府知府聖潢,戊子舉人聖脈。」
光緒己卯歲,花農為我制一舟於西湖中,欲襲余吳下曲園中小浮梅之名,又擬以余姓姓之,曰俞舫。以書來問余,因名之曰小浮梅俞,蓋用《說文》「空中木為舟」之本義,猶雲小浮梅船耳。並跋其後有云:「人生斯世,養空而浮,當知我亦一俞也,勿曰俞必屬我也。」
自是以後,湖上叟踗郎詫為新制,六橋煙柳中,往往指而艷之。遂有仿此制而為之者,乞名於花農,花農名之曰採蓮舟。且為題一聯云:「喚作採蓮舟,最難禁露冷風香,夜半紅衣清不寐;也如浮梅檻,容幾許詩瓢酒盞,此中畫稿我先成。」
異日有續樊榭先生《湖船錄》者,當又為西湖添一佳話矣。
俞樓未成之前,知之者即己甚眾。花農書來云:「篙工菱女,爭望落成,得鼓艶呼渡於其下。」
非虛語也。及樓成,余有《俞樓經始》一卷,刻入《俞樓雜纂》中,流播藝林。
文墨之士,遂無不知有俞樓者。其明年正月,杭城元夜張燈,有為謎語者,以「俞樓經始」四字隱《四書》人名二,或射之曰「徐辟」、「彭更」。蓋俞樓之作,發端於徐花農,而彭雪琴侍郎又廓而大之也。其寓意亦可雲巧矣。
余於道光癸卯歲如江西,道經龍游,賦《徐偃王廟詩》,有云:「朝發龍游縣,小泊徐王祠。雲祀徐偃王,中有昌黎碑。」
然實未嘗游其廟、讀其碑,不過據《昌黎集》而云然耳。後於咸豐辛亥歲,至蘭溪縣,其地有偃王廟,余嘗游之。其中為偃王像,兩旁列三十六諸侯,皆冕旒執圭,頗有古意。同治壬申歲,余如福建,省視太夫人起居,由錢唐江舟行至蘭溪。適門下士吳煥卿紹正為蘭溪令,余偶與言及,煥卿曰:「聞龍游縣陵山有偃王廟,廟有韓碑,尚存半段,當移書龍游訪之。」
余詩云:「玉座荒涼異昔時,蘭溪城外偃王祠。何當更訪陵山廟,手拓昌黎半段碑。」
為此作也。至光緒庚辰歲,余於杭州晤靳迪丞觀察邦慶,其人好尚風雅,曾官衢州太守。余以此訪之,觀察欣然致書龍游大令,辛巳之春,果以二拓本來。其一止半段,乃原碑也。其一不知何時重立,字跡完善,碑文亦全,然非其舊矣。余因取案頭所有《東雅堂韓集》,以校原碑,小有異同。原碑每行止存十三字,間有十四字者。計其全石,每行是五十六字,以銘辭考之可見。今每行存十三,當缺四十三字。乃有缺至四十五字者,亦有止缺四十一字者,參差不齊。其適缺四十三字者,除銘辭外,止二行耳。然則碑文與集本,固不盡同也。篇首雲「俱出柏翳」,碑文則似是「伯益」。金仁山以「伯益」為即「柏翳」,此碑之文,頗可為證。雖字跡漫漶,然尚約略可辨也,余因表而出之,以告考古之士。此外如「繼」,史書碑文「」作「跡」。「鬕之於石」,碑文作「鐫之石」。「徐由遜綿」,碑文由作「繇」。此皆無關文理,不足論。惟「圖像之威,耞昧就滅」,碑於耞下多晦字,則「耞晦昧就滅」五字為句,殊為不辭。然此行從耞字起,「圖像之威」四字在上一行之末,已不可見。或耞字當連上讀,作「圖像□耞」,與集本不同乎?嗟夫!浙東西漢石不可多得,唐碑已可寶貴。余於己巳歲,游紹興禹寺,得見唐開成五年「往生碑」,惜自來金石家未及著錄,曾屬精舍諸生作詩以張之。今昌黎此碑,高出彼上豈止什陌。餘數十年訪求而不得者,今乃得之,不可雲非眼福矣。又按銘辭有云:「課其利害,孰與王當。」
碑此行從利字起,課其二字在上一行末,不可見。而「利害孰與王當」六字,則筆畫分明。乃東雅堂本云:「與字方從洪氏石本作嘗。」
按方謂方崧卿,作《韓文舉正》者;洪則洪興祖也,其所見石本,不知又是何石,豈宋時別有一石刻歟?然此「與」字改作「嘗」字,語不可通,殆必有誤,未可執以獻疑也。
咸豐二年,餘姚客星山新出一漢碑。碑文首有「三老」二字,遂名之曰「三老碑」,余既詳載其文於第二卷矣。碑云:「三老諱通字少父,庚午忌日。祖母失諱字宗君,癸未忌日。」
但云庚午癸未,不載年月。余始譏其疏略,既而思之,其於父母既備載年月日,何於祖父祖母遂疏略如此?此必有故也。竊疑古人以枝紀日,不以初一、初二紀日。其家相傳,三老於庚午日死,祖母於癸未日死。相傳既久,忘其年月,民間不知歷術,安能推知其為某年某月某日乎?於是子孫遇庚午癸未日,則以為忌日。蓋古人忌日之制,本是如此。試以子卯疾日證之,子卯有二說,鄭司農以為五行子卯相刑,此固不必問其何月也。賈逵雲桀以乙卯日死,紂以甲子日亡,則有日無月,似不可通。乃鄭康成、何劭公等翕然宗之,無異詞者,蓋援忌日之例,止論枝,不問為某月第幾日。如紂以甲子亡,以三統術推之,為武王十一年二月五日,至次年二月五日,乃上年紂亡之日,在今人必以此為疾日矣。古人不然,二月五日不值甲子,即非疾日;而凡遇甲子,即是疾日。一年有六甲子,是有六疾日也。疾日忌日,其例並同。今人但以父母亡日為忌日,非古矣。因「三老碑」而得古人忌日之制,故補記之於此。
彭樂齋端淑《白鶴堂集》,有《石哈生宋石芝傳》。哈生負異才,不見於世,晦跡人奴,以終其身,獨與石芝善。石芝後從靖逆侯張勇平滇亂,建奇功,功成亦隱去。兩人皆奇士也。而劉繼貢《紹窸文集》亦載其事,石哈生為石哈興,宋石芝為宋釋之,未知誰是也。《汪堯峰集》有《黃孝子傳》,孝子名洪元,父國相,為虞庠所殺。孝子與弟俱幼,後稍長,聞之,欲報仇,母泣止之。及母死,既合葬,兄弟哭拜別墓,懷斧往殺庠,詣縣自陳。有司義之,免其弟頌,系孝子。後一年,上官竟脫孝子罪,遂去為浮屠,易名光空。而《陸桴亭先生集》亦載其事,黃孝子為王孝子;虞庠為虞翔,亦未知孰是也。夫以本朝之人,而傳聞異辭已若此,然則「伯益」之為「柏翳」,「逢蒙」之為「耡門」、「壽夢」之為「孰姑」,「包胥」之為「勃蘇」,固無怪矣。余友李黼堂中丞著《國朝耆獻類征》,搜羅宏富,然猶未知宋釋之之或為宋石芝,黃洪元之或為王洪元也。亦見網羅放失之難。
《金剛經》第八分云:「若復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
按所謂四句偈者,不知何指。自來解《金剛經》者雲,經中四句偈有二:「若以色視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一也;「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二也。愚按「若以色視我」四句,見二十六分;「一切有為法」,見三十二分。佛說第八分時,尚無此四句偈,安得便使人受持乎?或又引一書云:「天親菩薩請問彌勒如何是四句偈,彌勒以無我相四句答之。」
余未見其書,不知可據否。然上文,但言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又雲,是諸眾生無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而無我相四句,則見於第十四分中。是此時亦未有此四句也。且我、人、眾、壽,乃是隨舉之辭。《楞伽經》又有我人眾生壽命長養士夫之說,是不盡於此四者也。即以此為四句偈,於義未該矣。然則四句偈云何?余按《楞伽經》雲,佛告大慧云:「大慧,彼四句者,謂離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是名四句。大慧,此四句,離是名一切法;大慧,此四句,觀察一切法,應當修學。」
然則四句偈當即指此。蓋佛門舊有此四句,人人皆知之。故佛以告須菩提,而須菩提亦不問四句云何也。余因表而出之,以告誦《金剛經》者。惟四句中,「有無非有非無」句,最為明白,當即《金剛經》無實無虛之旨。經中「即非」「是名」二句,凡十四見,即非者,非有也;是名者,非無也。常無常義,詳見《六祖壇經》。其餘二句,皆不可曉,安得善知識人一問之?
《金剛經》靈異最著。余自姚夫人亡,手書《金剛經》數過,焚寄冥中,然泉路茫茫,究未知有益否也。嘗閱袁子才先生小說,稱金剛是佛門中木強之神,黨同伐異,不問曲直。有人為逝者誦《金剛經》,即有金剛在冥中作鬧,向冥王強取罪人以去。冥王不得已,示夢於誦經者,戒使弗誦。余按此經,本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金剛者,言如金之剛堅;般若,乃梵語,猶雲智慧。金剛般若四字,在儒書則「勇智」二字耳。本非專名《金剛經》,且與金剛之神何涉?袁說真可一噱。《太平廣記》卷一百八引《報應記》云:「邛州人張政暴亡,見四人來捉行,便小聲念《金剛經》,使者色變。入城,見胡僧長八尺余,罵使者曰:『何不依帖,亂捉平人。』及領見王,僧與對坐曰:『張政是某本宗弟子,被妄領來。』王曰:『待略勘問。』僧色怒。王判放去。僧自領政出曰:『汝識我否?我是須菩提。』乃知是持經之力。」
其說雖誕,然此經佛實為須菩提說。唐以前小說家言,亦必根據本書,異於後世之束書不觀游談無根者也。
宋時人臣,有身後賜致仕者,如寧宗嘉泰二年,追復朱熹煥章閣待制致仕是也。《宋史》列傳中,如余端禮薨,授少保郇國公致仕;李璧卒,進資政殿學士致仕;饒虎臣卒,追復原官,守資政殿學士致仕;曹彥約卒,以華文閣學士轉通奉大夫致仕。若此者甚多,不可勝舉。《尤袤傳》云:「時上已屬疾,國事多舛,袤積憂成疾,請告,不報。疾篤乞致仕,又不報,遂卒,年七十。遺奏大略,勸上以孝事兩宮,以勤康庶政,察邪佞,護善類。又口占遺書別政府。明年,轉正奉大夫致仕。贈金紫光祿大夫。」
是尤袤卒於官,卒後致仕。本傳敘述甚明。光緒辛巳歲,有以長洲顧少卿曾校《經草廬集》求序者,集中有《尤袤傳》一篇。蓋少卿嘗與修《無錫縣誌》,此即志中之文。尤袤,固無錫人也,其傳止就《宋史》本傳稍節之,無甚異同。乃其末云:「乞致仕歸,八年卒。」
則與史大異矣。按《宋史》本傳,雖不言袤卒於何年,然袤於光宗紹熙元年除給事中。《光宗本紀》:「紹熙三年十一月丙戌,日南至,給事中尤袤上疏,請朝重華宮。」
其時尚是給事中也。後除禮部尚書,史不言其年,當在紹熙四年以下,有駕詣重華宮事。據本紀,自三年朝重華宮後,至四年冬,又兩朝重華宮也。五年五月,壽皇崩矣。而袤遺奏,尚勸孝事兩宮,則知除禮部侍郎,不久即卒,安得歸八年而卒乎?若歸八年而卒,則其卒也在寧宗朝矣。按之本傳,其誤殊甚,不知何所據而云然。余作顧集序,已及之。然序中未便斥言,故又記於此。
光緒二年春,余在杭州。而吳下曲園中牡丹將放,內子姚夫人徘徊花下,口占一詩。其末二句云:「東風莫輕放,留待主人來。」
余歸,為余誦之,今忘其全詩矣。偶閱《太平廣記》,卷一百八十一載盧儲在官舍迎內子,有庭花開,乃題曰:「芍藥斬新栽,當庭數朵開。東風與拘束,留待細君來。」
此與內子詩意,適遙遙相對。內子作詩,初不知有盧詩也。盧儲娶李翱女,即所謂第一仙人許狀頭者,其事至今艷稱之。而庭花之詠,知之者鮮,故表而出之。想見此兩人者,真神仙眷屬也。余與姚夫人四十年伉儷,雖未足比美古人,亦庶幾其萬一。自夫人亡,而余久不至曲園,幾於蕪廢。追惟疇曩,為之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