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傳 · 16.獄中哀歌
此時,有個獄卒來,背起春香,走進牢房。香丹抬著枷頭,跟在旁邊,月梅寸步也不離,緊隨著身後,踉踉蹌蹌地趕走。來到牢房門口,那個獄卒呼喚看守,喊道:「開開門,快點兒打開門!你睡覺了嗎?
等了片刻,一名看守才慢呑呑地前來,打開牢門上的鎖。春香被進到牢里,微張秀目,四下觀看:只見了破爛的竹竿窗框裂開大縫,剝落的石灰牆壁大洞小洞,難禁那暴雨狂風;地面潮濕,霉爛臭味刺鼻沖天,臭蟲跳蚤亂爬亂蹦。春香見此光景,思前想後,嘆悼不已,哀泣唱道:
我身在深閨,犯了什麼罪,無緣無故受此災殃。!我飢來沒有偷國谷,為何刑杖把我傷。我沒有殺人做強盜,為何披枷戴鎖睡刑床。我沒有觸犯綱常,忤逆不孝,為何要我把命喪。我沒有冶容去誨淫誨盜,為何要嚴刑拷打在公堂。我願那三湘之水化為墨汁,把我的冤情寫成狀詞奏玉皇。噓氣成風情似水,我乘風吹水一意想情郎。雪裡青松經千載,我也能比那孤菊傲秋霜。我和李郎,兩情永不變;我郎若是青松,我就是那菊花黃。我嘆息之聲化為一陣清風起,那飄飄細雨就是我的眼淚水汪汪。清風細雨天涯去,雨打風吹驚醒我那李家郎。天上雖有銀河阻,年年七夕,織女會牛郎。我與李郎,沒有窮山惡水相阻隔,為何不見書信來自那漢陽。我生時雖見不著情郎面,死後幽魂必然常在郎身旁。此時,但求一死不願生,死後化為空山杜鵑啼血唱;在那梨花月白三更夜,我聲聲不斷喚情郎。我願化做一隻鴛鴦鳥,供郎欣賞在池塘。我願化為一隻蝴蝶兒,春光明媚翩翩飛過牆;身上帶著香花粉,輕輕粘在郎衣裳。我願化為清宵一輪月,皎潔清光灑在郎身上。我願用我肝臟鮮紅血,畫出郎君俏面龐,為了出入能看見,我把畫像罥掛門柱上。我為郎君守貞節,絕世佳人多淒涼。我好比桐林鳳凰陷入荊和棘,我好比衡山白玉埋在塵土不生光,我好比靈芝長在荒草里,哪裡還有氣芳香!自古聖賢無罪過,有時卻不免遭悽惶:你道那禹湯是千古聖賢主,曾被桀紂禁在夏台獄;你道周朝相傳八百載,那文王也不免羑里牢中吃冤枉;大成至聖孔夫子,貌似陽虎辱受狂人謗。無罪之人終有翻身日,春香冤屈何日能伸張。但願郎君早秉清政,營救春香出牢房。有詩云『夏雲多奇峰』,郎君不來莫非被那雲峰擋。金剛山頂峰變平地,郎君能否來到我身旁。屏風絹上繡黃雞,何時報曉郎君才光降。唉,天啊,無奈何我這紅顏薄命!!
春香如泣如訴地哭了半天,孤苦零丁,身陷囹圄。四近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皎皎的月光,憐憐憫憫地照進又寂寞又空洞洞的牢房。春香強撐著身子,走到窗前,抓住那竹竿拼做的窗格子,仰望著明月,自言自語地說道:「月亮啊,月亮!你現在照著我,我還是問你,你仍照著我的情郎嗎。你告訴我一聲,他這時端坐在書卓前看書呢,還是斜躺在牙床上休息呢。唉,月亮啊!你安能解開我的這一陣愁和恨呢?
春香這樣哀泣半天,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只見眼前有蝴蝶,翩翩飛舞。春香夢中想到,莊周化為蝴蝶,蝴蝶化為莊周,不覺自己的一縷香魂,也似那輕飄飄的蝴蝶隨風飛去。忽然之間,春香來到一個地闊天空。山清水秀的地方。那竹林深處,隱隱約約,露出殿閣一角,高聳雲霄。春香排空御氣而行,真箇升天入地,恰似有詩云:「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
。春香悠悠然來到殿閣之前,抬頭一望,只見上頭寫著。萬古貞烈黃陵之廟。八個金光燦燦的大字。春香正自驚疑,欲前還卻。忽然間,廟中走出三位紅粉佳人:走在前面的一人,提了一盞燈籠,乃是石崇的愛姬綠珠;跟在後面的兩人,乃是晉州藝妓論介和平壤藝妓月仙。三人迎著春香,導引入內。內堂上有兩位白衣夫人,遙向春香招手。春香慌忙斂衽而拜,道:「塵世賤妾,冒進黃陵之廟,懇請恕罪!
「俗禮都免了。請裡面坐!
兩位夫人向春香再三相讓。春香推脫不得,只好進去。兩位夫人讓坐,春香謝過,坐在一旁。一位夫人說道:「久聞你的雅名,難得如此剛烈。我前赴瑤池盛會,即聞你在塵世之事,亟欲一見,故爾相邀,休怪我等的唐突。
春香再拜奏道:「賤妾幼讀聖賢之書,但恨未能見聖賢一面。今日有幸,得晤芝顏,此生不為虛度。但斗膽進入黃陵廟來,實不勝其惶恐。請恕我無知。
「不敢,不敢!我家聖君大舜,南巡之後,駕崩蒼梧山。我姊妹二人,安守素節,於瀟湘竹上,灑下血淚斑斑,含怨懷愁,無時不已。『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千古深恨,長繫心中;『送君幾千年,清白時時全』,五弦琴《南風詩》,流傳至今,不為無故。今見你節行高潔,頗生愛慕啊。
春香聞言,方知兩位白衣夫人,原是湘君夫人娥皇和女英,不覺肅然起敬。春香方欲致答詞,卻又見另一個女人開言道:「春香小姐!我乃是秦樓明月吹玉簫中成仙的弄玉。自從與蕭史在大華山離別,他乘龍而去,我因而鬱結在心頭的煩悶,只以玉簫解悶,又誰知『曲終飛去不知遠,山河碧到春自開』?!
弄玉方才說罷,又有一個女人接口道:「我便是漢明妃昭君。自從奉了君王之命,誤入胡邦,只留下青塚一抔土,好不淒涼。我當初出塞,在輿上彈著琵琶,哀訴衷情;世人到如今雖都知道,『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卻怎能體會到我當時的悲傷呢?!
明妃之言未了,只見鬼火,地上捲起了一陣陰風,吹得燭光閃爍;就在那陰風之中,似有一物,來到燭前。春香大吃一驚,定睛細看,既不是人,又不是鬼。春香心中方在忐忑不安,驚慌失措之中,忽然聽到哀泣而哭訴之共鳴聲:「春……香……!你且休驚!你必定不認識我。我告訴你,我便是那漢高祖的愛姬,人稱戚夫人。自從高祖龍飛,呂后陰險毒辣,因妒成仇,斷了我手腳,燒了我兩耳,挖了我雙目,強我吃下啞藥,把我監在溷廁之內,稱為『人彘』。這千古之恨,何時能解。
戚夫人這樣哭了訴,訴了哭,切切申訴冤情之時,雞鳴報曉,湘君夫人連忙對春香言道:「幽明異路,陰陽有別,你不可久留此地。
湘君夫人便喚女童,引著春香出門。春香恍恍惚惚,好像眼前有一對蝴蝶在那裡飛舞,耳畔又響蟋蟀的喞喞鳴叫聲,非夢似夢之間,不覺醒來,方知是南柯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