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史 · 第十四章 孔子的出現

童書業 《春秋史》
人本主義的興起 春秋以前是神權的時代,宗教宰制了學術。到西周晚年,因社會的紛擾,已有一部分人對天道發生了懷疑。到春秋時,人本主義漸漸起來,宗教便失掉了權威。春秋中年以來,貴族階級中已經產生出些學者。如魯國的大夫臧文仲能夠立言垂世,他的孫子武仲又因多智而被稱為「聖人」(當時所謂「聖人」只是多智博學的意思)。此外,如晉國的大夫叔向,齊國的大夫晏嬰,吳國的大夫公子季札,都是當時的大學者,他們往往能夠發揮人本的思想。最有名的,是鄭國的大夫子產。他既博學多能,又能破除迷信,他曾經說過「天道遠,人道邇」的話。他首先打破了一部分封建制度下的舊習慣,他的思想比出世稍後的大聖人孔子還要開明。 孔子的時代背景 人本主義既經興起,到春秋晚期,大聖人的孔子便出現了。孔子的時代是封建制度開始總崩潰的時代,已詳上章。其時中原各國不但政權落在大夫手裡,而且大夫的家臣也有很多看了大夫的榜樣,起來代行大夫的職權的。孔子的祖國——魯國,表現這種趨勢最是明顯。季、孟、叔三大家的家臣都曾專政和據邑作亂。當魯昭公伐季氏的時候,事情已經快要成功,只因叔孫氏的家臣竭力主張援助季氏,結果竟把昭公趕出國去。後來季氏的家臣陽虎格外來得專橫,甚至拘囚家主,威劫國君,結果偷盜了國寶,據邑叛變。又當孔子得勢的時候,曾想毀壞三家的大邑,藉此鞏固公室,但終因家臣起來據邑反抗,竟使這強公室的運動完全失敗。當時家臣跋扈的情形於此可見。同時王室大亂,天子蒙塵,而三家分晉,田氏代齊的局面也已成立。這個時代,真是所謂「冠履倒置」的時代了! 孔子的略史 孔子名丘,字仲尼。魯國昌平鄉陬邑(即今山東曲阜縣鄹城)人。生於魯襄公二十一年(公曆紀元前五五二年)。他是宋國宗室孔父嘉的後裔。孔父嘉殉華督之難(事見第五章),子孫避禍奔魯數傳之後,到了陬叔紇,是魯國一位著名的勇士,他也曾做到相當的官職。孔子早年喪父,因為家中貧窮,曾做過委吏(管會計的)和乘田(管畜牧的)等小官。他生性很好學,學無常師,所以能博學多能。壯年曾游過齊國,頗受齊人的敬重。回魯以後,聲望漸高,就有許多從他求學的人。隔了幾時,他做了魯國的中都宰治理人民頗著成績;不久升任為司空,又被任為司寇。在司寇的任里,他曾輔相魯定公與齊侯在夾谷地方相會,很替魯國爭回些面子。他因為有才幹,被執政季氏所信任,他便想乘機幫著魯君收回政權;不幸三桓的家臣反抗這個運動,他失敗了,只得離開魯國。從此他週遊衛、宋、鄭、陳、蔡、楚諸國,始終不曾得志。到他又回到衛國再由衛返魯時,年已衰老,他也不想做官了,就專心從事於學術事業;弟子愈來愈多,聲望也越發的增高,被目為聖人,常為國君、執政、大夫等所諮詢。他「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用《詩》《書》禮樂教導學生,弟子中有成就的頗不少。他死在魯哀公十六年(公元前四七九年),享壽七十四歲。在他去世的時候,魯君哀公曾親自製首誄辭追悼他道:「上天太不幫助我們,不肯留一個老成人給我做輔佐,叫我心裡很難受。唉!我從此以後沒有取法的榜樣了!」可見那時他已成了魯國最有榮譽的「國老」了。 孔子的倫理哲學 正式的哲學系統是到孔子時才開始建立的。孔子所建立的是一種近於人情的哲學。那種哲學是以倫理為根本,推衍到各方面。他最提倡「孝」和「禮」,以「孝」和「禮」統貫做人和治國,這還是封建時代的見解。他所新創的是「仁」的觀念,這是他的倫理哲學的中心。「仁」這一個字,在較古的文籍里,大概只是禮儀周備或多才多藝的意思。孔子把它的意義變更了。孔子的所謂「仁」,有廣狹兩種定義:狹義的「仁」就是愛人的同情心;廣義的「仁」則包括一切的道德,就是指完善的人格。所以孔子的倫理觀念是以愛人的同情心為基礎而推倒一切的道德上的。但是單說一個「仁」,不大容易使人領會;孔子所提出的較具體的道德名詞是「忠恕」。忠就是把心放在當中,誠懇待人的意思。恕就是推己之心以及人,寬容待人的意思。據他自己的解釋:自己要想立身聞世,同時也要使他人能夠立身聞世,這便是所謂「仁」;其實這也就是「忠恕」。忠恕合起來,便是仁的根本。他又曾對他的學生說:「我的道理是以一件原則貫通一切的。」據他學生曾參的解說,這一件原則便是忠恕,可見孔子是以忠恕貫穿一切的道德的。 孔子又在許多道德條目中發現出一個抽象的原理,那便是所謂「中庸」。中就是無過無不及的意思,庸就是平常的意思。「過猶不及」,只要事事合乎中庸,便是事事合乎道德;所以中庸也就是仁的異名。 孔子所懸想的最完全的人格,是仁、智、勇、藝四德合一的人格。以健全的知識和不怕的勇氣去推行那同情心的道德再加上精博的藝術(指禮樂文章技術等),這就是完人了。 孔子的教育哲學 孔子的倫理思想雖然影響於後世很深,但統是平常的道理,沒有什麼很深刻的見解。他本是一位教育家,所以他貢獻最大的倒是教育學說。他首先研究人性,以為人性本來是相近的,只因習慣的不同而分歧了;惟有上智和下愚的人是不為環境所改變的。因此,他以為大多數的人都可用教育薰陶成好人。他把人類分成上、中、下三等,以為中人以上可以同他說高深的道理,中人以下便不能這樣了。他有了這種觀念,所以主張因人施教,補偏救弊。他又以為研究學問應該從粗淺的起,然後循序進入高深(他主張學問以品行為本,文章技藝等等只應用餘力去從事)。先要博學多識,然後加以貫通。並且要「毋意(不臆測),毋必(不武斷),毋固(不固執),毋我(不持己見)」,才沒有流弊。他教人學習與思想並重,學而不思便無所得,思而不學便危險了。他因為教人思,所以他所主張的教育方式是領導的、啟發的,而不是強制的和灌入的,這與現在的教育家主張大致相同。 孔子的政治哲學 他的政治思想,便比較是守舊的了。他看見當時社會政治的紛亂,認為這是封建制度失了常軌所致,所以他主張維持封建時代的制度,遵從周禮。他提出一個「正名」的口號,要叫君臣父子們都依著原來的身份去做應做的事。以為上下有序,貴賤有等,才是治世的正常狀態;如果上下貴賤失了次序,那便是末世的紊亂模樣了。政治的目的,便是要把失序的紊亂模樣改變成為有序的正常狀態。他曾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見他是不主張人民預聞政治的。所以他又說:「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但是,他的政治觀點也有較新的地方,他反對當時的「道之(民)以政,齊之以刑」的政治,而主張「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的辦法。這固然是一種封建化的政治理想,但「德」和「禮」的下及庶民,便是他提倡成的。他又主張一種感化政治,以為「政」就是「正」,要在上位的人持躬以正,用正道去感化人民。他曾把風和草比擬統治階級的君子和被統治階級的小人,他說:「君子好比是風,小人好比是草,草是跟著風傾倒的!」這種主義似乎是把封建時代的家族政治「烏托邦」化了。 孔子的宗教觀念 孔子的宗教觀念更守舊了。他同商周人一樣尊信著上帝,以為老天爺會賞善罰惡。他曾說過:「上天已經把德付託在我的身上了,別人能把我怎樣?」這簡直是以教主自居了。他又信著命運,以為一切事情冥冥中都有預定的:事的成敗利鈍,人的生死窮達,都由於命而不由得人們自己安排。這「命」的觀念雖然以前已有,但似乎到他更理論化了。 然而孔子對於宗教並沒有什麼興趣,他高唱著「敬鬼神而遠之」的主義。至多不過「祭(祖)如(祖)在,祭神如神在」罷了。他又說過:「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他又不大說天命,更絕不談神怪。他的弟子子貢曾說:「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可見他不喜談高深的玄學。在這裡,他卻是代表了春秋晚期的人本主義的思潮! 孔子學術的批評 嚴格說起來,孔子只是個周禮的保存者和發揮者,他的思想並不見怎樣的了不得。但他把古代的制度理論化了,使得這種將要僵死的制度得到新生命而繼續維持下去。他的大貢獻在此,他所以為今人詬病也在乎此。但這究竟是中國的特殊社會背景所造成的事實,並不由於孔子一人的自由意志所決定! 士夫階層的造成 孔子是春秋晚年的禮學大師。原來古代有一種「儒者」,就是靠闠助典禮和傳授儀文為生活的人。孔子便是這類人中的特出人物,所以由他開創的學派,後來便稱為「儒家」。據傳說,孔子做小孩子的時候,平常遊戲已知道陳設俎豆,練習禮容。長大後又非常好學,各處向人去打聽儀制,所以他在很輕的年紀,便已有了「知禮」的名聲。因為「禮」是春秋時最需要的學問,他又能「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所以四方來跟他求學的人多到不可勝數,一般人都期望著上天把他當作木鐸去警醒世人。二千年來的私家教育就確立在他的手裡。據傳說,孔子後來共有弟子三千多人,這雖然近於誇張,但他的門徒眾多確是事實。 孔子開始把學術正式傳到平民階級。他解放了教育的門閥,主張「有教無類」。他自己說過:「從具『束脩』(十塊干肉)來做贄見禮的起,我沒有不加以訓誨的。」他真是個大教育家,他的門下各色各樣的人都有:既有恂恂文士,又有糾糾武夫;既有貴族,又有平民,又有商人;甚至有盜賊、乞丐之流的人物。他集合了各色各樣的人才而以舊日的低等貴族為中心,造成一個新的「謀道不謀食」的士夫集團。從此便有專靠私家教書講學為生的人,而教書和做官也就成了二千年來讀書人的兩種職業(在孔子同時,據後世的傳說,還有幾位大學者,如所謂道家始祖的老聃,名家始祖的鄧析,和那「言偽而辨,記丑而博」的少正卯;但這些人物的傳說多半是不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