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史 · 第九章 城濮之戰與晉文襄的霸業
晉國的積亂 晉國自從惠公被秦國所擄,國勢一衰;狄人又乘晉國之敗,起兵侵晉,奪取了狐廚、受鐸兩個地方,渡過汾水,一直打到昆都。晉國受外患的逼迫以此時為最甚。那時晉太子圉到秦國為質,秦穆公送還晉國河東的土地,又把女兒嫁給太子圉為妻。哪知太子圉不願做押品,乘機逃回晉國,於是晉國又得罪了秦國。不久晉惠公去世,太子圉即位,是為懷公。懷公很猜忌在外逃亡的公子重耳,下令群臣的親屬不准跟從重耳,如果過了一定的期限仍不回國的,便治罪無赦。這時晉國老臣狐突的兒子狐毛和狐偃二人跟從重耳在秦,狐突不召他們回來;懷公拘了狐突逼他去召,狐突仍是不肯,懷公就把他殺了,這一事就大失了晉國的人心。
文公的復國 且說晉公子重耳自被他的父親獻公所迫,逃奔狄國,跟從他的人有狐偃、趙衰、顛頡、魏韜、胥臣們,都是晉國的俊傑。狄君待遇重耳很好,那時狄人伐同族的辧咎如,擄獲了辧咎如的兩個女兒叔隗和季隗,就送給重耳為妻;重耳自己娶了季隗,把叔隗配給了從人趙衰。重耳在狄國住了十二年,離狄往齊。齊桓公又把宗女姜氏嫁給他。重耳在齊國有八十匹馬的財富,感覺滿意,便想久住齊國不圖發展了。他的從臣狐偃們很不以為然,大家在一處桑樹底下商量動身的計劃。不料恰有一個婢女在樹上採桑,聽到他們的私話,便去告訴姜氏。姜氏不願漏出消息把她殺了,私下對重耳說道:「我知道你有經營四方的大志,聽到這個消息的人已被我除掉了。」重耳道:「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姜氏力勸重耳以事業為重,不要貪圖安樂;無奈重耳不肯。姜氏只得與狐偃同謀,用酒灌醉重耳,把他送出國去。重耳在路上醒了,很是憤怒,但也沒有法子了。於是他周曆曹、宋、鄭等國,來到楚國。楚王招待他很好,在宴會時,楚王一再詢問重耳道:「公子如回到晉國,可以用什麼來報答我呢?」重耳答道:「如果蒙了您的威靈得回晉國,將來晉、楚治兵,在中原相遇的時候,一定避您三舍(三十里為一舍)之地,這就是唯一的報答你的辦法了。」楚國的令尹子玉一聽重耳的話厲害,請楚王把他除去;楚王不肯,反用厚幣把他送到秦國去。那時晉太子圉已從秦國逃回,秦穆公與晉惠公父子絕了交好,想提拔重耳為晉君,送了五個女兒給他為妻妾,晉懷公的夫人懷嬴也在其內。惠公既死,懷公又不得晉國的人心,秦穆公就乘機興兵送重耳回國;晉國的臣子做了內應,迎立重耳為君,是為文公。懷公逃奔到高梁地方,文公派人去把他殺死了。那時惠公的舊臣呂甥和郤芮尚在,恐怕也被文公所害,想先下手為強,計劃已定。幸虧有從前奉了獻公的命追逼文公的寺人披來向文公討好告密,文公便偷偷地出國,在王城地方與秦穆公相會。呂、郤二人起事,焚燒公宮,找不到文公,趕到河上;秦穆公把他們引誘來殺了。文公迎接夫人嬴氏回國,秦穆公送給文公衛士三千人,以為鎮定內亂之用。文公回國以後,勤理軍政,舉賢任能,省用足財,晉國大治,就立下了開創霸業的基礎。
晉國的勤王 便在這時,周襄王因避狄難出居鄭國,派使者向魯、晉、秦諸國告難。秦穆公帶兵駐在河上,想送周王回國。狐偃向晉文公說道:「求諸侯沒有比勤王更好的,您趕快去繼續您祖宗文侯的功業罷!」於是文公辭去秦師,親自帶兵駐在陽樊地方,派右軍圍住溫邑,左軍迎接襄王。襄王復位,殺了子帶。文公前去朝見天子,襄王待他的禮節非常隆重。文公進一步向襄王請求自己死後改用隧葬的典制(在地下掘了地道,送柩入內安葬,這是天子的葬禮),襄王不讓他上僭,只把王室所不能統治的陽樊、溫、原、茅的田送給他,作為他勤王的報酬(四邑在山南河北,水北為陽,所以稱為「南陽」)。四邑中陽樊和原都不肯服晉,晉人用兵把他們都打服了。
晉楚的爭競 晉文公勤王之後,積極向外發展勢力,也聯合秦國去打近楚的?國(在商密附近)。秦兵乘勢攻入楚境,破了楚邑商密(在今河南內鄉縣一帶),俘獲了楚將申公子儀和息公子邊回去。那時魯國與衛、莒結盟,齊人不願意這事,侵魯很急,魯國派大夫公子遂和臧文仲去楚國去請兵伐齊。宋國也在這時背楚投晉,於是楚兵先伐宋國,圍困緡邑。魯國引楚兵伐齊,奪取了齊國的谷邑(在今山東東阿縣),把桓公的兒子公子雍放在那裡,叫易牙輔佐他,作魯國的援助,由楚大夫申公叔侯帶兵駐守。魯僖公二十七年冬天,楚王親征,帶了鄭、陳、蔡、許諸國的兵圍宋,魯國也來與諸侯在宋地結盟。宋國派公孫固到晉國去告急。晉大夫先軫對文公說道:「報施(文公出亡過宋的時候,曾受過宋君的厚贈)救患,取威定霸,都在這一舉了!」狐偃也向文公說:「楚國這時剛得到曹國的歸附,又新與衛國結姻。我們如果起兵去打曹、衛兩國,楚兵一定前來救援,這樣便可免除齊、宋的禍患了。」於是文公先在被廬地方校閱軍隊,開始建立三軍,命郤谷為元帥,帶領中軍,郤溱為佐;狐毛帶領上軍,狐偃為佐;欒枝帶領下軍,先軫為佐;又命荀林父為公車的御戎,魏韜為車右,起兵侵曹伐衛,奪取了衛國五鹿地方(在今河北濮陽縣附近)。晉、齊兩國在斂盂地方結盟;衛成公(文公子鄭,嗣文公位)也請與盟,晉人不許,衛國人把衛侯趕到了襄牛地方,以向晉國解說。這時魯國派公子買帶兵替衛國守御,楚兵救衛不勝,魯國畏懼晉國,便殺了公子買向晉國解說,對楚國卻說因為他不盡力守御的緣故。
城濮之戰 晉兵攻入曹都,楚兵也圍宋很急,宋國再向晉國告急。晉文公因齊、秦兩國未肯合作,不敢輕易與楚國決裂,很是躊躇。先軫(這時郤谷已死,先軫代為中軍元帥,胥臣為下軍佐將)獻策道:「叫宋國送賄賂給齊、秦兩國,就請齊、秦替宋國向楚講和;我們拘了曹君,把曹、衛的田分給宋人,楚國愛護曹、衛,必不肯許宋國的和,這樣我們就能得到齊、秦兩國的合作了。」文公照計辦去,把曹伯拘了送給宋國(曹本是宋的屬國,現在降楚與宋為敵,所以晉文公有這舉動)。楚王回駐申地,派人叫申叔離開齊國的谷邑,叫令尹子玉也離開宋國,不要與晉國作對。子玉不肯,派手下伯棼向楚王請求對晉宣戰,道:「我並不敢說這次戰事定能獲勝,不過想藉此塞住進讒言的人的嘴罷了。」楚王聽了子玉的話,很不高興,只分了少許的兵給他,由他去干。子玉得到楚王的援兵,便派使對晉文公說道:「只要你讓衛侯復國,重封曹國,我也可以解除宋國的圍。」先軫又獻策,勸文公暗地允許曹、衛兩君復國,以離間曹、衛與楚的聯絡;一面拘了楚使,藉以激怒楚國。文公又照辦了,曹、衛兩國便向楚國告絕。子玉大怒,起兵追趕晉軍。晉文公實踐從前答應楚王的話,退兵三舍,避開楚軍。楚軍大眾想止住不追,子玉不肯,又帶兵前進。晉、宋、齊、秦四國的軍隊駐在城濮(在今山東濮縣)地方,楚兵背了險阻立營。晉文公很憂慮楚兵占得優勝的地勢,狐偃勸文公道:「我們這仗如能打勝,一定可以得到諸侯;就是不勝的話,我們的國家據山臨河,險隘很多,也是一定沒有什麼禍患的。」文公聽了他的話,才決定與楚開戰。當時兩國遞了戰訊,在魯僖公二十八年四月己巳那天,晉、楚兩方正式在城濮開戰(齊、秦、宋三國的兵助晉),晉下軍佐將胥臣帶了本部抵擋從楚的陳、蔡兩國的軍隊。楚軍方面,令尹子玉帶領中軍,大將子西帶領左軍,子上帶領右軍,與晉國的三軍相敵。胥臣在戰馬上蒙了虎皮,先向陳、蔡的軍隊衝殺過去。陳、蔡的兵抵擋不住,四散逃奔,楚國的右軍也跟著潰散了。晉國上軍將領狐毛建了兩面大旗,假意向後退去(大旗所在就是大將所在,這是表示大將已退);下軍將領欒枝也叫兵車拖了薪柴假意逃走(用薪柴拖起灰塵,這是要表示全軍已走)。楚兵追逐過去,晉中軍將佐先軫、郤溱發動中軍公族的兵向橫里攻擊,狐毛、狐偃帶了上軍夾攻楚將子西的兵,於是楚國的左軍也潰散了。戰爭結束,楚軍大敗。只有令尹子玉收住中軍,獨得不敗。晉兵在楚營里吃了三天的糧,到癸酉那天才班師回去。
城濮之戰是春秋前期的第一次大戰,這次戰爭實在關係中原的全局。這時楚國的勢力差不多已經蹂躪了整個的中原,黃河下游的大國,如齊如宋都被楚所侵略,魯、衛、鄭、陳、蔡等國都已投降了楚人。一面狄兵也曾攻入王畿,逼得周天子蒙塵。齊桓公的霸業至此已成陳跡。這個時代,真是所謂「南夷與北狄交侵,中國不絕如縷」的時代。要不是晉文公崛起北方,勉力支持大局,那麼不到戰國,周室和中原諸侯早已一掃而空了。城濮一戰,楚軍敗績,南夷的勢力即退出了中原,北狄的勢力也漸漸衰微下去,於是華夏國家和文化的生命才能維持,這不能不說是晉文公的大功!
踐土之會 晉文公從城濮凱旋,回到衡雍地方,就在踐土(衡雍、踐土都在今河南廣武縣附近)建了王宮,請周天子前來蒞會。鄭國先時曾做楚兵的引導,這時見楚兵大敗,非常害怕,急向晉國求和,晉、鄭兩國便在衡雍結了盟。周王到會,晉文公把從楚國得來的俘虜獻給周王,就由鄭伯傅相周王,用從前平王待晉文侯的禮接待了文公。跟著周王又宴饗文公,命卿士尹氏、王子虎和內史叔興父策命晉侯為侯伯(諸侯之長),賜給他大輅(祭祀所乘的車)之服、戎輅(兵車)之服和彤弓彤矢、盧弓盧矢、纒鬯等物,另外又賜給他虎賁(勇士)三百人。天使降詔道:「天王對叔父說:『你應該恭恭敬敬服從王的命令,安定四方的國家,並糾正天子的過失!』」文公三次辭謝,才從命答道:「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揚天子的光大休美的命令!」他受了賜策,出入接連三次覲見天子。
這時衛侯聽到楚兵大敗的消息,大懼出奔楚國,又到陳國去,命大夫元?奉弟弟叔武去受諸侯的盟。五月癸亥(《春秋經》作癸丑)那天,周室大臣王子虎邀會諸侯在王庭結盟。盟辭道:「大家協力輔佐王室,不得互相侵害!有誰背了這盟,天神降下罰來,使他兵敗國亡,子孫老幼統統受到災禍!」這次盟會是葵丘之會以後的第一次大會,晉、齊、魯、宋、衛、鄭、蔡、莒諸國一起與盟,陳侯也來赴會。晉文公在這次盟會裡便正式成了盟主了。
晉衛的交涉 楚令尹子玉兵敗回國,在半路上,楚王派人對他說道:「你若回國,怎樣對得住申、息二地的父老?」(申、息二地的子弟多從子玉戰死)子玉便在連谷地方自己吊死。晉文公聽到這一消息,大喜道:「我從此沒有後患了!」過了些時,晉國允許衛國復國。先是在衛侯出亡的時候,曾有人對他說:「元?已立叔武為君了!」那時元?的兒子角跟著衛侯,衛侯誤信人言,把他殺了。等到衛侯回國,又殺了叔武,元?逃奔晉國。晉文公又召集齊、秦、魯、宋、鄭、陳、蔡、莒、邾等在溫地結會,召了周天子來,叫諸侯去朝見;並請周王狩獵,掩過召王的事。一面宣布衛侯的罪狀,把他拘了,叫他與元?去對訟。結果,衛侯失敗,晉人殺了衛臣士榮,又砍了衛臣鍼莊子的腳,著他們替代衛侯受了刑罰。又把衛侯送到王都囚禁起來;由元?回國,另立公子瑕為衛君。隔了兩年,魯僖公向晉國替衛侯說了好話,又送賄賂給周、晉兩國,晉文公才釋放了衛侯。衛侯先結了內應,殺死元?與公子瑕等,然後回國復位。
鄭國的叛服 當諸侯在溫地結會時,許國不服晉國,晉文公指揮諸侯的兵圍困許國。文公在路上得了病,聽了筮史的話,才把曹伯釋放回國,但仍把曹國的土地的一部份分給諸侯,以懲罰曹國的罪。次年(魯僖公二十九年),文公又因鄭國不服,派狐偃會合王臣和諸侯的大夫,再在翟泉地方結盟(這次只有魯國是國君親到的),計劃伐鄭。次年的春天,晉兵侵鄭,試他有無抵抗的力量。這年九月,晉文公正式邀合秦國的兵圍困鄭國,晉國駐在函陵地方,秦軍駐在氾邑的南面,鄭國很是危急。鄭伯聽了大夫佚之狐的話,派老臣燭之武乘夜縋城到秦軍去,見秦伯說道:「鄭國與秦國的當中隔著晉國,秦國是不能越過晉國取得鄭地的。鄭國滅亡,無非白便宜了晉國。晉國越發強大,秦國就要吃虧了!您若赦了鄭國,將來秦國行旅往來,鄭國可以做東道主人,與您只有好處。而且您從前曾幫過晉君的忙,晉君答應送給您焦、瑕等地方,但他早上渡過河來,晚上就在那裡築了城池來抵拒您了!他若在東面併吞了鄭國,必定又要向西方擴張領土,這除了侵奪秦國的地,還去侵奪哪國呢?」秦伯一聽燭之武的話不錯,便私與鄭國結盟,派大夫杞子、逢孫、楊孫三人帶兵替鄭國守御,自己帶了大兵回國。晉文公見秦兵已去,便也只得班師回國。鄭人迎了奔晉的公子蘭為鄭君的太子,以與晉國講和,晉、鄭間的糾紛才算解決。但圍鄭之役卻成了文公復國以後晉、秦兩國決裂的先聲。
狄族的漸衰 晉文公既在南面打敗楚人,做了盟主,一面又想翦滅鄰近的狄族,就先在三軍之外建立三行的步軍,後來又改作五軍(三軍之外再作上下二新軍),用來對付狄人。狄人曾乘晉伐鄭的機會侵晉。同盟的齊國後來又曾圍困衛國,逼衛國遷都到帝丘(在今河北濮陽縣)地方。但楚國見晉國日漸強盛,卻忍氣請和,派大夫斗章聘問晉國,晉國也派陽處父去報聘,晉、楚兩國開始通好。不久狄國有亂,衛國起兵侵狄,報復上年狄圍衛的仇恨;狄人請和,衛和狄也結了盟。自從城濮一戰之後,蠻族的勢力一落千丈,中原反危為安,轉弱為強。晉文公「攘夷」的功績確是遠在齊桓公之上!
晉秦新衝突的開始 晉、秦兩國的國交,從魯僖公三十年合兵圍鄭一役發生了裂痕之後,晉文公始終不願與秦起釁。到了魯僖公三十二年的冬天,文公去世,太子驩即位,是為襄公。秦國卻在這時乘機起兵侵襲鄭國。原來秦國所派駐守鄭國的領兵將官杞子很得鄭君的信任,鄭君派他掌管北門的鎖鑰;他就起了野心,暗地派人去請秦穆公起兵前來,自己願做內應。穆公得到這個機會,先向大臣蹇叔詢問意見,蹇叔勸穆公不要動這無名之師。穆公不聽,派大夫孟明視(百里奚子)、西乞術、白乙丙三人帶兵前往。秦軍經過周國,到了滑國(在今河南偃師縣附近)的境界,恰巧有兩個鄭國商人名叫弦高和奚施的,到周國去做買賣,在路上遇見秦兵,他們知道來意不善,為保護祖國起見,弦高便派奚施趕快回國,把消息報告鄭君;一面把自己的貨物當做犒軍的禮物,假託鄭君的命,前去犒勞秦軍道:「敝國君主知道你們前來,特派我來犒勞貴國的軍隊。」鄭穆公(即公子蘭,文公子,嗣文公位)得到奚施的報告,派人去偵探秦國駐軍的客館,看見他們確有陰謀的準備,便向他們說道:「你們久住在敝國,我們供應不起了。現在我知道你們將要回國,沒有別的禮物相送,只有原圃里所養的麋鹿,請你們取些去罷。」杞子們知道陰謀已經泄漏,只得起身逃走。孟明探得鄭國已有準備,感覺前進必沒有好處,順便滅了滑國,班師回去了。
晉國聽得秦兵暗襲鄭國的消息,元帥先軫竭力主張邀擊秦軍,便發出命令,一面召起姜戎的兵,一面襄公穿了墨染的麻衣(因為這時晉文公未葬,所以襄公穿了凶服從戎),興師禦敵。秦兵回國,在?山險地(在今河南陝縣附近)碰到晉兵與姜戎的夾攻,殺得全軍覆沒。晉軍捉了秦軍的主帥孟明、西乞、白乙等三人回國。襄公的嫡母——文公的夫人——文嬴是秦國的女兒,向襄公替秦國的三帥求情道:「他們(指三帥)敗壞了我們兩國的國交,我們的國君恨不得生嚼他們的肉哩。你不如做個人情,放他們回去領罪罷!」襄公答應了,便釋放三帥回國。先軫上朝,聽得這事氣得直抖,也不顧襄公在面前,便唾罵道:「武人們費盡氣力在戰場上把敵人擒住,卻因婦人家一句話,便把他們放了!毀壞軍實,興長寇讎,我怕我們的國家離滅亡不遠了!」襄公一聽他的話不錯,便派陽處父前去追趕;趕到河邊,孟明等已經下船了。陽處父解了自己駕車的左馬,假託襄公的命,贈給孟明,想引誘他登岸拜謝,乘機把他拿獲。孟明看透陽處父的計策,就在舟中稽首拜謝道:「承蒙貴國君主的恩惠,不把我們殺了用血去塗戰鼓,而叫我們回本國去領罪。敝國的君主如把我們治罪,我們死後也不會忘掉貴國的恩德;如果敝國君主看重貴國君主的面子,也把我們赦免了,三年之後當來貴國拜謝君賜!」孟明等回國,秦穆公穿了素服到郊外,對著軍營痛哭道:「我違背了蹇叔的話,害你們受了辱,這都是我的罪過,你們是沒有罪的!」就把孟明等統統赦免,仍命孟明當國為政。
狄人的膺懲 晉襄公也是個有雄才的君主,所以文公雖死,晉國的霸業依舊不衰,他即位以後,西邊既打敗了秦人,北邊又重創了狄寇。先是,狄人乘晉國有國喪,起兵侵齊。那時中原少了一個霸主,諸侯便受到夷狄的侵略,這可見霸主在春秋時的重要。狄人侵齊之後,見晉國無甚舉動,就順便去打晉國,一直攻到箕的地方(在今山西太谷縣,一說在蒲縣)。晉襄公親征,把狄兵在箕地打敗,下軍大夫郤缺(郤芮子。郤芮有罪奪爵,文公因胥臣的保薦仍用郤缺為下軍大夫)斬獲了白狄的君主。在這次戰爭之中,晉元帥先軫因為他前次在襄公面前失了臣禮,自己感覺有罪,就除去頭盔,沖入狄陣戰死。襄公聞訊,很是震悼,回國以後,就命他的兒子先且居繼任為中軍元帥;並命郤缺為卿,還給他父親郤芮的封土冀邑。這次戰事,晉君親征,狄人方面喪了君主,晉國方面也喪了元帥,乃是晉狄間僅有的一次大戰。
晉襄的南略 晉襄公既連敗秦、狄的兵,國勢大振。因那時許國歸附楚國,於是晉、鄭、陳三國便合兵伐許。楚國起兵救許,先侵陳、蔡兩國以牽制晉兵。陳、蔡兩國被侵,向楚國求和;楚兵又順便打到鄭國,攻打鄭國的桔粁之門。晉兵救鄭,也先攻蔡國以牽制楚兵。楚兵回救蔡國,與晉兵夾著癏水(在今河南葉縣一帶)結營,兩不相下。晉軍統帥陽處父是個膽小鬼,不敢輕易與楚兵交戰,便設下一計,派人對楚軍統帥令尹子上說道:「你們若要開戰,我們可以退兵三十里,讓你們渡過河來,排陣交鋒;否則你們退兵,讓我軍渡河接戰也好。」楚人恐怕晉兵在半渡的時候邀擊,就自動退兵三十里讓晉兵渡河。陽處父一見楚人中計,就宣言道:「楚兵逃走了!」一面徑自領兵回去。楚兵見晉兵走了,便也只得回國。楚王卻聽信了太子商臣的讒言,認為令尹子上受賂辱國,把他殺死(子上曾勸楚王勿立商臣為太子,所以商臣與他結下仇恨)。所以這次晉楚相爭,結果又被晉國占得了便宜。
晉襄的東征 晉襄公對西(秦),對北(狄),對南(楚)都得到了相當的勝利之後,就開始經營東方諸侯了。先是,衛國自從與狄相和之後,國勢好轉,在晉文公的末年,衛成公因恨晉國前次拘辱他的仇恨,就不肯去朝晉,反派大夫孔達領兵侵鄭,攻打緜訾和匡的地方,表示不聽霸主的命令。晉襄公候父喪過了周年,派使遍告諸侯,起兵伐衛。晉兵到了南陽地方,元帥先且居勸襄公道:「衛國不朝我國,和我國不朝周天子是一樣的罪狀。我們不可學他人的壞樣。請您去朝王,由我領兵去伐衛。」於是襄公便在溫地朝見周王(這可見春秋時霸主「尊王」的作用),先且居和胥臣領兵直攻衛國,拔取了戚邑,擒獲守將孫昭子。衛國派使去向陳國告急,陳君對衛使說道:「你們可再去伐晉,我自來替你們解說。」衛國聽了陳國的話,就派孔達領兵伐晉。後來晉國又邀合魯、宋、鄭、陳等國在垂隴的地方(在今河南滎澤縣附近)結盟,預備討衛。陳侯替衛國求和,拘了孔達向晉國解說。
晉秦的互攻 這時秦穆公想洗雪前次被晉打敗的恥辱,在魯文公(僖公子興,嗣僖公位)二年的春天,命孟明領兵伐晉。晉襄公親征,在彭衙(在今陝西白水縣)地方與秦兵開戰。晉將狼銪帶領所部直衝秦陣,力戰而死;晉國大兵隨殺過去,又把秦兵打得大敗。晉人嘲笑秦國這次所興的兵是「拜賜之師」。孟明再次喪師回國,秦穆公依舊重用他。孟明增修國政,預備再舉伐晉報仇。這年的冬天,晉、宋、鄭、陳諸國又合兵伐秦,奪取了汪和彭衙二邑,用來報復前次彭衙之役秦伐晉的仇恨。
魯文公三年的夏天,秦穆公親自領兵伐晉,渡過黃河,便把渡船燒了,以表示不勝不回的意思。晉國知道這次秦兵來勢厲害,便採取守而不戰的政策。秦兵奪取了晉國王官和郊兩處地方,從茅津渡河,封埋了死在?地的秦國戰士的屍首,才回國去。秦國這次伐晉得了勝利,西戎各國都來歸服,秦穆公「益國十二,開地千里」,就做了西戎的霸主了。但是晉國並不肯甘服,隔了一年,又起兵伐秦,圍困?和新城兩邑,報復了王官之役的仇恨。可見在春秋時,晉、秦的國際交涉,總是晉占上風的。
晉楚的東方爭競 這時楚成王已被他的太子商臣所弒,商臣即位,是為穆王。魯文公三年的春天,晉國聯合諸侯的兵向楚國示威,把服楚的沈國(在今安徽阜陽縣附近)打潰。楚國也起兵圍困已服晉的江國(在今河南息縣),晉將先仆領兵伐楚以救江。晉國又把江國被楚侵擾的事報告周王,周王派了王叔桓公會合晉將陽處父再伐楚國。晉兵在方城地方攻城,遇到楚將息公子朱的兵,陽處父仍不敢輕易與楚開戰,就班師回國,江國終究被楚滅掉。不久,楚兵又滅了六(在今安徽六安縣)與蓼(在今河南固始縣)兩國。這可見楚國的聲勢在晉的全盛時代也並不衰息。
晉國人才的凋落與趙氏的得政 魯文公六年,晉國因舊臣趙衰、欒枝、先且居、胥臣等統統去世,感覺人才缺乏,在夷的地方校閱軍隊,捨去新立的二軍,命狐射姑(狐偃子)為中軍元帥,趙盾(趙衰子)為佐。命令已經發表,不料陽處父從溫地回來,一力主張改換中軍元帥。他是晉國的太傅,說話很有效力,晉襄公便又在董的地方重閱軍隊,改命趙盾為中軍元帥,狐射姑為佐。這是因為陽處父本是趙衰的屬吏,所以黨於趙氏,並且趙盾也確比狐射姑賢能,所以襄公會聽從陽處父的話。趙盾既掌國政,便創製常典,規定刑法,治理罪獄,追捕逃亡,信用券契,削除舊污,整理禮秩,修復廢官,選拔才能,把國政整理完成,交給太傅陽處父和太師賈佗去行,作為常法。這樣一來,晉國的國基便更穩定,而政權也就落在趙氏的手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