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譯註 · 對膠西王越大夫不得為仁第三十二

【題解】 膠西王推崇春秋越王、范蠡和文種,故以「仁」讚許。董仲舒不同意這種看法,理由是《春秋》貴信而賤詐,而越王正是靠行詐而稱霸的。這裡董仲舒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思想命題:「正其道不謀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這句話的內涵在於強調人的內在動機和思想品德的純潔端正,而不是像有些人所誤解的絕對不講功利,棄絕功利。這是需要注意的。本文對的是膠西王,而《漢書·董仲舒傳》對的是江都王。 命令相曰(1):「大夫蠡(2)、大夫種(3)、大夫庸(4)、大夫睪(5)、大夫車成(6),越王與此五大夫謀伐吳(7),遂滅之,雪會稽之恥,卒為霸主。范蠡去之,種死之。寡人以此二大夫者為皆賢。孔子曰(8):『殷有三仁。』今以越王之賢,與蠡、種之能,此三人者,寡人亦以為越有三仁。其於君何如?桓公決疑於管仲(9),寡人決疑於君。」 【注釋】 (1) 命令相:命令,此處是「詢問」之意。相,這裡指代董仲舒,因為他當時任膠西相。 (2) 大夫蠡(lǐ):即范蠡,字少伯,楚國宛(今河南南陽)人。他是一位戰略思想家,在越王勾踐最困難的時期,他與文種通力合作,復興了越國,使越王成為春秋霸主之一。但當功成名就之後,范蠡明智地棄政經商,「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chī)夷子皮,之陶為朱公……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此所謂富好行其德者也」(《史記·貨殖列傳》)。 (3) 大夫種:即文種,字子禽,楚鄒人。他頗有軍事和政治才能,與范蠡一起協助越王最終滅掉吳國,立下很大功勞。但文種不曉得歸隱,又不聽范蠡的勸說,最後被勾踐所逼,伏劍自殺。 (4) 大夫庸:即泄庸,又作「後庸」,越國大夫。 (5) 大夫睪(ɡāo):睪即「皋」字,謂皋如,越國大夫。 (6) 大夫車成:車成,又作「苦成」,越國大夫。大夫車成並以上四位大夫都為越王勾踐消滅吳國、復興越國立下了汗馬功勞。 (7) 越王:即春秋越王勾踐,他曾為吳王夫差所敗,困於會(kuài)稽(今浙江紹興、諸暨之間),便向吳國屈辱求和。但越王能夠窮益志堅,發奮圖強,任用文種、范蠡為相,臥薪嘗膽,矢志復仇,從而最終滅掉吳國,成為霸主。 (8) 孔子曰:下引文見《論語·微子篇》:「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9) 桓公決疑於管仲:齊桓公請管仲決斷自己心裡的疑慮。桓公,春秋時期齊國國君,姜姓,名小白,公元前685—公元前643年在位。他任用管仲改革內政,使國勢逐漸強盛,最後成為春秋五霸之首。管仲,又稱管敬仲,名夷吾,字仲,諡號敬。他是春秋初期齊國著名的政治家,協助齊桓公成為春秋首霸,在政治思想上提出了「倉廩食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等重要命題。今傳《管子》一書。 【譯文】 江都王問董仲舒說:「越國的大夫范蠡、大夫文種、大夫泄庸、大夫皋如、大夫車成,越王勾踐跟這五位大夫計謀討伐吳國,最終把吳國滅掉,洗雪了他被圍困在會稽山上的恥辱,終於成為霸主。此後范蠡離開了他,文種自殺而亡。我認為這兩位大夫都是賢大夫。孔子說:『殷代有三個仁人。』而今越王有賢德,范蠡和文種又有賢能,這三個人,我也認為是越國的三個仁人。那麼您認為怎麼樣呢?齊桓公請管仲決斷自己心裡的疑慮,我也請您決斷我心裡的疑慮。」 仲舒伏地再拜,對曰:「仲舒智褊而學淺(1),不足以決之。雖然,王有問於臣,臣不敢不悉以對,禮也。臣仲舒聞:昔者,魯君問於柳下惠曰(2):『我欲攻齊,何如?』柳下惠對曰:『不可。』退而有憂色,曰:『吾聞之也:謀伐國者,不問於仁人也。此言何為至於我(3)?』但見問而尚羞之,而況乃與為詐以伐吳乎?其不宜明矣。以此觀之,越本無一仁,而安得三仁?仁人者,正其道不謀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4)。致無為而習俗大化,可謂仁聖矣,三王是也(5)。《春秋》之義,貴信而賤詐,詐人而勝之,雖有功,君子弗為也。是以仲尼之門,五尺童子言羞稱五伯(6),為其詐以成功,苟為而已也,故不足稱於大君子之門(7)。五伯者比於他諸侯為賢者,比於仁賢,何賢之有?譬猶珷玞比於美玉也(8)。臣仲舒伏地再拜以聞。」 【注釋】 (1) 褊(biǎn):狹小。 (2) 柳下惠:春秋時魯國大夫,本名展禽,字季,居柳下,諡惠,故稱柳下惠。他頗重操行,故有「坐懷不亂」的美譽。《孟子·盡心上》:「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介,耿介,直道而行的品格。《孟子·盡心下》:「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寬。」孟子稱他是「聖之和者」。 (3) 言:舊本皆脫此字。蘇輿註:「『此』下當有『言』字。本傳(即《漢書·董仲舒傳》)作『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為至於我哉?』」蘇說是,今據補。 (4) 「正其道不謀其利」二句:遵循正道行動而不謀求利益,按照道理做事而不急著見功效。《漢書·董仲舒傳》作「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說法大同小異,基本大意是相通的。 (5) 三王:此指夏、商、周三代開國君王,即夏禹、商湯、周文王。 (6) 五伯:又稱「五霸」,指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和楚莊王。《孟子·梁惠王上》:「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 (7) 大君子:這裡指孔子。《荀子·仲尼》:「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誠可羞稱也。齊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則殺兄而爭國;內行則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閨門之內,般樂、奢汰,以齊之分奉之而不足,外事則詐邾襲莒,並國三十五;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污、淫汰也,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非服人之心也……詐心以勝矣……小人之傑也,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董仲舒繼承了孟子、荀子的思想,特別是荀子的說法。 (8) 珷玞(wǔ fū):一種似玉的美石,青質白文。 【譯文】 董仲舒伏在地上,拜了兩拜,回答說:「我的見識狹小而學問淺薄,不足以決斷您的疑慮。雖然如此,君王有問題來問我,我不敢不將我所知道的盡力回答,這是禮的要求。我聽說:從前,魯國國君問柳下惠說:『我想要攻打齊國,你認為怎麼樣?』柳下惠回答說:『不可以。』回家後,柳下惠臉上顯出憂慮的表情,自言自語地說:『我聽說:國君計謀討伐別的國家,不會詢問仁人。魯國國君為什麼來問我呢?』柳下惠只是被國君詢問,尚且感到羞恥,更何況大夫蠡等跟國君在一起策劃詐謀去討伐吳國呢?他們的行為不符合仁義之道,這是明顯的。從這一點來看,越國本來沒有一個仁人,又怎麼能說有三個仁人呢?真正的仁人遵循正道行動而不謀求利益,按照道理做事而不急著見功效。他們好像沒有什麼作為而大大地改變了社會的習俗風貌,可以說是仁聖的人,夏禹、商湯、周文王就是這種人。《春秋》所包含的道理,是重視信用而輕視欺詐,欺詐別人而獲得勝利,雖然有功績,但君子不屑去做。所以在孔子門下,即使是小孩子也不願意談論五霸的事情,因為他們用欺詐手段獲得成功,苟且有所作為罷了,因此不值得在孔子門前談論。五霸只不過比其他諸侯有賢能而已,可是比起仁聖的人,怎麼說得上賢能呢?這就好像珷玞石跟美玉相比一樣。臣仲舒再次跪拜,向君王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