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40章 與頡剛論古史(6)
荊楚一帶,本另是些民族,荊或者自商以來即是大國,亦或者始受殷號,後遂自立。楚國話與齊國話必不止方言之不同,不然,何至三年莊獄然後可知。孟子罵他們舌,必然聲音很和北方漢語不類。按楚國話語存在者,只有「謂乳,彀;謂虎,於菟」一語。乳是動詞,必時有變動;而虎是靜詞,尚可資用。按吐蕃語虎為stag,吐蕃語字前之S每在同族語中為韻,是此字易有線索,但一字決不能為證耳。又漢西南夷君長稱精夫,疑即吐蕃語所謂Rgyal-po,唐書譯為贊普者。《漢書·西南夷傳》有幾首四字詩對記,假如人能精於吐蕃語太語緬甸語,必有所發現。這個材料最可寶貴。楚之西有百濮,今西藏自稱日濮。又蠻閩等字音在藏文為人,或即漢語民字之對當?總之,文獻不足,無從征之。
秦之先世必是外國,後來染上些晉文化,但俗與宗教想必同於西戎。特不解西周的風氣何以一下子精光?
狄必是一個大民族。《左傳》《國語》記他們的名字不類單音語。且說到狄,每加物質的標記,如赤狄,白狄,長狄等等。赤白又長,竟似印度日耳曼族的樣子,不知當時吐火羅等人東來,究竟達到什麼地方。
應該是中國了,而偏和狄認親(有娀,簡狄)。這團亂糟糟的樣子,究竟誰是諸夏,誰是戎狄?
中國之有民族的,文化的,疆域的一統,至漢武帝始全功,現在人曰漢人,學曰漢學,土曰漢土,俱是最合理的名詞,不是偶然的。秦以前本不一元,自然有若干差別。人疑生莊周之土不應生孔丘。然如(第一認清中國非一族一化,(第二認清即一族一化之中亦非一俗,則其不同亦甚自然。秦本以西戎之化,略收點三晉文俗而統一中國。漢但接秦,後來魯國齊國又漸於文化上發生影響。可如下列看:
統一中國之國家者——秦。
統一中國之文教者——魯。
統一中國之宗教者——齊。
統一中國之官術者——三晉。
此外未得發展而壓下的東西多得很啦。所以我們覺得漢朝的物事少方面,晚周的物事多方面。文化之統一與否,與政治之統一與否相為因果;一統則興者一宗,廢者萬家。
五 補說(《春秋》與《詩》)
承頡剛寄我《古史辨》(第一冊,那時我已要從柏林起身,不及細看。多多一看,自然不消說如何高興讚嘆的話,前文已說盡我所能說,我的沒有文思使我更想不出別的話語來說。現在只能說一個大略的印象。
最可愛是那篇長敘,將來必須更仔細讀他幾回,後面所附著(第二冊擬目,看了尤其高興,盼望的巴不得馬上看見。我尤其希望的是頡剛把所辨出的題目一條一條去仔細分理,不必更為一般之辨,如作「原經」一類文章。從(第二冊擬目看來,頡剛這時注意的題目在《詩》,稍及《書》。希望頡剛不久把這一堆題目弄清楚,俾百詩的考偽孔後更有一部更大的大觀。
我覺得《春秋三傳》問題現在已成熟。可以下手了。我們可以下列的路線去想:
(一)《春秋》是不是魯史的記載?這個問題很好作答,把二百多年中所記日食一核便妥了。
(二)《左氏》經文多者是否劉歆偽造?幸而哀十四年有一日食,且去一核,看是對否。如不對,則此一段自是後人意加。如對,則今文傳統說即玄同先生所不疑之「劉歆偽造」墮地而盡。此點關係非常之大。
(三)孔子是否作《春秋》?此一點我覺得竟不能決,因沒有材料。但這傳說必已很久,而所謂公羊春秋之根本思想實與《論語》相合。
(四)孟子所謂《春秋》是否即今存之斷爛朝報?此一段並非不成問題。
(五)《春秋》一名在戰國時為公名,為私名?
(六)《公羊傳》思想之時代背景。
(七)《公羊》大義由《傳》,《繁露》,到何氏之變遷,中間可於斷獄取之。
(八)《穀梁》是仿《公羊》而制的,或者是一別傳?
(九)《史記》與《國語》的關係。
(十)《史記》果真為古文家改到那個田地嗎?崔君的黨見是太深的,決不能以他的話為定論。
(十一)《左氏傳》在劉歆製成定本前之歷史。此一端非常重要。《左傳》決不是一時而生,諒亦不是由劉歆一手而造。我此時有下一個設想:假定漢初有一部《國語》,又名《左氏春秋》,其傳那個斷爛朝報者實不能得其解,其間遂有一種聯想,以為《春秋》與《國語》有關係,此為(第一步。不必兩書有真正之銀丁扣,然後可使當時人以為有關係,有此傳說,亦可動當時人。太史公恐怕就是受這個觀念支配而去於《史記》中用其材料的,這個假設小,康崔諸君那個假設太大。公羊學後來越來越盛,武帝時幾乎成了國學。反動之下,這傳說亦越進化,於是漸漸的多人為《國語》造新解,而到劉向劉歆手中,遂成此「左氏傳」之巨觀。古文學必不是劉歆一手之力,其前必有一個很長的淵源。且此古文學之思想亦甚自然。今文在當時成了斷獄法,成了教條,成了讖緯陰陽,則古文之較客觀者起來作反動,自是近情,也是思想之進化。
(十二)《左傳》並不於材料上是單元。《國語》存本可看出,《國語》實在是記些語。《左傳》中許多並不是語,而且有些矛盾的地方。如呂相絕秦語文章既不同,而事實又和《左傳》所記矛盾。必是當年作者把《國語》大部分采來做材料,又加上好些別的材料,或自造的材料。我們要把他分析下去的。
(十三)《左傳》《國語》文字之比較。《左傳》《國語》的文字很有些分別,且去仔細一核,其中必有提醒人處。
(十四)東漢《左氏》傳、說之演進。《左氏》能勝了《公羊》,恐怕也有點適者生存的意思。今文之陋而夸,實不能滿足甚多人。
(十五)古《竹書》之面目。
現在我只寫下這些點。其實如是自己作起功來,所有之假設必然時時改變。今文古文之爭,給我們很多的道路和提醒。但自莊孔劉宋到崔適,都不是些極客觀的人物,我們必須把他所提醒的道路加上我們自己提醒的道路。
現在看詩,恐怕要但看白文,訓詁可參考而本事切不可問。大約本事靠得住的如《碩人》之說莊姜是百分難得的;而極不通者一望皆是。如君子偕老為刺衛宣姜,真正豈有此理。此明明是稱讚人而惜其運命不濟,故曰「子之不淑」,猶雲「子之不幸」。但論白文,反很容易明白。
詩的作年,恐怕要分開一篇一篇地考定,因為現在的「定本」,樣子不知道經過多少次的改變,而字句之中經流傳而改變,及以今字改古字,更不知有多少了。頌的作年,古文家的家論固已不必再討論。玄同先生的議論,恐怕也還有點奉今文家法罷?果如魏默深的說法,則宋以泓之敗績為武成,說「深入其阻,裒荊之旅」,即令自己不硯厚臉皮,又如何傳得到後人。且殷武之武,如為抽象詞,則哀公亦可當之,正不能定。如為具體詞,自號武王是湯號。且以文章而論,《商頌》的地位顯然介於鄒魯之間,《周頌》自是這文體的初步,《魯頌》已大豐盈了。假如作《商頌》之人反在作《魯頌》者之後,必然這個人先有摹古的心習,如宇文時代《制誥》仿《大誥》,《石鼓》仿《小雅》,然後便也。但即令宋人好古,也未必有這樣心習。那麼,商頌果真是哀公的東西,則魯頌非僖公時物了。玄同先生信中所引王靜庵先生的話,「時代較近易於摹擬」,這話頗有意思,並不必如玄同先生以為臆測。或者摹擬兩個字用得不妙。然由周頌到商頌,由商頌到魯頌,文體上詞言上是很順敘,反轉則甚費解。
《七月》一篇必是一遺傳的農歌;以傳來傳去之故,而成文句上極大之Corruption,故今已不順理成章。這類詩最不易定年代,且究是《豳風》否也未可知。因為此類農歌,總是由此地傳彼地。《鴟鴞》想也是一個農歌;為鳥說話,在中國詩歌中有獨無偶。東山想系徂東征戍者之詞,其為隨周公東征否則未可知。但豳風的東西大約都是周的物事,因為就是《七月》里也有好些句與《二南》《小雅》同。《大雅》《小雅》十年前疑為是大京調小京調。風雅本是相對名詞,今人意雲雅而曰風雅,實不詞(杜詩「別裁偽體親風雅」),今不及詳論矣。
破斧恐是東征罷敝國人自解之言如是。後人追敘,恐無如此之實地風光。破斧如出後人,甚無所謂。下列諸疑擬釋之如下:
如雲是周公時物,何以《周誥》如彼難解,此則如此易解:答,誥是官話,這官話是限於小範圍的,在後來的語言上影響可以很小。詩是民間通俗的話,很可以為後來通用語言之所自出。如蒙古白話上諭那末不能懂,而元曲卻不然,亦復一例。且官書寫成之後,便是定本,不由口傳。詩是由口中相傳的,其陳古的文句隨時可以改換,故顯得流暢。但雖使字句有改換,其來源卻不以這字句的改換而改換。
周公東征時稱王,何以……(未完)
抄到此地,人極倦,而船不久停,故只有付郵。尾十多張,待於上海發。
抄的既潦草,且我以多年不讀中國書後,所發議論必不妥者多,妥者少。希望不必太以善意相看。
頡剛案:傅孟真先生此書,從1924年1月寫起,寫到1926年10月30日船到香港為止,還沒有完,他歸國後,我屢次催他把未完之稿寫給我;無奈他不忙便懶,不懶便忙,到今一年余還不曾給我一個字。現在周刊需稿,即以此書付印。未完之稿,只得過後再催了。書中看不清的草書字甚多,恐有誤抄,亦俟他日校正。
一九二八、一、二
(原文刊載於1928年1月《國立中山大學語言歷史學研究所周刊》(第二集(第十三、十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