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39章 與頡剛論古史(5)
儒家不以孔名,直到梁漱溟才有孔家教;而墨家卻以墨名。這其中或者是暗示墨子造作,孔丘沒有造作,又墨經中傳有些物理學、幾何學、工程學、文法學、名學的物事。這或者由於當年儒家所吸收的人多半是些中上社會,只能談人文的故事,雅言詩書執禮。為墨家所吸收的,或者偏於中下社會,其中有些工匠技家,故不由得包含著這些不是閒吃飯的物事下來,並非墨家思想和這些物事有何等相干。大約晚周的子家最名顯的,都是些游談之士,大則登卿相,小則為清客,不論其為是儒家或道家,孟軻或莊周。儒家是吸收不到最下層的,頂下也是到士為止。道家也是leisured階級之清談。但如許行等等卻很可以到了下層社會。墨家卻非行到下層社會不為功。又墨家獨盛於宋,而戰國子家說到傻子總是宋人,這也可注意。或者宋人當時富於宗教性,非如周鄭人之有Sophistry鄒魯人之有Conventional?
至於漢朝思想趨勢中,我有兩個意思要說。一、由今文到緯書是自然之結果。今文把孔子抬到那樣,舍成神道以外更無別法。由《易經》到緯書不容一發。今文家把他們的物事更民間化些,更可以共喻而普及,自然流為緯學。信今文必信孔子之超人入神;信孔子如此加以合俗,必有禎祥之思想。二、由今文及動出古文,是思想的進步。造偽經在現在看來是大惡,然當時人藉此寄其思,誠恐不覺其惡,因為古時著作人觀念之明白決不如後人重也。但能其思想較近,不能以其造偽故而泯其為進步。古文材料雖偽,而意思每比今文合理性。
不及詳敘,姑寫為下列兩表:
四 殷周間的故事
十年前,我以子貢為紂申冤一句話,想起桀紂傳說之不可信,因疑心桀紂是照著幽王的模型造的,有褒姒故有妲己等等。這固是少時一種怪想。後來到英國,見英國爵雖五等而非一源,因而疑心中國之五等爵也有參差,有下列涉想(德國爵亦非一源)。
公 公不是爵名,恐即與「君」字同義。三公周召宋公及王畿世卿都稱公,而列國諸侯除稱其爵外亦稱公。公想是泛稱人主之名,特稍尊耳。猶英語之Lord一稱,自稱上帝以至於世族無爵者之妻或仆稱其夫或主。如德國語之Herr亦自上帝稱到一切庶人。宋是殷後,王號滅猶自與周封之諸侯不同,故但有泛稱而無諸侯之號。其所以列位於會盟間次於伯而先於其他一切諸侯者,正因其為殷後,不因其稱公。如若傳說,一切諸侯自稱公為僭,則魯頌「乃命周公,俾侯於東」,豈非大大不通。
子 遍檢春秋之子爵,全無姬姓(除吳)。姬姓不封子;而封子爵者,凡有可考,立國皆在周前,或介戎狄,不與中國同列。莒子,郯子,邾子,杞子,古國也。潞子,驪子,不與中國之列者也。楚子,一向獨立之大國也。吳子雖姬姓,而建國亦在周前。見殷有箕子微子,我遂疑子是殷爵,所謂子自是王子,同姓之號,及後來漸成諸侯之號,乃至一切異姓亦如此稱。我疑凡號子者大多是殷封之國,亦有蠻夷私效之。要均與周室無關係。(吳子楚子解見後。)
且看子一字之降級:
諸侯——微子,箕子。
諸侯之大夫——季文子,趙簡子。
士人——孔子,孟子。
乃至於——小子,婊子。
這恰如老爺等名詞之降級。明朝稱閣學部院曰老爺,到清朝末年雖縣知事亦不安於此而稱大老爺。
至於侯,我們應該先去弄侯字古來究如何寫法,如何講法。殷亦有鬼侯,鄂侯,崇侯;鬼,鄂,崇,皆遠方之邑,或者所謂侯者如古德意志帝國(神聖羅馬帝國)之邊侯(Markgraf)。在殷不特不見得侯大於子,而且微子箕子容或大於鬼侯鄂侯。周定後,不用子封人而一律用侯。以「新鬼大,故鬼小」之義,及「周之宗盟,異姓為後」之理,侯遂跑到子上。
同姓侯甚多,凡姬姓的非侯即伯。其異姓之侯,如齊本是大國,另論;如陳是姻戚,如薛也是周「先封」,都是些與周有關係的。
伯 這一件最奇。伯本與霸同字,應該很大。且受伯封者,如燕伯,召公之國也。如曹伯,「文之昭也」。如鄭伯,平王依以東遷者也。如秦伯,周室留守,助平王東遷者也。然而爵均小於侯,豈不可怪。我疑心伯之後於侯,不是由於伯之名後於侯,而是由於封伯爵者多在後;或者伯竟是一個大名,愈後封而號愈濫,遂得大名,特以後封不能在前耳。
男 苦想只想到一個許男,或者由來是諸侯之諸侯?
以上的話只是憑空想,自然不能都對,但五等爵決非一源,且甚參差耳。
太伯入荊蠻,我疑心是倫常之變。倫常之變,本是周室「拿手好戲」,太王一下,周公一下。平王又一下。因太伯不得已而走,或者先跑到太王之大仇殷室,殷室封他為子爵,由他到邊疆啟土,所以武王伐紂時特別提出這件事,「唯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用」。言如此之痛,正因有他之伯祖父在也。(《牧誓》亦正不可信,此地姑為此戲想耳。)吳既不在周列,周亦莫奈他何,遂於中國封虞。吳仍其子爵,至於壽夢。吳民必非中國種,只是君室為太伯虞仲後耳。虞仲應即是吳仲。
齊太公的故事,《史記》先舉三說而不能斷。我疑心齊本是東方大國,本與殷為敵,而於周有半本家之雅(厥初生民,時惟姜嫄),又有親戚(爰及姜女,聿來胥宇),故連周而共敝殷。《商頌》「相土烈烈,海外有截」,當是有湯前已有了北韓遼東,久與齊逼。不然,箕子以敢喪之餘,更焉能越三千里而王朝鮮;明朝鮮本殷地,用兵力所不及,遂不臣也。齊於周諸侯中受履略大,名號最隆——尚父文王師一切傳說,必別有故。且《孟子》《史記》均認齊太公本齊人,後來即其地而君之。且《史記》記太公世家,太公後好幾世,直到西周中晚,還是用殷法為名,不同周俗,可見齊自另一回事,與周之關係疏稀。《檀弓》所謂太公五世返葬於周,為無稽之談也。(如果真有這回事,更是以死骨為質的把戲。)齊周夾攻殷,殷乃不支,及殷被堪定,周莫奈齊何,但能忙於加大名,而周公自命其子卜鄰焉。
世傳紂惡,每每是紂之善。紂能以能愛亡其國,以多力亡其國,以多好亡其國,誠哉一位戲劇上之英雄,雖Siegfried何足道哉。我想殷周之際事可作一齣戲,紂是一大英雄,而民疲不能盡為所用,紂想一削「列聖恥」,討自亹父以下的叛虜,然自己多好而縱情,其民老矣,其臣迂者如比干,鮮廉寡恥如微子,箕子則為清談,諸侯望包藏陰謀,將欲借周自取天下,遂與周合而夾攻,紂乃以大英雄之本領與運命爭;終於不支,自焚而成一壯烈之死。周之方面,毫無良德,父子不相容,然狠而有計算,一群的北虜自有北虜的品德。齊本想不到周能聯一切西戎南蠻,《牧誓》一舉而定王號。及齊失望,尚想武王老後必有機會,遂更交周。不料後來周公定難神速,齊未及變。周公知破他心,遂以伯禽營少昊之墟。至於箕子,於亡國之後,尚以清談歸新朝,一如王夷甫。而微子既如譙周之勸降,又覺紂死他有益耳。
這篇笑話,自然不是辯古史,自然事實不會如此。然遺傳的殷周故事,隆周貶紂到那樣官樣文章地步,也不見得比這笑話較近事實。
越想越覺世人貶紂之話正是頌紂之言。人們的觀念真不同;偽孔五子之歌上說,「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此正是歐洲所謂Prince之界說,而東晉人以為「有一必亡」。內作色荒是聖文,外作禽荒是神武,甘酒嗜音是享受文化,峻宇雕牆是提倡藝術,有何不可,但患力不足耳。
周之號稱出於后稷,一如匈奴之號稱出於夏氏。與其信周之先世曾竄於戎狄之間。毋寧謂周之先世本出於戎狄之間。姬姜容或是一支之兩系。特一在西,一在東耳。
魯是一個古文化的中心點,其四圍有若干的小而古的國。曲阜自身是少吳之墟。吳容或為民族名,有少昊必有太昊,猶大宛小宛,大月氏小月氏也。我疑及中國文化本來自東而西:九河濟淮之中,山東遼東兩個半島之間,西及河南東部,是古文化之淵源。以商興而西了一步,以周興而更西了一步。不然,此地域中何古國之多也。齊容或也是一個外來的強民族,遂先於其間成大國。
齊有齊俗,有齊宗教,雖與魯近,而甚不同。大約當年鄒魯的文化人士,很看不起齊之人士,所以孟子聽到不經之談,便說是「齊東野人之語也」,而笑他的學生時便說:「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正是形容他們的坐井觀天的樣子。看來當年齊人必有點類似現在的四川人,自覺心是很大的,開口蘇東坡,閉口諸葛亮,誠不愧為夜郎後世矣。魯之儒家,迂而執禮。齊之儒家,放而不經。如淳于鄒衍一切荒唐之詞人,世人亦謂為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