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37章 與頡剛論古史(3)
頡剛,我稱讚你夠了麼!請你不要以我這話是朋友的感情;此間熟人讀你文的,幾乎都是這意見。此特你應做的事,就是趕快把你這番事業弄成。我看見的你的文並不全,只是努力讀書雜誌9,10,11,12,14(十三號未見過,十四後也未見過)所登的。我見別處登有你題目,十四號末又註明未完;且事隔已如此之久,其間你必更有些好見解,希望你把你印出的文一律寄我一看。看來禹的一個次敘,你已找就了,此外的幾個觀念,如堯,舜,神農,黃帝,許由,倉頡等等,都仔細照處理禹的辦法處置他一下子。又如商湯,周文,周公雖然是真的人,但其傳說也是歷時變的。龜甲文上成湯並不稱成湯。《商頌》里的武王是個光大商業、而使上帝之「命式於九圍」的,克夏不算重事。《周誥》里周公說到成湯,便特別注重他的「革夏」,遂至結論到周之克殷,「於湯有光」的滑稽調上去「此恰如滿酋玄燁諛孝陵的話」。
到了孟子的時代想去使齊梁君主聽他話,尤其是想使小小滕侯不要短氣,便造了「湯以七十里興,文王以百里興」的話頭,直接與詩頌矛盾。到了嵇康之薄湯武,自然心中另是一回事。至於文王周公的轉變更多。周公在孔子正名的時代,是建國立制的一個大人物。在孟子息邪說、距波行的時代,是位息邪說、距詖行的冢相。
在今文時代,可以稱王。在王莽時代,變要居攝。到了六朝時,真箇的列爵為五,列卿為六了,他便是孔子的大哥哥,謝夫人所不滿意事之負責任者。(可惜滿清初年不文,不知「文以詩書」,只知太后下嫁。不然,周公又成滿酋多爾袞;這恐怕反而近似。)這樣變法,豈有一條不是以時代為背景。尤其要緊的,便是一個孔子問題。
孔子從《論語》到孔教會翻新了的梁漱溟,變了真正七十二,而且每每是些劇烈的變化,簡直摸不著頭腦的。其中更有些非常滑稽的。例如蘇洵是個訟棍,他的《六經論》中的聖人(自然是孔子和其他),心術便如訟棍。長素先生要做孔老大,要改制,便做一部孔子改制托古考;其實新學偽經,便是清朝的康有為做的。
梁漱溟總還勉強是一個聰明人,只是所習慣的環境太陋了,便挑了一個頂陋的東西來,呼之為「禮樂」,說是孔家真傳:主義是前進不能,後退不許,半空吊著,簡直使孔丘活受罪。這只是略提一二例而已,其實妙文多著哩。如果把孔子問題弄清一下,除去歷史學的興味外,也可以滅掉後來許多梁漱溟,至少也可以使後來的梁漱溟但為梁漱溟的梁漱溟,不復能為孔家店的梁漱溟。要是把歷來的「孔丘七十二變又變……」寫成一本書,從我這不莊重的心思看去,可以如歐洲教會教條史之可以解興發噱。從你這莊重的心思看去,便一個中國思想演流的反射分析鏡,也許得到些中國歷來學究的心座(FreudianOrgplexes)來,正未可料。
你自然先以文書中選擇的材料證成這個:「累層地」,但這個累層地的觀念大體成後,可以轉去分析各個經傳子家的成籍。如此,則所得的效果,是一部總括以前文籍分析,而啟後來實地工作的一部古史,又是一部最體要的民間思想流變史,又立一個為後來證訂一切古籍的標準。這話是虛嗎?然則我謂他是個「大小總匯」,只有不及,豈是過稱嗎?
大凡科學上一個理論的價值,決於他所施作的度量深不深,所施作的範圍廣不廣,此外恐更沒有甚麼有形的標準。你這個古史論,是使我們對於周漢的物事一切改觀的,是使漢學的問題件件在他支配之下的,我們可以到處找到他的施作的地域來。前年我讀你文時,心中的意思如湧泉。當時不寫下,後來忘了一大半。現在且把尚未忘完的幾條寫下。其中好些只是你這論的演繹。
一 試想幾篇戴記的時代
大小戴記中,材料之價值不等,時代尤其有參差,但包括一部古儒家史,實應該從早分析研究一回。我從到歐洲來,未讀中國書,舊帶的幾本早已丟失。想戴記中最要四篇,《樂記》,《禮運》,《大學》,《中庸》,當可背誦,思一理之。及一思之,恨《樂記》已不能背。見你文之初,思如湧泉,曾於一晚想到《大學》《中庸》之分析。後來找到戴記一讀,思想未曾改變。又把《禮運》一分量,覺得又有一番意思。今寫如下:
《大學》孟子說:「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可見孟子時尚沒有《大學》一種完備發育的「身家國天下系統哲學」。孟子只是始提這個思想。換言之,這個思想在孟子時是胎兒,而在《大學》時已是成人了。可見《孟子》在先,《大學》在後。《大學》老說平天下,而與孔子孟子不同。孔子時候有孔子時候的平天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如桓文之霸業是也。孟子時候有孟子時候的平天下,所謂「以齊王」是也。列國分立時之平天下,總是講究天下定於一,姑無論是「合諸侯,匡天下」,是以公山弗擾為「東周」,是「以齊王」,總都是些國與國間的關係。
然而《大學》之談「平天下」,但談理財。理財本是一個治國的要務;到了理財成了平天下的要務,必在天下已一之後。可見《大學》不見於秦皇。《大學》引《秦誓》,書是出於伏生的,我總疑心《書》之含《秦誓》是伏生為秦博士的痕跡,這話要真,大學要後於秦代了。且《大學》末後大罵一陣聚斂之臣。漢初兵革擾擾,不成政治,無所謂聚斂之臣。文帝最不曾用聚斂之臣,而景帝也未用過。直到武帝時才大用而特用,而《大學》也就大罵而特罵了。
《大學》總不能先於秦,而漢初也直到武帝才大用聚斂之臣,如果《大學》是對時而立論,意者其作於孔、桑登用之後,輪台下詔之前乎?且《大學》中沒有一點從武帝後大發達之炎炎奇怪的今文思想,可見以斷於武帝時為近是。不知頡剛以我這鹽鐵論觀的《大學》為何如?
《中庸》《中庸》顯然是三個不同的分子造成的,今姑名為甲部,乙部,丙部。甲部《中庸》從「子曰君子中庸」起,到「子曰父母其順矣乎」止。開頭曰中庸,很像篇首的話。其所謂中庸,正是兩端之中,庸常之道,寫一個Petitbourgeois之人生觀。「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不述索隱行怪而有甚多的修養,不談大題而論社會家庭間事,顯然是一個世家的觀念(其為子思否不關大旨),顯然是一個文化甚細密中的東西——魯國的東西,顯然不是一個發大議論的筆墨——漢儒的筆墨。
從「子曰鬼神之為德」起,到「治國其如示諸掌乎」止,已經有些大言了,然而尚不是大架子的哲學。此一節顯然像是甲部丙部之過渡。至於(第三部,從「哀公問政」起到篇末,還有頭上「天命之謂性」到「萬物育焉」一個大帽子,共為丙部,純粹是漢儒的東西。這部中所謂中庸,已經全不是甲部的「庸德之行,庸言之謹」,而是「中和」了。「中庸」本是一家之小言,而這一部中乃是一個會合一切,而謂其不衝突——太和——之哲學。
蓋原始所謂中者,乃取其中之一點而不從其兩端;此處所謂中者,以其中括合其兩端,所以仲尼便祖述堯舜(法先王),憲章文武(法後王),上律天時(義和),下襲水土(禹)。這比孟子稱孔子之集大成更進一步了。孟子所謂「金聲玉振」尚是一個論德性的話,此處乃是想孔子去包羅一切人物;孟荀之所以不同,儒墨之所以有異,都把他一爐而熔之。「九經」之九事,在本來是矛盾的,如親親尊賢是也,今乃並行而不相悖。這豈是晚周子家所敢去想的。這個「累層地」,你以為對不對?
然而中庸丙部也不能太后,因為雖提禎祥,尚未入緯。
西漢人的思想截然和晚周人的思想不同。西漢人的文章也截然與晚周人的文章不同。我想下列幾個標準可以助我們決定誰是誰。
(一)就事說話的是晚周的,做起文章來的是西漢的。
(二)研究問題的是晚周的,談主義的是西漢的。
(三)思想也成一貫,然不為系統的鋪排的是晚周,為系統的鋪排的是西漢。
(四)凡是一篇文章或一部書,讀了不能夠想出他時代的背景來的,就是說,發的議論對於時代獨立的,是西漢。而反過來的一面,就是說,能想出他的時代的背景來的卻不一定是晚周。因為漢朝也有就事論事的著作家,而晚周卻沒有憑空成思之為方術者。
《呂覽》是中國(第一部一家著述,以前只是些語錄。話說得無論如何頭腦不清,終不能成八股。以事為學,不能抽象。漢儒的八股,必是以學為學;不窺園亭,遑論社會。
《禮運》《禮運》一篇,看來顯系三段。「是謂疵國,故政者之所以藏身也」(應於此斷,不當從鄭)以前(但其中由「言偃復問曰」到「禮之大成」一節須除去)是一段,是談魯生的文章。「夫政必本於天……」以下是一段,是炎炎漢儒的議論,是一漢儒的系統玄學。這兩段截然不同。至於由「言偃復問曰」到「禮之大成」一段,又和上兩者各不同,文詞略同下部而思想則不如彼之侈。「是為小康」,應直接「舍魯何適矣」。
現在我們把《禮運》前半自為獨立之一篇,併合其中加入之一大節,去看,魯國之鄉曲意味,尚且很大。是論兵革之起,臣宰之借,上規湯武,下薄三家的仍類於孔子正名,其說先生仍是空空洞洞,不到易傳實指其名的地步。又談禹湯文武成王周公而不談堯舜,偏偏所謂「大道之行也」云云即是後人所指堯舜的故事。堯舜禹都是儒者之理想之Incarnation,自然先有這理想,然後再Incarnated到誰和誰身上去。此地很說了些這個理想,不曾說是誰來,像是這篇之時之堯舜尚是有其義而無其詞,或者當時堯舜俱品之傳說未定,尚是流質呢。
所談禹的故事,反是爭國之首,尤其奇怪。既不同雅頌,又不如後說,或者在那個禹觀念進化表上,這個禮運中的禹是個方域的差異。我們不能不承認傳說之方域的差異,猶之乎在言語學上不能不承認方言。又他的政治觀念如「老有所終」以下一大段,已是孟子的意思,只不如孟子詳。又這篇中所謂禮,實在有時等於《論語》上所謂名。又「升屋而號」恰是墨子引以攻儒家的。
又「玄酒在室」至「禮之大成也」一段,不亦樂乎的一個魯國的Petitbourgeois之Kulturo。至於「嗚呼哀哉」以下,便是正名論。春秋戰國間大夫紛紛篡諸侯,家臣紛紛篡大夫,這篇文章如此注意及此,或者去這時候尚未甚遠。這篇文章雖然不像很舊,但看來總在《易·系》之前。
《易·系》總是一個很遲的東西,恐怕只是稍先於太史公。背不出,不及細想。
二 孔子與六經
玄同先生這個精而瞭然的短文,自己去了許多雲霧。我自己的感覺如下:
易《論語》「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中庸》「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禮運》「吾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吾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義,夏時之等,吾以是觀之」。附易於宋。由這看來,顯系後起之說。而且現在的《易》是所謂《周易》,乾上坤下,是與所謂歸藏不同。假如《周易》是孔子所訂,則傳說之出自孔門,決不會如此之遲,亦不會如此之矛盾紛亂。且商瞿不見於《論語》,《論語》上孔子之思想絕對和《易·系》不同。
《詩》 以《墨子》證《詩》三百篇,則知《詩》三百至少是當年魯國的公有教育品,或者更普及(墨子,魯人)。看《左傳》《論語》所引《詩》大同小異,想見其始終未曾有定本。孔子於刪詩何有焉。
《書》 也是如此。但現在的《今文尚書》,可真和孔子和墨子的書不同了。現在的今文面目,與其謂是孔子所刪,毋寧謂是伏生所刪。終於《秦誓》,顯出秦博士的馬腳來。其中真是有太多假的,除虞、夏書一望而知其假外,周書中恐亦不少。
《禮》《樂》 我覺玄同先生所論甚是。
《春秋》 至於《春秋》和孔子的關係,我卻不敢和玄同先生苟同。也許因為我從甚小時讀孔廣森的書,印下一個不易磨滅的印象,成了一個不自覺的偏見。現在先別說一句。從孔門弟子到孔教會梁漱溟造的那些孔教傳奇,大別可分為三類:一怪異的,二學究的,三為人情和社會歷史觀念所絕對不能容許的。
一層一層的剝去,孔丘真成空丘(或雲孔,空)了。或者人竟就此去說孔子不是個歷史上的人。但這話究竟是笑話。在哀公時代,魯國必有一個孔丘字仲尼者。那末,困難又來了。孔子之享大名,不特是可以在晚周儒家中看出的,並且是在反對他的人們的話中證到的。孔子以什麼緣由享大名雖無明文,但他在當時享大名是沒有問題的。也許孔子是個平庸人,但平庸人享大名必須機會好;他所無端碰到的一個機會是個大題目,如劉盆子式的黎元洪碰到武昌起義是也。所以孔丘之成名,即令不由於他是大人物,也必由於他借到大題目,總不會沒有原因的。
不特孔丘未曾刪定六經,即令刪定,這也並不見得就是他成大名的充足理由。在衰敗的六朝,雖然窮博士,後來也以別的緣故做起了皇帝。然當天漢盛世,博士的運動尚且是偏於乘障落頭一方面;有人一朝失足於六藝,便至於終其身不得致公卿。只是漢朝歷史是司馬氏班氏寫的,頗為儒生吹吹,使後人覺得「像煞有介事」罷了。但有時也露了馬腳,所謂「主上所戲弄,流俗所輕,優倡之所蓄」也。何況更在好幾百年以前。所以孔丘即令刪述六經,也但等於東方朔的誦四十四萬言,容或可以做哀公的幸臣,尚決不足做季氏的冢宰,更焉有馳名列國的道理。
現在我們捨去後來無限的孔子追加篇,但憑《論語》及別的不多的記載,也可以看出一個線索來。我們說,孔丘並不以下帷攻《詩》《書》而得勢,他於《詩》《書》的研究與了解實在遠不及二千四百年後的顧頡剛,卻是以有話向諸侯說而得名。他是游談家的前驅。游談家靠有題目,游談家在德謨克拉西的國家,則為演說家,好比雅典的Demosthenes,羅馬的Cicero,都不是有甚深學問,或甚何Originality的人。然而只是才氣過人,把當時時代背景之總匯抓來,做一個大題目去吹擂,於是乎「太山北斗」,公卿折節了。
孔丘就是這樣。然則孔丘時代背景的總匯是什麼?我想這一層《論語》上給我們一個很明白的線索。周朝在昭穆的時代尚是盛的時候,後來雖有一亂,而宣王弄得不壞。到了幽王,不知為何原因,來了一個忽然的瓦解,如漁陽之變樣的。平王東遷後的兩個局面,是內面上陵下借,「團長趕師長,師長趕督軍」,外邊是四夷交侵,什麼「紅禍白禍」,一齊都有。
這個局面的原始,自然也很久了;但成了一個一般的風氣,而有造成一個普遍的大劫之勢,恐怕是從這時起。大夫專政,如魯之三桓,宋之華氏,都是從春秋初年起。晉以殺公族,幸把這運命延遲上幾世(其實曲沃並晉已在其時,而六卿增勢也很快),至於非文化民族之來侵,楚與魯接了界,而有滅周宋的形勢;北狄滅了邢衛,殖民到伊川,尤其有使文化「底上翻」之形勢。應這局面出來的人物,便是齊桓,管仲,晉文,舅犯,到孔子時,這局面的迫逼更加十倍的利害,自然出來孔子這樣人物。一面有一個很好的當時一般文化的培養,一面抱著這個扼要的形勢,力氣充分,自然成名。你看《論語》上孔子談政治的大節,都是指這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