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34章 手批「史記」(全文周法高輯錄)
陳槃庵先生藏湖北崇文書局重刊《王本史記》,乃傅孟真師於民國二十九年客昆明龍泉鎮時所賜贈者。書中多孟真師朱筆批語。槃庵先生檢出示余,余既選一頁影印,復錄其全文於下:
書名之要者,於其中抹之以為識(明人如此)。可注意之端,以△別之。善言備後來留意者圈之。(《史記集解》序頁一上)
子長實最良之今史家,其於古史,乃反不如。楚漢春秋以前,抄書而已。所抄書大體不差,而亦未見其多發明。獨記漢事,文章事理,昭然明白,顯言微言,盡情舒暢。此實與後來之官書文字絕然不同者也。(又頁一上)
此皆無知而談也。(司馬貞補《史記》序頁二上「借如本紀敘五帝而闕三皇」以下)
游易講,都易郡,真妄人也。(張守節《史記正義》序頁一上「講學齊魯之郡」)。
紹太史一語,在此處為不辭。(又頁一上「紹太史,繼春秋」)
此實不專某某家,無例可言。(《史記正義論例·諡法》解頁二上「論注例」云云)
此處原文必是兩行旁行,張守節以為直行而抄之,遂有此可笑之錯亂。(又頁六下諡法解「民無能名神」以下)
數碼標《周書諡法解》中之序。神1,皇4,帝3,王5,公7,侯8,君6,聖2,明13,文10,德16,武11,成26,康25,穆27,昭29,平33,景34,貞35,桓38,元42,宣55,莊43,惠40,敬46,肅50,聲68,傷,戴51,殤(傷)53,隱54,知70,悼55,荒57,愍58,匡96,奠76,類77,明13,愛91,忠81,魏61,長89,直86,紹84,節93,易95,克90,湯。(以上上列)
簡9,恭12,欽14,定15,襄17,僖(厘)18,厘(僖)18,懿21,度61,獻20,孝22,〔考〕23,齊24,頃28,靖(靜)32,圉54,胡30,剛31,威36,祁37,使56,安62,思39,皞57,譽60,商59,夷44,懷45,丁47,烈48,翼49,白67,靈52,厲69,刺56,哀59,躁78,戾73,丑75,幽60,慧41,質72,良74,順79,憲19,惑(感)80,厚97,煬52,正87,堅85,夸88,抗92,繆96,比94。(以上下列)(又頁六下至頁十六)
子長已引其父言易大傳,而子長未述庖犧神農,則今本十翼之成今式,恐更在景武后矣。不然,子長雖能存疑,要亦折中六藝。易擊明文,獨不採乎?(《三皇本紀》頁一上「太皞庖犧氏」以下)
顧頡剛云:黃帝所至,即子長所至(見贊)。蓋子長仍以自己所聞之傳說為斷也。(卷一五《帝本紀》頁四上「東至於海」以下)
風后、力牧皆抽象之神道詞也。即雲風之後力之牧耳。力即怪力亂神之力。大鴻之鴻,即鴻雁之鴻。常先或亦禽獸之字,先或弋字之訛。此四者均非人名,蓋黃帝亦當時普及民間之一宗教。(又頁五下「風后力牧,常先大鴻」)
此四人之治民如此,其為神道可知矣。(又頁六上「時播百穀草木,淳化鳥獸蟲蛾」)黃帝在子長時,為一普及民間之宗教矣。(又頁三十下「余嘗西至空峒,北過涿鹿,東漸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
劉子駿不能改全書之思想,以就古文,乃但於若干處舉「古文近是」等等之直申語,為術誠拙也。(又「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
天,文字之誤也。甲文證明。(卷三《殷本紀》頁二上「子天乙立」)
《史記》所引《書序》,皆竄入文。子長見《大傳》,故未及見所謂《書序》。(又頁二下「作帝誥」)太史公時,儒者善談五帝,而竟不能辨東西周,其歷史觀念可知矣。(卷四《周本紀》頁四一下「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以下)
太史公得讀《秦記》,故《秦本紀》事獨詳。(卷五《秦本紀》頁一上)
秦之再霸,實不始考公商君,蓋自然之勢耳。(又頁二二下「與晉戰於石門,斬首六萬,天子賀以黼黻」)六藝六經六書六卿等名,恐皆自秦始皇后始也。(卷六秦始皇本紀頁十一「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
始皇先用儒而後坑之,非自始絕之也。東巡先至嶧,其意可知矣。(又頁十四下「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
此是諛言,而下文乃有宗旨。(又頁二三上「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
始皇坑術士,而扶蘇謂諸生皆誦法孔子,甚可留意也。(又頁二六下「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
諸刻石文中,儒家思想多矣。(又頁二九上「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泱」)
前後倒置。(又頁四十下「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
如此眾人,說來一若同時然。(又頁四三上「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
不知何人所別抄入也。(頁四八上「襄公立,享國十二年」)
此是典引文。(又頁五一上「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日」以下)
如此人家子弟,不為始皇聚之成陽,而任其在山澤中。如是,固知帝王之法,有時吞舟是漏也。(卷七項羽本紀頁二上「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起大澤中」)
此必別一李由。(又頁七上「斬李由」,注「應劭曰:由,李斯子也。」)
妝改收。(頁二三下「妝其貨寶美人」)
此句不知誰何所追記也(卷八高祖紀「朝以十月,車服、黃屋、左纛,葬長陵」)
高后文帝紀贊,皆若刺武帝語。(卷九《呂后本紀》頁十五下「太史公曰」以下)
高帝死後,以呂氏之殘暴,而天下竟安,揭竿不起者,皆自戰國二百年來殺戮之故也。(卷十《孝文本紀》頁一下「夫秦失其政」以下)
此不知何人補,要甚後矣,但據漢書敷衍成章耳。(卷十一《孝景本紀》頁一上)
此處古文二字攛入得尤其明顯,尤其不通。(卷十三《三代世表》頁一下「古文咸不同乖異」)
即此以觀,即知帝擊世本等之為妄矣。(又頁五下「從黃帝至武王十九世」)
此處所改多矣。(卷十四《十二諸侯年表》頁二上「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以下)
此句尚是未改者,有所忘也。(又頁三上「自共和訖孔氏表見《春秋》《國語》」)
古文二字,此處或「載籍」等詞之改也。(又頁三上「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刪焉」)
此最深刻之謗漢文也。(卷十六《秦楚之際月表》頁二上:「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
刺語。(卷二十《建元以來侯者年表》頁一上「以此知功臣受封侔於祖考矣」以下)
有錄無書。(卷二二《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頁一上)
此文首節油腔滑調,絕不類太史公語。(卷二八《封禪書》頁一上)
此一節與《郊祀志》頗不同。(又頁二下「周官曰」至「所從來尚矣」)郊祀志云:作陳寶祠。(又頁四下「作伏祠」)
此穆公有志步岐周之跡而託言也。(又頁五上「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穆公平晉亂」)
此段《郊祀志》無之。(又頁七上「其後百有餘年」至「乃後陪臣執政」)
此語與《郊祀志》序錯。(又頁七下「季氏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秦色尚黑,其不及黑帝者,蓋以其祖即為黑帝也。(又頁十七上「四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祠」)
此節與郊祀志小異。(又頁十九上「是歲制曰,朕即位十三年」以下)
周之北當為成周之北。(卷三一《吳太伯世家》頁二上「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
按之金文,中國之虞乃作吳,在揚州者曰工漁。虞仲必即太伯之弟,非另一人也。(又「是為虞仲」)
季子此語沉痛之至。設當時季子不讓,早及於難矣。設是時不使齊,恐亦波及矣。此一濁世之佳公子,焉能與此輩獸性者角力哉?權德輿責之,苛而不近人情矣。(又頁十三上「吾敢誰怨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先人之道也」)
太公猶言始祖也。田和亦稱太公,是也。(卷三二《齊太公世家》頁一下「故號之曰太公」)
三國之始,蓋皆東夷部姓也(卷三六《陳杞世家》頁九下「滕薛鄒,夏殷周之間封也」)
此政治進展之跡。(又「周武王時,侯伯尚千餘人」以下數句)
漢田氏在齊與在諸陵者,頗多豪族。(又「而田常得政於齊,卒為建國,百世不絕」)
按太史公與孔堇、桑弘羊同時,武帝正侈用此輩,以鹽錢等為聚斂。太史公惡此,無異其惡衛霍公孫弘。孟荀列傳獨有此敘,實與平準書中所寄之感慨同。(卷七四《孟子荀卿列傳》「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
功未甚多,未然,此史公刺語也。(卷一一一《衛將軍驃騎列傳》頁七下「將軍所以功未甚多」)
此中史公雖有牢騷意,然尚持平,恐實錄正如此也。(又頁十上「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
屬國之始置。(又頁十一下「因其故俗為屬國」)
茂陵一朝,諸將顯分東西二黨。東方皆暴發戶,以貴戚親幸得顯。西方則將家子也。衛霍東士,蘇李則關西將門也。(又頁二一上:「太史公曰」以下)
齊人風習。(卷一一二《平津侯主父列傳》頁一下「弘為人恢奇多聞」)
子誠齊人也。(又頁二下「臣聞管仲相齊」)
其八事為律令,必尤為重要,乃不傳,惜哉!(又頁五上「其八事為律令」)
諫伐匈奴,而武帝相見恨晚,此見武帝之有容也。(又頁十二上「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偃初諫黷武,登庸後乃設計城朔方,甚矣小人之無宗旨也。(頁十三上「偃盛言朔方地肥饒」以下數句)
此篇史事不循理,言說多奇詭,蓋離摭小說家言。雖不在十篇有錄無書者之數,亦未必為史公之作也(卷一一九《循吏列傳》頁一下)
忠孝不並立,此之謂。(又頁三下「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廢法縱罪,非忠也」)
汲公亦通世故。此語置之六朝雋詞中,亦上品也。(卷一二○《汲鄭列傳》頁四上「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
此處據《論語》以敘孔子,於詩書禮樂,並及春秋之關係,獨不舉易,可見子長實未見所謂古《論語》「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之說也。《孔子世家》有雲「假我數年……」然實與古《論語》文不同,且恐竄入也。(卷一二一《儒林列傳》頁一上「於是論次詩書,修起禮樂」以下)
「以至於始皇」五字,疑衍文也。(又頁二上「以至於始皇,天下並爭」)
「焚詩書」上或應有始皇二字。(又「焚詩書」)坑術士而曰坑儒,則儒者,職業之名也。(又「焚詩書」)
坑術士而曰坑儒,則儒者,職業之名也。(又「坑術士」)
疑者則闕不傳,疑是注文羼入也。(又頁六上「疑者則闕不傳」)
「至」,監本官本作「在」,是也。(又頁六下「為治者不至多言」)
家人言恐又是婦人言,故觸竇太后怒將繩之以法也。(又頁七下「此是家人言耳」)
凡此種種,都形容漢武好偽儒疏正儒也。(又頁八上「諸諛儒多疾毀固」)
此傳中之老子,當釋廢老之義。(又頁八下「老,不能行」)
此處當是古文者攛入之文。此段實有矛盾處,既曰天下無有能治「尚書」者,又曰漢定得二十九篇以教,必不通矣。惟攛入實跡如何,待後來一校考之也。(又頁八下九上「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以下)
五字上下文不通不銜,其為竄入無疑也。(又頁九上「受業孔安國」)
此又是竄入文也。(又頁九下「自此以後」至「蓋尚書滋多於是矣」)
漢人不增稱姓,此備稱,恐後人書之也。(又頁十上「傳子至孫徐延徐襄」)
此五字,古文者竄入文也。子長時無所謂「公羊春秋」,「穀梁春秋」。(又頁十二上「其傳公羊氏也」)
同下為竄入文。(又瑕丘江生為「穀梁春秋」)此亦或是竄入文或否。如非竄入,則集比其義,當是比董胡二氏也。(又「自公孫弘得用,嘗集比其義」)
此刺語也(又「天下皆以為是」)
子長及見董孫為大官耶?此增文也。(又頁十二下「而董仲舒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
如是則司馬貞所見之本,蓋為「火正黎」矣。此必就《漢書》所改成,而《漢書》又是徇《國語》之申義也。(卷一三○《太史公自序》頁一上「北正黎以司地」索隱)
重黎疑是一人之名,其後分演為二。(又頁一上《索隱》「重司天而黎司她」「而史遷意欲合二氏為一」)
吳起贊文異引。(又頁二上注「《史記》吳起贊曰:非信仁廉勇,不能傳劍論兵書也」)地字,清官本作池。(又頁二上「葬於華池」正義「華地在同州」清官本多「志」字又頁二下「卒皆葬高門」正義「括地丟」)
此劉歆竄改文無疑也。其原文必為年十歲則誦何書何書。(又頁六下「年十歲,則誦古文」)
待與《今本吳越春秋》校之。(又頁七上「探禹穴」正義「吳越春秋雲」以下)
此豈舉獲見故文耶?(又頁八下「《細史》記《石室》《金匱》之書」)
以上批語為孟真師中年讀書時信筆所書,未必與其晚年定論相合。覽者幸無摘其一二而加譏彈也。
選自周法高編輯《近代學人手跡》(初集)(一九六二年六月台北文星書店出版)。後有陳槃跋:「民國廿九年秋播遷昆明龍泉鎮,孟真師以《明仿刊王本史記》詒槃,師所讀本之一也。行間眉上,朱墨紛陳,師所記也。義既精微,辭復雋妙,足以津逮後學。子范已以其首頁攝景存真,余則親督寫生逐條過錄以附編後。雖零金碎玉,莫非可寶者也。」